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酱豆豉里的三代香,鲁西北的日子长
文/李茂彬
鲁西北的日子,是被一缸缸酱豆豉腌入味的,是从姥姥的指尖,流到母亲的灶台,又飘到婶婶的院角,一晃就是大半生的时光。
小时候的冬天,天寒得能冻透棉裤,炕头却暖烘烘的。姥姥戴着老花镜,坐在小马扎上,簸箕里是刚煮得软烂的黄豆,圆滚滚的,冒着淡淡的热气。她枯瘦的手指捻起一颗豆子,指尖轻轻一捻一撕,豆皮就簌簌落下,露出嫩黄的豆仁。
这活儿看着轻巧,实则磨人,豆子软烂易碎,年轻手粗的根本撕不净,唯有姥姥的手,带着岁月的茧子,却灵活得很。我们小馋猫似的围在旁边,总想伸手帮忙,却总被姥姥轻轻拍开:“你们手毛脚嫩的,撕不净豆皮,酱出来的味儿就差了一截。”
撕好的豆仁,姥姥会细心地装进干净的粗布包里,扎紧口,放进炕头的褥子底下——那儿是家里最暖和的地方,能让豆子慢慢发酵。日子一天天过,偶尔姥姥会掀开褥子闻一闻,嘴角带着笑:“快了,有酱香味儿了。”
等布包里的豆子长出一层薄薄的白霉,姥姥就把它取出来,拌上盐、碾碎的花椒,再切上一大盆白萝卜丁、细细的姜丝,装进陶土坛子,压实了封口,摆在窗台上晒着冬日的暖阳。姜丝的辛辣混着黄豆的醇厚,还没晒好,就勾得人直咽口水。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姥姥的酱豆豉,是冬天里最馋人的念想。
后来,姥姥走了,那股子独有的酱香味,一度成了回忆里的念想。没过多久,母亲的灶台就飘起了熟悉的香。她学着姥姥的样子,选自家地里种的黄豆,泡上大半天,上锅蒸到用手指一捻就碎的程度,捞出来晾到温热,再一颗一颗撕净豆皮。
母亲的手法不如姥姥那般细腻,却多了几分利落,想来是姥姥生前手把手教的。撕好的豆子照样用布包起来,要么放进炕头,要么摆在烧得温热的锅台边,母亲总说:“发酵得透不透,直接关乎酱豆豉的香。”
等豆子发酵好,母亲会比姥姥多放一把红辣椒面,切的萝卜丁也更细碎些,姜丝依旧切得匀匀的,拌料的时候力道十足,酱汁溅到脸上也不在意。她把坛子摆在院墙根的日头地里,隔三差五掀开盖子搅一搅,让每一粒豆子、每一块萝卜都裹满酱汁,嘴里还念叨着:“得多晒几天,晒够了日头,味儿才厚。”
农忙歇晌的时候,母亲掀开坛子,挖一勺油亮的酱豆豉抹在窝头片上,咸香混着萝卜的脆嫩、姜丝的辛香,能把一身的疲惫都赶跑。
再后来,我离开老家,定居东营,日子过得匆匆忙忙,却总忘不了那口酱豆豉的香。没想到,这份念想,竟被东营的婶婶接了过来。她知道我爱吃带萝卜丁和姜丝的,每次都会多切些萝卜,姜丝也切得格外细,花椒也放得足,发酵时依旧用粗布包着,放在暖气旁边——城里没有炕头,她就找最温暖的地方代替。
等酱豆豉腌得黑红发亮,油香四溢,她总会打来电话,语气热络又实在:“小子,酱豆豉腌好啦,啥时候有空过来拿?”
儿时的味道是姥姥的味道,成年之后是母亲的味道,到了中年是婶婶的味道。酱豆豉,我一生最钟爱的味道。
驱车接过婶婶递来的玻璃罐,罐子里的酱豆豉裹着萝卜丁、姜丝,闻一口,还是熟悉的咸香醇厚,姜丝的辛香恰到好处地提了味。那味道里,有姥姥炕头的暖意,有母亲灶台的烟火,有婶婶暖气旁的牵挂,更有鲁西北人过日子的实在与绵长。
原来啊,这酱豆豉的香,从来不是一代人的味道。它顺着血脉传下来,裹着三代人的疼爱,藏着鲁西北最本真的日子——是慢火蒸煮的耐心,是静静发酵的等待,是配料里的用心,更是亲人之间代代相传的牵挂。
如今在东营的厨房里,打开这罐酱豆豉,挖一勺抹在馒头片上,仿佛瞬间就回到了姥姥的炕头、母亲的灶台,回到了鲁西北那片浸着烟火气的土地。这味道,是乡愁,是念想,是时光里的暖,更是这一生,最珍贵的羁绊。
高唐老乡 李茂彬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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