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丈夫大吵后冲动外派海外,分居4年回国办离婚,刚进门当场僵住
楔子
“你真想好了?明天一早就去办。”电话那头陆晚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沈念站在酒店窗边,看着楼下陌生又熟悉的街景,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四年了,她把所有话都咽进了肚子里,唯独这件事,她不想再拖。证件还在那个家里,她必须回去一趟。只是她不知道,推开那扇门之后,自己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笃定。
第一章 推开家门那一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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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念在门口站了很久,久到玄关那盏感应灯又暗了下去。
她本来给自己安排得很清楚:飞机落地先叫车去酒店,把行李箱放下,洗把脸,下午三点去周砚成那边拿户口本和几份证件,双方对一下材料,第二天上午九点去办手续,办完她可以改签机票直接走。四年前她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干脆,一个箱子加一个随身包,连告别都没好好说。她以为这次回来只会重复一次离开的动作,只是多盖一个章。
房间里的空气有一股淡淡的米香味,像是刚煮过粥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脚边那双浅灰色棉拖,鞋头上有一小块被磨白的痕迹。那是她当年洗得最频繁的一双,洗到布料都起了毛边。她记得自己还和周砚成开玩笑说,等哪天这双穿破了就丢,反正也不值钱。
现在这双拖鞋摆得很正,鞋跟朝外,拖鞋旁边的地板上没有浮灰,像是有人定期擦过。
她换了鞋,往里走。
客厅比她记忆里要空一些,沙发还是那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,茶几上多了一个木质托盘,托盘里放着一只印着卡通小鹿的陶瓷杯。墙角立着一辆折叠婴儿车,收得整整齐齐,靠着一面墙。
那面墙让沈念停住了脚步。
那是她走之前最闹心的一块地方。她本来打算把整间客厅翻新一遍,那面墙她试了五六种颜色,最后调出一种介于暖白和浅沙之间的灰调,刷了上半截,下半截还没做完就撂下了。她离开那天,那面墙还是半成品,左下角留着一块没刷到的水泥底子,像块突兀的疤。
现在整面墙都刷好了,颜色跟她当年调的几乎一模一样。更让她发怔的是,靠墙那排矮柜上摆着一只很旧的调色盘,边缘还有干掉的颜料痕迹。那是她的东西,她以为早就丢了。
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就在这时,卧室那边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嘟囔什么。接着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,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跑出来,步子还有点不稳,像刚学会跑没多久。她穿着鹅黄色的家居服,一路小跑到客厅中间,一把抱住了刚从书房方向走出来的男人的腿,仰着脸喊了一声。
“舅舅。”
那两个字很清楚。
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团叠在一起的影子,脚像被钉在地板上。她脑子里有很短的一瞬是空白的,什么都想不起来,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想不起来。
周砚成手里还端着半杯温水。他显然是听到动静出来的。他比四年前瘦了一些,下颌的线条更硬,头发剃短了,穿着件旧T恤,袖口挽着。他低头看了看抱住自己腿的小女孩,又抬起头。
客厅很安静,只有那个小女孩晃着手,仰着脸看他,好像在等他说什么。
周砚成的目光落到沈念脸上,停了一会儿。他没有显得很惊讶,也没有把手里的杯子放下,他只是看着她,声音不高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沈念喉咙有点紧。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,进门该说什么,该怎么开口,语气要淡一点、直接一点,把事情尽快办了。她在飞机上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很多遍。可现在到了嘴边,一句都对不上。
小女孩歪着脑袋看她,辫子跟着晃了一下,眼珠又黑又亮。她还不怕生,反而往沈念这边迈了半步,又退回去,抱住周砚成的腿。
沈念慢慢把视线从那个孩子身上移开,落到周砚成脸上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有些不像自己。
“周砚成,这孩子……”
她本来想问的是“这孩子是谁”,可话说出口,她忽然发现自己问不下去。那双眼睛,那个年纪,那声“舅舅”之后的停顿,还有这满屋子和她四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样、又被一点点收拾好的东西,全都在她脑子里涌到一处。
周砚成把水杯放到鞋柜上,伸手把小女孩往自己身边拢了拢。
“先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门关上。”
沈念没有动。她还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那道很短的距离上,行李箱的拉杆还攥在手心,手心已经出了汗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洗得起了毛边的浅灰色棉拖,又看了一眼那面被重新刷好的墙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四年里有些东西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已经面目全非,只是被摆成了原来的样子。
第二章 没有答案的晚饭
沈念换了鞋,把行李箱立在玄关墙角。她没有往客厅深处走,站在沙发边上,视线跟着那个小女孩转。
小女孩从周砚成腿边探出半个身子,乌溜溜的眼珠把沈念从头看到脚,辫子歪在一边,手里还攥着那只黄色的家居服袖子。她一点都不怕生,看了几秒,竟松开周砚成的腿,啪嗒啪嗒跑到沈念面前,仰起脸。
“阿姨,你是谁呀?”
沈念喉头动了动,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平齐。这么近看,小孩皮肤白净,鼻梁和小嘴有几分眼熟,可她翻遍记忆也想不起自己见过这张脸。
“我叫沈念。”她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你叫什么?”
“我叫团团。”小女孩答得响亮,又问,“你的箱子好大,你要住这里吗?”
沈念还没回答,周砚成已经从厨房门口走回来。他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,递向沈念:“外面下雨了吧,头发擦擦。”
沈念没接,站起来看着他:“周砚成,这孩子到底是谁的?”
周砚成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弯腰把团团拢到身边,手掌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。“我姐的孩子。”他说,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,“回头再说。你先坐,我做饭。”
“回头是什么时候?”
“吃完饭。”
他不再看她,转身进了厨房。水龙头哗地响起来,然后是刀碰到案板的声音,一下一下,有节奏,不紧不慢。沈念站在原地,觉得胸口那股气堵得发闷。他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,好像她不过是出门买了趟菜回来,而不是隔了四年。
团团又凑过来,拉了拉她垂在身侧的手指:“阿姨,你会吃饭吗?舅舅今天做了排骨。”
沈念低头看着那只小手,温热的,指尖有点黏。她嗯了一声,被团团半拖半拽地往餐桌那边走。团团先爬上椅子,又拍拍旁边的位置,示意她坐。沈念坐下了,行李箱还立在玄关,像她没打算久留的证明。
厨房里飘出葱姜下锅的香味,和四年前一模一样。沈念记得以前周砚成也是这样,吵完架就躲进厨房,淘米、切菜、煮汤,用沉默把矛盾拖过去。她以前最恨他这点——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吵,让她一个人憋着一肚子话,像对着墙喊。
饭很快端上来了。一盘排骨,一盘清炒时蔬,一碗蛋花汤,量都不大,摆盘随意。周砚成给团团系上围兜,把排骨上的骨头剔掉,肉撕成小块搁在她碗里。“慢点吃,烫。”他说,顺手抽了张纸巾,把团团嘴角蹭上的油渍擦掉。
这一套动作他做得太顺了,连看都不需要看,手就能准确找到团团的小嘴、小碗和小勺。
沈念握着筷子,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,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。她看着周砚成给团团盛了半碗汤,又吹了吹才推过去。她脑子里那句“我姐的孩子”翻来覆去地转,可他的表情没什么可读的东西,不回避,也不解释。
“周砚成。”她放下筷子,“你姐……什么时候的事?”
团团忽然举起勺子:“舅舅,我要那个。”
周砚成把汤碗往她面前挪了挪,然后抬眼看了沈念一下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沈念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“先吃饭。”他说。
团团嘴里的饭还没咽完,含含糊糊地问:“阿姨,你怎么不吃饭?你不喜欢排骨吗?”
“不是。”沈念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。是那个味道,糖色炒得偏深,盐放得少,周砚成的做法四年没变。
团团很开心,晃着两条小腿,开始跟她说幼儿园的事。说哪个小朋友抢了她的蜡笔,说老师教了一首歌,还问沈念会不会唱。沈念一句都没听进去,只看见周砚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,偶尔应团团一两句,语气很轻。他对团团说话的方式,和他以前对她说话的方式很像,耐心、不紧不慢,可这会儿用在另一个孩子身上,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从这间屋子里轻轻推了出去。
她放下筷子,站起来:“我用一下厨房。”
周砚成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沈念走进厨房,拉开冰箱找水喝。冰箱门上贴着好几张纸,她本来只是随手一瞥,目光却定住了。一张手写的排班表,用黑色签字笔列着周一到周日的安排,几点接团团、几点买菜、哪天带团团体检,字迹方正,是周砚成的字。旁边是几张便利贴,写着“妈——早八点降压药,晚七点”,另一张写着“团团疫苗:4月12日下午2点,带本子”。再旁边,是一张孩子的疫苗记录表,贴着好几页,每一页的日期都被红笔圈过,旁边标着“已打”。
沈念的手指停在冰箱门上。
这些纸片一张张排得整整齐齐,边角都没有卷起。她盯着“妈”那个字看了很久,是周母还是她妈?她心里一阵发紧,没敢细想。
身后传来周砚成的声音:“水在左边那格。”
沈念回过身,他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,团团跟在他腿边探出头来。“你冰箱上贴的……”
“都是杂事。”周砚成打断她,从架子上取了个干净杯子,倒了杯温水递过来,“你吃药不?”
“我没病吃什么药。”
他没接话,把杯子放在台面上,自己走开了。
这顿饭断断续续吃完了。团团吃饱了就坐不住,从椅子上滑下来,跑到客厅里翻她的图画书。桌上只剩沈念和周砚成两个人,中间隔着一桌子的碗筷和一锅剩了小半的汤。沈念等着他开口,等他把“回头再说”兑现了。可周砚成站起来收碗,把剩菜一盘盘端进厨房,背影对着她。
“周砚成。”她跟到厨房门口,“你答应过我什么?那孩子的事你总得说清楚。”
他把碗放进水池,拧开水龙头:“今天太晚了,团团要洗澡睡觉。你想知道什么,明天再说。”
又是明天。沈念觉得四年里她攒下的所有冷静都在往一个口子上挤。她深吸一口气:“我今晚不住这儿,我订了酒店。”
周砚成关了水,拿毛巾擦手,动作很慢。他走出厨房,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,把其中一把从环上取下来,搁在餐桌边上。金属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的东西都在,没人动过。”他说,看也没看她,“主卧钥匙,你随时回来取。”
沈念盯着那把钥匙,钥匙齿上还带着一点旧划痕,是她当年不小心用钳子夹出来的记号。四年了,这把钥匙还在钥匙环上,连着这一屋子她不敢细看的东西。
客厅里,团团趴在地板上翻书,翻到一页画着两只手拉手的兔子,抬起头,冲沈念笑了笑。
沈念把目光从钥匙上移开,走到玄关,拉起了行李箱的拉杆。“我先走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上午,民政局。”
周砚成背着身站在餐桌旁,手掌撑在桌沿。他没有回头,只嗯了一声。
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,沈念站在楼道里,听见屋里团团在问:“舅舅,阿姨还来吗?”
