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明: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(本文已完结)请放心阅读
我姓沈,叫沈有福,今年六十六。退休前在自来水公司管泵房,整天跟机器、阀门、水压表打交道,耳朵被轰隆隆的水泵震了大半辈子,回家最怕吵,可偏偏家里有个比水泵还吵的人——我老伴,周秀珍。
秀珍小我一岁,六十五,退休前是棉纺厂挡车工,手快、嘴快、性子更急。年轻时候她扎两根辫子,腰板直,走路带风,我追了她两年才追上。那时候她嫌我闷,我说闷人才靠得住;她说我木,我说木头烧起来慢,可烧透了就不灭。她笑了,说:“沈有福,你这张嘴平时像堵了锈的阀门,哄起人来倒会流水。”
一晃,四十二年。
四十二年里,我们把两个孩子养大,把一套四十二平的老公房换成现在这套两室一厅,把父母的坟头草拔了又拔,把自己活成了别人口里的“老两口”。别人口里的老两口,是该遛弯牵手、买菜同筐、晚上一个翻身另一个递水的。可我俩不是。
我俩是——她对我,生理性厌恶。
这词儿是我闺女沈婷刷手机念给我听的。那天晚饭后,秀珍又把我摆在沙发边的拖鞋踢到别处,端着水杯去阳台关上门,留我一个人对着电视里的抗战剧。闺女撇嘴说:“爸,我妈这是生理性厌恶,网上都这么说,不是讨厌你人,是身体本能排斥,你一靠近她就起鸡皮疙瘩。”
我嗤一声:“啥生理性厌恶,就是嫌我碍眼。”
闺女说:“你打呼,你脚臭,你半夜起夜像拖拉机,你刷牙不拧严牙膏帽,你吃饭吧唧嘴,你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我摆手,“你当我没照过镜子?我就是个老老头,浑身毛病。”
可毛病归毛病,人得讲良心。四十二年,她给我补过四十年的衣裳,给我熬过三回大病时的米粥,给我妈送终时跪在灵前哭得比我还凶。我跌过跟头、丢过奖金、被人诬陷贪了公家的阀门,是她拍着桌子在厂保卫科门口骂回去:“我男人我了解,他宁可把手指头伸进冷水阀里试温度,也不会拿公家一颗螺丝!”那时候她眼睛亮,像年轻时在车间里逮住坏纱锭的组长。
可如今,她连我坐近点都要皱眉。
最扎心的,是睡觉。
年轻时候挤在老公房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加宽床上,孩子夹中间,她还往我这边靠,说“你身子像暖炉”。现在卧室一米八的大床,她偏要贴最右边,我躺最左边,中间能再睡个孙子。每天晚上熄了灯,两人背对背。
她背对我。
不是怕我打呼。是真不想让我碰。
有回冬天,暖气片坏了,屋里像冰窖。我冻得缩成一团,壮着胆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尺,手刚碰到她棉睡衣的角,她像触电似的“嘶”一声,整个人往床边一滚,差点掉下去。
“沈有福!你干啥!”
“冷……就想挨近点。”
“冷你穿毛衣睡!别贴我!”
她翻身过去,脊梁骨一道一道的,隔着秋衣都能看见肩胛骨支棱着。我忽然想起她四十五岁那年织毛衣,线团滚到床底,她趴下去捡,后背的肉还软乎乎的。现在那层肉没了,皮包着骨,骨里头全是几十年的气。
我没再吭声,把被子裹紧,听见她呼吸慢慢平下来,可我晓得她没睡。她每次生气,鼻息会变轻,像猫护食。
那夜我睁眼到三点。泵房夜班的习惯改不掉,越静越清醒。我想起很多事:她生儿子时难产,我在走廊里蹲着抽烟,护士骂我“丈夫像木头”;她下岗那年四十有七,抱着纸箱从厂门出来,天落雨,她没哭,回头朝大门啐了一口:“狗日的时代,说不要就不要。”;我退休头一年,忽然闲出病来,天天发脾气,她不做声,把饭做熟、药摆好、拖鞋放正,等我骂完了,才轻飘飘一句:“沈有福,你不是机器,歇着不丢人。”
她从来不娇气,可她也不肯再容我。
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背对背背到进骨灰盒。直到那年十月,我查体查出血糖高、前列腺有点东西、颈椎间盘压着神经,大夫说“老头你别吓自己,但得养,得有人管嘴管药”。我没告诉她。
不是怕她慌,是怕她又冷笑:“该,让你一辈子咸菜就酒、半夜偷吃酱猪蹄。”
可还是让她翻出来了。
她收拾我外套口袋,翻出化验单,脸色一下就白了,不是心疼的白,是“你又瞒我”的怒白。
“沈有福!医院单子塞口袋里,你当烟盒呢?”
