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春天,我在生产队的羊圈里给母羊配种。
整个生产队就三头种公羊,一头白的,叫大白,一头黑的,叫老黑,还有一头灰的,脾气坏,没人敢用。我管大白和老黑,每天喂草、喂料、看膘情、记配种档案。这活儿在村里不算体面,但也不累,工分给得高。队长说,大河,你念过初中,认字,这活儿适合你。
我二十一,在生产队干了三年。爹死得早,娘改嫁了,我跟着我奶过。我奶七十了,耳朵背,眼睛花,但做饭还行。我没想过娶媳妇,也娶不起。
那天下午,我刚给一头母羊打完配种针,正蹲在羊圈门口洗针管。太阳照在土墙上,暖烘烘的。羊圈里一股膻味,我已经闻不出来了。
李秀兰就是那时候来的。
她是村长老李的闺女,十九岁,在镇上念过高中,没考上大学,回来在村小代课。她穿一件白底碎花衬衫,蓝裤子,黑布鞋,头发扎成两根辫子,辫梢用红头绳系着。她站在羊圈门口,手扶着门框,往里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我说,你找谁?
她说,找你。
我把针管里的水甩了甩,站起来。她脸红了,红到耳朵根。
她说,王大河,我问你个事。
我说,啥事?
她低头搓手指头,搓了半天。羊圈里一头母羊叫了一声,咩——她吓了一跳。
她说,你说……我跟谁最配?
我没反应过来。我说,啥最配?
她说,就是……你天天给羊配种,你懂这个。你帮我看看,我跟谁最配?
我看着她。她脸红得发烫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我脑子里转了一圈:她爹是村长,她哥在乡里当会计,她自己代课一个月挣十八块五。村里追她的后生有好几个,赵家老二托人说过媒,刘家老四在路上堵过她,她都没应。
我说,你跟我说这个干啥?
她说,我就想问问你。
我说,我又不是算命的。
她说,你天天配种,你知道啥跟啥配。
我说,羊跟羊配,人跟人配,这还用问?
她不说话了。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说,王大河,你是不是装傻?
我说,我装啥傻?
她跺了一下脚,辫子一甩,走了。
我蹲回去洗针管,心里有点乱。我不是不懂她啥意思,可我不敢往那方面想。她爹是村长,我连爹都没有。她住村东砖瓦房,我住村西土坯房。她代课有工资,我挣工分。她跟我,那是两条道上的人。
第二天,我在羊圈拌草料。李秀兰又来了。这回她没站在门口,直接进来,蹲在草料槽旁边。她说,王大河,你想好了没?
我说,想好啥?
她说,你昨天说的那个,羊跟羊配,人跟人配。那你说,我该跟谁配?
我说,你问你爹去。
她说,我爹让我跟赵家老二。
我手里的铁锹停了一下。赵家老二,赵满囤,开拖拉机的,家里有砖房,有电视机,村里数得着的好条件。
我说,那挺好。
她说,好啥?他说话结巴,一紧张就流鼻涕。
我说,人家条件好。
她说,条件好跟我有啥关系?我又不是嫁给条件。
我说,那你嫁给啥?
她说,嫁给人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,说,王大河,你再想想。
她走了。我站在羊圈里,闻着膻味和草料味,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——嫁给人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衣服上沾着羊粪,手上裂着口子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我是人吗?是。可我算啥人呢?
过了几天,赵家托媒人到李秀兰家正式提亲。老李两口子应了,说等秋后就办。村里人都知道了,见了李秀兰就打趣,说秀兰要当新娘子了。她不吭声,低着头走。
那天傍晚,我在河边洗衣服。李秀兰来了,坐在我旁边的石头上。她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瓜子,嗑。嗑了半天,把瓜子皮扔进河里。
她说,王大河,你那天为啥不跟我说?
我说,说啥?
她说,你说呢?我一个大姑娘,问你我跟谁最配,你跟我说羊跟羊配。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?
我说,我真不懂。
她说,你放屁。你给羊配种你啥不懂?
我说,那是羊。
她说,人不是动物?
我说,人是人。
她说,那你说,我跟赵满囤配不配?
