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母离世,哥嫂和我3年不来往,得知我在婆家挨欺负,他们来了
楔子
“宋晚,你那金镯子放我这儿,是替你保险,别不识好歹。”周母把碗往桌上一磕。宋晚没吭声,低头收拾剩菜。手机震了一下,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——哥。三年了,这个号码从没亮过。她盯着那两个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,厨房里周婷的声音又追了过来:“没娘家撑腰的人,就是好拿捏。”
第一章 灶台上的半碗冷饭
那通电话宋晚终究没接。
屏幕暗下去的时候,周婷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眼神在她脸上绕了一圈:“谁啊?接就接呗,躲这儿干什么亏心事呢。”
“没谁。”宋晚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窗台上。
饭菜已经摆开了。方桌四边,周母坐主位,周强挨着母亲,周婷坐对面,留给宋晚的是靠厨房那侧最窄的一条位置,背后是冰箱,起身都得侧着身子。红烧肉在周母手边,油亮亮一盘,肉块堆得冒尖。宋晚面前是一碟炒青菜,一碟咸菜疙瘩,还有小半碗剩饭,硬邦邦的,边缘泛着隔顿的回生白点。
周母拿筷子头点了点那碗饭:“昨天盛的,别浪费。这年头米贵,不是谁家都这么供着闲人。”
宋晚没说话,坐下端起碗。
“妈,今天的肉烧得真香。”周婷夹了一块,嚼得响亮,“嫂子,你也吃点啊,别客气。”
嘴上说着,胳膊却没动,筷子在红烧肉上方虚虚一晃,又拐了个弯,夹了根青菜丢进自己碗里,像施舍一样说:“哦,我妈说了,肉留给我哥吃。他在外面干体力活,耗人。嫂子天天坐超市,多清闲。”
宋晚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周强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,嚼了两口,像是没听见,低头扒饭。他额角还有白天修车蹭的机油印子,没洗干净,一道灰黑的痕。宋晚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什么来。只要他哪怕侧一下头,对上她的眼睛,说一句“你也吃”——可她什么也没等到。他的肩膀微微缩着,整个人像是被这桌上的喧闹压小了半截。
“清闲?”宋晚轻轻复述了一句,声音不大。
周婷立刻来了精神:“怎么,我说得不对啊?嫂子你在超市熟食区,不就是站那儿看看秤、装装袋嘛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。哪像我哥,钻车底下一钻一下午。”
“上个月盘货,我连加了六天班,每天到家十一点。”宋晚说,“工资条交家里那天你也在场。”
周婷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跟我算账呢?你嫁进来,吃家里的住家里的,交个工资不是应该的?再说了,谁知道你那点钱是不是偷偷攒着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周母开了口,眼皮都没抬,“吃饭就吃饭。”
可她这话是对着宋晚说的。筷子头点了点那盘咸菜,意思很明白:吃你的,少说话。
宋晚把话咽回去,一口一口把那半碗冷饭吃完了。肉香在鼻子里打转,她一口没动,也没人再让过她一回。这不是第一次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,她心里清楚得很。可今天怪得很,那碗冷饭咽下去,堵在胸口,就是不往下走。
饭后碗归她洗。周强放下饭碗就往客厅去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手机,游戏音效叮叮当当响起来。周婷嘴上说着“我帮嫂子”,身子却歪在椅子上没动,最后是周母瞪了她一眼,她才懒懒地站起来,把那盘只剩油底子的红烧肉端进了厨房。
“喏,端进去。”周婷把盘子往灶台上一搁,“别又说我们虐待你。”
宋晚拧开水龙头。热水器老旧,出热水要等好一会儿,先出来的是凉水,冰得手指头发僵。她把碗一只只浸进水槽,泡沫浮起来,油腻腻地挂在指缝里。
周婷靠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:“嫂子,我听说你哥以前是包工头?”
宋晚手上没停:“嗯。”
“包工头也没见来看过你一回啊。”周婷的语气轻飘飘的,“三年了吧?连个年节都不走动。我们楼下张婶说了,闺女出嫁要是娘家没人管,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,接都接不回来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清楚,“我妈说的对,没娘家撑腰的人,就是好拿捏。”
盘子在水里滑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宋晚稳住手,把盘子立在沥水架上,才慢慢转过身。
“你说完了吗?”
“哟,还急了。”周婷掩着嘴乐,“我说的是实话嘛。你要是有个哥能替你出头,你至于——”
“至于什么?”
周婷被这一问噎了一下,随即撇嘴:“没什么。当我没说。”她甩甩手走了,脚步在客厅里拖得踢踢踏踏。
厨房安静下来,只剩水声和客厅里周强游戏的音效。宋晚低头接着洗,洗到最后一只碗时,她习惯性地伸手去上衣内侧口袋摸工资卡。三年了,那张卡一直放在那儿,揣得贴身,是她每天早上出门前最后的定心。明天是十五号,发薪日,她想查查余额。这几个月她在超市加班加点,攒下一点,加上陈姐私下告诉她熟食区新来了个组长岗位,工资能涨一截,她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活泛的念头。
口袋是空的。
宋晚的手在布料上按了按,又翻过来看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洗得发白的线头。她愣住了,站在原地,把今天出门到现在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早上换工装,卡从旧衣服口袋里掏出来放进了这件外套——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关了水龙头,擦了手,走到客厅。
“妈。”
周母正靠在沙发另一头看电视,眼皮撩了一下:“嗯?”
“我外套口袋里的工资卡,您看见了吗?”
周母没立刻答话,眼睛又转回电视上,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哦,那个啊。”
“那个”两个字一出来,宋晚心里就沉了半分。
“我拿了。”周母说得轻描淡写,手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,换了个台,“家里这个月开销大,物业费水电费,你妹妹还要买考研资料。卡放我这儿,统一管着。”
“那是我的工资卡。”
“你的?”周母这才把头转过来,眼睛盯着她,“你住谁家?吃谁家饭?你那份工资,交上来贴补家用,不是天经地义?我儿子一个人养这一大家子,你搭把手怎么了?”
客厅里周强的游戏声停了一瞬,随即又响起来。
宋晚站着没动。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她看见周母手边的茶几上有半袋拆开的瓜子,看见周婷从卧室门缝里探出来的眼睛,看见周强后脑勺对着她,一动不动,像没听见一样。
“妈,卡里那点钱,”宋晚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平静,“是我这几年一点点攒的。我想留点底。”
“留底?”周母嗤地笑了一声,“你留什么底?你娘家又没人,攒钱给谁看?”她把遥控器往沙发扶手上一搁,“行了,回屋去吧。这事就这么定了。”
宋晚回到厨房。水槽里的泡沫已经退下去一半,露出底下油腻的水面。她站在那儿,没开灯,借着客厅漏进来的一点光,把剩下的碗一只一只冲干净,放好。手冷得麻了,她也浑然不觉。
等客厅的电视声停了,周母回了房,周强也进了卧室,她才从厨房出来。屋里静下来,只有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地响。她走到卧室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听见里面周强翻身的动静。
“周强。”
“嗯?”
“工资卡的事,你知道吗?”
隔了几秒,里头传来一声含糊的“知道啊”。
又是几秒,他补了一句:“我妈也是为家里好。你别多想,早点睡。”
宋晚的手从门把上慢慢垂下来。她没进去,转身走到阳台,推开那条窄缝。夜风灌进来,凉得人一激灵。楼下老小区的路灯昏黄,树影摇晃,远处谁家的电视还在响。
她把手插进口袋,指尖碰到那部手机。她重新拿出来,翻到通话记录,最上面那条——未接,哥,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三年前那个号码打过来,她没接,因为那时候她还在恨。后来号码再没亮过。今天它亮了,她却在周婷的声音里犹豫了一瞬,就那一瞬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回屋。
厨房的灶台上,那半碗冷饭的碗还搁着没洗,白瓷上凝着一层油光。那是她今天晚饭吃剩下的,没人收,也没人管。宋晚走过客厅的时候,瞥了一眼那碗,脚步没停。
她心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冒出一个念头:这日子,到底还能不能过下去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压不回去了。
第二章 镯子不见了
那天夜里宋晚几乎没合眼。周强的呼噜声一起一伏,她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,脑子里只剩下两件事:工资卡,和那部手机里三年没拨出去的号码。
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。周母还在睡,厨房里安安静静。宋晚照例煮了粥,煎了两个蛋,一个放进周强碗里,一个搁在灶台边用碗扣上给周母留着。她自己盛了半碗粥,就着昨晚剩的咸菜吃完,擦了擦手,回屋换衣服。
出门前她在衣柜前站了几秒,蹲下去,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。
抽屉里塞着一堆旧东西,换季的毛衣、装被罩的塑料袋、几本卷了边的旧杂志。她一层层拨开,手指探到最里头,摸那只她熟悉的铁盒——母亲留下的旧饼干盒,红漆掉了大半,盖子还扣得紧。金镯子就放在里面,裹在一块旧毛巾里。这三年她没敢戴过,也没敢让周家人细看。结婚的时候她只说是外婆留的纪念,不值什么钱,塞在柜子底压着。
她把盒子捧出来,搁在膝盖上,掀开盖子。
毛巾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,扎着手指头解开来。宋晚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毛巾是空的。
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,把毛巾抖开,又翻了翻盒子底的衬纸,料子没有,连个镯子的影子都没有。她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床上,一件一件翻,毛衣的袖子抖了又抖,塑料袋全扯开看了一遍。没有。
宋晚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条空毛巾,心跳得一下一下撞耳朵。她闭了闭眼,使劲想——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?去年冬天?不,今年开春。她在屋里试过一回,对着镜子比了比,后来听见周母喊她,就随手放回盒子里了。对,是放回去了。
她站起来,腿有点发软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这会儿出去问,家里就乱了。她得先把事情想清楚。
那天上午在超市,她魂不守舍。冷柜补货的时候把一箱酸奶码错了位,陈姐凑过来,压着嗓子问:“你怎么了?脸色跟纸似的。”宋晚摇摇头,说没睡好。陈姐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替她把那箱酸奶挪正了。
中午吃饭,宋晚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在后门台阶上,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。她原本是打算下午请两个小时的假,去街口那家典当行问问镯子能值多少钱。她早想过了,镯子不卖,就是问问 —— 万一真到了那一步,手里得有个数。可这会儿,镯子没了。
她扒了两口饭,咽不下去。脑子里翻来翻去只有一个念头:盒子里除了家里人,没人知道。
下班回到家,周母正在客厅看戏曲频道,手里剥着橘子。周婷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脚跷在茶几上。宋晚换了鞋,走进客厅,在茶几边上站定。
“妈,我问您个事。”
周母眼皮没抬:“说。”
“我衣柜底下那个饼干盒,您动过没有?”
“哪个饼干盒?”
“红的,铁皮的,装着我妈留的那对镯子。”
周母剥橘子的手停了半拍。她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,慢慢嚼完,才抬起眼:“那镯子啊。我替你收起来了。”
宋晚心里一沉,面上还稳着:“收哪儿了?我拿出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,好好的东西放着还能丢?”周母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放,“家里这房子潮,柜子底下潮得很,金子搁久了要发乌。我给你寻了个稳妥地方。”
“什么稳妥地方?”
“你问这么细干什么?”周母的声调拔高了一截,“我是你婆婆,还能贪你那点东西?”
沙发上的周婷抬了下头,又低下去,嘴角像是撇了一下。
宋晚没退。三年了,她头一回把话往下顶:“妈,那是我妈留给我的。她要留给我,我就想自己收着。您告诉我放哪儿了,我拿回来就行。”
周母看着她,脸上的肉动了动,像在掂量什么。过了几秒,她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软下来:“晚啊,不是妈不说。家里这两个月开销大,你哥——周强他不知道,我前阵子手头实在转不开,把那镯子……找人看了价。”
宋晚站着,没听懂似的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卖了。”
两个字落下来,客厅里戏曲的锣鼓点还在响,宋晚却觉得耳边嗡了一声。
“卖了多少?”
“一万二。”周母把脸转向电视,“也不亏。那成色,街口老周家金店给的价,我给添了两千,买了台双开门冰箱回来,你看看厨房,早该换了。”
宋晚顺着她的视线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,又收回目光。那台冰箱上个月就搬回来了,周母当时说的是“抽奖中的”。
“您卖东西之前,不问问我?”
“问你?你整天上班,我问你来得及吗?”周母把遥控器一按,戏曲声没了,屋里静下来,“再说了,我卖这东西也是为这个家。你嫁进周家门,东西搁一处使,有什么好分的。”
“那不是周家的东西。”宋晚听见自己的声音,慢,但是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,“那是我妈留的。”
周母脸上挂不住了,站起来:“合着你这是跟我算账?宋晚我告诉你,你在这个家吃住两年,我跟你算过一顿饭钱没有?一对破镯子,你倒记得清楚!”
周婷在旁边搭腔:“就是,嫂子,妈也是一片好心。”
宋晚没看周婷,眼睛还盯着周母:“钱呢?卖了之后剩下的?”
“什么剩下?”周母一愣,“我不是说了,添钱买冰箱了。”
“一万二买冰箱,添了两千,那冰箱是一万四的?”宋晚的声音很平,“上礼拜我在商场看过同款,标七千九。”
周母的脸一下涨红了,手指头指着她:“你,你这是审我?”
卧室门开了,周强套着件T恤出来,显然刚睡醒。他看看他妈,又看看宋晚,皱着眉:“吵什么呢,大老远就听见了。”
周母抢先开口:“你媳妇!为了她那个破镯子,跟我拍桌子瞪眼睛。我替她卖了个东西,她还怀疑我昧钱!”