她没听见周砚成的回答。
第三章 约好的第二天
酒店房间的空调开得太足,沈念把温度调高了两度,还是觉得脚底发凉。她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装着她的护照、身份证,还有四年前就打印好的离婚协议。
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黄。那是她刚到新加坡第一个月,趁着一个通宵加完班的清晨,在酒店商务中心打出来的。当时她想着,等回国那天,签个字就完事。
协议一式两份,条款简单。房子归周砚成,存款各自名下的归各自,没有孩子,没有纠缠。她把两份纸摊在床上一遍遍看,确认没有漏项,没有需要补充的条款,明天到了民政局,材料齐全,半小时就能出来。
手机屏幕亮了,是陆晚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:“你到家了?”
沈念靠在床头,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电话就打过来了。陆晚的声音带着点试探:“见到人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沈念说,“还见到一个孩子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安静得有些不正常。沈念太熟悉陆晚的性子了,这个人从来藏不住话,越是沉默越说明有事。
“陆晚,你知道那孩子的事。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一点。”陆晚的语气含糊,“你先别急着办,行吗?”
“我明天的机票就是回程的。”
“那你今天先别急着定,我是说……你先看看,自己看看。”陆晚顿了顿,像是把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才漏出来,“周砚成这几年过得……你还是自己看吧。我说不清楚。”
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沈念坐直了身子。
“我要是说得清楚,我早说了。”陆晚叹了口气,“他让我别跟你说,我答应过。念念,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,行吗?”
沈念握着手机,指节有点发白。陆晚是她从大学起最交心的朋友,四年来两人几乎每周通话,可每次聊到周砚成,陆晚的话就变得又短又虚。她不是没察觉,她只是不想深究。
“我明天就去办手续。”沈念说,“谁也拦不住。”
“我没拦你。”陆晚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就是……算了,你早点休息。”
电话挂了。沈念盯着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,一分四十七秒。她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,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冷水扑在脸上,脑子清醒了些。
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,滑到母亲那一栏,拨了过去。响了好几声才接。
“妈,是我。”
“哟,你还知道打电话。”沈母的声音里带刺,又像是憋了很久,“你终于舍得回来了。”
“我今天到的。明天办完事,后天回家看你。”
“办事?”沈母顿了顿,“办什么事?”
沈念捏着手机,没直说:“就是一点手续。妈,你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母说,“砚成上周还给我送了两盒膏药过来,说是托人从外地带的,我这膝盖贴了确实松快。”
沈念的心往下沉了一寸。
“妈,他说了明天我要去办的事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沈母换了语气,没那么冲了,慢吞吞的:“念念,你听妈一句。砚成是个好孩子。”
这句话像什么东西堵在了沈念胸口。整整四年,她妈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周砚成一句好话。刚外派那会儿,每次打电话她妈都骂,骂她不懂事,骂她拎不清,骂完了又说周家那小子也不是个东西。现在她回来了,要办手续了,她妈反倒说他好。
“妈,你什么时候开始替他说好话了?”
“我不是替他说好话。”沈母说,“我是实话实说。你不在的这几年,人家逢年过节往我这儿跑,你爸坟上的草都是他去拔的,我去年腿疼下不了楼,是他背我去的医院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我爸坟上的事?那地方偏,一般人找不到。”
“我告诉他的。”沈母说,“那年我一个人不敢去,他开车带我去的,来回三个小时。”
沈念攥着手机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她想说那是他该做的,又觉得这话说出来站不住脚。人已经分居四年了,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妻,可那些事早就超出了“该”的范围。
“妈,我明天要去的地方是民政局。”沈念说,声音压得很平,“我和他过不下去了。”
“你四年前走的时候就这么说。”沈母冷笑了一声,“行,你去,办完了记得回家吃顿饭。”
“我后天回去。”
“你回来就行。”沈母说,“别的我不管了。”
挂了电话,沈念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整个人往后倒进枕头里。天花板上有一盏坏了的射灯,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。她看了很久,脑子里乱成一片。陆晚支支吾吾,她妈话里有话,连那个三岁的孩子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。所有人都在暗示什么,可所有人都只说半句。
她不需要这些暗示。她只需要明天把手续办干净,然后她可以带着行李回新加坡,回她熟悉的办公室、熟悉的项目组、熟悉的加班节奏里去。那才是她这四年活出来的日子。
沈念翻了个身,把床上那两份离婚协议收拢,仔细叠好,重新放回文件袋。又从包里取出身份证和户口本,跟协议放在一起。她把文件袋立在床头,定好闹钟,早上七点半。
手机最后闪了一下,是陆晚发来的第二条消息:“不管你怎么决定,我都站你这边。但念念,看完了再决定,好吗?”
沈念没回。她把手机屏幕按灭,拉高被子盖到下巴。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,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闹钟还没响,她就醒了。
窗外天刚蒙蒙亮,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落在床头那个立着的文件袋上。沈念躺着没动,盯着那道光一点点爬过牛皮纸的棱角。
四年了。
她记得四年前收拾行李的那个早上,也是这样的光。那时候她只装了一个登机箱,结婚证和一份没签完的协议被她随手塞进箱底的夹层,像扔掉一件不想再看的东西。她以为出了这道门,就再也不会回来翻这些东西。
现在它们摊在她面前,纸张边缘有些发黄,是她昨晚从箱底翻出来的。结婚证上的照片里,两个人靠得很近,周砚成微微侧着头,唇角有一点笑意,她自己也笑着,眉眼是二十五岁的样子。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伸手把结婚证扣了过去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陆晚的号码,拨了出去。响了三声才接。
“念念?这么早。”
“我东西都准备好了,八点半出发。”沈念说,“昨天你说的话,没说完。你现在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有被子摩擦的声音,像是陆晚坐了起来。
“你先别急着办。”陆晚说。
“陆晚。”
“我不是劝你。”陆晚的声音低下去,“周砚成这几年过得……你还是自己看吧。我不好说。”
“看什么?你让我看什么?”
“你回去就知道了。”陆晚顿了顿,“念念,我不是站在他那边,我就是……你自己看。”
沈念捏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她最烦这种话说一半的人,可陆晚跟了她十几年,从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。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我今天上午办。”
“嗯。”陆晚应了一声,没再拦。
挂了电话,沈念又给母亲拨了过去。响了很久才接,母亲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:“喂?”
“妈,是我。我昨天到了,住酒店。”
“你终于舍得回来了。”沈母的第一句,跟昨天一模一样。沈念刚要接话,母亲又说:“砚成是个好孩子。”
沈念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。她握着手机,听母亲在那头絮絮叨叨说周砚成前阵子还来送过东西,说那孩子心细,记得她血压高,买的都是低钠的。沈念没打断,也没说话,等母亲停了,她才说:“妈,我挂了,还要收拾东西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母说,“路上慢点。”
挂断电话,沈念在床边坐了很久。窗帘外的天已经亮透了,楼下有车流的声音。她把文件袋拿起来,掂了掂,塞进随身的托特包里,起身去洗漱。
镜子里的人眼底有点青。她拧开水龙头,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。
她不需要看。她今天只需要把字签完,把证换掉,然后回新加坡。
第四章 民政局门口的变卦
民政局门口人不算多,三三两两坐着等叫号。沈念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,她站在台阶下面,看着那扇贴着办事指南的玻璃门,手里攥着文件袋。里面装着结婚证、身份证、户口本,还有她昨晚重新确认过的离婚协议,一式三份,条款干干净净。
她没等太久。周砚成从东边走过来,比四年前瘦了一些,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一半,像是出门时随手抓的。他手里也拿着一个文件袋,牛皮纸的,比她的厚。
两个人在台阶下站定,隔着一步的距离。周砚成先开口: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念应了一声,“进去吧。”
她迈步要上台阶,周砚成没动。她回头看他。
“办之前,”周砚成说,“有些东西你得先看。”
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来。沈念没接。
“有什么事办完再说。”
“你先看。”
“周砚成。”沈念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个手,语气很平,“我们来之前说好了,手续办完,各走各的。你现在弄这个,没必要。”
“有必要。”周砚成的手没收回去,纸袋举在两人之间,“看完你再决定进不进去。”
沈念看着那个纸袋,突然觉得有点可笑。四年前她走的时候他没拦,四年里电话没打过几个,现在站在民政局门口,倒摆出一副非说不可的样子。她不想接,也不想在这种地方拉扯。
“我不看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有话,刚才来的路上可以说,现在也可以说。看完再办,不看就不办——这种话没有意义。”
“沈念。”
“我上去取号了。”她转身,脚步踩上台阶。
“你可以恨我。”周砚成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,比平时高了一截,压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紧绷,“但你不能不知道这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沈念停住。台阶上有一对刚办完出来的年轻夫妻,手里举着红本,笑着从她旁边过去。她站在原地,没回头。
“你把东西拿着。”周砚成走上两步,把牛皮纸袋塞进她怀里的托特包侧兜,“看完你爱办不办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步子不快,但没停。沈念张了张嘴,没喊他。她看着他的背影下了台阶,拐过街角,消失在公交站牌后面。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
她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,包里多了个牛皮纸袋,硌着胳膊。后面有人要进门,侧身绕过她。沈念深吸一口气,走下台阶,在路边找了张长椅坐下。
她拉开托特包,把那个牛皮纸袋抽出来。纸袋口没封,她伸手进去,摸到一沓纸,最上面是几张医院的收费单复印件,抬头是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第一张,住院费用清单。姓名栏写着沈玉兰——她母亲的名字。住院日期是两年前的十一月,费用合计那一栏印着:捌万柒仟元整。患者家属签字栏里,签的是周砚成三个字。下面的缴费方式,微信转账,再下面一张是转账记录的截图,付款方周砚成,收款方医院账户。
沈念把这张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八万七。两年前。
她妈去年还在电话里跟她说过身体挺好,跳广场舞,血压也稳了。她没提过做过手术。有一次沈念问要不要寄点保健品回去,她妈还说“别乱花钱,留着自己用”。
沈念的手指在“周砚成”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。纸质粗糙,复印件有点糊,但签名很清楚,一笔一划,不像随手签的。
她把第一张收好,往下翻。第二张是手术同意书,家属签字同样是周砚成。第三张是出院小结,诊断栏写着她不太懂的术语,后面跟着“已行手术”四个字。第四张是住院期间的护工费收据,签名还是周砚成。
一共七张,全是她不知道的事。
沈念坐在长椅上,背后是行道树,叶子被风翻动。马路上车来车往,有人在旁边便利店门口拆快递,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。她一张张看过去,看两年前她妈躺在医院里,签字的是周砚成,陪护的是周砚成,出钱的是周砚成。而那时候她在干什么?她在新加坡,签一个区域代理的合同,熬夜改方案,跟客户吃饭到十点。
她给陆晚打电话,陆晚说“你自己看”。她给母亲打电话,母亲说“砚成是个好孩子”。
现在这几张纸摆在她面前,把所有悬着的东西都往下拽了一截。
沈念把纸重新塞回牛皮纸袋,站起来。民政局的门还开着,里面有人拿着号在等。她只要走进去,取个号,二十分钟就能办完。她连文件都带齐了。
她站在长椅旁边,看着那扇玻璃门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伸手别到耳后。
然后她转身,往反方向走了。
走了几十米,她停下来,从包里摸出手机,翻到周砚成的号码。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很久,最后按了锁屏。
她需要先知道,这四年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。
沈念拦了一辆出租车,坐上去报了母亲家的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,问:“姑娘,去那边干嘛?那边是老小区,路窄。”
“回家。”她说。
车开出去,她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这座城市四年变了不少,有些店关了,有些路改了名字,她认得出,又好像不太认得出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陆晚发来的消息:办了?