我想了想。赵满囤那人,不坏,就是嘴笨,脑子也慢。李秀兰嫁过去,吃不愁穿不愁,但日子过得闷。她念过高中,喜欢看书,赵满囤连报纸都不看。
我说,他配不上你。
她说,那你配得上?
我没说话。手里的衣服泡在水里,凉。
她说,王大河,我就等你一句话。你说行,我就跟我爹说去。你说不行,我明天就去赵家退亲。
我说,你疯了。
她说,我没疯。我要是嫁给赵满囤,我才疯。
我说,你爹不会同意的。
她说,我爹是我爹,我是我。
我说,我啥都没有。
她说,你有手有脚有文化,你还管着三头种羊呢。
我说,那是生产队的。
她说,那你也是给生产队管着三头种羊的。
我看着她。太阳落山了,河面上红彤彤的。她的脸红红的,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羞的。我心里有个东西在拱,拱得难受。
我说,你让我想想。
她说,想多久?
我说,三天。
她说,行。三天后我找你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走了两步,回头说,王大河,你别让我失望。
那三天我没怎么睡。羊圈里的活儿照干,但脑子里翻来覆去。我想我奶,想我爹,想我这二十一年。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,大河,咱家穷,但人不能穷志。我那时候不懂啥叫志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第三天傍晚,我去找李秀兰。她在村小教室里批作业。我站在门口,她抬头看我。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——一张纸,上面写了三行字:赵满囤,有房有车,日子稳当,但人不配你。王大河,没房没车,日子紧巴,但人配你。你自己选。
她看完,笑了。她把纸叠好,揣进兜里。她说,我选第三个。
我说,哪来的第三个?
她说,我自己。我嫁给我自己挑的人。
她走到我跟前,比我矮半个头,抬头看我。她说,王大河,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,我就回娘家。
我说,你爹不认你咋办?
她说,那就去我姑家。
我说,你姑家在哪?
她说,在镇上,开小卖部。
我说,那还行。
她掐了我胳膊一下,说,你答应不答应?
我说,答应。
她说,大声点。
我说,答应。
她笑了。那天晚上,我领着她回家见我奶。我奶耳朵背,李秀兰趴在她耳朵边喊:奶奶,我是大河媳妇!我奶愣了半天,摸摸索索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银镯子,套在她手上。那是她当年的嫁妆。
李秀兰她爹知道后,摔了一个茶杯,骂了三天。第四天,他来羊圈找我。我正给大白添草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我半天。
他说,王大河,你知道你配不上我闺女。
我说,知道。
他说,知道你还娶?
我说,她选的我。
他不说话了。站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抽了半根,他说,你以后要是让她受委屈,我饶不了你。
我说,行。
他说,你拿啥娶她?
我说,我攒了八十块钱,在信用社。
他说,八十够干啥?
我说,够买两身新衣裳,再请两桌。
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,说,酒席钱我出,但你得写欠条。
我说,写。
他说,按手印。
我说,按。
他走了。走之前说了一句:你小子运气好。
秋后,我跟李秀兰办了事。酒席在她家院里摆的,六桌。她穿红棉袄,我穿蓝中山装。赵满囤来了,喝多了,拉着我说,大河,你媳妇好。我说,我知道。他说,你知道个屁。我说,我真知道。他哭了。
晚上散了席,李秀兰坐在炕沿上,跟那天在羊圈门口一样,手放在膝盖上。她说,王大河,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?
我说,哪句?
她说,我跟谁最配。
我说,记得。
她说,那你现在告诉我,我跟谁最配?
我说,跟我。
她说,啥?
我说,跟我最配。
她笑了,笑着笑着哭了。红棉袄的袖子擦眼泪,擦了一片红。我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她说,你以后还去羊圈不?
我说,去。
她说,还配种?
我说,配。
她说,那我呢?
我说,你跟我配。
她捶了我一拳,不疼。窗外月亮照着院里的酒席棚子,照着那三头种羊,它们明天还得干活。我看着我媳妇,她脸红红的,跟那天在羊圈门口问我话时一个样。我想,我王大河这辈子,可能就这一件事做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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