“我没拍桌子。”宋晚转向周强,“我就问了两句钱去哪了。”
周强揉了下脸,走过来拽她的胳膊,力道不大,但很坚决:“行了行了,回屋说。”
宋晚被他半推半拉地带进了卧室。门一关,外面周母的念叨声还隐约透进来。周强把她按在床沿坐下,自己蹲在她跟前。
“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嘴硬心软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镯子的事她是做得欠考虑,可钱也花在家里了,冰箱你不是也用了?”
宋晚看着他。这张脸她看了两年,当初觉得老实,现在忽然觉得陌生。
“周强,那是我妈留给我的。她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拿,就拿了那对镯子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他伸手想拍她肩膀,“这样,等过阵子手头松了,我陪你再去打一只,行不行?别跟妈计较了。”
“再打一只?”宋晚问,“你觉得那是金子的事?”
周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半圈,最后丢下一句: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那是我妈!”
他说完就出去倒水了,留宋晚一个人坐在床边。
卧室里光线暗,窗帘拉着。宋晚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腕,两只手慢慢合拢,攥成了拳,又松开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不重,但疼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,照着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。手指在通讯录上停了停,往下划,划到那个灰了的名字。
哥。
她把手机举到眼前,拇指搁在拨号键上,停住。外面周母还在絮絮叨叨,周强在厨房里开冰箱门又关上的声音,一声闷响。
宋晚把手机屏幕扣在了膝盖上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这口气还没吐完,客厅里周母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,接着是一句拔高的:“哎哟,这不是宋远家的吗?你怎么来了?”
宋晚猛地抬起头。
第三章 超市后门的电话
超市理货区的白炽灯管坏了半根,一明一灭地闪着。宋晚蹲在货架前点数罐头,袖口沾了层薄灰,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下额头的汗,纸箱上的数目又对不上了。
“宋晚,熟食区缺人,你去顶一会儿。”主管在过道那头喊。
她应了一声,把本子塞进围裙口袋。路过调味品区时,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,一抬头,周婷正挽着个女朋友的手,站在酱油货架前,扭头看见她,嗓门一下提起来:“哟,嫂子,你在这儿啊。”
宋晚点了下头,想绕过去。
“妈还说你这两天脸拉得老长,原来是上班累的。”周婷偏不给她让路,反而往前一步,声音不轻,“我哥也真是,娶个媳妇还得出来挣这份辛苦钱。”
她旁边那女孩笑了笑,没明白状况。
宋晚说:“上班呢,回头说。”
周婷却把手里的酱油瓶往货架上一搁,冲那女孩努努嘴:“你不知道吧,我嫂子命硬。她爹妈三年前出车祸,一下两个,说走就走了。你说邪不邪门。”
那女孩脸上的笑僵了,眼神躲开宋晚。
宋晚的下颌线绷紧了,手指在围裙边上攥了一下。她想说点什么,喉咙里却像堵了东西。货架间的这排灯正好照着周婷那张得意的脸,她忽然明白了,这不是偶然碰见,周婷就是冲着这儿来的。
“我妈现在还念叨,说当初就不该让我哥娶。”周婷说得越来越顺口,“你说一个连自己爹妈都克得住的——”
“我没克谁。”宋晚开口了,声音低,但是稳,“我爹妈的事,轮不到你在这儿讲。”
周婷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她敢顶。旁边那女孩拽了拽她袖子:“婷婷,算了……”
“算了什么算了。”周婷甩开手,把脸凑近一步,“我说错了吗?你自个儿拍拍良心,你进我们周家门这两年,家里消停过没有?我爸走得早,我妈一个人把我哥拉扯大,现在倒好,天天替你操心。你要真有本事,至于到现在连娘家都没人来看你一眼?”
这句话扎得准,正扎在宋晚最软的地方。她眼前晃了一下——三年前葬礼那天,雨把讣告打湿了,她跪在灵堂里哭得站不起来。宋远在旁边也哭,但两兄妹从那以后就没再好好说过话。走廊上赵敏跟她吵遗产那几句,到现在还在耳边响。
她没再理周婷,转身推着理货车往熟食区走。背后周婷还在说,声音追着她:“我说的是实话嘛,你又没娘家撑腰,我哥不嫌弃你算好的了——”
熟食区的玻璃柜冒着热气。陈姐正在给客人夹卤味,头也不抬就看见她过来,手上动作没停:“怎么了,脸这么白。”
宋晚说没事,拿了块抹布去擦柜台。手抖了一下,抹布掉在地上。
陈姐把客人送走,绕到柜台外头,看了一眼调味品区的方向,正看见周婷挽着女朋友往收银台那边去,还回头往这边指了一下。
“那是你小姑子?”
宋晚没否认。
陈姐哼了一声,把抹布捡起来塞她手里:“我老远就听见她那个大嗓门。丫头,我多句嘴,这种话你受着干什么?”
“她说我不理她,回去还得跟周母学一遍。”宋晚低头擦柜台的边角,擦得特别用力,“反正就是那几句。”
陈姐左右看了看,撇开别的同事,压低声音:“她刚才是不是还说你娘家没人来看你?”
宋晚没说话。
“你有哥有嫂啊。”陈姐说,“我记得你填过入职表,紧急联系人写的就是你哥。怎么从没见来过?”
“闹翻了。”宋晚把抹布拧干,水从指缝里流下去,“我爹妈的房子和存款,当年跟我哥嫂没分匀。后来各自忙,就没来往了。”
陈姐盯着她看了两秒,那眼神里有点东西,像是看透了什么,又没点破。她说:“我比你也大不了多少,有个弟弟,也是三年不打电话。去年我妈住院,我一个电话打过去,他二话不说就来了。”
宋晚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淡: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陈姐把保鲜膜拉过来盖在卤味上,“娘家兄弟再浑,那也是一根血脉上下来的。你在别人家受了气,外人替不了你。”
“陈姐——”
“我不劝你。”陈姐摆摆手,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就是那号码,拨出去也就是按一下的事。你今天不拨,明天照样得在这儿点罐头。”
那天下午宋晚一直心不在焉,差点把标签贴错了价。下班前她去更衣室换衣服,手机在柜子里亮了一下,是周强发来的消息:晚上我妈做排骨,早点回来。
她看了那行字,没回。周婷中午那几句话还在脑子里转,跟周母那些话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的声音。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子上,换鞋,系好鞋带,又坐了一会儿。
出了超市后门,天已经擦黑。门口那盏路灯刚亮,把地上的水渍照得一片一片的。旁边小饭馆后厨在往外倒泔水,油烟味混着垃圾味。她没急着走,扶着后门墙站了会儿。
兜里手机还在,她掏出来。通讯录往下划,划到那个“哥”字上停住。号码是三年没变的那个,她记得。拇指搁在拨号键上,只要按下去,那头就会响,也许有人接,也许没人接。
风吹过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想起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老家隔壁的李婶,李婶拉着她胳膊问,你哥现在在哪儿干活,怎么听说工地上又接了个大工程。她当时支吾过去,没敢多问。其实她知道宋远在城东包工地,她只是没脸去打听。
她想起赵敏。那个嘴快心直的女人,当年说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”,一句话把兄妹俩中间那道墙砌死了。可陈姐今天说,娘家兄弟再浑那也是血脉。
风又吹了一下,头发贴在脸上。她把号码拨出去一半,又掐掉。屏幕暗下来,照出她自己的脸,辫子散了,眼睛里没有光。
她把手机塞回兜里,拉好外套拉链,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路边一家五金店还开着门,门口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。宋晚站在那儿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母亲以前在院里种的月季,夏天一到就开一墙,粉的红的,一茬接一茬。老宅院里现在还有没有花,她三年没回去过了。
公交车来了,她上了车,坐在最后一排。车窗外一道道灯往后跑。手机在兜里,那个号码存着,只差没有按出去。
回到家楼下,她站在单元门口,抬头看了看三楼亮着的灯。周母的说话声影影绰绰传下来,周婷好像也在。宋晚把手伸进兜里,摸了摸手机。
她在楼下又站了两分钟,最后上了楼,脚步很轻。
门还没敲,里面周婷的笑声先传出来。宋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,顿了一下——然后听见客厅里周母在跟谁打电话,声音忽然拔高:“哎哟,这不是宋远家的吗?你怎么来了?”
宋晚推门的手停在半空,心口猛地一缩。
第四章 哥嫂来了
宋晚的手还搭在钥匙上,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。
周母站在门口,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,身子却横在门框中间,一只手撑着门板,把门口堵了大半。她身后客厅里,周婷盘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,探着头往外看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,照着来人。
宋远站在门外。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,袖口磨出毛边,裤腿挽着,露出沾了水泥点的胶鞋。三年没见,他黑了,也瘦了,颧骨比从前高,下巴上青茬没刮干净。他旁边是赵敏,短发,还是记忆里那样,一件深色羽绒服,两只手插兜,下巴微微抬着,看人的眼神直。
宋晚站在楼梯拐角,手里那串钥匙还插在锁孔里,没转动。
宋远的目光越过周母的肩,落到她身上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。没笑,也没喊她名字,嘴角往下压了压,喉咙动了动,开口第一句声音是哑的。
“我妹瘦成这样。”
宋晚喉咙里像堵了东西。她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周母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,身子晃了晃,手撑得更开:“哎呀,这不是亲家大哥吗,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就来了,你看看家里乱的,我这刚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宋远说。
周母手没动:“亲家大哥,这大晚上的,咱们有话——”
赵敏两步从宋远侧边绕上来,肩膀一低,从周母撑着门板的手臂底下直接钻了进去。她穿得利落,身子一斜一拧,人已经在客厅里了,顺手把门口鞋柜上堆的塑料袋拨到一边,腾出个位置。
“嫂子,你这就——”周母转过身想拦。
赵敏没理她,径直走到宋晚面前。她看了宋晚一会儿,抬手把宋晚额前那缕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,动作有点重,手指肚是凉的。
“你脸怎么了。”赵敏问,“泛黄。”
宋晚摇头。
“站门口干什么。”赵敏侧过身,把宋晚从楼梯拐角拉到门口,又回头瞪了宋远一眼,“你站那儿当门神呢,进来。”
宋远迈步,一条腿进了门。周母还挡在玄关,两手交叉抱在胸前:“亲家大哥,这是我家,你要进来,得讲个规矩。”
“规矩。”宋远重复了一遍,没再往里走,就站在玄关的瓷砖上。他鞋上的泥印在门口地垫上蹭了两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胶鞋,又抬头,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——沙发上的周婷,茶几上那盘没动几口的红烧肉,电视开着,声音还不小。
他的目光最后停在周婷身上。
周婷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放,站起来,手在裤子上拍了拍:“这不是宋远哥和嫂子吗,怎么,来走亲戚啊?小姑子嫁过来两年多了,你们倒想起来有这门亲了。”
“婷婷。”周母使了个眼色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周婷撇嘴,“当初不是说不来往了吗,这会儿上门,是来干什么。”
宋远没接她这句,转过身看周母:“镯子呢。”
周母愣了一下:“什么镯子。”
“我妹陪嫁那对金镯子。”宋远说,“我妈留下来的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宋晚靠在门边,背上贴着冰凉的墙砖,人有点发懵。她没跟宋远说过镯子的事,一个字都没说过。可她转念一想,那是妈的金镯子,妈走的时候谁经手,她心里清楚。
周母脸上一僵,随即笑了一下:“那个啊,那个是宋晚交给我保管的,放家里怕丢,我——”
“保管的东西,拿出来看看。”宋远说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。”周母声音高了,“我当婆婆的替儿媳妇收着点东西,还收出罪过来了?再说了,那是宋晚嫁进我们周家带来的,就是我们周家的——”
“那是我妈的。”宋晚开口了。
她声音不大,但客厅里都听见了。周婷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赵敏从沙发上把搭着的抱枕挪开,一屁股坐下,翘起腿:“行,婆婆说替保管,那就拿出来。今天拿出来,我们看一眼,没事儿人我们再走。”
周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眼珠转了一圈:“这……放起来了,不好找,都两年了。”
“两年。”赵敏重复,“婆婆记性挺好的嘛,宋晚工资卡扣了多久也记不清吧。”
这话一出,周婷脸色变了。她拉了拉周母的袖子:“妈。”
周母还没开口,卧室门开了。周强站在门口,看样子是早听见了,头发乱着,身上套着件旧毛衣,脚上踩着拖鞋。他看看宋远,又看看宋晚,手在门框上撑了撑。
“哥,嫂子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发虚。
宋远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“周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妹这个工资卡,是怎么回事。”
周强的目光往周母那边飘了一下,又收回来,嘴唇动了动:“那个……是为了家里开销方便,我妈说统一管——”
“谁说的统一管。”赵敏把话截了,“是你媳妇的钱,还是你妈的钱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,钱放……”
“一家人。”宋远往前迈了半步,站到周强面前。他比周强高小半个头,这一站,周强又往门框上靠了靠。“我妹在超市站一天,理货,搬箱子,一个月挣那几个钱,你妈给你买肉吃,给她留剩菜。这也是统一管出来的。”
周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脸上那点血色退了,手从门框上滑下去,垂在身侧。
“哥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是我们家的事。”
“她姓宋。”宋远说,“我宋远的妹妹,嫁到你家,不是卖到你家。”
客厅里没人接话。电视里还在播什么节目,笑声一阵一阵的,很突兀。周婷伸手去够话筒想关,手伸到一半,赵敏看了她一眼,她又缩回去了。