沈念看着那两个字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没回。她把手机屏幕翻过去,扣在膝盖上。
出租车拐进老城区,路窄起来,两边是梧桐树。远远能看见她妈住的那栋楼,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,在风里晃。
沈念付了车费,下车。站在楼下她抬头看了看,六楼,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。她妈这个点应该刚买完菜回来。
她攥着那个牛皮纸袋上了楼。楼道里还是四年前的样子,墙皮有一点剥落,扶手上包着旧布。她一路走到六楼,在门口站定,抬手敲门之前,先把呼吸压平了。
门开了,沈母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念念?你不是说今天办事?”
第五章 住院单上的名字
她没回自己那间租来的公寓,直接拦了车往老房子去。一路上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周砚成没再打电话来,倒是母亲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,声音里的松弛和迟疑清清楚楚,跟印象里那个说话永远带刺的老太太对不上。
推开门的时候,沈母正坐在客厅择菜,围裙上沾着水渍,抬头看了她一眼,手底下没停。“怎么这个点回来了?吃了没?”
沈念把包往沙发上一放,没坐。“妈,你说实话,两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。”
择菜的手顿住了。沈母低头继续掰豆角,语气淡淡的:“能出什么事,老毛病,吃点药就好了。”
“你少糊弄我。”沈念走过去,把那张单子从兜里掏出来,拍在茶几上,“住院单。心内科。两年前。你跟我说是吃药就好?”
沈母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两秒,又移开,嘴还硬:“谁给你看的?你翻我柜子了?”
“你先别管谁给我的。手术做没做?什么病?为什么一个字都不告诉我?”
沈母把菜盆往旁边一推,站起来往厨房走,背影有点倔。“小毛病,搭了个支架。早好了,跟你说有什么用,你在国外那么远,打电话回来哭一场?哭完了日子还得过。”
沈念跟着进了厨房,站在门口。“所以你就瞒了我两年?两年里我跟你视频,你还跟我吵架,还说我五年不回来看你——妈,我要是没回来办这个手续,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?”
沈母没回头,拧开水龙头洗手。水声哗哗的,她在那水声里开了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下来:“是小周不让我说的。”
沈念僵在那儿。
“当时查出来的时候,我一个人在医院坐着,心里慌。给他打了个电话,他半小时就到了。”沈母关了水,拿毛巾擦手,动作很慢,“挂号、找大夫、约手术,全是他跑的。住院那几天,他白天上班晚上来守着,护士都当是我儿子。手术签字那栏,也是他签的。”
沈念喉咙里像堵了东西。她想说话,没说出来。
“押金是他垫的,三万八。后来我说还他,他不要,说这钱不用我操心。”沈母转过身,靠着灶台看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他叮嘱我,也叮嘱你舅、你姨,谁也别跟你提。他说你在外面好不容易站稳脚跟,别让你分心。原话。”
沈念靠在门框上,手指抠着门板边缘。周砚成。四年里她骂过这个男人多少回,说他不争气,说他没本事,说他连一句挽留都不肯讲,连电话都懒得打。原来他不是没打,是打了没让她知道。
“你凭什么听他的?”她声音有点抖,气也上来了,“我是你女儿,你身体出了这么大的事,让一个外人替你做主瞒我?”
“外人?”沈母把毛巾往灶台上一搭,语气终于硬起来,“沈念,你摸着良心说,这四年你回过几次家?打过几次电话?你自己说走就走,一拍屁股去了国外,家里水管爆了谁修的?我半夜心口疼是谁送我去医院的?过年你人在哪儿?是他买了菜过来陪我吃的年夜饭。”
“那是我跟他过不下去了——”
“过不下去你就走,走了四年。”沈母打断她,“我没拦你,你长大了,你自己的路自己选。可你也别怪他。你走的那天,他在楼下站到半夜,我看见了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这件事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场架吵得凶,她摔门出去订了机票,走的时候家里灯是灭的。她一直以为周砚成不在乎,以为他巴不得她走。
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低声问,像在问母亲,又像在问自己。
“他说,你自己选的道,让你安安心心走完。”沈母叹了口气,语气软下来,“这话我记了四年。念念,妈不是要瞒你,妈是怕你在外头悬着心。你在那边一个人,妈要是跟你说我躺医院了,你能怎么办?买张机票飞回来?工作不要了?”
沈念没吭声。她想起来了,两年前有一阵子跟母亲视频,背景总觉得不像家里,镜头老是晃;母亲说是出去遛弯,信号不好。她当时忙着项目,没往心里去。挂了电话就忘。
原来那几天,母亲躺在病床上。旁边守着她的是周砚成。
“钱我转给他了没有?”她突然问。
“转什么转,你不要。”
“我现在转。”沈念摸出手机,手指有点发僵。
沈母一把按住她手腕:“你要是这会儿转钱,就是打我的脸。你要还,你自己跟他说去。别拿钱当台阶,那最不值钱。”
沈念手停在半空,没动。
厨房窗子开着,楼下有小孩在喊,楼上有谁家电视机开着,声音琐碎又日常。她站在这些声音里,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年过得太轻了,轻得像什么都没落下,也像什么都没扛过。
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很低,“对不起。”
沈母没接这句,转过身去掀锅盖,嘴里嘟囔:“行了,多大点事。晚上留下吃饭,冰箱里还有排骨。”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,“你要非得跟他把手续办了,妈不拦你。但你去见他之前,先把这笔账问清楚。别到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囫囵。”
沈念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,心里翻得厉害。她想起离婚协议上要填的那些字,想起自己曾经笃定的事实——他放弃了她。现在这份笃定裂了一道缝,缝里透出来的东西,她一时不敢细看。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,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正是周砚成。一条短信,很短:到家了吗,明早九点,老地方那家咖啡馆,我把东西带齐。
沈念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回了一个字:好。
第六章 姐姐的电话
沈念在母亲家吃过饭,借口累了先走。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小区里路灯昏黄,她站在单元门口,翻出手机给陆晚打电话。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,念念?”陆晚的声音有点飘,“你回来啦?”
“回来两天了。”沈念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“你在家吗,我过去找你。”
那头顿了一下。“这都几点了,你刚回国不歇着?明天——”
“陆晚。”沈念打断她,“你从我一回来就在躲。我妈躲我,你也躲我。你们一个个都这样,是觉得我扛不住事,还是觉得我不配知道?”
电话里安静了几秒,能听见电视的声音被关掉。
“……你过来吧。”陆晚说,“楼下那家咖啡店还开着,我在门口等你。”
沈念打车过去,二十分钟。陆晚已经站在店门口,穿着居家服外面套了件外套,看见她,脸上那点笑有点勉强。两个人坐下,服务员端来两杯水,陆晚搅着杯子,半天不开口。
“团团的妈妈,是周砚成的姐姐。”沈念先说了,“然后呢?”
陆晚抬头看她,像是被这句话问得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紧张了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猜的。他姐姐我见过一回,照片上那个眉眼跟团团像。”沈念把杯子推远一点,“我不是来猜谜的。你知道多少,全说出来。”
陆晚把勺子放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四年前,你走了之后不到两个月,他姐查出来的病。”陆晚声音压得很低,“卵巢上的,发现时已经不好治了。那会儿他姐夫已经跑了一段时间了——说是去外地做生意,其实就是躲债,人联系不上,电话不接,家里人都找不着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“你刚走那阵子,周砚成白天上班,晚上去医院。他姐住的那家医院在北边,他下班骑车过去得四十分钟,晚上在病房守着,第二天一早再赶去单位。”陆晚顿了顿,“有回我在超市碰见他,人瘦了一圈,推着购物车里头全是成人纸尿裤和营养液。我当时问他怎么不说,他说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他姐……”
“撑了一年多。”陆晚说,“团团是那时候生的,早产,生下来才四斤多,在保温箱里住了快一个月。他姐夫一直没露面,后来听说在外地重组了家庭,签了放弃的材料就没影了。他姐一个人带着孩子,身体又那个样,撑到最后就是熬。”
沈念的手搁在桌上,指尖有点发凉。她想起四年前自己在新加坡的第一个冬天,一个人在租的公寓里发烧到三十九度,半夜爬起来烧水,对着窗外的组屋楼群发呆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难的人。
“他姐走之前,把孩子托给了他。”陆晚的声音轻下来,“我去过一趟医院,那天下午,他姐已经说不太出话了,就拉着周砚成的手,一直说团团团团。周砚成蹲在床边,一句一句应,说姐你放心,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。”
“那收养手续……”
“办了。跑了小半年,又是公证又是民政的,他姐夫那边人不配合,来回折腾了好几趟。”陆晚终于抬眼,“团团现在三岁,户口本上写的是他女儿,他姐夫的放弃材料也留档了。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讲过,连你妈都是后来才知道的——你妈手术那阵子,周砚成带着团团去医院跑手续,被你妈撞见了,才瞒不住。”
沈念的呼吸停了一下。“我妈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前年冬天。”陆晚说,“你妈手术那回,是周砚成签的字。那会儿团团还在发烧,他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上等着,你妈从病房出来看见,什么都明白了。你妈让他告诉你,他说不用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陆晚看了她一眼,像是犹豫要不要说这句。最后还是说了:“他说,她在那边刚站稳,别拿这些绑住她。她要是想回来,自己会回来。要是不想,绑着也没意思。”
沈念盯着桌上那杯水,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光。她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,两个人吵到最后一个字都没了,周砚成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肩膀塌下去,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。她当时觉得那是默认,是放弃,是“你走吧我不拦”。她连夜订了机票,第二天一早拉着箱子出门,客厅灯还亮着,他人已经不在。她以为他是去上班了,连最后的照面都没给她。
原来那段时间,他姐姐已经开始查病了。
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这句话她问得很轻,几乎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念念,”陆晚叹了口气,“你俩是一路人。你当年流产那天,你也是什么都不说,自己扛着,然后一走了之。他后来跟我讲过一回,就一回,他说他那时候被公司裁了,瞒着你接私活填房贷,每天回家都怕你问,又怕你不问。你那天说想缓缓,他脑子里全是这个月的月供和下个月的账,一句话就出去了。他说他后来想起来,那句话不该那么说。”
沈念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“可他也说,”陆晚继续,“你要是真在意这个家,你不会一声不吭就走。他说那话的时候,他自己也疼。”
“那他这四年……”
“他没提过离婚。”陆晚说得很快,“一次都没提。你妈私底下问过他两回,他都说不急,等你回来再说。你那个家,他每周回去打扫一次,你衣柜里的东西,他一件没动。你画的那面墙,他重新刷了一遍,用的是你原来那个配色。”
沈念低下头。她原以为自己这四年是清醒的那一个——看清了,抽身了,过自己的日子。此刻才发现,她记住的那个版本,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写的。
“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?”她问陆晚,声音有点涩。
“他让我别说。”陆晚把手摊开,“我夹在中间四年,你不问我不说,是我不对。可你现在回来了,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念念,我不是替他说话,他这个人有时候轴得让人来气。但有一句我得讲明白——他那天没拦你,不是不想要你,是他觉得拦不住。”
店里只剩她们这一桌客人,服务员在远处擦桌子。沈念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亮起,是周砚成发来的那条短信还留在上面——“到家了吗,明早九点,老地方那家咖啡馆,我把东西带齐。”
她盯着“东西”那两个字,忽然不确定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了。
“你明天去吗?”陆晚问。
“去。”沈念把手机按灭,站起来,“总得把话说完。”
她走出咖啡店,夜里风有点凉,街道两边店铺大多关了灯,只有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想起四年前离家那个早上,她拉着箱子走过这条街,身后什么都没有;现在走回来,这条街还是这条街,只是她心里那个“当初”,第一次开始变得不那么笃定了。
回到酒店,沈念坐在床边,从包里翻出那份早就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。纸还平整,签字栏空着。她看了很久,最后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,没签字,也没撕。
第七章 样板墙上的旧画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沈念退了房,把行李箱寄存在前台,只背了一个帆布包出门。
她原本可以直接去咖啡馆,但走到半路,她拐了个弯。证件还在老房子里,户口本、毕业证、还有几份她出国前没来得及收好的材料,都在书柜第二层的文件盒里。她得先回去拿。
