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产房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,照得人眼睛发花。
我刚把第三个脐带绕颈的胎儿从产道里拽出来,手套上的血还没擦干净,急诊室电话就打进来了。
值班护士小周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紧张:“赵医生,三床产妇胎心掉到七十了,李主任让你马上过去。 ”
我扯掉沾血的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,推开产房防火门的时候,走廊尽头那个蹲在地上刷手机的男人抬了一下头。
黑色冲锋衣,左边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白色油漆印。
那是我去年刷阳台栏杆时滴上去的,他嫌难看要扔,我说一件衣服三百多块,你当咱家开银行的。
他最后没扔,但再也没穿过。
现在他穿着这件衣服,坐在妇产科急诊区的不锈钢椅子上,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照出他下巴上那颗我亲过无数次的痣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卷发老太太,穿着暗红色羽绒服,手里攥着一个碎花包被,正伸着脖子往产房方向看。
那包被是我妈去年冬天从老家寄来的,纯棉布,里面絮的新棉花,她说城里买的那些化纤玩意儿不透气,对娃皮肤不好。
我亲手把它叠好放进待产包最底层,用真空袋封得严严实实。
赵春燕,你愣着干啥?
李主任从三床那边探出头吼了一嗓子,羊水三度污染,胎心还在掉,赶紧进来。
我迈开腿往前走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。
他的手机屏幕上是消消乐的游戏界面,彩色的小动物正一排排往下掉。
他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,没点下去。
三床的产妇叫刘小燕,二十四岁,初产,宫口开全一个半小时,胎心从一百四掉到七十。
我戴无菌手套的时候扫了一眼她的病历本,家属签字栏写着“陈志强”,关系是“丈夫”。
陈志强。
我丈夫叫陈志强。
我领证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举着结婚证拍了张照,发朋友圈配文“陈志强同志正式上岗”,底下他表弟评论“哥你这名字太普遍了,全国能找出八十万个”。
我推了推刘小燕的肚子,胎头还是太高。
产钳,我对李主任说,她骨盆条件不好,再等下去孩子缺氧时间太长。![]()
李主任点头。
我侧切,上产钳,十五分钟后一个男婴被拽出来,浑身青紫,没有呼吸。
新生儿科的大夫冲进来插管,气囊按了七八下,一声猫叫似的哭声才从那个小身体里挤出来。
刘小燕躺在产床上哭,眼泪顺着太阳穴往耳朵里流。
她抓住我的手,指甲掐进我手腕里,嘴里含含糊糊喊“志强,志强你看见没,咱儿子”。
我把她的手掰开,声音很平:“你丈夫在外面等着,孩子马上抱出去给他看。 ”
她松开手的时候我手腕上留下四个白印子,很快就红了。
出了产房,我在洗手池前面站了很长时间。
水龙头开着,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,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,口罩勒出的红印从鼻梁横到颧骨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陈志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这回没打游戏,手机攥在手里,头靠着墙,眼睛闭着。
那个卷发老太太——我猜是他妈,我婆婆——正趴在产房门口的玻璃上往里看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他睁开眼,看见是我,脸色刷地白了,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。
“恭喜,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在半夜空荡荡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儿子,六斤八两,母子平安。 ”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。
他伸手要来拉我胳膊,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春燕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解释什么? ”我看着他,他比我高一个头,以前吵架的时候我得仰着脸看他,现在我发现仰着脸这个姿势太累了,我低下头,看着他冲锋衣袖口那块白色油漆印,“解释你为什么半夜出现在产科? 解释那个包被为什么是我妈寄来的那个? 解释你什么时候跟刘小燕领的证? ”
他嘴张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婆婆这时候从产房门口跑过来,看看我又看看他,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:“志强,这谁啊? 她怎么——”
“妈,”我叫她,她愣住,眼睛瞪得溜圆,我继续说,“我是陈志强领证三年的老婆,我叫赵春燕,这家医院的妇产科医生。 您儿子跟里头的刘小燕也领了证,他们是合法夫妻。 您今儿晚上抱上的这个大孙子,法律上跟我没有半点关系。 ”
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,手捂着胸口,碎花包被掉在地上。