周母这时挤上来,站到周强前面,胸口一起一伏:“宋远,我把话搁这儿,宋晚进门两年,我没亏待过她,她爹妈的事我们也体谅,可你不能大晚上闯到我家来指手画脚。你要谈,让你妹妹自己谈。”
“我自己来谈。”宋晚说。
她从门边走出来,走到客厅中间,站到赵敏旁边。两年了,她在这个客厅里基本没怎么说过完整的话。此刻她站在灯底下,脸上没什么血色,背却挺着。
“妈。”她看着周母,“镯子,你今天不说在哪儿,明天我自己去找。工资卡,里面还有多少,我明天去银行打单子。”
周母眼皮跳了一下。
宋远把话接过来,声音沉下去:“三天。镯子要么拿出来,要么折价还清。工资卡明天还给她。三天我再来一趟。”
周母急了:“你威胁谁呢你,这是我家——”
“我不是威胁。”宋远说,“我告诉你我要干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看了眼宋晚,又看了眼周强,最后目光落在赵敏身上:“走了。”
赵敏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褶,经过宋晚身边时,手在她胳膊上按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,也没说话。
两人往门口走。周母还想说什么,被周婷拽住了。
宋远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晚晚,”他说,“明天中午,来城东工地门口找我。别空着手来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和赵敏一前一后下了楼梯。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,声控灯一层一层地灭下去。
客厅里剩下四个人。周婷把电视关了,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,转身进了自己屋,门“砰”的一声。
周强站在卧室门口,没看宋晚,也没看他妈,半晌,转身回了屋。
周母一个人站在玄关,围裙还系着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嘴抿成一条线。
宋晚回了自己那间小屋。她坐在床边,兜里手机掏出来,屏幕上有条新消息,号码是刚才存的——赵敏的。
“你哥嘴笨,他今天来之前在你家楼下站了半个钟头,不敢上来。”
宋晚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,远处马路上的车声一阵淡一阵。她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,回了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盯着屏幕,鼻子一酸。三年了,这个“嗯”字,她欠了三年。
第五章 三年前那笔账
第二天上午,宋晚跟超市请了半天假。陈姐在熟食柜那边探头问了一句:“脸色这么差,家里有事?”宋晚说没事,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子,从后门出去。
城东工地离她上班的地方有八站公交。她到的时候快十一点,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。工地门口挂着褪色的横幅,一辆混凝土车正慢慢往里开。她站在路边的树荫里,看见宋远从活动板房里出来,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,身上的工装后背洇了一圈汗。
他走近了,先上下打量她一眼,皱了下眉:“早饭吃了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。”
宋晚没答。宋远也不追问,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,塞到旁边小卖部窗口:“拿两个肉包,一杯豆浆。”回过头又说,“站着干什么,坐。”
小卖部门口支着两张塑料凳。宋晚坐下,包子递过来,还烫手。她咬了一口,宋远就站在旁边看她吃,像小时候她放学回家,他站在灶台边看她扒饭那样。
等他看她吃完半个,才开口:“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。工资卡的事,镯子的事,这个我管到底。但今天叫你来,是有件别的事。”
宋晚捏着豆浆杯,没说话。
“三年前,爸妈那笔钱。”
她手上一顿。
“你嫂子昨晚跟我说了一宿。”宋远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,膝盖上的工装裤磨得发白,“她说这事不能不说了,再不说,咱们兄妹这辈子就真断了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宋远抬手打断她,“爸妈走得急,后事办完,存款一共九万。当时你跟我说,钱先紧着我盖房用,你那边不急。你说这话的时候,赵敏在场,我也在场。我当时刚接下第一个工程,垫资差一截,要是没有那笔钱,那个活就黄了。”
宋晚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“后来过了没两个月,你嫁进周家。我跟你嫂子想着,等工程结了款,连本带利还你,再多添两万算你的嫁妆。结果工程干到一半,甲方跑了,我赔进去小十万。”宋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,“那两年我过得什么日子你也知道,躲债躲到外地去。等我缓过来想找你,你电话不接了。”
“我以为——”宋晚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我以为那九万你们不认了。妈住院的时候我先垫了五万,你们说手头紧,先记着。后事办完,你说盖房要用钱,我说行。可再后来,我提了一回,赵敏在电话里跟我吵,说‘爸妈的东西早分完了,你还想怎样’。”
“那是气话。”宋远眉头拧起来,“那天赵敏她妈住院,她焦头烂额,你在电话里提钱,她以为你是催债。她那张嘴你还不知道?吵完就后悔了,回来跟我哭,说把你得罪了。我们俩商量着,等手头宽裕了把五万先补给你,结果你去周家以后,连过年都不回来一趟。”
宋晚坐在塑料凳上,半天没动。豆浆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淌。
“老宅呢?”她问,“老宅你们住着,我一直没提过。”
“老宅是你说让给我们住的。”宋远看她一眼,“你说我在城里没房子,孩子上学落户口要用。你说等以后我买了房,老宅你收回去自己住,或者卖了都行。这话是你当着赵敏面说的,一个字没差。”
宋晚想起来了。那天是在医院走廊,母亲刚做完检查,她跟宋远在楼梯间里说话。她确实说了,说得心平气和,因为她当时觉得,兄妹之间,钱的事不用算太清。后来父母接连走了,办丧事那几天她整个人是懵的,再后来赵敏在电话里那句话像根刺扎进来,她就把所有的事都往最坏处想了。
她以为哥嫂占了九万存款,占了老宅,还占了她垫的五万。哥嫂以为她嫌弃他们穷,看不起他们,一嫁人就想跟娘家撇清。
三年。
“哥,”宋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那天赵敏说‘分完了’,我就想,行,这辈子算了。”
“她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晚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,可没掉泪,“我是说,我当时也赌气。我想的是,你们要是真惦记我,总会来找我。你们不来,我凭什么上赶着。”
宋远沉默了。他掏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。
“那九万还剩四万,在我卡里。”他说,“工程赔了以后,我东拼西凑先把工人的工资结了,家里开销能省就省。四万我昨天让赵敏取出来了,现金。还有老宅,房本上是爸的名字,改天去过户,你一半我一半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要不要是你的事,给不给是我的事。”宋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折成两截,“你垫的五万,这些年利息不算了,本金我一起给你。你别跟我犟,你犟不过我。”
宋晚没再说话。工地上有人喊宋远,他应了一声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没急着走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闷闷的,“三年前是哥没本事,让你在婆家受了气没处说。往后不会了。”
他往工地里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肉包再吃一个。钱给了。”
宋晚坐在树荫里,看着哥哥的背影钻进那片钢筋水泥中间。太阳很毒,工地上到处是敲打声。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,豆浆喝干净,塑料杯捏扁了扔进旁边的桶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赵敏发来的消息:“你哥跟你说了吧。中午要是不忙,过来店里一趟,我把存折给你。你别推,推了就是还恨我。”
宋晚看着那行字,打了一行:“嫂子,下午我上班,改天。”
那边很快回过来:“行。哪天都行。”
顿了一下,又来一条:“晚晚,当年那话是嫂子说错了,对不住。”
宋晚盯着这几个字,胸口像堵着什么东西,堵了三年,这会儿忽然松了一条缝。她没回,把手机收进兜里,站起身。公交站台在马路对面,她走过去,等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工地大门。
下午回到超市,陈姐看她眼睛,什么都没问,只是把熟食柜的钥匙递给她:“下午的鸡爪你来卤,我手抖,盐又放多了。”宋晚接过来,系上围裙。卤锅里的热气腾上来,熏得她眼睛又有点湿。
那天晚上回到周家,客厅里没人。周母的房门关着,周强还没下班。宋晚进了自己那间小屋,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,里面是父母的照片和几张单据。她一张张翻过去,在最底下摸到一张泛黄的纸条,是母亲的字,写着“晚晚垫付五万”。
她把纸条捏在手里,坐了很久。窗外路灯亮了,隔壁楼有人家在炒菜,油烟味飘进来。她给赵敏发了条消息:“周末我去老宅看看。”
发完,她把那张纸条重新放回铁盒,盖好,塞回柜子最里面。这个铁盒她三年没打开过。
第六章 工资卡还回来
第二天早上宋晚照常六点半起床。周母已经在厨房里忙,锅里熬着小米粥,案板上摆着两个煮鸡蛋。宋晚进去盛粥,周母拿胳膊肘把她挡开,说鸡蛋是给周强留的,他今天要去客户那边谈活,费脑子。宋晚没吭声,盛了半碗粥端到桌边,就着自己昨天从超市带回来的剩馒头吃。
周强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,坐下把两个鸡蛋都剥了,先递给周母一个。周母推回去,说她不缺这口,让周强吃。周强就把两个都吃了,从头到尾没看宋晚一眼。宋晚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起身去换衣服上班。
出门前她听见周母在屋里跟周强嘀咕,声音压得很低,但门没关严。“你媳妇昨天下午在超市接了个电话,回来那脸色就不对,你留点心,别让她把家里的事往外抖搂。”
宋晚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把防盗门带上。
上午十点多,宋晚正在货架前补方便面的货,手机在兜里震。接起来是宋远,背景里风声很大,还有人喊号子。
“你今天几点下班?”
“五点。”
“我跟你嫂子四点半到你婆家楼下。”宋远说得很干脆,像在工地上分派活计,“你不用管,到时候在楼下等我们就行。”
宋晚手里的方便面箱子一歪:“哥,你要干嘛?”
“干嘛?要账。”宋远说,“工资卡的事,镯子的事,一起算。你别管,也别提前跟他们说。”
“哥,我自己能——”
“你能什么能。”宋远打断她,“你能就不会三年不给我打电话。四点半,楼下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宋晚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,货架上的方便面码得整整齐齐,她盯着那排红色的包装袋,心跳得厉害。旁边有顾客推车过来,她往边上让了让,接着把剩下的货补齐。
下午她心不在焉,给一个老太太称了三次鸡爪才称对。陈姐过来替她,低声问是不是家里有事。宋晚摇头,陈姐也没多问,只说有事就提前走,她顶着。
四点二十,宋晚跟陈姐打了招呼,换下工服出了超市。周家离超市三站路,她走路过去的,到楼下刚好四点半。宋远的电瓶车已经停在楼道口,赵敏坐在后座上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
宋远抬头看她,上下扫了一眼:“瘦了。”
“哥,你别上去吵。”宋晚站在他面前,“我跟他们好好说。”
“你说了两年,说好了吗?”宋远锁了车,从赵敏手里把布包接过来,“上去。”
三个人上到三楼,正是周母开门倒垃圾的空档。周母看见宋晚身后跟着两个人,先是一愣,等认出宋远,脸色立刻变了,手扶着门框就要往回缩:“你们来干什么?”
宋远一步迈过去,用脚抵住门,声音不大:“来看看我妹在你们家过得怎么样。”
周母退到客厅中间,周强还没下班,周婷倒是在,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看见来人腾地坐起来。宋晚进了门,站在门边没往里走。
宋远没坐。他在客厅中间站定,把布包放在茶几上,拉开拉链,露出里面一沓子单据和一个旧存折。
“我今天是来算账的。”他看着周母,“我妹嫁到你家两年,工资卡交到你手里,一个月四千二,两年按十一个月算,十万出头。这笔钱去哪了,你得给我个说法。”
周母脸上挂不住,拔高了嗓门:“什么工资卡?她自己愿意交的,家里开销不要钱?吃饭不要钱?”
“还有我妈留给她的一对金镯子。”宋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说替她收着,收哪去了?”
周母眼神闪了一下,随即把手往腰上一叉:“那是陪嫁没错,可进了周家的门就是周家的东西,我这个当婆婆的替她保管怎么了?再说家里前年换冰箱、去年给周强看病,哪样不花钱?”
“你说卖了。”
“卖了也贴家里了!”
宋远往前走了一步,周母下意识往后退。他没动手,只是从兜里摸出烟盒,又想起这是在人家屋里,把烟塞了回去。
“婶子。”他改了称呼,声音反而更冷,“我妹她姓宋,是我宋远的妹妹。她在你家受什么待遇我管不着,但她自己的钱、我妈给她的东西,一样不能少。”
周婷在旁边插嘴:“哟,三年不来看一眼,现在来充什么大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宋远转头看她一眼,周婷后半句噎回去,缩回沙发上继续划手机,划得飞快。
宋远看向周母:“三天。三天之内,工资卡里的钱和金镯子的折价,一分不少还给我妹。还不出来,我天天来。你小区里哪栋楼住着谁我打听不清楚,你打听打听我宋远在城南这块说话算不算数。”
周母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她在楼道里横行惯了,头一回被人堵在自家客厅说不出话来。
宋远说到这儿,转身往门口走,经过宋晚身边时停了停,又回头对周母补了一句:“对了,别为难我妹。她今晚还住这儿,明天上班。三天后我再来。”
下楼的时候,宋晚跟在后面,赵敏挽着她的胳膊,手心很热,一句话没说。
到了楼下,宋远没急着走。他朝楼道里喊了一声:“周强呢?没下班?”
话音刚落,周强骑着电动车从小区门口进来,车筐里搁着一袋子菜。他看见宋远,车子慢下来,停在两米外。
“哥。”周强叫了一声,声音发虚。
“我不是你哥。”宋远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车把,“你下来,我跟你说两句。”
周强把车支好,跟着宋远往小区里的花坛边走。宋晚想跟过去,被赵敏拉住了:“让他们说。”
花坛边有棵老槐树,宋远站在树底下,周强隔着一步站着,手不知道往哪放。宋远没绕弯子。
“周强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宋远看着他,“你妈骂你媳妇的时候,你在哪?”
