转业命令下来那天,我和老排长蹲在营房后面的土坡上,一人点了一根烟。
老排长姓周,叫周建军,比我大四岁,当兵十六年,正连转业。我当兵十二年,也是正连。两个人蹲在那儿,抽了半包烟,没说几句话。最后老排长把烟头摁灭在土里,说:“小陈,你分哪儿?”我说:“县住建局。”他说:“我分市检察院。”我说:“好单位。”他说:“好啥。你那个也好。”我说:“住建局,管盖房子的,跟包工头打交道。”他说:“检察院,管抓人的,跟犯人打交道。”两个人笑了。笑完了,又没话了。
临走那天,老排长把他那个用了八年的搪瓷缸子留给我。缸子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,红字掉了一半。他说:“拿着。以后喝茶用。”我说:“你留着。”他说:“我到检察院,有新的。你用旧的,想起我。”我说:“行。”我接过来。他拍了拍我肩膀,说:“小陈,好好干。”我说:“你也是。”他说:“常联系。”我说:“常联系。”他走了。我站在营房门口,看着他背着包走远。他走路还是那个样,腰挺得直,步子迈得大,跟带兵出操似的。
到了县住建局,我被分到规划科。科长姓刘,四十来岁,胖,秃顶,说话打官腔。他说:“小陈,你是军转干部,素质高。先干着,熟悉熟悉。”我说:“行。”我干上了。写材料,跑现场,画图纸,跟包工头吵架。县里的活,不复杂。盖学校,修马路,批宅基地。可麻烦事多。今天这个村要盖楼,明天那个开发商要改规划。请客的,送礼的,托关系的,天天有。我不收。不收,就得罪人。得罪了,就有人给我使绊子。刘科长说:“小陈,你太直。”我说:“直点好。”他说:“好啥。你看你,干了三年,还是个科员。”我说:“科员挺好。”他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犟。”我说:“不犟,当不了兵。”
老排长那边,消息不多。偶尔打电话,说忙,说案子多,说领导重视。我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你咋样。”我说:“老样子。”他说:“还那么直。”我说:“改不了。”他说:“改不了好。别改。”我说:“你也是。”他说:“我改了点。在检察院,太直了不行。”我说:“咋不行。”他说:“案子得讲程序。讲证据。不能光凭一腔热血。”我说:“那倒是。”他说:“可心不能变。”我说:“变不了。”他说:“那就行。”挂了电话,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那个搪瓷缸子。红字又掉了一块。我端起来,喝了一口茶。苦。
过了五年,我还在规划科。科员。刘科长升了副局长,新来的科长姓孙,比我小两岁。孙科长说:“陈哥,你资格老,可位置就一个。”我说:“没事。你干你的。”他说:“你心里不憋屈。”我说:“不憋屈。”他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傻。”我说:“不傻。就是,不会跑关系。”他说:“你跑跑。”我说:“不跑。”他说:“为啥。”我说:“跑了,就得弯腰。弯了腰,就直不起来了。”他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犟。”我说:“不犟,当不了兵。”
老排长那边,消息多了。先是从科员升了副科长,又从副科长升了科长。后来又升了副处长。市检察院的副处长。我在县里,他在市里。我在科员,他在副处长。他打电话来,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可说话不一样了。他说:“小陈,最近忙啥。”我说:“跑现场。县里要修条路,拆迁谈不下来。”他说:“你得讲策略。”我说:“啥策略。”他说:“先易后难。先签几户,剩下的就好办了。”我说:“行。”他说:“你这个人,就是太直。”我说:“直点好。”他说:“好啥。你看你,十年了,还是科员。”我说:“科员挺好。”他说:“你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嘴硬。”我说:“不硬。就是,不会跑。”他说:“跑跑。”我说:“不跑。”他说:“为啥。”我说:“跑了,就得低头。低了头,就抬不起来了。”他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犟。”我说:“不犟,当不了兵。”他笑了。他说:“小陈,你一点没变。”我说:“你变了。”他说:“变啥了。”我说:“说话不一样了。”他说:“咋不一样了。”我说:“以前你说话跟喊口令似的。现在说话跟念文件似的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在检察院,得这么说话。”我说:“那就这么说。”他说:“可心没变。”我说:“没变就好。”他说:“小陈。”我说:“嗯。”他说:“你那个搪瓷缸子,还在不。”我说:“在。”他说:“还在用。”我说:“在用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
又过了五年。我还在规划科。科员。孙科长升了副局长,新来的科长姓赵,比我小五岁。赵科长说:“陈哥,你资格最老。”我说:“老也没用。”他说:“你咋不跑跑。”我说:“不跑。”他说:“为啥。”我说:“跑了,就不是我了。”他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犟。”我说:“不犟,当不了兵。”
老排长那边,又升了。市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。正处级。他打电话来,说:“小陈,我升了。”我说:“恭喜。”他说:“你咋样。”我说:“老样子。”他说:“还科员。”我说:“嗯。”他说:“你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没啥。就是,替你亏。”我说:“不亏。”他说:“你干了二十年了。”我说:“二十年咋了。”他说:“二十年的科员,全县找不出第二个。”我说:“那挺好。”他说:“好啥。”我说:“没人跟我争。”他笑了。他说:“小陈,你这个人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怪。”我说:“不怪。就是,不想变。”他说:“你那个搪瓷缸子,还在不。”我说:“在。”他说:“还在用。”我说:“在用。红字掉光了。”他说:“掉光了。”我说:“嗯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