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。这个小区她住了三年,门禁换过一次,她记着的老密码已经不对。她按了门铃,响了两声,门开了。
楼道里很安静,声控灯亮了又灭。她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,钥匙她一直留着,从新加坡带回来,跟护照放在同一个夹层里。她把钥匙插进去,转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屋里的气味先撞上来。淡淡的木头味混着一点饭菜的余温,不是空置了四年的房子该有的味道。她站在玄关,换鞋的垫子还是她买的那块,边缘磨白了一块,被人洗过很多次。鞋架上多了一双很小的粉色凉鞋,旁边是一双男式运动鞋,鞋底还带着新泥。
她脱下鞋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客厅很干净,茶几上摆着一个装积木的塑料筐,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。电视柜还是原来那个,上面的摆件也没动,只是多了一个相框,背对着她。
她没有去看那个相框。
她走进客厅,绕到沙发后面。
那面墙还在。
三米二长的那面承重墙,四年前她在这里支起画板,熬了三个晚上画了一套竞标方案的主视觉。提案最后没通过,评审说配色太沉,不够年轻。她当时气馁,把草稿纸团了扔在桌上,说这面墙以后别刷了,难看。第二天她就飞了新加坡。
现在这面墙被刷成了一幅完整的图形。主色是墨绿和赭石,线条干净,结构和她当年那张草稿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把没画完的部分补齐了。左边是一组竖线组成的城市轮廓,中间留白的地方用浅灰压了一层底,右边是她当时随手画的那朵像云又像花的形状,被放大到了半人高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墙面。漆是哑光的,指腹蹭过去有细微的涩感。不是贴纸,不是打印,是真的一笔一笔刷上去的。
她退后半步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她认得出自己当年的笔法,哪一笔犹豫,哪一笔收得太急,她都记得。而这面墙上,那些犹豫的地方被人重新修过,线条比她的原稿更稳。
团团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
“阿姨。”
沈念转过头。小姑娘穿着睡衣,光着脚,手里攥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,站在走廊口看着她,没敢往前走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沈念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舅舅呢?”
“舅舅在书房打电话。”团团指了指那面墙,“那是妈妈画的。”
沈念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谁跟你说那是妈妈画的?”
“舅舅说的。”团团走近了两步,仰着脸看她,“舅舅给我看照片,说照片上的阿姨是妈妈。墙上这个,是妈妈画的,很好看。”
“照片上的阿姨。”沈念蹲下来,把声音放平,“那你叫我什么?”
“阿姨。”团团很自然地答了,又补了一句,“舅舅叫我先叫阿姨。”
沈念没再问。
书房的门开了,周砚成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手机。他看见她蹲在团团面前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来拿证件。”沈念站起来,“户口本和毕业证,在书柜第二层。”
“在。我给你拿。”
他转身进书房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递给她。沈念接过来,捏了捏,厚度对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团团跑回客厅,蹲在积木筐前翻东西。阳光从阳台那边斜进来,照在那面墙上,墨绿色泛出一点暖调。
“这墙。”沈念先开的口,“你什么时候刷的?”
“前年冬天。”周砚成把手插进裤兜,站得离她两步远,“那年项目收尾,我有半个月空。翻到你的草稿,就照着刷了。”
“我那张草稿早就——”
“在书柜最底下那个文件夹里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画的,自己忘了。”
沈念确实忘了。她当年把草稿随手一塞,出国前收拾行李根本没想起来。她没想到他还留着。
“配色我调了三遍。”周砚成看着墙,“第一遍太亮,第二遍太闷。你原来那版其实不沉,是你当时没把中间那层灰铺满。我补上了,看着就开了。”
沈念没接话。她想起当年提案被否那天晚上,她坐在客厅地板上跟他说这方案多可惜,他只“嗯”了一声就去看图纸了。她当时觉得他根本没在听。
“你不是没听吗。”她还是问出来了。
“听了。”周砚成说,“你说线条要压住色块,色块要留一口气。我记着呢。”
团团突然从积木筐里抬起头:“舅舅,阿姨今天在家吃饭吗?”
两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沈念捏着档案袋的边缘,指节有点发白。她本来想说不了,九点约了咖啡馆,她拿完东西就走。但话到嘴边,她看了一眼那面墙,又看了一眼团团攥着兔子的手。
“我九点还有事。”她说。
团团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搭积木,没闹。周砚成也没留她,只是点了下头:“那我送你到楼下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念穿好鞋,拉开门。走到楼道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门还没关,周砚成站在玄关,团团踮着脚从他腿边探出头来看她。那面墙在客厅深处,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小段墨绿色的边。
她下了楼。
走到小区门口,她停下来,把档案袋换了个手拿。风从街口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刚才碰过墙面的那根手指上,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哑光漆的痕迹,搓了两下才掉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,这个点的城市刚刚醒过来,早点摊子冒着气,有人骑电动车从她身边过去。她站在路边,把档案袋抱在胸前,往咖啡馆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她又停了。
她想起团团那句话——“舅舅叫我先叫阿姨。”
先叫阿姨。
那后面该叫什么,周砚成没教,可她好像忽然听懂了。
第八章 还了四年的房贷
她把那张流水单对折,再对折,塞进包里的时候,手指有点僵。
银行大厅的取号机还在机械地念着号码,A零七三,A零七四。沈念坐在塑料椅上没动,眼睛盯着落地窗外那排梧桐。四月的太阳晃在叶子上,亮得刺眼。她本来只是来改个预留手机号——四年前那个号早停了,一直没工夫跑这一趟。柜员是个年轻小姑娘,办完业务顺口说了句:“您名下还有个共同还贷账户,要不要顺便查一下明细?”
她就顺便了。
打印出来是厚厚一沓。沈念从最后一页翻起,每月一笔,八千六百块,扣款日雷打不动是十八号。往前翻,再往前翻,翻到四年前她刚登上国际航班那个月,十八号的扣款记录照样躺在那里,一分不少。
她记得很清楚,走之前她把还贷卡里的钱转空了——那会儿两个人吵到连水电费都要分清的地步。她当时想的是,房子归他住,贷款自然归他还,天经地义。可她没想到的是,这四年里,她那一半,他也替她还了。
柜员见她发愣,小声提醒:“您可以查一下公积金账户,那边余额应该也不少。”
沈念又打了公积金明细。四年,六十个月,每月三千二,一分没取过。她的公积金账户像被冻在琥珀里,连利息都规规矩矩地躺着。
她走出银行大门,站在台阶上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。手机导航开着,目的地输的是高铁站——本来买了下午的票回外派地。她盯着那个“开始导航”的按钮看了好几秒,最后退出来,锁了屏。
梧桐花絮飘下来,沾在她肩上。她沿着街慢慢走,走到第三个路口,拐了个弯。那条路她认得,以前走过无数次,尽头是周砚成的工作室,楼下有个小广场,有一排梧桐,还有一家药店和菜市场。
沈念没打算上前。她只是走到街对面的公交站台,站在广告牌旁边,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,等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五点半刚过,工作室那扇铁门推开,周砚成走出来,肩膀上挎着个帆布包,右手牵着一个小孩。团团比视频里见过的样子又高了一些,走路还不太稳,被周砚成半牵半扶着,小短腿迈得急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。周砚成弯腰把团团抱起来,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,团团就笑了,搂住他脖子。
然后他没往家的方向走,而是拐进了旁边那家药店。沈念看见他抱着团团进去,隔着玻璃门,他低头跟店员讲了两句,从包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。店员转身在货架上找,拿了两盒出来。周砚成接过,又问了句什么,店员指了指柜台,他摇头,从自己兜里掏钱付了。
沈念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。那两盒药,她看不清名字,但那个绿色包装的牌子,她认得——以前她妈高血压,吃的就是这个。
他抱着团团从药店出来,又拐进菜市场。菜市场门口挂着半旧的塑料帘子,他一手抱孩子一手掀帘子,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次。沈念看着他消失在帘子后面,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却是四年前——那时候他连尿布正反面都分不清,半夜孩子哭,他睡得死猪一样,她一脚把他踹醒。
二十分钟后他出来了,帆布包塞得鼓鼓的,左手拎着一袋菜,右手还是抱着团团。团团手里多了根黄瓜,正拿它当话筒咿咿呀呀地唱。他把团团放进路边那辆旧婴儿车——不是新买的那种,就是他们当年在二手市场淘的,蓝布都洗得发白了——推着往小区方向走。
沈念站在站台后面,一直看到他们的背影拐进小区大门。广告牌上的灯亮起来,照得她眼睛有点酸。
她没追上去。她只是从包里摸出手机,打开那个四年没主动发过一条消息的对话框。光标闪了一下,她打字,删掉,再打字。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:“四年前,你是不是也有事没告诉我。”
发送。她把手机塞回兜里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站在旋转门外面,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是周砚成的回复,只有四个字。
“明天见面说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反问,没有“你终于问了”或者“你才知道啊”。就四个字,像他四年来还贷款这件事一样,安静、笃定、不容商量。
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锁了屏,推开旋转门。大堂的冷气扑上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明天,她想。明天,有些账,总要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第九章 把话说开的那一夜
周砚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很久,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“四年前三月,我被裁了。”
沈念端着杯子的手没动,眼睛却抬了起来。
“整个部门端掉,赔偿金拖了两个月才到账。我没告诉你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该扔掉的事,“那阵子房贷每月一万二,我手里只剩不到三万。白天照常出门,去图书馆坐一天,接外包的活,改代码、写方案,什么来钱接什么。晚上回来还得装成刚下班的样子。”
沈念喉咙发紧。她记得那段时间他瘦得厉害,说是项目忙,她信了。她那时也在忙自己的事,忙着孕检、忙着适应身体的变化,以为两个人只是各自累着。
“为什么不说?”她问。
“怎么说?”周砚成抬起头,眼神里有种迟到的坦白,“说我养不起这个家?说我连房贷都快还不上了?你那时候怀着孩子,我要是开口,你只会更慌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让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以为我能扛过去。”他低下头,“扛到四月,你出事那天。”
客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老槐树的声音。这间房子是沈念父母留下的,他们结婚时简单翻新过,离婚后周砚成一直没搬走,也没再添置什么新东西,茶几上还是当年那套青花杯子。
“那天你从医院回来,”周砚成说得极慢,“你坐在沙发上,说想停下来缓一缓。你说不想马上再要孩子,想先歇一歇。”
沈念记得那天。记得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,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转过身,说了一句她四年都没能消化的话——房贷这个月还没转,你先别想这些。
“我当时脑子里全是账。”周砚成抬手按了按眉心,“外包那边拖款,银行短信一条接一条。你说想缓一缓,我第一反应是,缓不了。缓了钱从哪来。话出口我就后悔了。”
“你后悔了,可你没追回来。”沈念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那天晚上一句话都没再说,第二天照常出门,第三天也是。我流产,你连一句‘你还好吗’都没问。”
“我问不出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觉得是我害的。”周砚成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,像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一样,“你那段时间情绪不好,我天天早出晚归,你一个人去医院,一个人回来。我连你哪天出血都不知道。我有什么脸问你还好吗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她一直以为他不在乎。以为孩子没了,他松了一口气,因为本来就不想要。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埋了四年,长成了一堵墙。今天这堵墙被人从另一面敲了一下,裂纹从顶上一直裂到脚底。
“你走的时候,”周砚成接着说,“我没拦。你跟我说外派的事,我说好。你大概觉得我巴不得你走。”
“难道不是?”