周强低着头:“我妈她……年纪大了。”
“年纪大就能欺负人?”宋远的声音很平,“你媳妇在你家吃剩饭,你知道吗?你妹妹当着她同事的面说她克爹克妈,你知道吗?你妈把她妈留的镯子卖了,你知道吗?”
周强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:“我劝过……”
“劝过。”宋远重复了这两个字,点点头,“行,那就是劝了没用。我再问你,下次你妈再指着她鼻子骂,你站哪边?”
周强没吭声。槐树叶子在头顶上响,小区里有小孩在追跑,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动了一下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宋远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:“你护不住她,就别耽误她。”
这句话说完,宋远转身往回走。周强站在原地,那袋菜还挂在车筐上,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宋远走到楼前,对宋晚说了句“上去吧,早点睡”,又冲赵敏点点头。两个人推着电瓶车出了小区大门。
宋晚上楼的时候,屋里很安静。周母回了自己房间,门关得严严实实。周婷也不在客厅了。她进了小屋,坐在床边,听见楼下传来电瓶车发动的声音,渐渐远了。
过了一会儿,门外有脚步声,停在她的门口,又走了。是周强。
宋晚坐着没动。桌上那盏旧台灯亮着,光晕很小,只照亮她手边一小块地方。她想起宋远那句话,“你护不住她,就别耽误她”,当时周强低着头的样子,她没看见,但能想出来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给赵敏发了条消息:“嫂子,周末我去老宅,你跟我哥有空吗?”
那边几乎是秒回:“有。钥匙在我这儿,你几点来都行。”
宋晚把手机放下,台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。窗外的路灯今晚好像比平时亮一些,隔壁楼那户人家又在炒菜,这次闻起来像是青椒肉丝。
她起来把窗帘拉上,又坐回床边。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还压着周强两年前给她买的一支护手霜,一直没用,早就干了。她拿出来看了看,扔进了垃圾桶。
小区里那个收废品的声音又响起来,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。
第七章 婆婆的算盘
那天夜里宋晚没睡好,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。早上起来时周强已经出门了,桌上留了半碗粥,凉的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写着“我去上班了”。
宋晚把粥热了热喝掉,洗碗的时候听见周母房间有动静。门开了一条缝,又关上了。她没在意,换了衣服去超市。
一整天她都有点走神,陈姐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,她笑笑说没事。下午理货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,是赵敏发来的,问她周末想吃什么,说老宅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,被褥都晒过。宋晚回了个“都行”,又加了一句“谢谢嫂子”。赵敏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,说“谢什么谢,你哥昨天还念叨老宅院子得修修,我都懒得理他”。
宋晚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动了动。
到家是傍晚六点多,天还没黑透。她拿钥匙开了门,客厅里没人,但周母房间的门虚掩着,里面有人说话。她本来想直接回小屋,脚步却在走廊里顿住了。
周母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她听得清楚。
“你就跟她说,镯子的事不提了,以前的账一笔勾销,但工资卡得接着交。每个月生活费从我这儿出,剩下的我替你们攒着。她要是不同意,你就说家里最近紧张,周转不开。”
周强的声音含含糊糊:“妈,那镯子本来就……”
“本来什么本来!”周母打断他,“她妈留给她的,她嫁进来了不就是我们家的?再说了,那镯子放着也是放着,钱都花在这个家里了,她吃什么喝什么不要钱?”
宋晚站在走廊里,手指捏着包带。
周婷的声音插进来,带着笑:“妈,我有个主意。让她写个保证书,就说镯子的事她自己愿意的,以后不追究。工资卡继续交,家里的开销她得担一半,白纸黑字写清楚。她要是敢不签,我就去她超市门口说,让大家看看她是怎么对自己的婆家的。不孝的帽子扣下来,她那个人要面子,肯定认。”
“还是婷婷脑子活。”周母的语气松快了些,“强子,你听见没有?你媳妇你自己去说,别什么都让妈出头。”
周强没吱声。
隔了几秒,他又说:“她哥昨天来了,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怕!”周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那是她亲哥,还能管到我们家来?他算老几?一个包工头,泥腿子出身,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。你媳妇嫁进周家门就是周家的人,她哥说话不好使。”
周婷接话:“就是,哥你别怂。嫂子那个人你越软她越来劲。你想想,她爹妈都没了,娘家就剩个哥,还能翻天?她要是敢闹,咱就把话放出去,说她在婆家又懒又馋,还惦记着娘家的钱。小区里那帮老太太最吃这一套,到时候她出门都抬不起头。”
宋晚站在走廊里,后背贴着墙。墙是凉的,隔着薄薄一层衣服,凉意渗到肩胛骨上。
周母又说:“反正就这两天,你赶紧跟她说。先哄着,就说家里难,让她体谅。她要是不签,婷婷你就去超市门口等着,不用吵不用闹,就跟她同事聊聊天,把该说的说出去就行。”
周婷笑了一声:“放心吧妈,我知道怎么说。”
周强终于开口: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试!”周母不耐烦了,“你是我儿子,这点事都办不好?房子是谁给你买的?车是谁给你凑的首付?你媳妇当初嫁过来,我们家花了多少钱?她娘家的老宅现在她哥住着,她一分钱没捞着,嫁到咱们家算是便宜她了。”
宋晚听着,手从包带上松开了。她忽然觉得手里空空的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包的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,里面那张赵敏发的照片还亮着,老宅院子里新晒的被褥,红红绿绿搭在绳上。
她轻轻把手机屏幕按灭,转身进了小屋,把门带上。关门声很轻,那边房间里的人没听见。
她坐在床边,脚上的鞋都没换。窗外天彻底黑了,路灯亮起来,照在对面楼的外墙上。楼下一楼那户人家开了灯,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,像是在播什么家庭剧,有人笑,有人吵。
宋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在超市理货理了两年,指节粗了,指甲剪得短,掌心有薄茧。她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,周母拉着她的手说“以后这就是你家”,她信了。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发烧,周强出差不在,周母给她端了一碗姜汤,她当时还感动得不行,后来才知道那碗姜汤是周婷煮多了剩下的。
她又想起镯子。母亲把镯子给她的时候说,这是她奶奶传下来的,一对,另一只在宋远媳妇那里。母亲说,你跟你哥一人一只,往后看见镯子就想起妈。她当时还笑母亲唠叨,说又不是见不着了。
现在那只镯子没了。
宋晚坐了很久,屋里越来越暗,她没开灯。隔壁房间的说话声停了,传来关门声和拖鞋走在地板上的响动。过了一会儿,周强敲门。
“晚晚,睡了吗?”
宋晚没应声。
他又敲了两下,然后说:“那个……明天晚上你有空吗?我妈说想跟你商量点事。”
宋晚看着黑暗里自己的手,过了一会儿,开口了,声音很平: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……家里的一些事。明天再说吧。”周强的脚步声往客厅去了。
宋晚在黑暗里坐着,忽然觉得反而比开着灯看得更清楚。她把手机摸出来,找到赵敏的微信,打字:“嫂子,周末我过去就不走了。”
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。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宋晚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重新打:“见面说吧。帮我把老宅那间朝南的屋子收拾出来,我想住回去。”
赵敏这次隔了几秒才回:“行。你哥那边我说。”
宋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站起来换了鞋。她打开衣柜,看着里面自己那几件衣服,想了想,先去把阳台上晾着的那件外套收了。经过客厅的时候,周母房间的门关着,底下透出一条光来。周强的背影在厨房里,好像在烧水。
宋晚没看他,径直去了阳台。夜风从纱窗吹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。她把外套收下来抱在怀里,站在阳台上往下看。小区门口的路灯下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动,光影一晃一晃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外套,然后转身回屋,把外套叠好放进柜子,没有关门。
隔壁周母房间的收音机忽然响了,是本地台的戏曲节目,一个女声拖着长腔唱着什么。宋晚听着那调子,觉得像母亲以前做饭时常常哼的那一段。她站在自己小屋的门口,听着听着,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:“晚晚,日子过不下去就换一种过法,别怕。”
她关上门,把台灯打开。灯光还是那么小一圈,只照亮桌上一块地方。她拉开抽屉,里面有个信封,装着身份证和两张银行卡。她拿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,然后从床头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,包里是空的,本来装着那对镯子。
她把空布包攥在手里,布面已经旧了,摸起来软塌塌的。她想起上一次摸到这只包里的东西,还是两年前出嫁那天早上,母亲亲手把镯子装进去塞到她手里,说“收好了,别给人”。
宋晚把布包放回原处,关了台灯。
屋里黑下来。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条窄窄的光,正好落在她脚边。她闭上眼睛,听见客厅里周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,还有周母房间收音机里那个女声,拖着一句唱词反复地绕。
明天晚上,她想。那就明天晚上。
第八章 我把话说明白
第二天傍晚,宋晚下班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一点。她在超市后门站着等陈姐接班,陈姐看她一眼,问:“脸色不对,有事?”
宋晚笑了笑:“没事,今晚家里要谈点事。”
陈姐把手里的围裙系上,说:“谈事可以,别吃亏。你这个人吃亏吃惯了,别人讲什么你都点头,点头点多了,人家就当你是软柿子。”
宋晚没接话,拎着包走了。
回到周家,周母已经在厨房里切菜。灶上炖着一锅排骨汤,香气从厨房飘出来。周婷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,看见宋晚换鞋进门,抬了抬下巴:“嫂子今天回来得早,正好,妈说今晚有事商量,你别又躲屋里。”
宋晚看了她一眼:“我不躲。”
周婷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接得这么快,撇撇嘴继续看手机。
晚饭摆上桌,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。周强今天从修理厂回来得也不晚,身上机油味还没散,洗了手坐在自己位置上。排骨汤端上来,周母先给周强盛了一碗,再给周婷盛一碗,最后才拿勺子往宋晚碗里舀了半勺,汤多肉少。
宋晚看着那碗汤,没有动筷。
周母吃了几口饭,放下碗,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摊开放在桌上,用筷子压着一角。
“小晚,我想了想,昨天的事闹到那个份上,对谁都不好。”周母的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,但眼睛没看她,“你哥和你嫂子不是要你还东西吗?我这个当婆婆的替你们小两口想了个法子。你签个字,上面写明白,镯子是家里用了的,以后不再追究;工资卡还是放我这里管,等你们要孩子的时候再给你。这样你哥那边也交代得过去,你们小两口也安稳。”
宋晚低头看那张纸。上面写了五六行字,字是周母的笔迹,歪歪扭扭,最后留了个签名的位置。
周婷在旁边搭腔:“嫂子,这不是为你好吗?你娘家那边闹上门,多难看。你签了这个,大家都知道你在周家好好的,谁也说不出什么来。”
周强夹了一筷子菜,头都没抬。
宋晚把筷子放下,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周母以为她动心了,又说:“你看,我也有我的难处,家里开销大,你那点工资……”
“妈。”宋晚叫了一声,打断她。
桌上安静了。
宋晚捏着那张纸,看着周母:“这纸上写的是我宋晚自愿放弃镯子,自愿把工资卡交给婆婆保管,以后不追究。是吗?”
周母脸色一变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就问问,是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是又怎么了?你吃周家的饭,住周家的房——”
“那我把这三年的饭钱和房钱算一算。”宋晚把那张纸对折,再对折,手指压得很平,“我工资卡交上去两年零四个月,卡上每月进账三千八,除了第一年年底我妈留下的那五万医药费是我自己提的,剩下的一分没动过,都在卡里。我要拿出来看看吗?”
周母张了张嘴。
“伙食费呢?”宋晚的声音还是平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,“从我进门第三个月起,桌上就分了两样。周强碗里有肉,我碗里有菜,剩菜第二天热了给我带饭。周婷上个月当着一桌人的面说我‘白吃’,妈你听见了,没说话。”
周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上周三晚上,七点四十,就在这张桌子旁边。”宋晚转过去看她,“你说完还笑了一声。”
周婷不吭声了。
宋晚的目光转回周母:“镯子是我妈留的。出嫁那天早上她亲手装进布袋里塞给我,说收好了别给人。我嫁进来第三个月,妈说要替我保管,说放家里保险。那个保险柜在哪,我今天都没见过。”
周母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:“宋晚!你翅膀硬了是吧?你爸妈都死了三年了,谁给你撑腰你跑这儿冲我摔脸色——”
“我没摔脸色。”宋晚抬起眼睛看着婆婆,一字一句,“我在跟您把话说明白。”
周母被那眼神噎了一下。
宋晚站起来,把折好的纸捏在手里,走到厨房,掀开灶台下面的垃圾桶盖子,把纸丢进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汤在锅里咕嘟。
她走回来,站在桌边,没有坐下。
“妈,我在周家两年多,没跟您红过脸,没跟周强吵过架。我以为忍一忍,日子就过去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但是我今天才知道,忍是不会过去的。您今天让我签这张纸,明天就会让我签第二张。”
周母怔怔地看着她。
宋晚转向周强。周强手里的碗端着,停在半空,眼睛看着她,又好像不敢看。
“周强,我问你一句。”宋晚说,“今天我跟你妈把话摊开说,你站谁那边?”
周强喉结动了动,嘴唇张开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看了一眼自己母亲,又看了一眼宋晚,最后把碗慢慢放回桌上,低着头,没出声。
宋晚等了几秒。她好像也没指望他答。
“行。”她点点头,转身往自己那间小屋走。
周母在她身后喊:“你上哪去?说清楚!”