陈志强终于挤出话来:“春燕,咱回家说行不行? 这儿是医院——”
“你也知道这是医院? ”我掏出手机,屏幕解锁,点开通话记录,最近一条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,他打来的,通话时长四十七秒,内容是他问我今晚值不值班,我说值,他说那你忙。
就这么简单,就这么平常。
我当时在写病历,旁边打印机嘎吱嘎吱往外吐纸,我连他语气里那点犹豫都没听出来。
“陈志强,咱俩的婚房,首付我出了十八万,你出了四万,装修钱是我爸把养老钱取出来给咱的。 每个月房贷从我工资卡里扣,你的工资说是存着以后换大房子,存了三年,存折我从来没见过。 ”
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我婆婆弯腰去捡那个包被,手抖得抓了两回才抓起来。
“去年你说公司效益不好,年终奖没了,我那会儿怀了孕,你说压力大,让我先别要,等条件好了再说。 我信了,我一个人去医院做的手术,术后第三天你跟我说你要出差,我在家吃了三天外卖,第一顿正经饭是对门张婶端来的一碗小米粥。 ”
我停了一下,嗓子有点发紧,但我没哭。
从看见他坐在这条走廊里的那一刻起,我的眼泪就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,一滴都流不出来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,你那会儿正忙着跟刘小燕办婚礼。 你们在老家办的,我妈后来跟我说,她听老家亲戚说看见你妈在村里发喜糖,我妈还以为是咱俩补办,打电话问我,我说没有啊,妈你听错了。 我妈就没再问。 ”
陈志强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春燕,房子车子都给你,我净身出户,行不行? 你别在这闹——”
“我闹? ”我声音没提高,还是那个平平静静的调子,“陈志强,你听清楚了,我不是来闹的。 我是来通知你,明天早上八点,民政局门口,带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,咱俩把婚离了。 你要是不来,我就把你们的结婚登记信息打出来,贴到你们公司前台。 你那个刚升的部门主管,不知道你们老板对重婚罪怎么看。 ”
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。
我转身往回走,白大褂下摆蹭过走廊的塑料椅背,发出一声轻响。
走了几步我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对了,刘小燕那边,你打算怎么跟她说? 说你其实还有个老婆? 还是说我是个疯子在这儿胡说八道? ”
我没等他回答,推开值班室的门进去了。
值班室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个铁皮柜,窗台上放着我从家里带来的保温杯,里面是昨晚泡的菊花茶,已经凉透了。
我坐在床沿上,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一阵痉挛。
我弯下腰,手撑着膝盖,干呕了两声,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保温杯从手里滑下去,盖子没拧紧,茶水洒了一地,菊花瓣贴在瓷砖上,黄黄白白的。
手在抖,两只手都在抖,指头张着合不拢。
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长时间,这双手刚才还在产钳上使力气,现在连个杯子都拿不住。
窗户外头有人放烟花,闷闷的几声炸响,红红绿绿的光映在玻璃上。
我想起来今天是元宵节,昨天我妈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去吃汤圆,我说值班,她说那你记得自己买点速冻的,别光吃泡面。
我没买汤圆。
我擦了擦地上的水,把保温杯捡起来,盖子拧紧,放回窗台。
然后我打开铁皮柜,从最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里面装着三样东西。
一张银行卡,是我这三年的工资卡,每个月房贷扣完剩下的钱我全取出来现金存进这张卡里,陈志强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。
一个U盘,里面是我上个月无意间在他电脑上发现的文件夹,名字叫“老家”,里面是他们办婚礼的照片和视频,还有一份扫描的结婚证。
一条金项链,我妈给我的陪嫁,陈志强说太土了让我别戴,我就再也没戴过。
这些东西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。
女人嘛,忍一忍,等有了孩子,等他年纪大了收心了,日子总能过下去。
我妈就是这么过来的,我姥姥也是这么过来的,她们都告诉我,男人年轻时候糊涂,老了就好了。
可我现在不想忍了。
天亮的时候我洗了把脸,白大褂换下来挂好,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羽绒服。
手机响了,陈志强打来的,我按掉。
他又打,我又按掉。
第三次我直接关机。
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街对面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,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冷风往鼻子里钻。
我走到摊前,要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,坐在塑料凳子上吃。
油条是刚出锅的,咬一口脆得掉渣。
豆浆里放了一勺糖,甜得有点发腻。
我慢慢吃完,掏出手机开机。
十七个未接来电,全是陈志强的。
还有一条短信,就四个字:我去,你别闹。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往民政局方向走。