“是我不敢留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那时候手里没工作,房贷靠拆东墙补西墙,你跟着我只会一起往下掉。你走了,至少能过得好。我想的是,等我把这些烂事处理干净,再去找你。结果一年拖一年,处理不干净,我也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
沈念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没什么温度。“你觉得我跟着你只会往下掉。”
“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周砚成。”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,指节抵着杯壁,“你算过我这四年怎么过的吗。第一年在国外,语言不通,租的房子暖气坏了,半夜冻醒,我坐在床上想,我为什么要跑这么远。第二年开始习惯,第三年升职,第四年我回来,站在这个门口,想的是终于可以把这件事了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是因为你穷。我是觉得你不在乎。孩子没了你不在乎,我要走你也不在乎。我提离婚的时候,你在电话里说‘好’,就一个字,好。我当时在机场,差点把手机摔了。”
周砚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沉默又一次落下来,比刚才那次更重。两个人各坐一边,中间隔着那张旧茶几,谁也没看谁。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慢慢沉下去,房间没开灯,轮廓都变得模糊。
过了很久,沈念先开口,声音比刚才平了:“你今天说这些,是想让我原谅你?”
“不是。”周砚成摇头,“我就是觉得,该让你知道。离婚的事,你定。我不拦你第二次。”
沈念看着他。昏光里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,只看到一个坐得很直、却显得很疲惫的人影。四年前她恨他一句话都不肯说,四年后他把话都说完了,她反倒不知道该恨什么。
她拿起包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手搭在门把上,没回头。
“我今晚住酒店。”
周砚成没动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,民政局门口。你把证件带齐。”她拉开门,风从楼道里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。她迈出去,又停下来。
“今天的话,我听进去了。”
门轻轻合上,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,照着她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往楼下走。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从包里摸出手机,屏幕亮着,是订酒店的页面。她盯着看了几秒,退出去,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旧号码,拨了过去。
“喂,是我。今晚能借住一晚吗?……嗯,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挂了电话,她慢慢下楼,脚步声在一层一层空旷的楼道里荡开。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开,也没有灯亮起来。
第十章 团团的夜里发烧
沈念是在陆晚家的沙发上被手机震醒的。
屏幕亮着,来电显示是周砚成。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,还没开口,那头就传来一阵乱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,紧接着是周砚成的声音,压得很低,却慌得不成调。
“团团发烧了,三十九度八,家里的退烧药过期了。”
沈念坐起来。陆晚家的客厅很安静,只有冰箱在低低地响。
“物理降温做了没有?”
“什么?”
“温水,毛巾,擦脖子、腋下、大腿根。别用酒精。我现在过去。”
她挂了电话,套上外套,在玄关的便签上给陆晚留了行字。出门时冷风扑在脸上,她一边快步往路口走,一边在手机上搜附近的夜间诊所,最近的一家在两公里外,儿科急诊,二十四小时。她拨过去,占线。再拨,通了。接电话的护士说可以直接来,先量体温再分诊。
等她赶到老房子楼下,楼道的灯亮着,门虚掩。她推门进去,团团躺在客厅沙发上,小脸烧得通红,额头上搭着一条毛巾,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周砚成蹲在沙发边,一手扶着毛巾,一手在翻手机,地上的储物箱敞着,几盒药散在旁边。
他抬头看她,眼睛里有明显的松一口气。
“退烧药找到了,但是过期半年。”
“别喂。”沈念走过去,手背贴上团团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她把手在凉水里浸过,拧了毛巾,从团团的脖子开始擦,动作快而稳。“你去找件厚点的外套,还有她的医保卡、出生证明,病历本有没有?没有的话到了诊所补。我去楼下拦车。”
“我叫了车。”周砚成站起来,声音还有点抖,“还有四分钟到。”
“那你抱她,我拿东西。”
沈念拉开衣柜,随手扯出一件小棉袄、一条围巾,又翻到玄关柜子里的一个文件袋,里面有团团的接种本和一张就诊卡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砚成抱孩子的姿势,没说什么,只把围巾往团团脖子上一绕,替他把领口拉严实。
车到得比预计快。一路上团团迷迷糊糊地哼,周砚成把她整个裹在怀里,脸绷得很紧,隔一会儿就用手背去贴她的额头。沈念坐在旁边,把诊所的地址报给司机,又翻出手机查了一遍急诊流程。她四年里一个人在国外跑过医院,知道这种时候慌没有用,要一样一样来。
诊所不大,夜里只有急诊窗口亮着灯。沈念先下车去挂号,报名字、填表、交钱,窗口里的护士打出单子,让她去二楼儿科。她回身把单子塞给周砚成,自己往楼上先走,去分诊台排队。
量体温,三十九度四。医生是个中年男人,问了几句,掀开团团的衣服听了肺音,说大概率是病毒性感染,先做雾化降温,观察两小时,不退再考虑输液。周砚成抱着团团坐在雾化室的椅子上,面罩扣在小脸上,团团哭了几声,没力气,又蔫下去。沈念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两瓶水,一瓶递过去,一瓶自己握着,没喝。
雾化做到一半,团团忽然伸手,抓住了沈念的袖口。
她低头看。孩子眼睛半睁着,烧得迷迷糊糊,含糊地叫了一声:“妈妈。”
沈念的手停在半空。
周砚成也听见了,喉咙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面罩又扶正了一点。沈念没纠正她,也没应,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团团的手背上,另一只手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掖好。
“水别喝了。”她低声对周砚成说,“她出汗了,你摸摸后背。等会儿让护士再量一次。”
周砚成把手探进团团衣服里,点头。他的手指关节粗,动作却很轻。沈念看着他,忽然想起四年前她住院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守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她说想喝粥,他跑出去买了三样回来,都凉了。那时候她嫌他不懂她,现在她看着他给小团团掖被角,忽然明白他可能就是那种人,不太会说话,但会在半夜爬起来去还房贷、去接姐姐的孩子、去陪别人的妈做手术。
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,医生说过关,可以回家,明天白天如果反复再来。周砚成去缴费,沈念抱着团团在走廊等。孩子已经睡沉了,呼吸匀了,脸还是红的,但不像刚才那样烫。她抱着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的三岁小孩,坐在一间陌生的诊所走廊里,凌晨四点的白灯照在头顶,她心里那个已经很硬的、准备第二天办完手续就走的东西,好像被什么从底下顶了一下。
周砚成回来,手里拿着药袋和票据。他在她旁边坐下,隔了半个身位。
“谢谢你。”
沈念没看他。“你一个人带她四年,才是真的不容易。”
周砚成没接话。走廊里静了一会儿,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袋,把袋子上的字看了两遍,才开口:“我姐走的那天,团团才半岁。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,第二天签的字。”
沈念听着。
“那时候我也想给你打电话。”他说,“一想你可能在忙,二想我自己都一团乱,打过去说什么。后来就一年一年地拖。我妈住院那次,我在医院守了三天,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一个女的抱着孩子,站那哭。我当时想,你要是知道了,会不会回来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念说。这是实话。“你要是那时候打,我可能回来。也可能不。”
“嗯。”周砚成点了一下头,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,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一点一点亮起来。团团在沈念怀里动了动,脸往她肩膀上蹭了蹭,又睡着了。沈念没躲。她抬头看周砚成,他正看着她们两个,眼睛红了,没哭,也没别开。
“明天的事,”沈念说,把声音放得很平,“先不办了。”
周砚成愣了一下。
“孩子病没好,你一个人弄不过来。”
“沈念。”
“我说先不办。”她打断他,低头看了眼团团,小孩的脸在晨光里慢慢褪了红,呼吸软软的。“别的,以后再说。”
周砚成沉默了很久,最后嗯了一声。他站起来,把药袋收进包里,又伸手来接团团。沈念把孩子递过去的时候,指尖碰到他的手,两个人都停了一瞬,然后各自收回去。
诊所门口,天已经亮了。街上的早点摊支起来,蒸笼冒着白气。周砚成抱着团团走在前面,走了几步,回头。
“回家吧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煮点面。”
沈念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怀里那个小小的、睡熟的人影。初冬的风从街口吹过来,很凉。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下了台阶,跟上去。
第十一章 公司的那通电话
她接起电话,是新加坡总部打来的,人力资源总监的助理语气轻快,先问她在国内休假是否顺利,又问归期。沈念站在走廊里,手机贴着耳朵,目光落在玄关那两双并排的拖鞋上。她报了原定返程的日期,对方“嗯”了一声,说总监想在她回去之前先跟她通个气——明年新加坡会成立一个新的区域产品组,负责东南亚和澳新市场,总监属意她来做负责人。职级上调一级,汇报线直接挂在总部,条件是至少三年常驻,之后视业务情况再谈轮换。
沈念握着手机,指节微微收紧。这个位置她等了很久。四年前她刚到新加坡时,只是从国内调过去补一个短期的缺,合同一延再延,项目一个接一个,熬到第三年才算站稳。那时她英语还不够顺,会在会议里被同事打断,会把对方的话记下来,晚上回去逐句查,第二天再重新说一遍。她记得有一年除夕,她一个人在公司改方案,窗外是别人的烟花,改完下楼买了碗面,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完,给陆晚发消息说“我挺好的”。这些事她从没跟谁细讲过,也没打算跟谁讲。可现在对方把那个位置送到她面前,语气笃定,像是笃定她一定会答应。
她说需要两天时间考虑。对方顿了顿,说可以,但希望不要拖太久,名单下周要走流程。沈念应了,挂断。
屋里很安静。她走到楼下,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。中午的阳光晒得暖,几棵樟树的影子在地砖上晃。她把手放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,边角已经起了毛。四年前出国前那一晚,她和陆廷舟吵到凌晨,第二天清早她拖着箱子去机场,谁也没送谁。后来她在飞机上想,等他打来电话她就回头。可那个电话没有来。她也没有打回去。就这样过了四年。
她不是没想过回来。只是每一次想,都会被“凭什么”压下去。凭什么要她先低头,凭什么她放下工作回来还要面对那些旧账。可现在她坐在长椅上,真真切切地想这件事的时候,才发现真正卡住她的不是“凭什么”,是“回来之后怎么办”。她要把现有的东西放下多少,才够换一张回程票。
沈念翻出国内分公司人力资源的联系人。那个人是她早年一起做过项目的同事,姓秦,现在负责华东区的编制。她犹豫了一分钟,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,问国内产品线有没有合适的岗位。秦回得很快,电话直接打了过来,寒暄两句后他说实话:欢迎回来,但总部调回和本地招聘走的是两套通道,她如果走调岗,职级要按国内的标准重新核定,大概率降半级;薪水也会少一截,具体数字要谈。他说得很坦白,还说如果她愿意,他这边可以先帮她把口子留着,等她想清楚再定。
沈念听着,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。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坐了很久。降半级这件事,比她预想的要难受。不是因为她非得在意头衔,是这四年她拿命换来的东西,回到这里,得先打个折。可她也清楚,这种账没法用公平不公平去算。事在人为,路是自己选的,回也是自己往回走。
晚上陆晚来她这里吃饭。两人买了菜,厨房里忙了一阵,坐下来吃的时候,沈念把总部的电话和国内这边的回话都讲了。她讲得很平静,像是在汇报一份别人的工作。陆晚听完,没接话,低头夹了一筷子菜,嚼完才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陆晚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是舍不得工作,还是不敢再信他一次?”