“没事,大夫说观察。”
“观察个屁!糖化血红蛋白八个多,你当数字好玩?你腰疼得直不起来那回,是不是也‘观察’?你尿血那回,是不是也‘观察’?我这辈子就欠你的,瞒到进火葬场才让我知道是吧?”
她骂完,眼眶红红的,手里捏着单子,像捏着我的死亡通知。
我低声说:“告诉你,你又得管我,你本来就烦我。”
她愣了。
这句话像根针,把两人中间那层老皮捅破了。
她张了张嘴,半天,声音哑了:“我烦你打呼,烦你脚臭,烦你吧唧嘴,烦你一辈子不把自个儿当病人……可我没说让你死。”
那天晚上,她第一次没把我碗里的汤舀回去一半,还破天荒往我盘里夹了块清蒸鱼。我不敢动,怕又是幻觉。她瞪我:“吃!别装,鱼刺我剔了,你舌头笨,别卡死省得我跑医院。”
我嚼着鱼,眼泪差点掉碗里。
可背对背的毛病没好。
我血糖高,夜里渴,起夜三四回。每回我起来,她就在那头装睡,呼吸故意放平,可我晓得她醒了——因为她总在我回来前把床头那盏小灯按亮,又不肯承认。
“你咋又开灯?”
“猫踩的。”
“咱家没猫。”
“那耗子。”
“六楼,耗子成精了?”
她不理我,背更狠地转过去。
有一天,儿子沈浩从深圳打视频,说想接她去住半年,带孙子。她本来最爱孙子,前年还念叨“浩浩的拼音我都能教”。可这回她盯着屏幕,半天说:“不去,你爸现在离了我就得啃咸菜配降糖药,死深圳你们别嫌晦气。”
儿子笑:“妈,你不是老说爸烦你吗?”
她横一句:“烦也是我的烦,轮不着你笑话。”
视频挂了,她去厨房择菜,我跟进去,想帮剥蒜。手刚伸过去,她胳膊一缩,蒜瓣滚进水槽。
“你别凑过来,你一喘气我后背都紧。”
我站住了,手里还沾着蒜皮,忽然问:“秀珍,你到底是嫌我,还是恨我?”
她背对着我,水龙头开着,冲着一把小白菜。
“沈有福,你记不记得九八年发大水,你趟着齐腰的水去泵房守了三天三夜?”
“记得,回来你骂我不要命。”
“我骂你,是怕。你回来那身泥,脚泡得发白,我拿毛巾擦,你睡着了,我坐床边看你,心想这傻货要真淹了,我咋办。那时候你身上味儿比现在冲十倍,我嫌过没?”