路过一家花店,门口摆着红玫瑰,标价十块钱一支。
我想起来今天二月十四号,情人节。
民政局门口排了很长的队,全是等着领证的小年轻,女孩子手里抱着花,男孩子拿着户口本,脸上全是笑。
我绕过他们走到侧门,离婚登记处在二楼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
陈志强站在走廊尽头,靠着墙,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,眼睛底下两团乌青。
他看见我上来,直起身子。
“春燕,咱再谈谈——”
我从包里掏出结婚证,两个红本,啪一声拍在走廊的窗台上。
“进去吧,该谈的昨晚都谈完了。 ”
他不动。
我看着他,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老了很多,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,头发里也有白的了。
以前我看见他这样会心疼,会想着给他买点黑芝麻核桃粉补补,现在我看他就像看走廊墙上那盆绿萝,蔫了枯了跟我没关系。
“你要是觉得亏,房子我不要,我只要我出的那部分首付和这三年的房贷,一共二十七万三千六百块,你什么时候凑齐了什么时候给我。 车子是你婚前买的,归你。 ”
他嘴唇动了动:“春燕,钱的事好说,我就是——我就是一时糊涂,我跟刘小燕那是意外,她怀上了我才——”
“她怀上了你跟她领证? 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陈志强,咱俩也是领了证的,三年前你跟我领证那天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? 你说这辈子就我了,你说你要对我好。 你这话也跟刘小燕说了吧? 你是不是还打算跟别的女人也说? ”
他不吭声了。
走廊里有人在吵架,隔壁离婚登记室传来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你跟你妈过去吧,我伺候不起你们一家子。 ”然后是男人低低的辩解声。
保洁阿姨拖着拖把从我们中间走过去,看了我们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“进去吧。 ”我拿起结婚证往登记室走。
他跟在我后面,脚步很沉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闷响。
推开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正好抬头,目光撞在一起,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眼眶泛着潮。
我把头转回来。
手续办得很快,工作人员问了两遍“想好了吗”,我点头,他也点头。
钢印落下来的时候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一声轻响碎掉了,碎得干干净净。
出了民政局大门,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。
他站在台阶上,手插在兜里,看着我。
“春燕,以后——”
“以后别联系了。 ”我打断他,把离婚证塞进包里,拉链拉好,“你妈那边你自个儿解释去,我妈那边我去说。 刘小燕那边你自己看着办,但我劝你实话实说,你要是再骗她,你儿子长大了知道这些事,你看他怎么看你。 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我往台阶下面走,走了几步又站住,回过头。
他站在民政局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底下,冲锋衣的帽子被风吹起来,他伸手去按,手忙脚乱的样子跟三年前领证那天一模一样。
“陈志强,”我叫他的名字,他抬头看我,眼睛里亮了一下。
我笑了一下,自己都觉得嘴角的弧度很轻。
“祝你跟刘小燕白头到老,好好养你儿子,千万别让他长大了像你一样。 ”
他脸色彻底灰了,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,靠在梧桐树干上慢慢往下滑。
我没再看他,转身走进早高峰的人流里。
路边有个卖汤圆的小摊,热气腾腾的锅里浮着白胖的汤圆,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正拿着漏勺往碗里盛。
我走过去,要了一碗黑芝麻馅的。
汤圆很烫,咬开一个小口,黑芝麻馅流出来,甜得直齁嗓子。
我慢慢吃完,把碗递还给老太太,掏出纸巾擦了擦嘴。
手机震了一下,我妈发来的微信:“闺女,昨晚值班累不累? 今天回来吃饭不? 妈给你包了荠菜馅饺子。 ”
我打字回她:“回,现在就回。 ”
她又发一条:“志强来不? ”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,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一行,又删掉。
最后只发了四个字:“就我自己。 ”
我妈秒回:“行,妈再给你炸盘春卷。 ”
我站在路边等红灯,风把头发吹到脸上,有点痒。
斜对面商场的LED大屏正在放珠宝广告,一个男明星举着钻戒笑得灿烂,底下打出一行字:真爱永恒。
绿灯亮了,我跟着人群往马路对面走。
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,你以为天塌了,其实也就是离个婚的事。
你以为过不去的坎,咬咬牙也就迈过去了。
别人怎么对你,那是别人的选择。
你怎么对自己,那才是你的本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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