沈念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这两件事不一样,想说工作是她自己挣来的,感情是另一码。可对上陆晚的眼睛,她一句都没说出来。那句话像在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敲了一下,没有响,却让她胸口闷住。
她低头扒了两口饭,把话题岔开了。
夜里她睡不着,起身倒水。客厅里只开了盏小灯。她坐在沙发上,把手机通讯录翻到陆廷舟那个名字上,指腹在屏幕上停着,没有按下去。她想起白天在屋里看到的那些东西,他书房里多出来的那摞书,冰箱里贴着的购物清单,字迹还是他的。她不确定这些细节意味着什么,也不确定现在的自己有没有准备好去弄明白。
她把手机放回茶几,回到床上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才做了个决定——先不答复总部,也不答应国内那边。她还有几天时间,在这几天里,她要先见陆廷舟一面,把两个人之间那笔拖了四年的账当面摊开。升职也好,降职也好,都是后面的选择。她得先知道她跟这个人之间,到底还剩没剩下一点可以谈的东西。
第二天早上,她给陆廷舟发了一条消息,只有一行字:协议的事情,我们见面谈。
对方回得很快,比她想得快。
一个“好”字,后面跟了个地址,是城南一家他们从前常去的咖啡馆,周六下午三点。
第十二章 周母的那句话
沈念在护士站问清了病房号,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一提牛奶和一袋苹果。电梯上到七楼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气味,她脚步放慢,在712病房门口站了足足十几秒,才抬手敲门。
里面传来周母的声音,比四年前苍老了不少,但那股子硬邦邦的劲还在:“进来。”
沈念推门进去。周母半靠在床头,腿上搭着薄毯,鼻子里插着吸氧管,正眯着眼看电视。听见动静转过头,先是愣了一下,脸上的神情很快沉下来,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。”
四个字,不带问号,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。沈念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,没接话,转身去卫生间拿了脸盆,接了半盆温水端出来。周母看着她忙活,既不推辞也不道谢,眼睛又转回电视屏幕上。
沈念拧了毛巾,递给周母擦手。周母没接,自己用没输液的那只手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,慢慢擦着手指。沈念也不恼,把毛巾放回盆里,坐到床边的椅子上,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。
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,中间没断。周母斜着眼瞥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忍住开口:“你以前削苹果,皮削得比肉还厚。”
“后来练出来了。”沈念说。
周母没再说话。电视里播着地方台的戏曲节目,锣鼓点吵得人心慌。过了几分钟,周母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,手背上的留置针扯了一下,她眉头皱了皱。沈念放下苹果,先她一步拿起杯子,试了试水温,递到她手边。周母接过去喝了两口,放回原处时动作轻了些。
“团团上幼儿园大班了。”沈念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,语气平常,“老师说她聪明,就是太好动,坐不住。”
周母捏着苹果块的手顿住了。她慢慢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:“像她爸。砚成小时候也坐不住,桌子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,老师告状告到家里来。”
沈念没接这个话头,低头又拿起一个苹果。周母却像是被什么打开了话匣子,盯着电视屏幕,眼神却飘得很远:“这四年,他没睡过几个整觉。”
沈念削皮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头一年最厉害。”周母的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,“半夜两三点,我起来上厕所,他书房的灯还亮着。我以为他加班,推门一看,就坐在那儿翻团团小时候的照片。问他怎么不睡,他说睡不着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,电视里的锣鼓点显得格外突兀。沈念把第二个苹果削完,放在碟子里,手指上沾着黏腻的果汁,她抽了张纸慢慢擦。
“后来我说,你这样不行,身体要垮。”周母停了停,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下去,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,让我别告诉你。”
沈念抬起头。
周母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他说,她要是过得好,就别回来受这个累。”
碟子里的苹果块开始氧化,边缘泛出浅浅的黄色。沈念把纸巾攥在手里,指节微微发白,视线落在周母手背的留置针上,胶布贴得歪了,翘起一个角。她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。最终只是把那张纸巾折了两折,扔进垃圾桶。
“妈,您喝水。”她把水杯端起来。
周母接过杯子,眼圈有点红,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喝了一口水,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:“里面有橘子,砚成昨天送来的,你剥一个吃。”
沈念拉开抽屉,里面躺着几个丑橘,皮皱巴巴的,一看就是周砚成随手在路边摊买的风格。她拿了一个,慢慢剥着,橘子皮的汁水溅到指甲缝里,有点辣。周母吃着苹果,忽然问:“团团知道你们的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念把橘子瓣上的白丝撕干净,“我跟她说爸爸在国外工作,很忙。”
周母哼了一声,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她靠在枕头上,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沈念以为她要睡,轻手轻脚地把橘子放在碟子边,起身准备去倒盆里的水。
“沈念。”
周母叫住她,眼睛还闭着。
沈念站在床边,没动。
“你要是还恨他,也别拖着,趁早断了。”周母的声音很稳,一字是一字,“你要是没恨透,就别让他再等。”
沈念端着水盆的手紧了紧。她看着周母那张瘦削的、爬满皱纹的脸,鼻子里忽然酸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把水盆端进卫生间倒掉,在水龙头下把手冲干净,又抽了张纸把洗手台边溅到的水渍擦干。出来时周母已经偏过头朝里睡了,呼吸均匀,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。
沈念把碟子里的苹果块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小冰箱,橘子也一并搁进去。收拾完东西,她拿起自己的包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周母的背影。被子只盖到胸口,沈念走过去,把滑到一边的薄毯拉上来,轻轻搭在她肩头。
周母没睁眼,但沈念感觉到她肩膀微微僵了一下。
沈念拉开门走出去。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味,窗户外面天已经擦黑,远处楼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靠在走廊的墙上,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,翻到团团上个月运动会的照片,小姑娘穿着红裙子在操场上跑,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。
她把手机锁了屏,深深呼了口气,往电梯口走去。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打开通讯录,翻到那个存了四年、一次也没拨过的号码,盯着看了很久。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电梯来了,她走进去按了一楼。轿厢门合上时,她忽然想起周母刚才那句话,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团团明天还有幼儿园的亲子活动,她得早点回去。
她靠着电梯壁,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什么都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。
第十三章 离婚协议上的改动
沈念是在酒店商务中心把那份协议重新打印出来的。
原来的版本是四年前从网上下载的模板,条款空着大半,只在最上面填了两个人的名字。她坐在电脑前,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把财产分割那一栏一行一行敲进去:婚后共同购买的房产,归周砚成所有,本人不主张任何份额;婚后存款、车辆及其他财产,各归各有,互不追究。她敲完最后一个句号,点了打印,机器吐出两页纸,纸还是温的。
她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,装进去一张转账回执。八万七,是她昨天让新加坡的同事帮忙从她账户里转的,收款人写的是周砚成的名字。备注栏她想了半天,最后只写了四个字:手术费用。
信封有点鼓,她把封口压平,又用指甲刮了一遍。
周砚成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里,二楼,推开防火门就是。沈念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,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,照得满屋子木屑发亮。周砚成背对着门,弯着腰在量一块模型板,衬衫袖子挽到手肘,小臂上有一道新蹭的划痕。
他听见脚步声回头,看见是她,手里的卷尺停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念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“耽误你几分钟。”
周砚成把卷尺搁在桌上,拿抹布擦了擦手,走过来。“坐吧。”他拖了把凳子,又觉得凳子太矮,转身去角落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,用袖子把椅面抹了一下。
沈念没坐,把信封放在他工作台边上,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先看。”
周砚成看了她一眼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协议两页,他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往下走,翻到第二页末尾,又翻回第一页重看了一遍。转账回执压在下面,他拿起来,看了看金额和备注,眉头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工作室里很安静,只有隔壁传来电锯的声音,隔着一层墙,闷闷的。
他把回执放回信封,连同协议一起,推回到沈念手边。
“协议我看了。”他说,“房子不能这么写。”
“怎么不能写。”
“这房子首付是你家出的多,婚后贷款也是两个人一起签的字。要分也是一人一半,没有全给我的道理。”
“这四年是你在还。”沈念说,“我一分没出。”
“那是我该还的。”周砚成的声音很平,“房子是我们俩的,我住着,我还贷,天经地义。”
沈念把信封又推过去:“那你把这个收下。”
“这个也不收。”
“周砚成。”
“沈念。”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这钱是我愿意出的。你妈当时情况急,手术排期等不了,你人在国外,打电话回来也来不及。我签字、垫钱,不是替你垫的,是我自己要做的。”
“所以我就该白拿?”沈念抬头看他,“我妈手术,我人在新加坡,连个电话都没接到。我回来才知道,满屋子人都知道,就瞒着我一个。这算什么。”
“算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那时候撑不住。”周砚成说。
这句话出来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沈念想起母亲出院那天,她去家里收拾东西,在床头柜最下面一层翻出一沓单据,日期是两年前,主治医生的名字她不认识,但陪同人那一栏,每一张都是周砚成的笔迹。她当时坐在床沿上,把那些单据一张一张对齐,对齐了又看一遍,看了很久,母亲在客厅喊她吃饭,她应了一声,把单据塞回原处,走出去的时候手是抖的。
“我不喜欢欠人。”她说。
“我们之间不是欠不欠的问题。”周砚成看着她,“你要是觉得这四年是我在还债,那你就想错了。我还房贷,是因为那是我们的房子。我照顾你妈,是因为那是我丈母娘。跟你欠不欠没有关系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隔壁的电锯停了,工作室里安静下来,能听见窗外有只鸟在叫,一声一声,不急不慢。周砚成走到饮水机旁边,拿一次性杯子接了杯水,放在她手边。他自己没接,就靠在桌子边上站着。
沈念盯着那只杯子,水面上浮着一点白色的水垢。
“团团最近老问。”周砚成忽然说,“问我阿姨什么时候再来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阿姨忙,过两天就来。”
沈念低头看着信封。里面的协议打印得整整齐齐,条款清楚,签名栏空着。她准备了四年的东西,今天送到他手上,他翻了两遍就推回来了。她以为自己会很痛快,把东西交出去,明天去民政局,签字,按手印,各走各的。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,手边放着一杯温水,对面站着那个四年没见、瘦了一圈的男人,两个人都没提明天的事。
“协议我拿回去。”沈念把信封收起来,折了一下塞进包里,“你别多想。”
“我没多想。”
“那先别签。”她说。
周砚成看着她,没问为什么。他只是点了一下头,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“明天民政局还去吗。”他问。
沈念愣了一下。她今天来之前想好了,把协议和钱放下就走,明天早上八点半在民政局门口见。但这句话从他嘴里问出来,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“我先想想。”她说。
“行。”周砚成说,“你想好了告诉我,我调时间。”
他把桌上的卷尺拿起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量到一半的模型板。沈念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,他下午还有活。她拎起包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周砚成已经转过身去,弯腰继续量板子,后背弓着,肩胛骨在衬衫下面顶着。
“团团晚上几点睡。”她问。
周砚成直起身,回头看她,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九点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来,我给她留盏灯。”
沈念没说来也没说不来。她推开门走出去,防火门在身后慢慢合上,把工作室里的光挡了回去。她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包带,听见里面卷尺又拉开了,咔哒一声。
她下楼的时候给陆晚发了条消息:明天的事,先不办了。
陆晚秒回了一个问号,紧跟着又一条:你认真的?