我摇头。
“没嫌过。因为那时候你是为家,我为你。”
她关了水,转过身,眼圈红,可嘴角硬:“可后来呢?孩子大了,你退休了,日子不用你玩命了,你倒把‘被伺候’当本分。我织毛衣你嫌花色老;我跳广场舞你嫌吵;我跟老姐妹逛庙会你冷嘲热讽‘就你会花钱’;我妈住院你嫌往返车票贵,说‘熬不过这个冬’。沈有福,我不是机器,我忍了二十年,不是不疼,是疼习惯了。现在老了,身体先替我心说话——你一靠近,它就提醒我:别再贴上去当软垫了,这辈子当够了。”
我站在厨房,像被人一扳手砸在胸口。
原来不是厌恶我这个人,是厌恶“又被吞掉自己”的那种怕。
我坐了一宿。
第二天,我把药盒自己分好,早饭自己煮了燕麦,把她爱坐的沙发角腾出来,拖鞋摆正,电视遥控器放她手边,酱猪蹄的外卖单撕了扔垃圾道。我去社区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——其实我字丑,就是想白天别搁家里晃,惹她心烦。
她看在眼里,没夸,只嘟囔:“字写恁大,怕鬼看不见?”
我说:“鬼不看,你瞅着解气就行。”
头一个月,家里像停战区。
她不赶我,也不亲我。买菜还一起去,可进了超市就撒开我,像带个不熟的老邻居。结账时我掏老年卡,她把鸡蛋拎自己手里,说“你拎准又磕破”,像从前一样。可出了门,上了电梯,她往墙角靠,我站另一头。
有回下雨,伞小。我下意识往她那边斜,她肩膀缩了缩,没躲开,也没靠过来,就那么淋着半边雨,说:“老傻子,伞歪的,你后脑勺都湿了。”
“你先别感冒。”
“我感冒你又嫌吵。”
“你不吵,我听不惯。”
她没接话,可进单元门时,她伸手把伞往我这边推了推。那一下很轻,像四十年前她给我系围巾时那样,不抬头,手一撩就完事。
秋天,她老姐妹刘姨摔了髋骨,送进骨科,夜里疼得嗷嗷叫。秀珍去看她,回来一进门就脸色发白,坐沙发上半天不说话。
我递杯热水:“咋了?”
“刘姨说,她老头去年走的,走前想拉她手,她那会儿嫌他尿壶味,躲了。等人没了,床头那杯没喝完的茶还温着,她再想拉,拉了个空。”
秀珍低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沈有福,我有时候想,等我真躺那张床上了,你是不是也嫌我屎尿味,站远远的?”
我蹲下来,平视她。她眼睛里那层硬壳,裂了条缝。
“秀珍,你当年给我妈擦身倒尿壶,手没缩过。我沈有福不是那号人。我现在是招人烦、脚臭、打呼,可你真躺下了,我敢拿嘴给你吸痰,别说我嫌你。”
她“呸”一声:“脏不脏。”
可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没转过身擦,就那么挂着,像窗玻璃上的雨珠,不肯滑。
我伸手,没碰她脸,先把自己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,才轻轻揩掉那滴泪。她肩膀颤了一下,没躲。
那是一年多来,我头回碰到她脸。
十一月,社区搞“金婚银婚合影”,居委小姑娘敲门,说“周阿姨沈叔,你们四十二年,算银婚加零头,拍一张呗,免费”。
秀珍在里屋喊:“不拍,他头发像茅草。”
小姑娘笑:“阿姨,好多老夫妻一辈子没正经合过影,等走不动了,孩子只能拿身份证放大。”
屋里静了下。
秀珍出来,围裙没解,瞥我:“你把那件灰夹克换喽,领子油得能炒菜。”
“你陪我拍,我就换。”
“谁陪你,居委逼的。”
可拍照那天,她还是换了大红对襟褂子,头发用发卡别住,涂了点女儿买的口红,像四十年前厂里文艺汇演那样。我穿上闺女给买的藏蓝唐装,站她边上,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摄影师说:“大爷,搂腰哇。”
我手抬起来,悬在她腰后半寸,没敢落。
秀珍没回头,声音不大:“傻站着像保镖,拍出来孩儿们得笑死。”
我手指落下去,隔著褂子碰到她腰。她后背僵了零点几秒,然后——没躲。
照片出来,我俩站得还差半拳,可她脑袋微微往我肩偏了半分。闺女把图发家族群,儿子回:“我妈终于不嫌我爸了。”秀珍在旁边瞅手机,哼一声:“谁说他不臭,臭也是我家臭老头。”
“我家”两个字,她自己没察觉,我听见了。
夜里,上床还是背对背。
可腊月里寒潮,玻璃上结了冰花。我老寒腿疼,翻来覆去。她忽然出声:“别碾床,跟磨豆腐似的。”
“腿疼。”
“疼不会说?”
