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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门科学如果每次实验都做得一丝不苟,却有一半以上的结论无法被再次验证,它还算科学吗?
这不是外行的质疑。2015年,开放科学协作组织在《科学》杂志上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:200多名心理学家联手,系统重复了100项已发表的心理学实验。原始研究中97%具有统计显著性,但重复实验中只有36%达到了同样的标准;若以效应量落入原始研究95%置信区间为标准,重复成功率为47%。三年后的Many Labs 2项目规模更大——28项高引用和“轰动性”研究,200多名研究者参与,最终只有15项(54%)能被重复出方向一致的显著效应。
一半都不到。
Chris Chambers在2017年出版的《心理学的七宗罪》中,以“七宗罪”为隐喻,系统梳理了造成这一局面的七类结构性问题:偏见、隐藏的灵活性(即p值操纵)、不可靠性、数据囤积、腐败、学术圈禁、以及以发表数量为导向的“数豆子”文化。这些不是个别研究者的道德败坏,而是嵌入在“假设—实验—发表”标准流程中的系统性缺陷。一个诚实的学科,在认真地、系统性地生产着大量无法重复的知识。
更令人不安的问题是:这一切究竟是方法出了错,还是心理学从一开始就误解了它试图研究的对象?
一、一个“普适科学”的幻觉
传统心理学有一个宏大的自我定位:它是关于“人类心理”的科学。然而,它的知识几乎全部来自一个极其特殊的人群。
人类学家Joe Henrich、心理学家Steven Heine和Ara Norenzayan在2010年发表的里程碑论文中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:心理学研究参与者中来自西方、受过教育、工业化、富裕、民主社会(WEIRD)的比例高达80%,而这一人群仅占全球人口的12%。更关键的是他们的结论:WEIRD人群“不仅是人类物种中不具代表性的群体,而且在许多测量指标上,他们本身就是离群值”。视觉感知、公平观念、合作行为、空间推理、道德推理、自我概念——在被考察的几乎每一个领域中,WEIRD被试都与其他人群存在系统性差异。
一个更精确的数据来自对顶级心理学期刊的调查:96%的参与者来自仅占世界人口12%的国家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传统心理学以“人类的心理科学”自居,但它生产的绝大多数知识,实际上是关于一个心理学上极其特殊、甚至可以说“怪异”的人群的知识。Dvorakova(2025)在发表于《Psychological Studies》的论文中,给出了一个具有颠覆性意义的判断:“所有心理学都是本土心理学”——WEIRD社会心理学知识深深植根于其特定的历史背景,包括殖民主义和种族主义的遗产,却长期以“普适真理”的面貌出现。
Dvorakova进一步指出,社会心理学甚至“尚未充分处理其知识的历史根基,以及它依赖于基于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的缺陷模型”这一事实。近年来,“后WEIRD心理学”运动正在兴起。Dvorakova本人即呼吁将文化情境融入研究过程的每一个阶段——从理论建构到方法论再到结果解读。此外,研究者还倡导“全球心理学”的转向,主张在理论建构、研究设计、样本采集和结果解读中系统性地纳入文化变量,而非将其作为事后的“控制变量”或“调节变量”。这一转向的核心洞见是:文化不是心理过程的“背景噪音”,而是心理过程本身的构成性要素。
二、当观察者本身就在改变被观察的系统
如果说WEIRD偏差是“样本问题”,那么二阶控制论提出的批判则更加根本。
Heinz von Foerster提出的二阶控制论挑战了一个传统科学的根本假设:观察者可以与被观察系统严格分离。Brailas(2025)在发表于《Integrative Psychological and Behavioral Science》的论文中,将这一洞见应用于心理学的可重复性危机,提出了一个关键论断:观察者通过观察行为本身,不可避免地成为被观察系统的一部分,这导致了从线性因果关系到“交易性因果”的根本转变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当研究者在实验室里测量“自然的”心理行为时,研究者的在场、实验情境的暗示、被试对研究目的的推测——所有这些因素都在实时地改变着被研究的行为本身。Orne早在1962年就指出了实验室中“需求特征”的问题,但主流心理学长期以来将其视为需要控制的“噪音”,而非需要理论化的核心现象。
Brailas倡导一种“认识论叠加”:心理学家应当在多种视角之间灵活切换,以增强研究发现的实际意义和适用性。这一立场挑战的不仅是具体的研究方法,而是心理学作为“统一科学”的自我理解。需要指出的是,二阶控制论的批判主要适用于涉及人际互动和意义建构的研究领域,对于基本的知觉过程、认知容量等研究,观察者效应相对有限。将其普遍化为对整个心理学的批判,存在过度推广的风险。
三、如果心理现象本身就是概率性的呢?