那年冬天,县里出了事。一个开发商,拿了一块地,要盖商品房。规划没批,他就动了工。我去现场,让他停。他不听。他说:“你知道我上面是谁。”我说:“不知道。也不想知道。”他说:“你一个科员,管得着吗。”我说:“管得着。我是规划科的。”他说:“你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下岗。”我说:“信。可你今天得停工。”他急了,推了我一把。我站住了。我说:“你再推一下。”他推了。我一把把他摁在地上。他喊:“打人了。”我没打。我就是摁着他。警察来了。他告我打人。县里让我写检查。我写了。检查交上去,赵科长说:“陈哥,你惹麻烦了。”我说:“没惹。他先推我的。”他说:“可他上面有人。”我说:“有人咋了。”他说:“你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我说:“犟。”
那个开发商,没完。他托人,找到市里。要处分我。要开除我。赵科长说:“陈哥,你去找找人。”我说:“找谁。”他说:“你那个老排长。他不是在市检察院吗。他说话管用。”我说:“不找。”他说:“为啥。”我说:“不找。”他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我说:“犟。”
我没找老排长。可老排长知道了。他打电话来,说:“小陈,你那个事,我听说了。”我说:“你咋知道的。”他说:“市里有人在传。说县住建局有个军转干部,把一个开发商摁地上了。”我说:“嗯。”他说:“你摁得好。”我说:“你咋知道。”他说:“那个开发商,我认识。我们正在查他。行贿。串标。找保护伞。你摁他那天,他刚从市里请完客。请的是谁,我知道。”我说:“谁。”他说:“不能跟你说。可你那一摁,把他摁急了。他到处找人。找的人,我们都有记录。”他说:“小陈,你那一摁,帮了我们大忙。”我说:“我就是不让他停工。”他说:“对。你不让他停工,他就得找人。他找人,我们就抓人。”我说:“你抓了几个了。”他说:“三个。”我说:“还有一个呢。”他说:“快了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他说:“小陈。”我说:“嗯。”他说:“你那个搪瓷缸子,还在不。”我说:“在。”他说:“还在用。”我说:“在用。底漏了。”他说:“漏了。”我说:“嗯。我用胶粘了粘。”他说:“粘了。”我说:“粘了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
后来,那个开发商被抓了。行贿罪。串标罪。判了八年。他的保护伞,也进去了。一个副局长,一个科长。赵科长说:“陈哥,你那个老排长,真厉害。”我说:“嗯。”他说:“你咋不早说。”我说:“说啥。”他说:“说你认识他。”我说:“认识他咋了。”他说:“认识他,你早升了。”我说:“不升。”他说:“为啥。”我说:“升了,就得求他。求了他,他就得帮我。帮了我,他就欠了人情。欠了人情,他就得还。还来还去,就说不清了。”他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犟。”我说:“不犟,当不了兵。”
又过了几年。我还在规划科。科员。赵科长升了副局长,新来的科长姓钱,比我小八岁。钱科长说:“陈哥,你资格最老。”我说:“老也没用。”他说:“你咋不跑跑。”我说:“不跑。”他说:“为啥。”我说:“跑了,就不是我了。”他说:“你这个人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犟。”我说:“不犟,当不了兵。”
老排长那边,又升了。市检察院副检察长。副厅级。他打电话来,说:“小陈,我升了。”我说:“恭喜。”他说:“你咋样。”我说:“老样子。”他说:“还科员。”我说:“嗯。”他说:“你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没啥。就是,替你亏。”我说:“不亏。”他说:“你干了二十五年了。”我说:“二十五年咋了。”他说:“二十五年的科员,全省找不出第二个。”我说:“那挺好。”他说:“好啥。”我说:“没人跟我争。”他笑了。他说:“小陈,你这个人。”我说:“咋了。”他说:“怪。”我说:“不怪。就是,不想变。”他说:“你那个搪瓷缸子,还在不。”我说:“在。”他说:“还在用。”我说:“在用。底漏了两回了。”他说:“漏了两回了。”我说:“嗯。我用铁皮补的。”他说:“补的。”我说:“补的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那个搪瓷缸子。红字全掉了。白底上就剩“为人民”三个字,“服务”两个字掉了。我端起来,喝了一口茶。苦。我放下缸子。我掏出手机,给老排长发了一条微信:老排长,缸子还在。他回:好。我说:你那个新的呢。他说:换了三个了。我说:还是新的好。他说:旧的踏实。我说:嗯。他说:小陈。我说:嗯。他说:你干到退休,还是科员。我说:可能。他说:你亏不亏。我说:不亏。他说:为啥。我说:因为我干的活,对得起那个缸子。他说:哪个缸子。我说:你给我的那个。他说:那缸子上写的啥。我说:为人民服务。他说:掉了一半。我说:掉了一半,还剩一半。他说:剩一半也是为人民。我说:对。他说:小陈。我说:嗯。他说:你是个好兵。我说:你也是。他说:我不是。我变了。我说:你没变。他说:变了。我说:没变。他说:你咋知道。我说:因为你还在乎我那个缸子。他说:嗯。他说:小陈。我说:嗯。他说:退休了,来找我。我说:找你干啥。他说:喝茶。用你那个缸子。我说:行。他说:我等你。我说:行。
我放下手机。我端起缸子。我喝了一口。苦。可咽下去,有点甜。我看着缸子上的“为人民”三个字。红漆掉了,可印子还在。白底子上的黑印子。跟老排长一样。变了,可没变。我笑了笑。我把缸子放下。我拿起笔,接着写材料。窗外,天黑了。路灯亮了。我写完了,站起来。我关了灯。我锁了门。我下楼。我骑上自行车。我回家。明天还来。干到退休。就这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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