“说了你嫌烦。”
她“啧”一声,竟转过身来,背靠背改成——背贴背。
不是抱,是她把后腰靠在我肚子前,隔着两层秋衣,我身上那点热气传过去。她低声骂:“你这人,像块没烧透的劈柴,味冲,火还有。”
我不敢动,鼻尖离她后脑勺一寸,闻见她头发上那点廉价的栀子花香胰子味。四十年前她也用这个,后来换过好多洗发水,老了又换回来。
“秀珍。”
“闭嘴,睡觉。”
“我想说,当年你坐床边看我,我其实醒了。”
她没吭声。
“我装睡,是不敢睁眼。一睁眼就得说谢,可我嘴笨,怕说得不像样,你就更嫌我木。后来木了一辈子,把你也木远了。”
她沉默好久,轻声:“沈有福,你不是木,你是懒。懒得把心拿出来晾晾,指望我自个儿悟。可我也要人哄,六十多了也要。”
“我以后哄。”
“以后是几年?你都六十六了。”
“剩下几年,天天哄。要不……我给你写条子?”
她噗嗤一声,像年轻时被我笨笑话逗乐那样:“写条子,你别字比字多。”
“那我学。老年大学不光练字,老师还说写日记。我写‘今日没吧唧嘴’‘今日脚洗了三遍’‘今日没抢遥控器’,你检查。”
她没笑出声,可后背往我这儿又靠了靠。
那一夜,背贴背,我俩都没睡沉,可谁也没再挪开。
开春,我真写。
不是写情书,是写“沈有福改毛病日记”,就压在药盒底下。头几天:
初三,今早洗脚用了两遍肥皂,左脚小趾甲剪了,没划你拖鞋。
初四,看电视没抢台,抗战剧你爱看就看,我闭眼听声儿也行。
初五,你跳广场舞我没说吵,还在阳台学了两手,刘姨说我像企鹅,你别笑,我真摔了下。
她偷看,被我抓包,嘴硬:“谁看你的破字,纸角翘了俺替你压压。”
可第二天,我日记旁多了行铅笔字,歪歪扭扭:
你打呼我还是烦,但呼噜停了俺又得伸手探你鼻子。
我盯着那行字,在厨房站了十分钟,锅里的燕麦糊了都没发觉。
四月,儿子回来探亲,带儿媳和孙子。孙子六岁,皮,光脚满屋跑,半夜钻进我们卧室,一头扎进秀珍怀里。秀珍搂着,忽然说:“浩浩,奶奶给你讲,老头打呼像拖拉机,你别学。”
孙子说:“爷爷打呼是保护奶奶,怪兽听见就跑了。”
秀珍愣了下,笑出眼纹:“小东西,你爷没少教你吧。”
我蹲旁边系鞋带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可生活不是光有软乎。
五月,我为老同事老曲办事,私自把咱家闲钱借出去五万,说好半月还。秀珍不知情。等老曲儿子赌博跑路,钱卡在里头,我瞒不住了。
她听完,脸一下沉到底。
“沈有福,你又来!一辈子乱仗义,年轻借同事三百块要不回来,中年给表侄担保害咱差点卖房,老了还来?这钱是咱俩退休金攒的,是我跳广场舞省下的旅游钱,你当泵房阀门随便拧?”
我低头:“我对不住你。可老曲躺医院,儿子不露面,我不能瞅着。”
“你不能先跟我张口?这个家现在就你一人说了算?沈有福,我烦你不是烦你人坏,是烦你永远‘我先逞能,再让你擦屁股’!”
