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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终奖到账那天,林川正趴在工位上睡觉。
手机震了一下,他迷迷糊糊摸起来看,短信提示:工资入账3900元。他愣了两秒,翻上去又看了一遍,确认不是少了个零,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睡。
隔壁工位的赵磊经过时踢了他椅子一脚,说林川你醒醒,年终奖发了,你多少?林川没睁眼,说三千九。赵磊笑出声,说你逗我呢,我十二万,你起码也得有个零头吧。林川说就三千九,爱信不信。赵磊不笑了,蹲下来看他,说你是不是算错了,你今年虽然没怎么加班,但好歹干了十一个月。林川翻了个身,面朝墙,说合同二十八天后到期,不续了,三千九就三千九吧。
赵磊站起来,没再说话。
林川听见他走远的脚步声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他不是没算错,他算过三遍。部门十二个人,年终奖从八万到十五万不等,只有他一个人是三千九。HR给的说法是绩效评定C,按最低档发放。他去年也是C,前年也是C,入职三年,年年C,年年三千九。同事们从一开始的同情到后来的沉默,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,连安慰都省了。
三千九,够交半个月房租,够吃二十顿外卖,够买一张回老家的硬座火车票再带两斤水果。
不够什么?不够他妈这个月的透析费。
林川闭上眼,没再睡。他盯着工位隔板上的便利贴发呆,那些便利贴是前一任坐这个位置的人留下的,写着"加油""别放弃""你值得更好的",花花绿绿贴了一排,像某种无声的嘲讽。他把那张写着"你值得更好的"的黄色便利贴撕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下午三点,部门开年终总结会。林川没去。他坐在工位上,打开招聘软件,划了十分钟,一个岗位都没投。不是不想投,是投了也没用。三年前他是从一所还不错的985院校毕业的,计算机专业,入职这家互联网公司时意气风发,觉得自己起码能混个技术骨干。结果三年下来,他写过的代码没几行被合进主干,参与的项目要么砍了要么黄了,唯一独立负责的一个内部工具,上线三个月就被新来的实习生用两天重写了。
他不是不努力。他试过加班,试过主动揽活,试过周末自学新技术,但每次他觉得自己快要追上来的时候,总有人已经跑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。赵磊就是其中之一。赵磊和他同批入职,人家第一年就拿了A,第二年升了高级工程师,第三年带项目,年终奖从五万涨到十二万,一路往上走。林川看着赵磊的背影,觉得自己像在跑步机上,跑得满头大汗,实际上一步没动。
四点半,主管发消息来问他在不在。林川回了个"在"。主管说总结会你没来,下次注意。林川说好。主管又发了一条:合同快到期了,你考虑得怎么样?林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嗯。
他不想说太多。说"我在考虑"太假,说"不续了"又太决绝。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这件事。
五点十分,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是"妈"。林川深吸一口气,接起来,说妈,我刚下班。电话那头他妈的声音带着喘息,说小林啊,妈今天感觉还行,就是腿有点肿,你别担心。林川说腿肿了你怎么不跟我说,去医院看了吗?他妈说看了看了,医生给调了药,没事。林川说调了什么药,多少钱,我给你转。他妈说不要不要,你那点工资妈知道,留着你自己花。林川说妈你别跟我犟,我年终奖刚发,有钱。他妈说多少啊?林川顿了一下,说还行,够用。他妈说够用就好,你一个人在外面别亏着自己。林川说知道了,你按时吃药,我过阵子回去看你。
挂了电话,林川坐在工位上没动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像一座座发光的笼子。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3900的数字,又看了眼银行余额,总共还剩一万二千七百块。他妈每个月的透析费是六千五,加上药费杂七杂八要八千往上。他算过,如果合同不续,他手里的钱撑不过两个月。
但他真的不想续了。
不是赌气,是真的累了。那种累不是加班到凌晨两点的累,是每天早上醒来想到要去上班的那种累,是打开电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累,是开会时坐在角落里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的累。三年了,他像一颗螺丝钉,被拧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上,没人注意,没人拧紧,也没人拧松,就这么悬着。