沈念没回复。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在旧厂房门口,太阳晒得后颈发烫。街对面有个小卖部,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风车,转得很快。她看了会儿风车,又想起周砚成说的那句“给她留盏灯”,忽然觉得手里的包有点沉。
她拦了辆车,报的是老房子的地址。
第十四章 留下的决定
沈念在老房子楼下站了很久,才按了电梯。
昨天从工作室出来,她直接回了老房子。周砚成开门的时候没问她为什么来,只侧身让她进去,然后去厨房多下了一碗面。团团坐在餐椅上,用小勺子戳着碗里的蛋羹,抬头看她一眼,又看周砚成一眼,谁也没叫。沈念坐在餐桌另一头,把那碗面吃完了,汤也喝干净。吃完她起身要走,团团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,跑到门口,两只手撑在门框上,仰头看着她。
“阿姨明天来吗。”
沈念蹲下去,跟她平视。孩子眼睛圆,睫毛长,鼻尖上还有一点蛋羹的印子。她伸手抹掉了。
“来。”她说。
那晚她回酒店,一夜没怎么睡。凌晨五点多,她坐起来,给新加坡总部那边拟了一封邮件,写完删,删完写,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她没有立刻发出去。她把邮件存进草稿箱,洗漱,换衣服,先去了公司。
海澄在国内的分公司她四年没进过,前台小姑娘不认识她,让她在会客区等。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墙上新换的品牌墙,颜色比她当年定的那版亮了两个色号。区域总监出来接她,是她以前带过的一个后辈,如今头发剪短了,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点小心。
“念姐,总部那边昨天还问起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念说,“我今天来就是说这件事。”
会议室的窗户对着一条主路,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地往前挪。沈念把话说得很清楚:她申请调回国内分公司,接受岗位调整,职级降一级,薪资按国内标准重新核算。总监听完,沉默了几秒,问她要不要再考虑两天。
“不用。”沈念说,“我能远程交接,最多一个月。”
“总部那边升职的事,你真的不要了?”
“不要了。”
总监没再劝,拿出一份内部调动意向表让她填。沈念接过笔,落在姓名栏上的手很稳。填到“申请原因”一栏,她停了一下。表格上给了几行空白,她最后写的是:家庭原因,长期定居国内。
从公司出来快中午了。她给新加坡那边拨了个电话,对面是她的直属上司,一个说话很快的中年女人。对方听完,先是叹气,然后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了大事。
“不是大事。”沈念说,“是我该回来了。”
“你四年前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。”上司说,“说该走就走。”
沈念笑了笑,没接这句。两人把交接的时间节点对了一遍,挂了电话,她站在写字楼下面,太阳很好,风也不算凉。她忽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,手指在通讯录上停了两秒,拨了过去。
沈母接得很快,第一句就是“你在哪儿”。
“在公司这边。”沈念说,“妈,我不去新加坡常驻了,调回国内分公司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哦。”沈母说。
就这一个字。沈念以为她会追问,会念叨她冲动、说她不长脑子,四年前骂她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。但沈母什么都没说,只问了一句:“中午吃饭了没有。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回家吃。我炖了排骨。”
沈念捏着手机,站在路口等红灯,眼眶有点发热。她把手机往上举了举,挡住太阳,声音尽量平常:“好。”
到母亲家的时候,排骨已经炖得脱了骨。饭桌上就她们两个人,沈母给她盛了一大碗汤,自己只喝小半碗。沈念喝了两口,把碗放下。
“妈,我跟他商量了,先不办手续。”
沈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
“想清楚就行。”她说,“你三十三了,不是二十三。做什么决定自己担着。”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?”
“你要说我早该说了。”沈母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,“不想说我也不逼你。”
沈念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,忽然想起四年前她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桌饭,沈母一边骂她一边往她箱子里塞药。她当时一句话没听进去,拎着箱子就出了门。四年里她给母亲打的电话加起来不到二十通,每通不超过十分钟。
“妈,团团的衣服在哪儿买合适。”她问。
沈母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“小孩子长得快,别买贵的。市场里头那家童装店就行,我下午带你去。”
沈念嗯了一声,把汤喝完了。
下午她从母亲家出来,回酒店退了房,把两个箱子搬到老房子。开门的是周砚成,他刚把团团从幼儿园接回来,孩子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,看见她拖着箱子进来,站起来跑了两步,又停住了,站在那儿看着她。
“阿姨。”
“嗯。”沈念把箱子靠在玄关,蹲下来,“阿姨搬过来住几天。”
团团回头去看周砚成。周砚成没说话,走过来把她那个大箱子提起来,往主卧的方向拎。
“你住主卧。”他说。
沈念站起来跟着他往里走。主卧的床单是新换的,淡灰色,跟她走之前不是同一套。衣柜空了一半,抽屉也空着两个。窗台上她当年买的那盆绿萝还在,长得比四年前茂盛,藤蔓垂到了窗台下面,被人用细绳一圈一圈地牵引着,沿窗框往上爬。
“你的东西我都收在客房柜子里。”周砚成把箱子放在床边,“用的时候自己拿。”
“你睡哪儿。”
“次卧。”
沈念站在衣柜前,看着那半边空出来的地方。次卧那张床是单人床,团团的小床也在那一间。他一个人带着孩子,本来睡得好好的,她一来就得腾地方。
“不用分房。”她说,“床这么大。”
周砚成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平。
“先这样。”他说,“你要住多久都行,不用急。”
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。沈念听见他在客厅跟团团说话,声音低低的,听不清内容,然后是小孩子咯咯笑的声音。她拉开箱子,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那半边柜子里。挂到一半,手停了一下。四年前她走的时候这个柜子里挂的全是她的衣服,他的那半只有那么两三件,挤在最边上。现在反过来了。
晚饭是周砚成做的,三个菜一个汤,团团有自己的小碗小勺。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坐,团团坐在两人中间,一边扒饭一边悄悄看沈念。沈念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,她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,低头吃掉了。
吃完饭,沈念洗碗,周砚成给团团洗澡。等孩子睡下,已经快九点半。两个人坐在客厅里,电视没开,灯也只开了沙发边那盏。沉默了一会儿,沈念先开口。
“我今天跟公司报备了,调回国内。”
周砚成抬头看她。
“驻外的岗位不要了?”
“不要了。”沈念说,“降一级,工资也少,但是能留在国内,能顾上这边。”
周砚成没接话。他把手边一个刚洗好的杯子转了半圈,杯底在茶几上磨出一点声音。
“我想跟你说清楚怎么过。”沈念说,“不是说复婚,也不急着去把证换回来。先搭伙把团团带好,我妈那边我多跑,你妈那边我们一起。行不行。”
周砚成看着她,看了有几秒钟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念说,“我妈手术那八万七,我会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
“要还。”她说,“不是因为要跟你分清楚,是我不想欠着。你出了力,我不能当没这回事。”
周砚成这次没跟她犟。他把杯子放下,点了一下头。
“房贷以后一人一半。”沈念又说,“你一个人还了四年,往后不能还这样。”
“行。”他还是这两个字。
客厅那盏灯照着两个人,茶几上摊着团团的积木,歪歪扭扭搭了个看不出形状的东西。里屋传来孩子翻身的动静,接着又安静了。沈念站起来,往次卧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明天早上我送团团。”她说,“你多睡会儿。”
周砚成没推辞,只是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。黑暗里他站在那儿,停了一下。
“沈念。”他叫她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这回,有事你说出来。”
沈念站在卧室门口,背对着他,手搭在门框上。她想起四年前那个早上,她拎着箱子站在玄关,他在客厅里坐着,两个人谁都没开口,门一关就是四年。
“我不走了。”她说,“有事我会说。”
她推门进了主卧,把门轻轻合上。窗外是旧小区的路灯,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,一条一条的。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摸出手机,把草稿箱里那封凌晨写的邮件删了,重新打了一封,只有两行字,点了发送。然后她躺下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。隔壁很安静,偶尔有团团的呼吸声透过来,小小的,匀匀的。
她闭上眼睛,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离自己不那么远了。
第十五章 重新亮灯的厨房
沈念六点二十起的床。
她在新加坡养成的时间表还没调过来,天刚亮人就醒了,怎么都躺不住。洗漱完去次卧看团团,孩子睡得四仰八叉,一条腿挂在床沿上。她轻手轻脚把孩子那条腿搬回去,转身去厨房煮了粥,煎了两个蛋,摆到桌上才叫周砚成。
周砚成披着外套出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,愣了一下。
“几点起的。”
“六点多。”沈念把团团的碗往桌角推了推,“你吃,我送她。”
“幼儿园七点四十才开门。”
“我绕一圈再送,正好熟悉路。”
周砚成没再说什么,坐下喝粥。团团被叫醒后抱着被子不肯动,沈念把她从床上捞起来,套上小毛衣,扎辫子的时候手生,扎了三次才勉强对称。团团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勉强给了一句评价:“有点歪。”
“明天扎好。”沈念说。
“我舅舅扎得好。”
“那让你舅舅明天扎。”
团团想了想,说还是你扎吧,就牵着她的手出了门。
国内分公司的节奏比沈念预想的紧。她降了一级回来,手上接的却是两个老客户的整改案子,团队六个人,三个是新来的,交接文档摞了一尺高。早上开完会,下午就得跟客户对方案。她四年在新加坡练的那套流程搬过来不太对路,国内客户要快、要当面、要一句一句见回音。第一天她就被人当面问:“沈老师,这个案子上一个负责人做了一半就跑了,你能接得住吗?”