宋晚没回头。她进了屋,从柜子最上面把行李箱拖下来,摊在床上,开始往里放衣服。那件昨晚收好的外套叠在最上面,然后是两件毛衣,一条裤子,洗漱包,床头柜抽屉里那个装着身份证和银行卡的信封。
周强跟进来,站在门口,手在裤缝上搓:“晚晚,你别……妈她就是嘴上说说,那纸你没签,就没签。”
“周强。”宋晚把行李箱拉链拉上,直起身看着他,“你刚才没说话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我不是要逼你选。你要是心里有你妈,你就该当着她的面说一句‘那纸不该签’。你一句都没说。”
周强张着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我夹在中间,我也难……”
宋晚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很轻,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很重的东西。“你难了两年多,我一直替你找理由。今天我不用了。”
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小屋。客厅里周母还站在桌边,周婷坐在沙发上,两人都看着她。周母嘴唇哆嗦着:“宋晚,你今天出了这个门,就别再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宋晚说。她走到玄关换鞋,蹲下去的时候行李箱把手磕在鞋柜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周强追出来两步:“我送你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宋晚站起来,把包带往肩上一挎,拉开门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。她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下台阶,箱子轮子在水泥楼梯上一格一格磕出声音。走到楼下,晚风迎面扑来,小区里的桂花香得有点冲。她站在单元门口,回过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,有人影晃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她掏出手机,点开赵敏的对话框,打字:“嫂子,我今晚就过去。”
那边几乎是秒回:“你在哪?别动,我让你哥去接你。”
宋晚抬起头,看着小区门口那盏路灯,光把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,长长短短。她拉着箱子往路边走,行李箱的轮子压过减速带,咯噔一下,又咯噔一下。
走了十几步,她停下来,把手机拿在手里,又给赵敏发了一条:“不用接,我打车。你们把屋里灯开着就行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装回口袋,站在路边等车。路灯下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。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行李箱,然后抬起手,把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望着马路对面黑黢黢的一排树影,像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能站直。
第九章 老宅的门锁
宋晚到老宅的时候,出租车在巷口就停了,司机探出头看了看那条窄巷子,说进不去。她拖着箱子自己走,巷子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厉害,墙角青苔厚厚一层。走到尽头那扇铁门前,她愣了一下。
门还是三年前那扇门,暗红色,漆皮翘起来一大片,露出底下灰白的铁锈。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,锁孔周围全是绿色的锈斑。她伸手摸了摸锁身,凉得扎手,像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。
她翻包找钥匙。三年前那把钥匙串在一根红绳上,红绳早断了,她换了根皮筋拴着,塞在钱包夹层里。找出钥匙的时候她才发现皮筋也发脆了,一拉就断。钥匙插进锁孔,拧不动。她试了几次,手腕用上劲,锁芯里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干响,像老人的关节。
身后的行李箱还立着,轮子上沾了一路灰尘。巷子里很安静,隔壁院墙里传来几声虫叫。她退后半步,拿钥匙尖对着锁孔捅了捅,掉出来一层锈粉。再插进去拧,这回锁芯终于转了半圈,锁扣弹开的时候声音很大,在巷子里撞出回响。
她推开门,门轴发出长长的呻吟。
院子里的草长到她膝盖。三年前还是父亲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菜畦,如今全被野草吞了。靠墙那棵石榴树倒还活着,枝干乱蓬蓬地往四面伸,果子一个没有,叶子也稀稀拉拉。正房屋檐下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枯叶,被雨水沤成黑乎乎的一摊。墙角的石桌还在,桌面上长了一圈青苔。
宋晚站在门口没动。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,发出很响的一声。
“慢点慢点——”巷子口传来赵敏的声音,“你哥把车停外头了,这巷子倒不进去。”
宋晚回头。赵敏提着一只塑料袋走在前面,宋远跟在后面,肩上扛着一卷东西,看样子是凉席。
“你咋不进屋?”赵敏几步走到跟前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先往院子里扫了一眼,“哎哟,这草长得。”
宋远把凉席往门边一靠,没说话,先低头看了看那把锁。他蹲下去,拿手掂了掂锁头:“锈死了。明天我换一把。”
“换个指纹锁。”赵敏说。
“巷子里拉不了线。”宋远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锈末,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石榴树上,“这树还活着。”
宋晚“嗯”了一声。
赵敏已经跨进院子,顺手从墙根抄起一把锈得只剩半截的镰刀,往草里一插,割了两下:“屋里能住人不?窗户关着,我怕里面有耗子。”
宋远大步走过去,推正屋的门。门没锁,一推就开,一股闷了很久的潮气涌出来。他在门口站了站,等气味散了些才进去,掏出手机按亮了手电筒四处照。宋晚跟进去,借着那点光看见堂屋里的旧方桌、四条板凳、靠墙的一只五斗橱,都还在老位置。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屋顶西北角洇开一片水渍,颜色发黄。
“这房顶得修。”宋远说,“瓦肯定松了。”
“先住下再说。”赵敏在院子里接话,“我把草割出一条路来,能走到屋门口就行。晚晚你进屋把床铺上,今晚你总不能睡沙发。”
宋晚看着赵敏弯腰割草的背影,又看看宋远举着手机在屋里量房顶的样子,站在堂屋当中,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。
她拖着箱子进了东边那间屋。那是她以前住的房间。推开门,里头比她记忆中小,也比记忆里暗。单人床还在,床板上铺着一层旧报纸,是她高三那年铺上的,报纸头版上印着日期,已经黄得发脆。书桌靠窗摆着,桌角有一道很深的刻痕,她想起来那是初中削铅笔时不小心划的。窗台上搁着一只空罐头瓶,瓶底积了灰,瓶壁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糖纸。
她走过去,拿起那只瓶子。瓶底有一圈水渍印,像很久之前泡过什么东西。
“晚晚,床板能用不?”赵敏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镰刀,胳膊上沾了草汁。
“能用。”
“那我去烧点水,你这屋得擦一遍。”赵敏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你哥刚才跟我说,他明天去镇上买锁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看着这院子。”
宋晚没接话,把罐头瓶放回窗台。
赵敏走了。宋晚动手把床板上的旧报纸揭下来,卷成一团扔到墙角。床板上有一层霉斑,她拿抹布擦了。抹布是赵敏从塑料袋里掏出来的,还有半瓶洗洁精、一块肥皂、一卷卫生纸。赵敏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,手脚麻利,像在超市理货一样。
等宋远把屋里那盏瓦数很小的灯拉亮,赵敏已经烧好一壶热水,兑在盆里端过来:“你将就着擦擦身子。今天不折腾了,明天把被褥拿出去晒。”
宋晚接过盆,忽然说:“嫂子,谢谢。”
赵敏摆摆手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你那个塑料袋里有拖鞋。”
宋晚洗完脸,把水端到院子里泼在草上。月亮上来了,照得院子一半明一半暗。宋远蹲在屋檐下,正拿手机照那道水渍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赵敏在收拾堂屋,把五斗橱上的杂物一件件归拢。
宋晚走过去,在赵敏旁边蹲下来帮忙。五斗橱最下面那层抽屉卡住了,赵敏使劲一拽,抽屉脱了轨,整个抽出来翻扣在地上。里头的东西哗啦撒了一地——旧信封、粮票本、几支秃毛笔、一盒火柴、一把铜顶针,还有一本薄薄的牛皮纸封面的册子。
赵敏把册子捡起来,翻了两页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宋晚凑过去。
那是一本旧账本。封面上没有字,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父亲的字,用蓝黑墨水写着日期,记的是家里每月的开销:“购煤球五十斤,三元二角。”“修房顶,付瓦匠工钱十二元。”一笔一笔,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。账本中间夹着一张照片,赵敏抽出来,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她把照片递过来。
照片是彩色的,边角发白。画面上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,穿着红底白点的棉袄,蹲在石榴树下面,手里捏着一颗石榴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石榴树那时候还小,才一人多高,枝头挂着两个果子。
“这是你吧?”赵敏说,“你看你这棉袄,我记得妈说过,是你姥姥做的。”
宋晚捏着照片,没说话。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写得很轻:“晚晚三岁,石榴熟。”
宋远走过来,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顶针,在手指上试了试,又取下来:“妈的。”
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。院子里只有虫叫,一声长一声短。
“这账本你收着。”赵敏把册子合上,递给宋晚,“爸的字,留个念想。”
宋晚把照片夹回账本里,抱在怀里。
宋远直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行了,都进屋吧。门锁的事明天再说,今晚先拿凳子从里头顶上。”
他走到铁门边,把那扇门关严实,拿两条板凳摞在一起抵住门板。做完这些他回过头,看见宋晚还蹲在原地抱着那本账本,就说:“进屋吧,夜里凉。”
宋晚应了一声,站起来。月光把院子照得很亮,那些被割倒的草堆在墙角,露出下面黑油油的泥地。石榴树在夜风里晃了晃,叶子发出簌簌的响声。
她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宋远正把抵门的板凳又往门板上推了推,赵敏在堂屋里把五斗橱上的东西摆回原位。两个人各忙各的,谁也没说话,但灯光从堂屋门里漫出来,铺在院子当中那一小片空地上,暖融融的。
宋晚进了屋,把账本放在枕头旁边,坐下来。
门外的动静渐渐小了。过了一会儿,宋远在院子里说:“赵敏,你睡里屋,我在堂屋搭个凉席。”
“你腰不好,睡什么凉席。”赵敏的声音。
“那你去车上把毯子拿下来。”
宋晚听着这些声音,坐在床边没动。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她墙上,风一吹就动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枕头边的账本,伸手把那张照片抽出来,重新看了一遍。
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很响,像是能从纸面里传出声音来。
她把照片放回去,合上账本,轻轻按了按牛皮纸封面。那纸面很糙,带着经年的潮气,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软。
第十章 周强上门
第二天一早,宋晚是被院里的动静吵醒的。
她披了衣服出去,看见宋远正蹲在铁门边上,手里捏着把螺丝刀,把锁芯拆下来搁在膝盖上。赵敏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,泼在院子当中的泥地上,回头看见她,说:“醒了?锅里有粥,先吃。”
宋晚应了一声,去灶房盛了碗粥,蹲在门槛上喝。粥是赵敏熬的,放了点红薯,甜丝丝的。她喝了半碗,看见宋远把拆下来的锁芯举到太阳底下照了照,又拿抹布擦上面的锈。
“这锁芯废了,得换一个。”宋远说,“一会儿我去镇上买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宋晚说。
赵敏从堂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五斗橱的台面:“你俩去,我在家把屋里擦一遍。昨晚我看了,西屋那间潮得厉害,得把窗子打开通风。”
宋晚把碗洗了,回屋换了件外套。出来的时候宋远已经把电动车推到院门口了,正拿打气筒给后胎打气。她走过去,从车筐里拿出那顶旧头盔扣在头上。
“你这头盔几年没换了。”宋远瞥她一眼。
“能用就行。”
宋远没再说什么,跨上车。宋晚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扶着车架。电动车颠过村口那段坑洼的土路,上了柏油路就稳当了。风从耳边过,吹得她外套下摆鼓起来。
到了镇上五金店,宋远挑了个铜芯的锁,又买了两把合页和一瓶除锈油。付钱的时候宋晚要掏,被他一手挡回去:“你那点钱留着。”
从五金店出来,宋远把东西塞进车筐,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。宋晚站在他旁边,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宋晚。”宋远忽然开口,“昨天赵敏说的那些,你……心里怎么想的?”
宋晚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昨天在院子里,赵敏把三年前那笔账说开的时候,宋远一直没怎么说话,就蹲在台阶上听。
“没什么怎么想的。”宋晚说,“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我那时候混。”宋远抽了口烟,把烟灰弹在台阶下面,“你垫妈的医药费,我到现在都没给你。那年盖房,你说钱先紧着我用,我就真用了,用得心安理得。后来你嫁人,我该问一句周家什么样,我也没问。”
“哥,”宋晚打断他,“说这些干什么。”
“就是想说。”宋远把烟掐了,“你从小就这样,什么都自己扛。妈在的时候还念叨,说晚晚这孩子心重,往后得找个护得住她的。结果我倒好,三年没管你。”
街上有辆三轮车经过,按了两下喇叭。宋远往旁边让了让,把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“行了,回吧。”他说。
宋晚坐上后座,没说话。车子发动的时候,她忽然伸手拽住了宋远外套的后摆,拽得很紧。宋远没回头,但车速慢了一点。
回到村里已经快晌午了。电动车拐上家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,宋晚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。车头上还沾着泥点子,车牌是镇上的。
她认得那辆车。周强汽修厂里一个师傅的车。
宋远也看见了,车速慢下来。他没问,把车骑到门口停好,拔了钥匙。
院门开着一条缝。宋晚下车走进去,就看见周强站在院子当中,背对着门,正抬头看那棵石榴树。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像是特意梳过,手上还拎着个塑料袋。
赵敏站在堂屋门口,抱着胳膊,脸色不好看。
听见脚步声,周强转过身来。他看见宋晚,又看见她身后的宋远,脸上挤出一点笑:“晚晚。”
宋晚停在院门口,没往里走: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我来接你回去。”周强往前走了两步,把塑料袋举了举,“买了点水果。你爱吃的那种橙子。”
宋晚没接。
宋远从她身后走过来,往堂屋门口一站,把路挡了: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“哥。”周强叫了一声。
“别叫我哥。”宋远说,“三年前你们结婚的时候你叫过我一声哥,后来这三年你叫过吗?”
