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数点滴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数着数着就乱了。隔壁床的老太太闺女正给她擦手,一边擦一边念叨:“妈,你这指甲该剪了。”那声音温温柔柔的,像小棉袄贴在心口上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朝着墙。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,从住院到现在,响了无数回,儿子的,老姐妹的,就是没有她的——我那儿媳妇,小敏。
说起来,这事儿得从三年前她坐月子那会儿掰扯。
那时候我刚退休,跳广场舞正上瘾,每天傍晚雷打不动要去公园占位子。小敏生娃那天,儿子给我打电话,说妈你来医院一趟吧,小敏进产房了。我正排队等着买超市打折鸡蛋,前头还有十来个人,我就说:“急啥,头胎哪有那么快,我买完鸡蛋再说。”等我到的时候,孩子已经裹在襁褓里了,小敏脸白得像张纸,看见我进来,眼皮抬了抬,又闭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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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子里谁伺候的?她妈。亲家母从乡下赶来的,提了两只老母鸡,一篮子土鸡蛋,还带了一蛇皮袋干豆角。我去了三次,第一次提了一箱牛奶,坐了二十分钟,说了句“现在的年轻人坐月子就是享福,我们那会儿生完孩子三天就下地干活了”。第二次去是满月,包了个两百块的红包。第三次,就是孩子百天。
我没觉得有啥不对。我们那辈人,哪个婆婆伺候过月子?我生我儿子那会儿,婆婆就住隔壁院,连碗红糖水都没端过。我不也把儿子养得高高大大的?再说小敏她妈愿意伺候,那是她心疼闺女,跟我有啥关系。我出钱?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,跳舞买衣裳都不够花,哪来的闲钱。
这些话我跟老姐妹们在公园聊过,她们都点头,说现在的媳妇就是矫情,动不动就月子之仇,好像婆婆欠她八辈子似的。张姐说得最狠:“我坐月子那会儿,婆婆给我煮了碗面,还卧了个鸡蛋,我就记她一辈子的好。现在倒好,你伺候她她还嫌你伺候得不好,不如不伺候,省得落埋怨。”
我听着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压下去了。是啊,我不欠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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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就这么过。小敏休完产假上班,孩子白天放我这儿,晚上接走。我嘴上没说啥,心里其实不乐意——累啊,我这腰,抱一天孩子直不起来。但儿子开口了,我也不能说不带。只是带的时候,我该跳舞还是跳舞,把娃往推车里一搁,推到公园边上,我跳我的,他哭他的。哭累了自己就睡了。小敏有时候下班早来接,看见娃脸上挂着泪痕,嘴唇抿一抿,啥也不说,抱起来就走。
去年冬天,我脑梗住院了。左边身子不听使唤,嘴也有点歪。儿子请了假在医院守着,守了三天,单位催得不行,他就给小敏打电话,说你请两天假替替我。我躺在那儿,耳朵竖着听电话那头的声音。小敏说啥我听不太清,就听见儿子最后说了句:“行,那我再想办法。”
他就再没提让小敏来。我问他,他说小敏单位忙,走不开。我说那孩子呢?他说送姥姥家了。
住院半个月,小敏没来过一次。电话也没有。一个都没有。
同病房的李大姐,儿媳妇天天来送饭,排骨汤,鲫鱼汤,换着花样。李大姐说:“我那儿媳妇,嘴笨,不会说好听的,但心里有数。我当初伺候她月子,整整四十天,没让她沾一滴凉水。”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啥。我别过头去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我错哪儿了?我把我儿子养大,给他娶媳妇,给他们带孩子,虽说带得糙了点,可那也是带了啊。她凭啥这么记恨我?就因为我没伺候月子?就因为我没给钱?那谁规定的婆婆必须伺候月子必须给钱?法律都没规定!我跟我老姐妹说这些,她们都劝我:“你别往心里去,现在的媳妇都这样,你对她一百个好,一个不好就全完了。”我点头,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我就翻来覆去地想。想小敏月子里的样子。想她妈提来的那两只老母鸡。想我坐在公园长椅上跳舞跳得满头大汗,推车里的娃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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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想起来,有一回小敏来接孩子,娃的嗓子是哑的。她抱起来的时候手在抖。我当时说:“没事,哭哭锻炼肺活量。”她看了我一眼。就那一眼。我现在躺在病床上,那一眼忽然就冒出来了——那眼神里啥都没有,空的,像井一样。
我又想起来,有一年过年,小敏给我买了件羽绒服,暗红色的,说妈你穿这个显气色。我试了试,说颜色太艳了,退了吧。她没退,挂在我衣柜里,标签都没拆。后来我就忘了。去年收拾衣柜翻出来,吊牌还挂着,衣服还是新的。我摸着那件衣服,想着她买的时候兴许是真心实意想让我高兴的。
你说人心是怎么凉的?就是一次次失望攒的。像灶膛里的火,你不添柴,它就慢慢灭了。我开始是恼她,恼她不来看我,恼她一个电话都没有。后来恼着恼着,就恼自己了。我那时候要是去医院看看她,要是在家给她炖锅汤,要是抱娃的时候上点心……没那么多要是了。
昨儿儿子来,坐了一会儿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我说你有话就说。他憋了半天,说:“妈,小敏让我问你,你想吃啥,她做了让跑腿送过来。”我愣了一下。他说:“她其实早想来,就是……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见她。”
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我说:“你告诉她,我想喝她做的疙瘩汤。多放点青菜。”
儿子走了以后,我拿手机给小敏发了条微信。我打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戳:“小敏,疙瘩汤少放盐,我血压高。”发出去我就盯着屏幕。过了一会儿,上面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闪了好几下,最后跳出来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可我看着那个字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你说这婆媳之间啊,到底谁对谁错?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。我就觉得,人心都是肉长的。我没在她最难的时候搭把手,她心里有气,该的。可我躺在这儿,她愿意给我做碗疙瘩汤,那也是真的。
针眼青了,护士说要换个手扎。我把手机放下来,手背上还留着昨晚哭过的痕迹。隔壁床的闺女还在给她妈擦手,这回擦的是另一只。我瞅着,心里没那么酸了。
等出院了,我想去公园跳舞就去,不想去就歇着。但小敏要是有空,我想请她来家里吃顿饭。我做饭不好吃,但可以学着做。她爱吃啥来着?好像是糖醋排骨。
慢慢来吧。人心这东西,凉了能再热,只要还有人愿意添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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