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陵的司马道两侧立着两块巨碑,西边那块属于唐高宗李治,碑文相传由武则天亲撰,洋洋数千言,把丈夫的功业颂了个遍。东边那块更大更沉,通体磨光,却一个字也没有,立碑的主人是武则天自己,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正统女皇帝。她称帝十五年,临终去帝号,与高宗合葬梁山,留给身后那块碑的,是空白。这块空白立了一千三百年,讲解员换了一代又一代,没人能替她补上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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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山双峰对峙,整座山就是帝后合葬的陵园
这块碑不缺排场,碑高七米半还多,重近百吨,碑首盘着八条螭龙,两侧刻着升龙图,一看就是要流传后世的做法,石料也不难得,梁山脚下的石场就出这种青石。近百吨的整石,当年怎么运上山,志书里没有细账,只有民间讲法,说石料是冬天泼水成冰滑下来的,真假不论,光把它立起来,就不是寻常的排场。与它隔道相望的述圣纪碑通体刻满,两碑一实一空,摆在一起,怎么看都不像是疏漏,摆明了是故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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碑首盘螭、两侧刻龙的巨型石碑,通体无字,后人题字覆满碑面
为什么留白,千年之间攒出好几路讲法。一路说她自认功业太大,文字装不下,称帝也好,开科举也好,用酷吏也好,养男宠也好,好坏都写不完,索性不写。另一路说她心里有数,篡了李家的位,也办了不少狠事,功过让人评说,碑上留白既是姿态,也是交代。第三路讲法有史料撑腰,据记载,她临终留有遗制,去掉帝号,称则天大圣皇后,以皇后的身份与高宗合葬,自己撤了皇帝的名分,碑文反而不好落笔。这一路讲法年头不短,清人笔记里就有人替她算账,说她在位十五年,开科取士,边关也稳,功业自成一朝,碑文从何写起,写皇帝还是写皇后,头一个字就卡住了。
还有一路讲法,把皮球踢给她的儿子。神龙政变后继位的中宗李显,夹在母亲与李家祖宗之间左右为难,称她皇帝,等于承认武周是正统,称她皇后,又像替祖宗受委屈,碑文要由儿子定稿,定来定去,一个字也落不下笔。这说法没有实证,讨巧的地方在于它把空白讲成了两难。李显那几年确实难,母亲的名分怎么定,定了哪一头都要得罪人,他的犹豫并非后人臆测。碑上如今的字,全是后人添的,宋金以来的题字四十多段,把碑面刻得满满当当,其中金代一段用女真文与汉文对照书写,如今反倒成了研究女真文字的稀罕材料,本来无字的碑,替别人的文字保了命。最早的一批汉文题记如今大多风化得认不出来,能读清的多是明清两代的,览胜到此的人感怀也好,翻案也好,都刻在女皇的碑上,倒像一场延续几百年的笔会。
后世史家对她的评点两极,有人把她的朝代写成酷吏与告密横行的年代,有人把她的科举与用人算成开元盛世的垫脚石,褒贬隔着千年还在拉锯,唯独碑上的空白,谁都不否认是有意为之。要读懂这块空白,得回头看她这一生。十四岁进宫做唐太宗的才人,太宗死后入感业寺落发,又得高宗接回宫里,一路做到皇后,与高宗并称二圣,高宗死后独揽朝纲,六十七岁那年称帝,改国号为周,做了十五年皇帝,八十多岁遇上神龙政变被迫退位,当年冬天病逝。她殿试取士,首创武举,寒门学子得了向上的梯子,这些是后话,也是她敢留白的底气。贬她的人记着酷吏与告密,来俊臣一类人把朝廷搅得人人自危,她自己的晚年也尝到了报应的滋味,宠信的人垮台,儿子逼宫,连年号都没能传下去。捧她的人翻着账说,她治下人口涨了,吐蕃被打回去了,账两头都厚,碑才不好写。
她晚年的心思,有一件实物作证。一九八二年,河南嵩山的峰顶石缝里发现一枚金简,上面刻着六十多个字,自称大周国主武曌,求三官九府为自己除罪,那是她派道士投在山上的。女皇临头,也在向天认罪求宽,碑上留白,兴许是同一种心思,话不必对人说,留给天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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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2年嵩山出土的金简,武曌自乞除罪,是她晚年心迹的实证
乾陵本身的命也硬,司马道两侧立着六十一尊蕃臣石像,背刻国名官衔,头却一颗不剩,怎么没的,地震说、后人砸毁说,各有各的理,没有定论。陵主安睡的地宫,是唐十八陵里唯一公认没被盗过的,唐末黄巢发兵来挖,在梁山西侧留下一道几十米的黄巢沟,没摸到门,五代温韬把关中唐陵翻了个遍,单单乾陵动不了,民国年间有人带兵放炮,也没能打开。一九五八年,当地农民放炮炸石,炸出了墓道口,勘查确认石条缝隙里灌着铁水封死,完好未动。此后国家定下不主动发掘帝陵的规矩,那扇门至今没再开过。郭沫若生前几次提议发掘乾陵,想看看里面到底封着什么,尤其是传说陪葬的《兰亭序》真迹,都没获批,梁山下的黑,成了考古人心头的一道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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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马道两侧的蕃臣石像皆有名无头,是乾陵又一桩悬案
今天的乾陵是热门去处,整座梁山就是陵园,双峰对峙,当地传说讲究,说这是女皇睡姿的安排。游客多半会站在无字碑前拍一张照,讲解员把几路说法背一遍,末了总要补一句,这碑上没字,可谁来了都想给它写上几句。石头不接话,空白站了一千三百年,比任何题字都稳。也正因如此,有人反过来想,这空白是不是她算好的最后一招,是非功过让时间替她写,一千三百年写下来,果然谁也没停过笔。
回到那块碑,后人替她写了一千三百年的碑文,各说各有理,可谁都承认,空白本身比字更响。她开的殿试和武举传了下去,她做成的那件事,皇帝名单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做成过,这些不必刻在石头上。至于她到底想让后人看什么,碑没说,墓没开,谁也给不出铁证,这桩悬案的答案,多半还压在梁山底下那条灌满铁水的甬道尽头,守着一对帝后的合葬,也守着一个不肯下笔的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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