可重复性危机通常被理解为方法论问题。但Burgos(2025)在《理论心理学与哲学心理学》上发表的论文提出了一个更具根本性的哲学假说:心理现象在本体论上是客观概率性的。需要前置说明的是,这一论点属于分析哲学层面的理论假说,发表于哲学取向期刊,并非心理学界的共识,但值得认真对待。
Burgos运用模态实在论和倾向解释,论证概率测量的是现实中客观真实的倾向特征。他的核心推论是:即使心理学研究在方法论上完美无缺,“仍然会有大量的重复失败,仅仅由于心理现象的概率性质”。他进一步指出,这一结论不应导致对可重复性危机的悲观态度——“与其哀叹重复失败这种失败主义的态度,不如将其视为它们在告诉我们心理现象究竟是什么,这更具建设性和解放性”。
如果这一假说成立,那么它与前述“方法决定问题”的批判之间就存在一个深刻的逻辑关联:传统心理学以“确定性科学”为模板的方法论取向,就不仅是操作层面的错误,而是认识论层面的误判。 心理学模仿物理学,追求确定性规律和可重复效应,但如果心理现象在本体论上就是概率性的,那么这种模仿本身就建立在一个错误的类比之上。
当然,将“心理现象的概率性本质”作为可重复性危机的唯一或主要解释,需要排除方法论缺陷、发表偏见和效应异质性等竞争性假设。有学者对此提出竞争性解释,认为心理现象的核心特征是“稳定性—变异性的统一”。但Burgos的假说至少提示我们:可重复性危机的部分根源,可能不在方法失败,而在本体论层面的误判。
四、方法决定问题,而非问题决定方法
传统心理学最深层的方法论错误,或许可以概括为一句话:它让方法决定了什么问题值得研究,而非让问题决定用什么方法研究。
这一倾向在实验室实验中表现得最为明显。为了确保内部效度,传统心理学将研究对象从真实生活中抽离,置于高度控制的实验室环境中。但“可操纵”不等于“重要”。启动效应研究中,部分曾轰动一时的发现在大规模重复中未能获得一致支持。有学者评论说,心理学已经变得过于迷恋那些“有新闻价值的、令人惊讶的‘发现’”。
Gergen(1973)在半个世纪前就警告过:社会行为理论“主要是当代历史的反映”,将其视为普适规律本身就是一种错误。然而,主流社会心理学仍然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用WEIRD社会文化情境开发和验证的理论和概念,并将其不加反思地应用于其他文化情境。
中国学者对此有清醒的认识。杨国枢教授在回顾台湾心理学发展时,提出了一个尖锐的批评:“我们所探讨的对象虽是中国社会与中国社会中的中国人,所采用的理论与方法却几乎全是西方的或西方式的。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是中国人,从事研究时我们却变成了西方人。我们有意无意地抑制自己中国式的思想观念与哲学取向,使其难以表现研究历程中,同时不加批评地接受与承袭西方的问题、理论及方法。”杨国枢以“本土契合性”为判准建构了华人本土心理学,强调研究者应根据当地社会中的社会、文化、哲学及历史观点,提出更切的问题、建构合适的理论、设计有效的方法。
有学者深刻指出,“在某种意义上,情境是行为科学中可重复性危机的核心”。传统心理学在建构理论时,往往系统性地忽视情境因素,将心理现象从它们发生的社会文化情境中剥离出来。当一项实验被“重复”时,即使实验程序完全相同,情境因素——被试的文化背景、实验的社会意义、时代的变迁——都已经改变。这一洞见的思想潜力在于:它提示心理学可能需要从“追求普遍规律”转向“建立情境敏感的局部知识” ,将“可重复性”重新定义为“在何种情境下、对何种人群、在何种条件下成立”的条件性规律,而非“放之四海而皆准”的普遍法则。
五、学科内部的自我修正:希望与局限并存
批判传统心理学的系统性问题时,不应忽略学科内部已经启动的自我修正机制。开放科学运动正是心理学界对可重复性危机的直接回应。需要明确的是,开放科学运动是对传统心理学的“修正”,而非“超越”——它是在实证主义范式内部进行的自我完善,而非对范式本身的重构。
透明性与开放促进(TOP)指南于2015年首次发布,2025年更新为TOP 2025版本,明确区分研究注册、研究方案、分析计划、代码等具体研究产出,并要求研究者描述这些产出的创建和分享时间。注册报告作为一种两阶段出版形式,在研究实施前即对方法和分析计划进行同行评审,目前已有超过300家期刊采纳注册报告形式,其中包括《自然·人类行为》等顶级学术刊物(数据来源:Center for Open Science,截至2025年)。
在中国,《心理学报》在我国心理学期刊中率先要求论文关联数据存缴共享,并支持研究进行预注册。2023年发布的《心理学开放科学苏州倡议》明确提出,提倡心理学研究者秉持开放科学理念,实现科学研究全流程的公开透明,支持论文以预印本形式公开交流,倡导在研究开始前进行预注册。2024年3月,《心理学报》与中国心理学预印本平台(PsyChinaXiv)联合启动开放评审试点工作。PsyChinaXiv作为中国心理学预印本平台,自2018年上线以来已积累了大量预印本论文,为中国心理学研究者提供了开放科学的实践基础设施。这些进展表明,开放科学运动并非西方心理学的专利,中国心理学界同样在积极参与这一全球性的学科自我修正进程。