她把茶缸往桌上一墩,水溅出来。我拿抹布去擦,她手一挥,正打在我手腕上。不算重,可旧伤青了一道。
她自己也愣了。
“……你看,一急就动手。跟你一辈子学的。”
她眼泪下来了,不是心疼我,是恨自己。
我反手握住她手腕,轻轻的,没攥紧:“秀珍,你没学坏。你当年护我妈、护孩子、护这个家,手从来没软过。现在我惹祸,你急,是因为这屋还是‘咱俩的屋’,不是‘各过各的’。你要真厌我,早把我行李塞门口了。”
她抽回手,背过身,肩膀一抽一抽。
那晚,她没回主卧。
去次卧睡了。
我一个人躺大床上,左边空着,像少了半拉肺。不是凄凉,是亏。明明她没赶我走,是我自己把信任又作薄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煮了粥,煎了她爱吃的萝卜饼,把借条、聊天记录、老曲儿子地址全打印出来,放她碗边。
“钱我追。追不回,我写保证书,以后超过五百块的事先开家庭会。你要罚,罚我洗三个月碗,拖地,倒垃圾,跳广场舞给你提录音机都行。”
她坐下来,没动饼,先拿起那叠纸,一行行看。
看到最后,我写的那句“秀珍,我六十六了,再不学着把你放在前头,下辈子见面都没脸喊你周师傅”,她手指停住。
良久,她咬了一口饼,含混说:“萝卜丝少了点,下次多放。”
没说原谅,可饼吃了。
钱追了三个月,找了社区法律顾问,报警,老曲儿子被约谈,分期还。第一笔八千到账那天,秀珍去银行查了短信,回来从菜场拎了条鲈鱼、一把茼蒿、两块嫩豆腐。
“今天你做鱼。”她说。
“我怕蒸老。”
“怕就学,手机搜。别又说‘男人不进厨房’,你当年追我时说‘啥都会,就差个媳妇教’,教啊。”
我真做了。蒸过头了,肉发柴。她夹了一筷子,皱眉,又夹一筷子:“咸淡还行。下次八分钟,别信网上十二分钟,咱家锅老。”
吃完,她破天荒没立刻起身收拾,靠在椅背上,看我从围裙兜里掏出小本,记“鲈鱼八分钟,放两片姜,水开再入锅”。
她忽然说:“沈有福,你这人本不坏,就是得有人拿绳子拴着走。”
我说:“你就是那根绳。”
她瞪我:“谁要拴你,勒手。”
可那晚,次卧的门没关严。我洗完澡,脚洗了三遍,牙膏帽拧得死紧,站在走廊里,听见她翻了个身,被子窸窣响。
我轻声:“还背对背?”
她没回头,声音闷在枕头里:“大热天,背对背凉快。你别凑过来,一凑我就起鸡皮疙瘩。”
“我不凑,我坐床边凳子上。”
“坐就坐,别打呼。”
我坐那儿,看她后背起伏。蚊香绕着淡蓝烟,窗外有邻家夫妻吵架、小孩背乘法表、卖西瓜的三轮铃铛远去。
我说:“秀珍,我这两天老想起九二年,咱俩为买不买彩电吵,你哭,我说‘穷得只剩你和孩子,电视算啥’。你后来跟刘姨说,就那句让你没走。其实那天我兜里就三百块,怕你说‘嫁你啥也没落下’。”
她轻声:“我记得。那时候穷,可你肯把穷摊给我看,我就敢跟你熬。后来你有了退休金,有了存折,反倒把心收起来了,啥都‘我来’,啥都‘没事’,把我搁哪儿?”
“搁在‘沈有福的周秀珍’那个位子上,一辈子没换。”
她没说话。
过了好久,她往墙边挪了挪,留出半尺宽的位置。
没说“上来”,可那半尺,比年轻时挤一米二床还烫人。
我脱了拖鞋,躺上去,侧身,脸冲她后背。中间还隔着一掌。
“还起鸡皮疙瘩不?”