周强的脸僵了一下,拎着塑料袋站在原地。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,清了清嗓子:“我妈说了,以前的事是她不对。她让我来接你,以后伙食钱不扣了,工资卡也还你。”
“就这些?”宋远问。
“还有镯子的事,”周强连忙说,“我妈说等她找找,可能放哪儿忘了——”
“可能忘了?”宋远笑了一声,那笑没到眼睛里,“周强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周强看着他。
宋远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院子当中,跟周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:“下次你妈再骂宋晚,你站哪边。”
院子里一下就静了。赵敏把怀里的胳膊放下来,靠在门框上看。宋晚站在门口,手垂在身侧,没动。
周强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:“哥,我妈她就是嘴上……”
“我问你站哪边。”宋远说,“你别跟我绕。你妈骂她克爹克妈、骂她没娘家管、骂她白吃饭的时候,你站哪边?你妈把她嫁妆镯子收走的时候,你站哪边?前天晚上你妹妹当着全饭桌的面说她是扫把星,你又站哪边?”
周强的脸涨红了。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:“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要是跟她对着干,她闹起来没完没了,家里谁都不好过——”
“所以你站她那边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!”周强急了,“我是说——”
“你说的是你没办法。”宋远打断他,“宋晚嫁给你两年,你没办法了两年。现在你来接她,还是没办法。你没办法,那你来接她回去干什么?接着让她受着?”
周强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他看了看宋远,又转头去看宋晚。宋晚站在门口,太阳照在她半张脸上,另外半张在阴影里。她迎上周强的目光,也没躲。
“晚晚,”周强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跟我回去,我保证……”
“你保证什么?”宋晚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你保证你妈下次不骂我,你保证你妹妹下次不挤对我,你保证工资卡真的还我。周强,你哪一次保证做到了。”
周强愣住。
“我嫁过去两年,”宋晚说,“第一年你跟我说,刚结婚,让我忍忍。第二年你跟我说,我妈年纪大了,你让让她。前天晚上你跟我说,全家人都在,别闹。你每一次都让我忍,让我让,让我别闹。我问你,我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“晚晚……”周强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你站那儿别动。”宋远伸手拦住他。
宋晚深吸了一口气。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晃了晃,几片黄叶掉下来,落在周强脚边。
“周强,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都答不上来的问题,来了也白来。你先想清楚,你到底要护谁。想清楚了再来。”
“我是真想接你回去。”周强的眼圈有点红了,声音哑下去,“我妈她……她真的答应了,她说以后都听你的。”
“她听不听我的不重要。”宋晚说,“重要的是你听不听你自己的。”
周强站在院子当中,手里的塑料袋还放在地上,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橙子。他看了宋晚很久,又看了宋远一眼。宋远抱着胳膊,一点让开的意思都没有。
赵敏这时候从堂屋门口走过来,弯腰把塑料袋拎起来,塞回周强手里:“拿回去。晚晚想吃橙子,我们自己会买。”
周强捏着那袋橙子,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。太阳升到头顶,院子里没多少阴凉地,他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。
最后他把塑料袋往车筐里一放,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宋晚站在石榴树旁边,背挺得很直。她没看他。
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,倒了个车,拐出巷子,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宋远把院门关上,插上新买的锁。锁芯咔嚓一响,他试了两下,很顺。他回过头,看见宋晚还站在石榴树下面。
“进屋吧。”他说,“日头毒。”
宋晚嗯了一声,往堂屋走。走到檐下的时候,她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着那扇铁门。门外什么动静也没有,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隔壁院子里传来几声鸡叫。
她推门进了堂屋,桌上放着赵敏刚擦过的那本旧账本,牛皮纸封面在日光里泛着暗黄。
第十一章 赵敏的主意
堂屋里光线暗,赵敏伸手把灯拉着了。老式灯泡黄澄澄的,照得满屋子旧家具都蒙了一层暖色。
宋晚在条凳上坐下,胳膊搁在桌沿,半天没说话。赵敏也不催她,进灶房烧了壶水,兑了盆温水端出来,拧了条毛巾搭在她手边。
“擦把脸。”
宋晚接过来捂在脸上。毛巾热乎乎的,捂了一会儿,眼睛那股发酸劲压下去了。她把毛巾翻了个面,又擦了擦脖子。
赵敏在她对面坐下,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有点粗,常年拎货拎的。
“晚晚,我有个事跟你商量。”
宋晚抬起头。
“你这房子靠巷口那间,原来堆柴火的那间,我今早进去看了,墙是好的,顶也没漏,就是灰大。”赵敏朝东边偏了偏头,“临着街,进出方便。我琢磨着,收拾出来开个小卖部,你看行不行。”
宋晚愣了一下。那间屋子她记得,小时候父亲在里面放锄头箩筐,墙角还码过蜂窝煤。靠街那面墙上有个窗户,是后来父亲自己凿的,说是夏天通风凉快。
“开小卖部?”
“叫杂货铺也行。”赵敏说,“你听我说完——你在超市干了两年,货架怎么摆、什么东西好卖、临期怎么处理,你门清。我理货也理了五六年,进货渠道多少认识几个人。这巷子前后两个小区,最近的小卖部在街对面那头,走过去得七八分钟。中间这段没店,你说这空子大不大。”
宋晚没接话,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蹭。
赵敏看她不动,又说:“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,怕欠我们钱。我先垫,你不用急着还,等挣了钱再说。铺货就几千块钱的事,货架我让宋远去旧货市场淘,能省一半。”
“嫂子。”宋晚打断她,“你跟哥商量过没有。”
“商量什么。”赵敏把毛巾搭到盆沿上,水滴下来,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,“他懂什么开店。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看图纸、算方量、跟包工头喝酒。这事他听我的。”
话音刚落,院子里有脚步声。宋远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水泥和沙子,裤脚上沾着灰。他把袋子往檐下一搁,拍了拍手上的土,撩帘子进来。
“说什么呢。”
赵敏把开杂货铺的事三言两语说了。
宋远站在屋里听完,眉头拧起来,先看了看宋晚,又看了看赵敏。他伸手从桌上拿起茶缸灌了两口水,放下缸子的时候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响。
“赔了别哭。”他说。
赵敏斜他一眼:“你咒谁呢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宋远拉了把椅子坐下,把裤腿上的灰拍掉,“开店哪有稳赚的。进货、压货、人口流动、城管检查,哪一样不费心。她刚离……刚回来,心里还没缓过劲,你就撺掇她开店。”
“我不撺掇她,你让她干什么?”赵敏声音也提起来了,“在家坐着?天天对着那本账发呆?宋远,你替她想一条道出来,比开店稳妥的,你说。”
宋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闷头又喝了一口水,把茶缸放下,声音低了点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。”赵敏不依不饶,“你心里有愧,你觉得对不起爸妈,对不起晚晚,你就说这些难听话。宋远我告诉你,你妹妹现在需要的是手里有个事做,能挣口饭吃,腰杆子才能挺起来。你光在这唉声叹气有什么用。”
宋远被抢白了一顿,脖颈上的筋跳了跳。他扭头看宋晚,宋晚正低着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攥着裤缝。她没哭,就是嘴唇抿得紧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要开就好好开。”他说,“别干两天嫌累就撂挑子。”
宋晚抬起头看他。哥哥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,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——小时候替她挡自行车留下的。他没笑,嘴角绷着,但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凶巴巴的了。
“我不撂挑子。”宋晚说。
宋远嗯了一声,站起来往外走:“我去隔壁老李家借个三轮,下午把旧货市场的货架拉回来。”
赵敏在后面喊:“你急什么,今天下午我还有班。”
“你有班你去上你的。”宋远头也不回,“材料我今天就拉来,搁院子里又不碍事。”
帘子一掀,人出去了。院子里响起他翻找工具的声音,铁锹磕在砖地上,当当的。
赵敏回头,冲宋晚挤了下眼睛:“看见没,嘴上说赔了别哭,腿比谁跑得都快。”
宋晚嘴角动了动,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这是她搬回老宅这些天头一回笑。
下午赵敏去超市上班了。宋晚一个人留在家里,搬了把矮凳坐在东屋门口,对着满屋子的杂物一点点清。柴火棒子捆成捆抱到院墙根,破筐烂篓子摞在墙角,等收废品的来。地上积的灰扫了三大簸箕,窗户纸扯下来,玻璃拿湿布擦了两遍,透亮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院门口传来三轮车的声音。宋远回来了,车斗里堆着几组旧货架,铁皮的,有的掉了漆,但架子腿都是好的。跟他一块来的还有两个工友,一人扛一组往院里搬。
宋远从车把上解下一卷塑料绳,又拎了桶乳白漆。他把漆桶搁在宋晚脚边:“货架明早我给你打磨一遍,重新刷漆,摆出来不难看。”
“哥。”宋晚叫了他一声。
宋远正弯腰卸车斗里的横杆,听见喊,直起身看她。
“谢谢你。”
宋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摆摆手,转过身去继续搬东西,声音闷闷的:“谢什么。这是爸妈留下的房子,你住着,开个店,天经地义。”
他说完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非谢,谢你嫂子去。钱是她提的,主意也是她出的。”
旁边一个工友搭话:“远哥,这店什么时候开张,我们哥几个来捧场。”
宋远回头瞪他:“开张了再说,赶紧搬,天快黑了。”
几个人搬完货架,喝了缸子水就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宋远蹲在屋檐下,拿砂纸打磨货架上的锈斑,砂纸擦过铁皮的声音沙沙的,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
宋晚站在东屋门口,看着那几组货架靠在墙根,横平竖直地摆着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身回堂屋,从赵敏白天搁下的那个布包里翻出那本旧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
父亲的字迹,用蓝色圆珠笔写的,记着当年砌这间屋子的砖瓦钱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着她和宋远的名字,后面画了个等号。
宋晚看了很久,把账本合上,放回原处。
她走到院里,站在宋远旁边。哥哥正埋头打磨一根横杆,砂纸来回蹭着,铁锈簌簌往下掉。
“哥,那间屋的窗户,明天我借个砂纸把框打磨一下,重新刷遍漆。”
宋远头也没抬:“行。漆有富余的。”
暮色越来越沉,巷子里飘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,混着砂纸打磨铁皮的气味。宋晚抬头看了看天,西边还有一抹淡红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,把灶房的灯拉着了。
淘米、洗菜、切两棵葱。锅底的火苗舔着,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。她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买的东西:钉货架的钉子、挂价格牌的挂钩、一本记账本。还有货架的漆得晾一夜,后天才能摆货。
灶台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宋晚揭开锅盖,白汽扑上来,糊了她一脸。她拿袖子擦了擦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很久没有认真做过一顿饭了。
院子那头,宋远还在磨铁皮,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,不快不慢。
第十二章 离婚那天
砂纸的声音停下来的时候,灶房的饭香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宋远端着一缸子水蹲在门槛上喝,看着宋晚把两盘菜端上桌。一盘炒青菜,一盘葱花炒鸡蛋,中间摆着一碟咸菜。他放下缸子,走到灶台前,揭开锅盖看了一眼,里面是白米饭,蒸得粒粒分明。
“你手艺比赵敏强。”他说。
宋晚从碗柜里拿了两双筷子出来,递给他一双:“嫂子听见该说你了。”
“她巴不得有人说。她自己都知道她烧的饭咸一阵淡一阵。”宋远在桌边坐下,先夹了一筷子鸡蛋,扒了口饭,嚼着嚼着忽然放慢了。他端着碗,抬眼看宋晚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把碗里的饭往嘴里送。
宋晚没追问。她也饿了,一天下来搬货架、收拾屋子,胃里早就空了。两个人对坐着吃饭,谁也没再提周家的事。院里的灯泡瓦数不大,黄黄的光罩着桌子,碗筷碰出细碎的声响。
吃到一半,宋远忽然说:“明天你忙店里的活儿,周家那边的事要是有人来找你,你就说家里有事,回绝了。”
宋晚往嘴里送饭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他们会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宋远把碗往桌上一放,“我在这屋住着,谁来了我先见。”
宋晚看着他。哥哥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糙,额头上一层细汗,鬓角沾着灰。她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早上,宋晚刚把货架上的漆刷完第二遍,手机就响了。是周强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,才接起来。周强的声音发闷,像是蹲在什么地方打的:“晚晚,妈让我问你,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宋晚拿着手机走到院角,那里种着一棵石榴树,叶子绿得发亮。她说: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那头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东西还在家里。”
“东西你收拾一下,改天我让人去取。”
周强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晚晚,金镯子的事……我妈她……”
“镯子的事我已经不想跟你妈说了。”宋晚把话说得很平,“周强,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。你们家怎么做得出这种事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电话里周强的喘气声重了。过了几秒,他说:“我知道。我……我凑了钱,镯子的钱我凑齐了,你的工资卡我也从妈那儿要回来了。什么时候给你。”
这话让宋晚一时没接上。她原以为要费一番周折,甚至做好了那笔钱和镯子再也回不来的准备。
“明天。”她说,“明天上午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那家打印店门口。你知道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宋晚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。树上已经结了小果子,青的,指甲盖大,藏在叶子中间。她仰头看了看那棵小小的青果,转身回屋继续刷漆。
第二天上午,宋晚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门。宋远在院里钉货架的背板,听见门响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去哪儿?”