然而,这些自我修正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制度约束:在现行学术评价体系下,发表数量、影响因子和职称晋升压力构成了研究者行为的制度性约束。发表在高影响因子期刊上的文章成为研究者在学术场域中“求取生存”的文化资本,这种制度激励系统性地鼓励了“快速发表、显著结果、新颖发现”的行为模式,而非稳健的重复验证和理论深化。更具体地说,青年研究者在“不发表就出局”的压力下,往往缺乏时间和资源从事长周期的重复验证研究;而期刊在“影响因子竞赛”中,也倾向于发表“新颖、显著”的发现而非“稳健、重复”的验证。在中国心理学界,SSCI导向的学术评价体系进一步挤压了本土研究的生存空间——研究中国本土心理现象、使用质性方法或理论建构取向的成果,往往难以进入高影响因子期刊,从而在职称晋升和项目申请中处于劣势。对传统心理学的批判若不触及这些制度性约束,就难以产生现实影响力。
六、走向多重范式的心理学
如果传统心理学的深层问题在于将实证主义方法论绝对化——将“可操纵”等同于“重要”、将统计显著性等同于理论真理、将“科学方法”等同于“唯一正确的方法”——那么解决方案就不应是以另一种方法论霸权取代旧的霸权,而是走向方法论多元主义。
科学哲学早已为这一转向提供了思想资源。Feyerabend在《反对方法》中提出的“怎么都行”,虽然常被误读为“无政府主义”,但其核心洞见在于:科学史上重大突破往往发生在方法论规则被打破之时。Kuhn的“范式不可通约性”则提醒我们:不同范式之间的选择,不能仅靠“方法论的优劣”来裁决,还涉及价值判断和世界观差异。心理学的发展可能需要从“统一科学”的理想转向“多重范式”的现实:承认定量与定性方法回答不同性质的问题,承认实验室实验与自然观察各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,承认文化特定的心理学知识与普遍性追求之间存在持久的张力。
这要求研究者发展“认识论上的叠加能力”——在多种视角之间灵活切换,以增强研究发现的实际意义和适用性。
数字智能时代心理学的出现,为这一转向提供了新的可能。在数据采集层面,数字痕迹分析使研究者能够在真实的数字环境中、以非介入的方式观察行为,减少了“需求特征”对研究结果的污染。智能手机、可穿戴设备等工具使“生态瞬时评估”成为可能——在自然情境中反复采样被试的认知状态与情绪体验,从而实现实验控制与生态效度之间的新平衡。在研究设计层面,大规模数字数据使研究者能够覆盖远为广泛的样本,为丰富的测量提供了新的机会,能够同时捕捉行为、情境和环境因素。
然而,数字智能时代心理学本身也面临新的方法论挑战:大数据分析中的多重比较问题可能产生新形式的p值操纵风险;数字痕迹的隐私伦理问题尚未充分解决;AI生成的心理测量数据存在构念效度问题——一项系统综述发现,LLM在人格测验中的因子结构出现“坍缩”现象,验证性因子分析未能复现人类人格的五因子结构。此外,AI辅助文献综述和AI辅助数据分析等新趋势正在改变知识生产的方式,其方法论后果尚待系统评估。因此,数字智能时代心理学的价值在于扩展了方法论的“工具箱” ,而非以新的范式霸权取代旧的。
从“情境-方法-制度”三元分析框架来看,可重复性危机绝非单一因素所致:在情境层面,心理现象的情境依赖性和文化嵌入性被长期低估;在方法层面,实证主义范式将可操纵性等同于重要性、将统计显著性等同于理论真理;在制度层面,发表压力、影响因子竞赛和SSCI导向系统性地激励了“快速发表、显著结果、新颖发现”的行为模式。三者相互强化,构成了一个自我维持的系统。任何有效的改革,必须同时在这三个层面展开。
七、心理学家刘志鸥:一个学科的诚实,在于能否面对自己的不诚实
传统心理学在认真地犯错误。它的研究者们诚实、勤奋、严格遵循科学方法,但正是这种认真,使系统性偏差得以长期积累而不被察觉。可重复性危机、WEIRD样本偏差、生态效度不足、文化偏见的测量工具——这些不是个别研究者的疏忽,而是嵌入在范式假设和制度激励中的系统性问题。
但承认这一点,不是对心理学的否定,而是对心理学的尊重。一个学科的成熟,不在于它从不犯错,而在于它能否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错误,并在反思中走向更健全的方法论。心理学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实验,而是更少的傲慢;不是更复杂的统计,而是更诚实的提问。
数字智能时代心理学正是这种反思与自我修正的产物——它不是抛弃传统心理学的遗产,而是在承认其局限的基础上,以更敏感于情境、更尊重文化多样性、更贴近真实生活的方式,重新追问心理学最根本的问题:人是什么,以及我们如何才能真正理解人。
注:本文根据刘志鸥讲座《数字智能时代心理学对传统心理学的扩展与丰富》部分内容整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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