“起。但你别动,鸡皮疙瘩也是肉长的,惯了就行。”
夏天过去,秋又来。
她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,三类,大夫说先观察。她一听“观察”俩字,脸都绿了——这词我携着我上回的化验单,像冥冥里还回来的。
她嘴硬:“我观察,你观察,都观察,观察室凑一对。”
可当晚她睡不着,半夜坐起来,手按着脖子,像摸那颗看不见的结。
我醒了,没装睡,坐起来,把灯开到最暗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就是觉得,咋一下子都老了。”
“老也得有个伴老的人。你怕,我也不逞能了。明天咱去市医院,挂好点的号,我排队,你骂大夫也行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她靠过来,额头抵在我肩膀上。
四十二年来,她头回主动靠我肩。
“沈有福,要是恶的,你别瞒我。”
“不瞒。恶就治,我推轮椅、熬粥、记医嘱、跟大夫吵‘她吃不了咸’‘她腰不能久躺’。你当年背我妈上三楼都没皱眉,轮到我,我也不能皱。”
她笑了下,泪没掉,就那么抵着,像两截老树杈,风一吹,蹭出点温度。
市医院复查,结节二类,良性可能大,半年一查。她出诊室门,长舒一口气,腿都有点软。我扶住她,这回她没缩。
在公交站等车,太阳晒着,她忽然伸手,把我领口翻正,顺手拍掉肩上的柳絮。
“你看你,六十多了还像没娘管。”
“有娘管,娘在天上嫌我笨。有你管,我地面上有靠。”
她啐我:“嘴越来越滑,老年大学白上了?”
“书法没长进,哄老伴长进了。”
九月九,重阳。社区请老夫妻吃长寿面。主持人让每对说句“最想对老伴讲的实话”。
轮到我,我站起来,唐装领口别着闺女给的小党徽似的红徽章,手有点抖。
“我沈有福,六十六,一辈子跟机器学,以为不吭声就是顶事。我老伴说我打呼、脚臭、吧唧嘴、乱逞能、藏病、借钱、不商量——她都说对了。她对我有生理性厌恶,我不怪她。因为我也是个‘老毛病’机器,得有人天天拧阀门。可她没把我扔报废厂。背对背这一年多,我才知道,背对背不是不要你,是两个人都怕再被吞掉。现在我学会了:她烦我,我退半步;她冷,我先把灯留着;她病了,我不说‘没事’;她骂我,我听着,因为那声音证明她还在、还肯管我。周秀珍,剩下这几年,我不求你转过身抱我,只要你肯把后背留我靠着,我就值了。”
底下老头老太鼓掌,有人抹泪。秀珍在旁边,脸通红,掐我胳膊:“啥背对背留着靠,肉麻不肉麻,晚上别想我给你留门。”
“不留门也行,留条门缝。”
“门缝也没有。”
“那窗缝也行。”
她笑骂:“滚。”
可回家上楼,她走前面,到门口掏钥匙,钥匙串上不知啥时多挂了个小木牌——我老年大学楷书歪歪扭扭刻的“沈有福专属拖鞋位”。她以前嫌丑,说“跟棺材铺招牌似的”还我,现在又挂回去了。
进了屋,她换鞋,把我那双洗得发白的布拖鞋从鞋柜最里边掏出来,摆回老位置:床左边,灯下,她一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。
“摆这干啥?”我问。
“你那双旅游鞋臭得熏墙,布鞋透气。别多想,就是嫌你熏我梦。”
“哦。”
“还有,以后起夜别摸黑摔了,小灯我修好了,你敢关,我就把遥控器藏了。”
“不敢关。”
“日记还写不?”