“见周强。拿东西。”
宋远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。他没多说,只“嗯”了一声,又低下头去,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钉子上,声音闷闷的。
宋晚走到巷口等公交。周家离老宅这边隔着大半个城,坐公交要四十分钟。车窗外头的店铺一间间往后退,她靠着椅背,手里攥着手机,心里比预想的平静。
打印店门口,周强已经在那儿了。他穿着汽修厂的工装,袖口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看见宋晚,他迎上来两步,又停住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走。
“这是你要的东西。”他把塑料袋递过来,里面有个信封,还有那张工资卡,“信封里是金镯子的钱。我找我姐借了一部分……你数数,看对不对。”
宋晚接过来,摸出信封里的钱,粗粗点了一遍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周强搓了搓手,眼睛看着地面,看了好一阵。路过的电动车带起一阵风,把他工装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。
“晚晚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宋晚把信封和卡收进包里,看着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周强抬起头。他眼睛有点红,嘴角往下压了压,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句正经话,今天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。
“是我没本事护你。”
宋晚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,我妹也有错。”周强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说过她们几次,没用。我一开口,我妈就哭,说她白养我一场。我从小就这样,一见她哭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宋晚听着,心里没有太大的起伏。两年前她还会为这样的话委屈,会觉得周强至少心里是向着她的。现在她只是听着,像是在听一个隔了很多年的旧故事。
“周强,你人不坏。”她说,“可日子是这样过的——你妈一哭你就退,你退一步我就得退十步。我到你家两年,退了两年。”
周强的喉结动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
“我不敢再退了。”宋晚说,“退到最后,连我妈给我留的东西都保不住。”
“是不是……没得商量了?”周强问。
“离婚的事我跟你说过了。”
周强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点了点头。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是写好的离婚协议,上面他的签名已经签好了。“你说你怎么分就怎么分,我没意见。”他说,“家具、电器,你说怎么弄都行。”
宋晚接过协议看了看。她昨晚已经想好了,周家那些东西她一样都不要,自己的衣服和书拿走就行。协议很简单,没有争议,不用扯皮。
两个人去办了手续。过程比宋晚想的要快,也没人劝,没人拦。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,晒在头顶上,白晃晃的。周强站在门口,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,站了一会儿。
“以后……你一个人,好好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好好的。”
周强张了张嘴,像是还想说什么,最后把外套往肩上一甩,转头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。他走得不快,背有点驼,工装裤的裤脚卷着一层灰。宋晚看着他的背影走到站牌底下站定,才收回目光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手续,薄薄的一张纸,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。她把它折好,塞进包里。
走出大门没几步,她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电动车,车筐里放着两瓶矿泉水,瓶身上挂着水珠。宋远跨在车上,一只脚撑着地,太阳晒得他眯着眼睛。
看见宋晚出来,他没问怎么样,只是冲车筐里抬了抬下巴:“喝水。”
宋晚走过去,拧开一瓶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凉水下去,心里那点闷气好像也顺了些。
“办完了?”宋远问。
“办完了。”
宋远点点头,把车头调过来。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等她坐上来。宋晚把手里的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,侧身坐上后座。
电动车开出去,风从耳边过,吹得她额前的头发往后扬。
路过一个卖西瓜的摊子,宋远忽然把车往边上靠了靠,停住了。
“买个瓜回去。”他说,“你嫂子今天也过来。她要是知道你办事利索,嘴上不说,心里准高兴。”
宋晚看着摊子上那几个滚圆的大西瓜,笑了笑。
“挑哪个?”
“挑个大的。”宋远蹲下去,拍了拍这个,又拍了拍那个,最后抱起一个往秤上放。他付了钱,把西瓜往车筐里一塞,矿泉水瓶被挤得歪倒,滚到瓜底下。
重新上路,宋远在前面蹬着,车有点晃。他忽然回过头来说了句什么,风大,宋晚没听清。
“什么?”
宋远侧过脸,声音提高了一点:“我说——回家,把瓜冰上,等你嫂子。”
第十三章 铺子开张
铺子开张那天,宋晚五点就醒了。
天还灰着,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压在窗上,静静的。她躺在床上听了会儿鸟叫,翻身起来,把昨天熨好的那件浅蓝布衫穿上。袖口洗得有些发白,但干干净净。
她到铺子的时候,赵敏已经在了。卷帘门拉起来一半,赵敏弯着腰在里面扫地,扫帚划过水泥地,沙沙响。
“嫂子,你怎么来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赵敏直起腰,把扫帚往墙角一靠,“你哥四点多就出门了,说去工地交代两句就回来。他说开张头一天,得有人镇场子。”
宋晚笑了一下。货架是宋远前两天带着人钉的,木板还带着松木的味儿,靠墙一排,中间两排,摆得整整齐齐。货是宋晚跟赵敏跑了三趟批发市场拉回来的,油盐酱醋、烟酒糖茶,还有几箱方便面和火腿肠,码在角落。柜台是旧桌子改的,上面铺了块碎花布。
宋晚把昨天写好的价签一张张贴上去,赵敏在后面擦玻璃。两个人没怎么说话,但动作都很利索。
七点刚过,宋远骑着电动车回来了,后座绑着一箱矿泉水,车把上挂着两袋包子。
“先吃,吃完再忙。”他把包子往柜台上一放,“我路上碰见陈姐了,她说下了早班就带人过来。”
宋晚咬了口包子,心里有点热。她前天给陈姐打了个电话,就说铺子要开了,没提别的。陈姐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“知道了”,就挂了。
八点整,卷帘门全拉开。
门口那条街不算热闹,但来往的人不少。宋晚把一块写着“宋记杂货”的小黑板摆在门口,上面用粉笔写了今日特价:鸡蛋一斤四块八,酱油买二送一。
头一个进店的是隔壁巷子的刘婶,买了两袋盐一瓶醋,走的时候打量了一圈铺子,说:“这地方以前空了好几年,你们收拾出来挺好。”
宋晚说:“刘婶以后缺什么就来。”
刘婶应着走了。
接着又来了几个散客。赵敏收钱找零,动作麻利。宋远在后面给人搬整箱的啤酒,一箱一箱往人三轮车上码。宋晚在货架间转,把被翻乱的方便面摆正,心里慢慢踏实下来。
九点多,门口热闹起来。
陈姐打头,后面跟着四五个人,都是超市熟食区和生鲜区的老同事。有人手里提着两盆绿萝,有人拎着一兜子苹果,还有人直接扛了一箱饮料来。
“开张大吉啊宋晚。”陈姐嗓门亮,一进门就把铺子扫了一圈,“不错,挺像样。”
宋晚迎上去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陈姐,你们怎么都来了,今天不上班?”
“调了班。”陈姐把绿萝往柜台上一搁,“你们几个,别光站着,该买啥买啥,给宋晚凑个热闹。”
几个同事笑着散开,还真挑了不少东西。有人买了洗衣粉,有人拿了两瓶洗发水,说反正家里要用的。赵敏在柜台后面忙着算钱,一边算一边说:“你们这是来捧场还是来进货?”
“都有都有。”一个胖大姐笑着说,“宋晚以前在超市,谁有事她都帮着顶班,今天我们来给她顶顶人气。”
宋晚心里发酸,嘴上没说什么,转身去后面搬了一箱矿泉水出来,一人塞了一瓶。
陈姐没急着买东西,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柜台边上,看着铺子里的货架,压低了声音问:“最近怎么样?那事办了?”
“办了。”宋晚点头。
陈姐拍拍膝盖:“办了就好。人活一辈子,得先把自己立住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这铺子好好做,你以前在超市那套账记得比谁都清楚,肯定行。”
宋晚说:“陈姐,等我这边稳了,你要是有空,过来帮我看看进货的账。”
“行,一句话的事。”陈姐站起来,从货架上拿了包盐,“这个我买了,算是开门第一单生意。”
赵敏在旁边笑:“陈姐您这单太小了。”
“开门第一单要小的,细水长流。”陈姐把钱放在柜台上,没让找零。
正说着,门口进来个人。
宋晚抬头一看,是周婷。
周婷穿了件碎花连衣裙,手里拎着杯奶茶,站在门口没往里走,眼神从货架扫到柜台,又从柜台扫到宋远。她嘴角挑了一下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铺子里的人都听见。
“哟,还真开起来了。这地方能挣几个钱啊?折腾一圈,还不如在婆家老老实实待着。”
铺子里几个人都停了手,往门口看。
赵敏手里的零钱盒“啪”地一合,刚要开口,宋远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还拎着半箱没拆的啤酒。
他把啤酒往地上一放,看着周婷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:“这店姓宋。你姓周。进来买东西,我欢迎。进来说别的,门在那边。”
周婷脸上那点笑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奶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,最后没说出什么来,扭头走了。高跟鞋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敲了几下,远了。
陈姐哼了一声:“这人谁啊?”
“不认识。”宋远弯腰把那半箱啤酒拎起来,往货架后面走,“谁认识她。”
宋晚站在货架边没动。刚才那一瞬间,她以为自己会难堪,会像以前那样手心冒汗。但没有。她只看见周婷转过去的背影,和门口明晃晃的太阳。
赵敏把零钱盒重新打开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往后这种人再来,我直接往外轰。”
“算了嫂子。”宋晚说,“不值当的。”
她转身接着理货。
到了中午,来的人渐渐少了。宋远出去买了三份盒饭,三个人就着柜台吃。赵敏一边吃一边翻账本,用铅笔在边上记着什么。
“上午卖了四百多。”赵敏含着饭说,“比我想的好。”
宋远说:“下午再看看。”
吃过饭,宋晚把上午的流水重新算了一遍。她趴在那张碎花布铺的柜台上,拿笔在纸上一条条列:烟卖了六十五,饮料一百二,调料八十七,方便面和火腿肠加起来九十六,还有零碎的日用品……她算了两遍,拿起计算器又按了一遍,最后在纸底下画了条线。
四百八十六。
刨去成本,净赚一百出头。
不多。但这是她自己挣的。
宋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。一百多块钱,放在以前,不够周母一张嘴要的“这个月伙食费”。可现在看这个数,她觉得踏实。这是她一个人,一双手,一间铺子挣出来的。
赵敏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,伸手把账本拿过去,在“四百八十六”下面画了个圈,然后写了个“净”字。
“以后每天都记。”赵敏说,“月底你自己看看,就知道能不能立住了。”
宋晚点头。
下午三点多,客人又来了几拨。宋远端茶倒水,给几个来买烟的老熟客递板凳,几个人坐在门口聊了会儿天。赵敏在柜台后面数钱,把零的整的分开,用橡皮筋扎好。
太阳往西偏的时候,陈姐又来了,这回没带人,提了个塑料袋,里面是几样熟食。
“给你留着当晚饭,别忙太晚。”陈姐把袋子放在柜台上。
宋晚要给她钱,陈姐推回来:“以后你这铺子挣了钱,再说这个话。”
陈姐走后,宋晚把熟食收进后面的小冰箱。那冰箱是宋远从旧货市场淘的,擦了三遍才擦出白底。
天擦黑,街上的人少了。赵敏把最后一笔账记完,合上账本,揉了揉肩膀。宋远把门口的货架往里收了收,拉下卷帘门,只留个缝。
三个人坐在铺子里,灯管有点暗,照着满墙的货架。
“明天还开吧?”宋远问。
“开。”宋晚说。
“那我明天一早去趟批发市场,方便面快没了,再进点。”宋远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
宋晚把今天的钱数出来一部分放进钱包,剩下的锁进柜台下面的铁盒里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围裙上的灰,环顾了一圈铺子。
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,柜台上的碎花布被擦得干干净净。地上还有宋远搬货时留下的几个脚印,她蹲下去,拿抹布擦掉了。
赵敏站在门口等她。
“走了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宋晚应了一声,拉灭灯,跟着走出去。
街上的路灯刚亮,黄黄的一圈光洒在老宅门口的石台阶上。宋远已经跨上车等着了。宋晚坐上后座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下来的铺子。
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,门口那块小黑板上的粉笔字在路灯下看不太清,但那个“宋记杂货”的“宋”字,她认得出来。
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点夏天快到头的味道。宋晚把包往怀里紧了紧,觉得今天的风比哪一天都顺。
第十四章 年夜饭
除夕这天早上,宋晚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
老宅的窗户糊得不严,冷气从缝里钻进来,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躺着听了会儿——声音从街东头来,一串一串的,像谁在抖一块很长的红布。她翻身坐起来,披上棉袄,脚伸进棉拖鞋里,推开门,院子里白蒙蒙一片寒雾。
宋远已经在院里劈柴了。斧头落在木头墩子上,啪一声,柴火裂成两半,崩到墙根。
“起这么早?”宋晚拢了拢头发。
“睡不着。”宋远把斧头立好,搓着手呵气,“赵敏在厨房和面呢,你去看看她,别让她一个人忙。”
厨房里亮着一盏小灯泡,赵敏围着围裙,两只手沾满面粉,案板上撒了一层白。她回头看见宋晚,用胳膊肘指了指灶台:“锅里有热水,你先洗把脸。面我醒上了,中午包饺子。”
“你几点起的?”