五点半,同事们陆续走了。林川没走。他打开电脑上的文档,新建了一个空白页。光标闪了闪,他打了一行字:我叫林川,今年二十六岁,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,攒下的钱不够付一个卫生间的首付,年终奖三千九,合同二十八天后到期。
他看着这行字,觉得像在写遗书。
然后他又打了一行:我决定在合同到期之前,写一个有关于我的故事,三万字。
这不是什么宏大的计划。他只是突然觉得,如果二十八天后他离开这里,这三年就什么都没留下了。他不想就这样消失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写点什么,哪怕没人看,起码他自己能回头看看,那个叫林川的人,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的。
他设了一个倒计时:28天,30000字。
平均每天要写一千多字。对一个三年没写过超过两百字周报的人来说,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但他还是把那个文档保存了,命名为"1"。
不是"第一稿",不是"初稿",就一个字,1。
因为他的生活现在就是1。一个人,一份合同,一万二,三千九。所有的数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他站在一条线的末端,再往前一步,就是悬崖。
六点,他关了电脑,收拾东西下楼。电梯里遇到赵磊,赵磊刚从健身房出来,满头大汗,说林川你还不走?林川说刚走。赵磊说对了,我年终奖十二万,你真就三千九?林川说真的。赵磊说我去,这也差太多了吧,要不要我帮你跟主管说说?林川说不用了,反正不续了。赵磊愣了一下,说你不续了?林川说嗯,二十八天后到期,不续了。赵磊说你可想好了,现在外面行情不好,你裸辞的话……林川打断他,说我知道,我想好了。
赵磊没再劝。电梯到了一楼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。外面下着小雨,冷风一吹,林川打了个哆嗦。赵磊撑开伞,说送你到地铁站吧。林川说不用,就两分钟路。赵磊说走吧,顺便聊聊。
两人并肩走在雨里,伞不大,赵磊往林川那边偏了偏。林川说你衣服湿了。赵磊说没事,我车就在地铁口。走到地铁口,赵磊收了伞,说林川,说实话,你这一年确实不太对劲。林川说怎么不对劲?赵磊说你去年还偶尔加班,今年基本到点就走,有时候下午都在睡觉。林川说嗯。赵磊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林川说没什么,就是觉得没意思。赵磊说工作没意思还是生活没意思?林川看着地铁口进进出出的人群,说都差不多吧。
赵磊沉默了一会儿,说那三万字的事,你认真的?林川说你听见了?赵磊说你刚才自言自语来着,说什么三万字。林川说哦,没什么,就随便写写。赵磊说行吧,你要是需要帮忙改简历什么的,随时找我。林川说好,谢谢。
他走进地铁站,没回头。
地铁上人不多,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打开手机备忘录,又写了一行字:赵磊是个好人,但他永远不会懂,三千九和十二万之间隔着的不是钱,是整整三年的自我怀疑。
到家是七点半。他租的房子在城郊一个老小区,一室一厅,月租两千八,押一付三。房子不大,但采光还行,阳台上摆了几盆快死不活的绿萝。他换了衣服,煮了一包泡面,坐在电脑前打开那个文档。
光标闪着,他盯着它看了五分钟,然后开始打字。
他写自己三年前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司楼下时的样子,写第一次开会时紧张到把咖啡洒在裤子上,写第一次被主管当众批评时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,写第一次拿到年终奖三千九时以为发错了,跑到HR那里问是不是少打了个零。他写这些的时候没有哭,甚至觉得有点好笑。三年前的那个林川和现在的林川,像两个人。不,像同一个人被时间反复折叠,折到最后薄得像一张纸。
写到九点半,他数了一下字数,一千四百多字。第一天,超额完成。
他关了电脑,躺在床上,给妈发了一条微信:妈,我最近在写点东西,等写完了给你看。他妈回了一个语音,说写东西好啊,你小时候作文就写得好,妈一直记得。林川听着语音里他妈带着喘息的声音,把手机扣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。
二十八天。三万字。
他想,也许写完的那天,他就能想清楚,自己到底要去哪里。
第二天是周六,不用上班。林川睡到十点才醒,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文档看了一眼昨天写的内容。一千四百多字,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,像他这三年一样,不够好看,但确实在那里。
他煮了粥,边吃边想今天写什么。他决定写他妈。
不是因为今天特别想她,是因为如果不写她,这个故事就讲不通。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,为什么会从那个意气风发的985毕业生变成年终奖三千九的透明人,这根线,要从他妈那里拉出来。