她说能,心里清楚这话得用一个月去兑现。
中午周砚成发来一条消息,一张照片,团团在幼儿园门口举着一张画纸,脸挡住了半张。底下跟一句:“今天她值日,非要自己拿。”
沈念回了个“挺好”,又加了一句:晚上我过去吃饭。
那边隔了十分钟才回:好。
晚饭是周砚成做的,三个菜一个汤。团团坐在沈念旁边,吃着吃着忽然问:“阿姨你明天还来吗。”
“来。”
“后天呢。”
“也来。”沈念给她夹了块豆腐,“以后都来。”
团团扒着饭点点头,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。孩子三岁多,四年里来来去去的人大概不止一个,谁说明天来、后天来,她都已经听得太惯了。
周母出院后住在家里,白天请了个钟点工照看。沈念隔一天去一趟,帮着擦身、换药、收拾屋子,话不多。前两次周母不太理她,问一句答一句,有时候干脆闭着眼装睡。第三次沈念削苹果,周母忽然开口。
“你妈那个手术,恢复得还行吧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沈念说,“上个月复查,指标都正常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周母看着天花板,停了半天,“那阵子他白天跑工地,晚上跑医院,两头跑。我那会儿还怪他,说你姐刚走,孩子没人管,他怎么天天往外头跑。”
沈念削苹果的手慢下来。
“后来才知道是去你妈那边。”周母说,“一个字都不跟我讲。”
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,没接话。周母也没再说,把碗端过去,一块一块慢慢吃。
出了门沈念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,不是感动,也不是愧疚,就是觉得这四年她以为自己在熬的那些夜,原来隔着海,还有另一个人在熬别的夜。
工作上的摩擦很快就来了。第三周,沈念因为一个提案连着加了两天班,答应团团去接她放学的事掉了链子。那天她赶到幼儿园已经六点半,孩子坐在门卫室里,抱着书包,眼圈红的,看见她也不哭,就是不动。
周砚成接到电话赶过来,一路上没说话,把团团抱上车,给孩子系好安全带。
车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我下次记闹钟。”沈念说。
“跟我说一声就行。”周砚成看着前面的路,“不用记闹钟,你忙就我来,别让孩子等。”
“我不是要推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这话我说不上来。”沈念盯着车窗外面,“听着像你做得多,我不上心。”
周砚成把车停在红灯前,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没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嘴上是没说。”沈念说,“但你四年什么都自己扛,我现在做什么都像补课,这种感觉你可以不理解,但我心里有。”
红灯变绿。周砚成把车开出去,过了两条街才回话。
“那你就直接说。”他说,“你不说,我只能猜。”
沈念没接话,后座的团团已经靠在小枕头上睡着了。
那晚回到老房子,她把团团抱上楼,放好,出来的时候看见周砚成在擦灶台。她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了抹布。
“我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让我来。”她说,“分工也得讲点规矩,你做饭我洗碗,这总行。”
周砚成让开半步,靠在边上看着她擦。
“我以后有事直接说。”沈念把抹布拧干,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在厨房站了几秒,谁也没先动。灶台上那盏灯亮着,油烟机有点响,是那种老房子拆不掉的动静,四年里沈念在这个厨房里洗过很多次碗。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并不陌生,好像她走的那天跟今天之间,只隔了一个很短的顿号。
转折是在一个周五下午。
沈念去幼儿园接团团,孩子一出门就举着一张画纸往她面前递,脸上那种要炫耀又装不在意的样子,憋得很辛苦。
“老师说要画家里人。”团团说,“你拿着。”
沈念蹲下来接。画纸上蜡笔涂得满满的,三个歪歪扭扭的人,左边一个是黑头发高个子,写着一个“舅”字;中间那个最小,画成圆脑袋,头顶涂了一片黄;右边一个长头发,比中间的高出一个头,人物旁边空白的地方,用老师代写的歪字写了一个名字。
沈念。
“这个是妈妈。”团团指着右边那个长头发的,说得特别顺,“老师问谁是你妈妈,我说我妈妈叫沈念。”
她抬头看沈念的脸,好像有点怕说错。
“你画得对。”沈念说,“是我。”
团团嗯了一声,把画抢回去自己拿着,跑到前面去追小朋友了,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。
沈念站在原地没动,手指还捏着画纸边上蹭下来的那道蜡笔印。她鼻子发酸,抬手擦了一下,眼泪还是掉下来了,砸在手背上。她不是为孩子那两个字哭,也说不上具体为什么。四年,新加坡的雨季,一顿没吃完的饭,一个女人半夜从床头坐起来,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挤在这个下午,被一支蜡笔一戳就全漏了。
周砚成是接到她电话才下来的,走到小区门口,看见她牵着团团站在花坛边上,孩子正举着画跟他说话。他走近,看见沈念的眼睛。
“怎么了。”
沈念摇头,把画递给他。
周砚成接过去看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团团拽他的衣角喊舅舅。他没抬头,只把画小心地卷起来,捏在手里。
“沈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四年前那顿饭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们吃到一半,我接了个电话,回来你就走了。”
沈念记得。那天桌上是一锅鸡汤,两个菜,她刚把话说完,他就被那通电话叫走了,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玄关。后来她连那锅汤都没喝上一口。
“回去把它补上。”周砚成看着她,“就今晚,团团先送去我妈那边。”
沈念看着他手里的画,又低头看了看团团。孩子正仰着脸等他们两个说话,眼睛亮亮的。
她点头。
“好。”
第十六章 团团的称呼
团团坐在沈念和周砚成中间,两条小腿悬在椅子边,晃得很有节奏。桌上摆了一盘外婆做的糖醋排骨,一盘周母拌的黄瓜,还有个砂锅炖着汤,热气从盖子缝里往外冒,带着一股玉米和萝卜的甜味。两家人坐得不算挤,却也比平时靠得近。沈念注意到母亲和周母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,两人各占了桌子一角,像两棵根系不同却碰巧长在一块儿的老树。
饭吃到一半,话题全绕在团团身上。周母问幼儿园的老师怎么样,沈母就问团团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。团团自己拿着小勺子,吃得慢,倒也很少掉米粒。沈念给他擦了擦嘴角,他偏了偏头,不乐意被当成小小孩似的,却又没真的躲开。
“妈,我自己会。”团团说。
他这一声“妈”,喊的是沈念。周砚成夹菜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落回碗里。
周母最先反应过来,笑着问:“团团,你刚才叫谁呢?”
团团歪头看了看沈念,又看了看一桌大人,好像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被这么一问反倒有些奇怪了。“叫她,妈妈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勺子还举着,上头一粒米粘得牢牢的。
沈母也愣了愣,朝沈念看去。沈念两只手都搁在桌沿上,指尖慢慢收拢了一下,又松开。她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就一个短促的字,声音不高,却稳稳地落在饭桌上。
满桌安静了那么一瞬。随后周母低下头往团团碗里添了块排骨,说“那多吃点”,语气像是怕声音大一点会惊着什么。沈母没说什么,只是拿过汤勺,给每个人碗里都盛了小半勺汤,盛到沈念面前时,手顿了顿,汤没洒出来。
团团得了回应,心满意足地埋头继续吃,大人的沉默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安。对他来说,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很久了。他以前跟着周砚成或者外婆去探视时,就知道这个人对自己不一样,可没人正经教过他怎么称呼她。今天饭桌上他想叫,也就叫了。
沈念低头喝汤,热气熏着眼角,她眨了两下,没有抬头看任何人。汤是同一种,喝进嘴里却比平时暖得更深一些。
周砚成坐在旁边,一直在给团团挑鱼刺,把剔好的一块一块码在小碟子里。他没有接话,也没有纠正团团,只是手上动作没停。沈念偏过头看他,侧脸让灯光照得轮廓分明,眼底有一圈淡青。她看得出来,这句话他听进去了。他嘴角绷着,像是怕一松劲儿就露出什么。
“砚成。”她叫他名字。
他应了一声,把碟子往团团那边推了推。
沈念的话说得很低,像是只讲给他一个人的:“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。”
周砚成手里还拿着筷子,听清之后动作停住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。餐桌上有排骨的油香,有汤的热气,有团团偶尔碰到勺子碰碗的脆响。这些声音裹着那句话,落得很实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没有解释,也没有追问他指的是什么。团团出生那年,从医院到租房到半夜冲奶粉,他确实一个人扛了很多。沈念知道,他也知道她知道,所以不必再说别的。
周母看了看两个年轻人,又看了看团团,把嘴边那句话咽了回去,只扭头跟沈母说起菜场哪家肉摊实惠。沈母嗯嗯地应着,偶尔还插一句去晚了就买不到好排骨。两位母亲像是同时决定,把目光从那张饭桌上移开,去说些没重量的话。
团团吃饱了,从椅子上溜下来,被周母搂着去看阳台上的几盆花。小孩子的声音从客厅那头飘过来,一句问这个叶子为什么这么长,一句说这盆里好像有只虫子,问得没完没了。
沈念起身收碗。周砚成也跟着站起来,一摞一摞地端着往厨房走。两个人挤进那个不大的厨房时,肩膀轻轻碰了一下,谁也没让开。
抽油烟机上头的灯亮着,黄黄的光从上头落下来,照着水槽和案板。沈念开水洗第一遍碗,周砚成站在旁边接过去冲第二遍,再放进沥水架。两个人没有商量谁做什么,就像以前住在一起时那样,自然而然就分了工。
“今天团团那声称呼,我妈回去肯定要跟我絮叨。”沈念手上不停,语气却淡淡的。
“我妈也得说。”周砚成拿抹布擦着台面,“她大概会说,这孩子心里有数。”
沈念听了没接话,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。水流哗哗地冲着瓷碗,厨房里全是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响动,夹杂着客厅那边两位母亲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,和团团突然爆出的一句响亮的话——好像是在给花起名字。
四年前她推开这扇门的那一刻,人整个僵在原地,手里还拎着行李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那时她以为自己是回来做一个了断的,以为所有的情感都该在那一刻收尾。可现在灶上还温着汤,水池里没有过夜的碗,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,都弯着腰在同一个水槽前忙。
她把手里的碗放上沥水架,侧头看了一眼周砚成。他正低着头擦灶台,擦得很仔细,连边角那一小块油渍都没放过。她想起刚才饭桌上团团叫她的那一声,想起周砚成说“好”时低下去的那一下头,也想起这四年里错过的那些她和团团之间的空档。
她这辈子做过不少冲动的决定,最冲动的那次是拎着箱子上了飞机。可她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清楚地知道,那天站在门口僵住之后,她没有转身,也没有真的走进民政局,是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。
(全文完)
文章虚拟演绎,请勿当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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