“六点多。”赵敏揉着面,动作利落,“你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过年跟过关似的,昨天晚上翻来覆去,我都被他折腾醒了。”
宋晚笑了一下,舀热水洗脸。水汽腾上来,扑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她洗完脸,挽起袖子,从冰箱里把昨天买的肉和菜拿出来解冻。陈姐给的那些熟食还剩两样,她拿出来装了一碟,准备中午凑个凉菜。
十点多,太阳从雾里拱出来,院子里的霜化了。宋远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,又爬到房顶上把一片松了的瓦按回去,下来的时候裤腿上蹭了一道灰。赵敏看见了,数落他:“你就不能换条裤子再上去?这身下午还要穿。”
“那你不早说。”宋远低头拍了拍,拍不掉,索性不管了。
贴春联是老规矩。宋远搬了张凳子到门口,赵敏在下面扶着,宋晚端着浆糊碗,用筷子把春联背面刷匀。红纸贴上去,黑字在冬日的光里显得格外亮堂。上联下联贴完,宋远退后两步眯着眼看,说:“往左边歪了。”
“你才歪了。”赵敏说。
宋晚站在台阶上没说话,仰头看着。她记得小时候父亲贴春联也是这个样子——父亲站在凳子上指挥,哥哥在下面递浆糊,她在旁边念春联上的字,念错一个字,父亲就笑她。那年父亲贴的最后一副对联,红纸褪了色,后来收拾房子时她舍不得扔,压在箱子底下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她把浆糊碗放下,进屋翻了一会儿,在最下面那层柜子的夹缝里,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里是几张老照片,还有那张褪了色的春联残片。她抽出一张照片——父母站在院子里,中间是年轻时候的宋远和她,两人都穿着新衣服,笑得很傻。照片背面有母亲的字,蓝色的圆珠笔:远儿十四岁,晚晚十岁,腊月廿八照于家中。
宋晚看了很久,把照片放到桌上,又去找了个干净的玻璃杯当相框靠着,斜立在饭桌靠墙的位置,让照片正面朝外。
中午包饺子。赵敏擀皮,宋晚包,宋远负责煮。三个人的手艺参差不齐,包出来的饺子形状五花八门,有胖的,有瘦的,还有几个漏了馅,被宋远挑出来单独煮了。
“你包的这是饺子还是馄饨?”赵敏拿筷子指着宋远煮出来的一个畸形产物。
“馅多了,皮包不住。”宋远理直气壮。
宋晚在旁边笑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包馅的时候特意把一枚洗干净的硬币塞进了一个饺子里,那是母亲以前的习惯,说谁吃到谁来年顺当。母亲包的时候硬币总会露出来,因为馅放得少,一煮就破。宋晚这次把馅放得足足的,捏了三道褶,看上去和别的饺子一模一样。
下午三点,菜开始做。
宋晚系上围裙,亲自下厨。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炒青菜、炸丸子——四菜一汤,都是母亲以前过年做的。她做红烧肉的时候放了冰糖,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,糖色均匀地裹在肉上,香味漫得满屋子都是。赵敏在旁边切葱,闻着味说:“比你哥做的好多了。”
“我哥做过饭?”宋晚问。
“做过几回。”赵敏压低声音,“有一回把鱼煎散了,自己一个人全吃了,没敢往外端。”
宋远在堂屋里擦桌子,听见了,隔着一堵墙喊:“说啥呢?”
“说你做鱼好吃。”赵敏面不改色。
天擦黑的时候,菜齐了。宋晚把父母的照片摆在桌边,旁边放了两双筷子、两个酒杯,杯里倒上一点白酒。这是母亲在世时的规矩,年夜饭要给老人留位置。她摆好之后退了一步,看了看,把照片稍微往中间挪了一点。
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。宋远端杯子,说了句“过年好”。赵敏也跟着端起杯子。宋晚抿了一口酒,辣,从舌尖一直冲到嗓子眼,眼泪差点被呛出来。
饭吃到一半,宋远喝得脸上泛红。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,端着杯子没喝,看着桌上那张照片,半天没说话。
“哥?”宋晚叫他。
“我本来没脸来见你。”宋远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,“三年前老宅的事,我跟你嫂子的做法……你心里有气是应该的。我不是不知道。”
赵敏在旁边放下筷子,没打断他。
“爸走之前那几天,拉着我的手跟我说,让我看好你,说你从小命硬,但命硬的人吃亏更多。”宋远喝了一口酒,“他说他最怕的就是我们兄妹俩最后走散了,别人家兄妹越走越近,我们家要是反着来,他跟妈在底下都不安生。我没做到。”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声音低下去,“我把那句话给忘了。”
桌上安静了片刻,窗外又有鞭炮响起来,一阵一阵的。
宋晚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宋远碗里,说:“哥,过去了。”
“没过去。”宋远摇头。
赵敏这时候站了起来。她走进里屋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了一个小小的红绒布包,放在宋晚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宋晚看着那个布包,没动。
“拿着。”赵敏说,“你打开。”
宋晚解开布包的系绳,里面还是一层布,再解开,露出一只金镯子。细细的,带一点旧气,花纹是简单的水波,跟母亲当年戴的那只一模一样。她抬起头,愣住了。
“当年你婆婆来家里,说替你收着放保险箱,你走的那天,我亲眼看见她摘走一只。”赵敏坐回来,声音不高,“另外一只,我收起来了。你妈临走前那几天跟我说,这镯子以后留给晚晚,不管她嫁多远,都要给她。我当时没跟你说,是因为你那时候跟家里闹翻了,我怕你不肯要。”
宋晚捏着那只镯子,没说话。
“后来你婆婆说卖了。”赵敏看着她,“你信?”
宋晚摇头。
“我也没信。”赵敏说,“那时候我在超市上班,认得街口典当行的人。我去问过。你婆婆拿过去要当的那只,是假的——她根本就没把真的拿出来。真的两只从进咱家门那天起,我就给你收着。”
赵敏从兜里又摸出一个红绒布包,跟刚才那个一模一样。她推到宋晚面前。
“两只。一只都没少。”
宋晚低下头,把两个包都拆开,两只镯子放在一起,花纹严丝合缝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凉凉的金属,又很快被自己的体温捂热。她想起母亲戴这对镯子的样子——母亲手腕细,镯子套上去还晃荡,炒菜的时候怕磕坏,总要摘下来放在灶台边的一个小碟子里。
那碟子是青花的,有个豁口。母亲去世之后她没再见过。
“嫂子。”宋晚叫了一声就走音了。她低着头,眼泪掉在桌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。
赵敏伸手拍了拍她的背:“行了,大过年的。”
宋远在旁边也红了眼睛,仰头把杯里剩的酒一口干了,辣得直咧嘴,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
年夜饭吃到快八点。宋晚把饺子下到锅里,水滚了三滚,捞出来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一下,那个包了硬币的饺子不知道有没有漏。三个人一人一碗,宋远端了自己那碗,吃了两个,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从嘴里吐出一枚锃亮的硬币。
“谁包的?”宋远捏着硬币举起来。
宋晚说:“我。”
“那你许个愿。”宋远把硬币放她碗里,“吃到的算数。”
宋晚看着那枚硬币,没许。她把硬币收进兜里,低头吃饺子。馅有点咸,但她觉得正好。
外头又响起了鞭炮声,从街这头响到街那头,密得很。宋晚吃完碗里最后一个饺子,放下筷子,看着桌上那张照片,父母的笑脸在灯泡的黄光里很清楚。
她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混着硝烟味和远处谁家的笑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桌边的两个人——宋远正低头啃一块排骨,赵敏在给他挑碗里的姜片。
“哥,嫂子,”宋晚把窗户关小一点,“明年还在这儿过。”
宋远嘴里嚼着排骨,含含糊糊地说:“成。”
赵敏说:“那得看你铺子明年挣不挣钱。”
宋晚笑了。她坐下来,把两只金镯子重新包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口袋不大,刚好装下。
第十五章 春天来的时候
开春以后,日头一天比一天长。杂货铺早上七点开门,宋晚六点就起来,先把院子扫一遍,再烧一壶水灌进暖瓶。她发现早起的人比想象中多,对面巷口修鞋的老头六点半就摆出摊子,路过她门口总要买一包最便宜的烟,顺手把零钱扔在柜台上,说一句“姑娘,生意好”。宋晚头一回听人喊她姑娘,愣了一下。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叫过了。
赵敏下了早班就过来帮忙。超市那边她调了班,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,上午能空出来。她收钱比宋晚利索,算账不用按计算器,嘴上报数手上找零,一气呵成。有一回一个老头买了两袋盐,丢下一张五十的票子就走,赵敏追出去半条街把人喊回来找钱。老头不好意思,第二天专门过来买了一箱牛奶。宋晚说嫂子你行啊,赵敏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说理货理了八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
铺子扩半间是宋远的主意。他说临街那面墙不是承重的,砸了往外推一米五,货架能多摆两排。宋晚犹豫,怕花钱。宋远说材料我工地上剩的,人工我顺手就干了,你就出个水泥钱。宋晚算了一下,水泥加砖不到两千,就点了头。动工那天是惊蛰,天阴着,宋远带了两个工友来,一上午就把墙砸开了。赵敏在旁边拿笤帚扫灰,扫一把,灰又落一层,最后干脆不扫了,站在院子当中骂宋远,说你这辈子干活就没利索过。宋远嘿嘿笑,说要不怎么能娶着你。
扩出来的半间铺子,宋晚摆了两排货架,一排放日用品,一排放零食。她还弄了个冰柜,卖雪糕和冰镇汽水。头一个星期,光是汽水就卖出去四十多瓶。陈姐下了班过来看,围着铺子转了一圈,说你这地方选得好,路口拐角,人躲太阳都往你这儿站。陈姐还给她出主意,说夏天可以进点凉拌菜,她手上有渠道,能拿到便宜的调料。宋晚说等天再热热。
院子里的月季是三月中旬种的。宋晚特意回了趟老宅,在父母原来住的那间屋门口,靠墙根挖了四个坑。月季苗是从花鸟市场买的,十五块钱一棵,卖花的老太太说这是“大游行”,爬藤的,开起来能爬满一面墙。宋晚记得母亲以前就喜欢月季,说月季皮实,不用怎么管,月月都能开。小时候她家院子里就有一棵,开粉色的花,母亲总是摘一朵别在耳朵边上,去菜市场转一圈回来,花还戴着。宋晚蹲在地上把苗一棵棵栽好,浇了水,又把周围的土按实。宋远拿了一卷旧铁丝过来,帮她搭了个简易的架子。宋远说这玩意儿爬藤的,得给它搭个路。宋晚说不用你管,我自己弄。宋远没理她,低着头把铁丝一圈一圈绑在竹竿上,绑完拍拍手,说行了,死不了。
四月里下了两场透雨。月季缓过苗来,开始抽新芽。宋晚每天早上开门前都要蹲在墙根看一会儿,数新长出来的叶子。有一棵抽得特别快,藤蔓已经绕上了竹竿。赵敏说你别天天盯着看,越盯越长不快。宋晚说我知道,就是忍不住。
周强来买东西是四月底的一个下午。当时宋晚正蹲在货架底下理货,听见门口有人喊“老板”,声音有点熟。她站起来,看见周强站在冰柜旁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头发像是刚剪过。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宋晚先开口,说买什么。周强指了指冰柜,说拿瓶水。宋晚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递过去,说一块。周强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的,放在柜台上。宋晚找了他四块,硬币搁在台面上。周强把水拿起来,拧开喝了一口,眼睛往铺子里扫了一圈,好像想说什么。宋晚没接话,低着头把找零的硬币往抽屉里收。周强站了几秒钟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说了一句“生意还行吧”。宋晚说还行。周强点点头,沿着街走了。
赵敏从里间出来,问谁啊。宋晚说周强。赵敏眉毛一挑,想说什么,看了看宋晚的脸色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宋晚把矿泉水瓶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,说没事,就是买瓶水。赵敏说我去后面理货,你歇会儿。
宋晚坐在柜台后面的小马扎上,看着门口。四月的太阳斜着打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大块光。她想起跟周强刚结婚那年,两人挤在周家那间小屋里,夏天热得睡不着,周强给她扇扇子,扇着扇着自己先睡着了。她当时觉得日子虽然紧,到底有个盼头。后来盼头就没了,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。她现在想起来,也没那么难受了,就是胸口有点空,像是一块地方被人搬走了东西,还没填上新的。但她知道会填上的。
五月初,宋远接的工程稳了。他在电话里跟宋晚说,这回是个学校的外墙翻新,工期长,能一直干到秋天。宋晚说那你悠着点,别又整天不吃饭。宋远说知道了知道了,比妈还啰嗦。宋晚挂了电话,自己笑了一下。她把铺子里的货架重新摆了一遍,把母亲那张青花碟子找出来,搁在柜台旁边,当零钱碟用。碟子有个豁口,她拿砂纸磨了磨,不划手了。
母亲节那天,宋晚买了一束花。不是什么贵花,就是菜市场门口摊子上卖的康乃馨,十块钱三枝。她拿回家插在玻璃瓶里,放在堂屋的桌上,跟父母的照片摆在一起。赵敏回来看见,说买这干啥。宋晚说没干啥,看着高兴。赵敏没再说话,进厨房做饭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从厨房探出头来,说晚上包饺子,韭菜鸡蛋的。宋晚说好。
月季到底没辜负宋晚。五月中旬的一个早上,她开门的时候看见靠墙那棵抽得最快的,枝头冒了一个小小的花苞,绿色的萼片裂开,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花瓣尖。她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,想起母亲说过的话,月季皮实。她拿手机拍了一张,发给宋远。宋远回了一个大拇指。
那天下午,陈姐来铺子里坐。两人一人一瓶汽水,坐在门口的台阶上。陈姐说,你比刚来超市那会儿气色好多了。宋晚说可能是天天晒太阳。陈姐笑,说跟晒太阳没关系,是人心里松快了。宋晚没接话,喝了一口汽水,挺甜的。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有骑车的,有走路的,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。对面修鞋的老头已经收摊了,地上扫得干干净净。宋晚看着街面上越来越长的日头影子,觉得这三年欠自己的日子,正一点一点补回来。不急,慢慢来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汽水瓶送进垃圾桶。陈姐说走了。宋晚说有空常来。陈姐摆摆手,往巷子那头走。宋晚回到柜台后面,把货架上被顾客翻乱的东西重新摆好。冰柜嗡嗡响着,月季花苞在墙根底下安安静静地鼓着。她想起昨天晚上赵敏跟她说的话——赵敏说,等过两天歇班,咱俩去趟商场,给你买身新衣裳,天天穿围裙像什么样子。宋晚说穿围裙挺好。赵敏说好什么好,你才二十八。
宋晚把柜台上的零钱碟子擦了擦,摆正。她想,二十八就二十八吧。往后的日子长着呢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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