“写。今儿写:她把拖鞋摆回来了,我心跳快得跟水泵启动似。”
她端着水杯去阳台,门关到一半,又拉开条缝。
“沈有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早熬小米粥,别放碱,我胃泛酸。”
“不放。”
“糖别偷放。”
“不放。”
“你那打呼……”
“我侧着睡。”
“侧也呼。”
“那你就当……老水泵没退休,还守着咱家水压。”
她没回,门缝里伸出一只手,不是关门的,是朝我勾了勾手指。
我走过去。
她仰脸,灯昏黄,眼袋、法令纹、嘴角那颗老痣,全在。可那双眼睛,像四十二年前车间门口她瞥我那一下,带着嫌弃,带着火,带着“你这傻货怎么还没被我赶走”的倔。
“过来点。”
我低头。
她抬手,把我耳后那撮翘起来的白头发捋平,像捋一朵不争气的蒲公英。
“背对背背了一年多,”她声音很低,“可你发烧那回,我半夜起来给你擦手心,你知不道。”
“咋不知,你拖鞋声我认得。”
“认得还装睡。”
“装睡,是不敢醒。一醒就得说谢,谢了一辈子说不周全,干脆装到底。”
她鼻子里“哼”了一下,手没收回去,停在我耳根那块,像小时候给孩子试汗。
“沈有福,生理性厌恶这词儿,是网上小年轻瞎起的。咱这岁数,不爱了那是假,爱法子变了也是真。我嫌你味儿、嫌你声儿、嫌你不懂我,可真让你哪天不喘了,这屋连个跟我怄气的人都没了,那才叫厌。”
我喉头堵了。
“秀珍,那以后——”
“以后别问。背对背也行,背贴背也行,脸对脸也行。你别瞒病,别乱借钱,别把‘我是男人’挂嘴上;我别把‘我烦你’当刀使。谁先走,另一个别骂‘没良心的’,就记得:这老房子里,有人曾把拖鞋给你摆回原处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日记里别写酸话。”
“写‘拖鞋回窝,老泵房稳了’。”
她终于笑出来,不是年轻那种笑,是老了、累了、又舍得了的笑。像晒了一下午的棉被,拍一下,灰尘腾起,里头全是太阳味。
霜降那夜,真冷。
她老寒腿犯,膝盖肿。我翻出电热盐袋,微波炉转两分钟,裹毛巾敷上。她躺主卧,我坐床边。她忽然说:“今儿不背对背了,挤挤。”
“不怕我打呼?”
“呼你的,我戴耳塞。耳塞是你闺女买的,挺好使,早用咋不早说。”
“早说你又嫌乱花钱。”
她脚踝蹭到我小腿,冰凉。我把盐袋挪过去,顺手把被角掖紧。
“沈有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老了,亲热不是亲嘴,是知道你腿也凉,还肯把热的那头让给我。”
“我脚臭,热的那头也是臭热。”
“臭也认了。四十二年,臭都臭熟了。”
窗外梧桐叶子刮着玻璃,风里有点广州没有的北方干冷——可我们在南方广州这老小区里,六楼,窗台摆着她养的君子兰,我养的薄荷,两家植物挤一块,居然都活得好好的。
她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我侧身,终于,轻轻把手臂绕过去,没抱紧,就那么虚虚环着她腰,像环着一件穿了四十年的旧棉袄——袖口磨白,纽扣换过,胸前还沾着当年孩子吐奶的印子。
她没躲。
鼻息里“嗯”了一声,像叹,像认,像终于肯把后背交出来。
“别乱摸。”
“不摸,就放着。证明我还活着,你也没把我推开。”
“……烦人。”
“烦一辈子。”
“一辈子快到头了。”
“到头也算。下辈子你要还嫌我,我远远站着,给你递拖鞋、熬小米粥、把呼噜憋回肚里。”
她没再回。
可手从被窝里伸出来,反手扣住我手腕,扣得不高明,像年轻时过马路攥我袖口那样,松松的,又死死的。
灯关了。
六十六岁的沈有福,和六十五岁的周秀珍,在一张一米八的床上,中间那道看不见的沟,终于被两双老脚、两副老骨头、两颗笨了一辈子的心,慢慢焐平了。
不是青春里那种抱一起火烧火燎的爱。
是——你嫌我,我认;你病了,我守;你背过去,我留灯;你回头,我还在。
是老了才懂的:
婚姻走到最后,哪有什么生理性厌恶过不去。
不过是一个不肯说“我疼”,一个不肯说“我在”。
等俩人都肯了,背对背,也是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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