他妈叫周秀兰,今年五十四岁,在老家县城的纺织厂干了一辈子。林川爸在他十二岁那年出车祸走了,留下母子俩。周秀兰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供他读书,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,没让他缺过一分钱。林川记得高三那年,他妈为了给他凑补习班的钱,连续三个月每天下班后去给人家洗车,冬天手冻得开裂,她不说,是林川有次回家撞见她在用热水泡手,手指肿得像胡萝卜。
林川打这些字的时候,手在抖。
他写到他上大学那天,他妈送他去火车站,站台上人很多,他妈踮着脚把行李递给他,说小林啊,到了学校好好学,别惦记家里。火车开的时候他从窗口看见他妈站在站台上,一直挥手,一直挥,直到火车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他坐在硬座上哭了一路。
写到这儿,他停下来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水很烫,他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看楼下,一个老头在遛鸟,一个老太太在买菜,日子照常过着。他想起他妈现在每个星期要去医院透析两次,每次四个小时,一个人去,一个人回。他问过要不要陪,他妈说不用,你上班要紧。他说我可以请假,他妈说请什么假,你那工作不容易,别动不动就请假。
他妈不知道他年终奖只有三千九。他一直跟家里说自己的工资是八千,后来涨到一万,再后来他说一万二。他妈信了,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大城市做程序员,月薪一万多。林川每次听到这些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,但他不说。他不能让他妈知道真相。一个单亲妈妈,含辛茹苦把儿子供到985毕业,结果儿子在大城市混了三年,年终奖三千九,合同到期不续了,存款一万二。这个真相太残忍了,他妈承受不起。
他回到电脑前,继续写。
写到下午两点,他妈打来电话,说小林啊,妈今天透析的时候遇到隔壁床的王婶,她女儿在省城当护士,说那边有个肾源,问我要不要考虑。林川手里的筷子掉了,说肾源?他妈说嗯,匹配的,就是费用有点高。林川说多少钱?他妈说大概三十万,手术加后期。林川沉默了。三十万。他手里的钱连零头都不够。他妈说妈就是跟你说说,不一定要做,透析也能维持,就是麻烦点。林川说妈,你别管多少钱,这手术必须做。他妈说可是……林川打断她,说你别可是了,我去想办法,钱的事你别操心。
挂了电话,林川坐在地上,背靠着沙发,盯着那串数字:300000。
三万,三十万。他连三万字都不知道能不能写完,三十万更像一个笑话。
但他不能让他妈等死。透析不是长久之计,他妈的身体状况在逐年下降,医生说最多再撑三到五年,如果有合适的肾源,手术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。百分之七十,比他在这家公司拿到A的概率高多了。
他打开文档,在昨天写的内容后面接着写。他写他妈的电话,写那个三十万的数字,写他坐在地上算账的样子。他写:我手里有一万二,年终奖三千九,加起来一万五千九。我妈需要三十万。中间差了二十八万四千一。我的合同还有二十八天到期。二十八天,二十八万。老天爷是不是在跟我玩什么数字游戏?
写到这里他停了。不是写不下去,是突然不知道该以什么语气继续。哭着写太矫情,笑着写太轻浮。最后他选择平平静静地写,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,说,你看,我妈需要三十万,我只有一万五,我该怎么办?
这个问题他问自己问了无数遍,没有答案。
晚上他又写了两千字,写他在公司的日常。他写那些被忽略的细节:主管开会时从来不叫他发言,因为他"没什么建设性意见";同事聚餐时偶尔叫他,他去了一两次,发现没人跟他说话,后来就不去了;他工位上的便利贴是前任留下的,他从来没换过,因为觉得换不换都一样,反正没人看。他写这些的时候尽量不带情绪,但字里行间还是透出一种钝钝的疼,像冬天在外面站久了,手脚不疼,但整个身体是麻的。
第二天是周日,他睡了个懒觉,下午去了一趟医院。不是去看他妈,是去咨询肾移植的费用和流程。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,翻了厚厚一叠宣传册,问了三个不同的医生,最后拿到了一个大致的数字:手术费十五到二十万,术后抗排异药物每年三到五万,终身服用。加上前期检查和住院,总共准备三十到三十五万比较稳妥。
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,突然觉得自己的三万字、三千九年终奖、一万二存款,全都轻飘飘的,像纸片一样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招聘软件,这次认真看了一个岗位。一家小公司招后端开发,要求不高,薪资六到八千。他看了三遍,投了。投完之后他盯着那个"已投递"的标签看了很久,像盯着某种承诺。
回到家,他打开文档,把今天去医院的事写下来。写到一半,他停下来,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:今日字数统计:2437。累计:3837。
二十八天,三万字。他才写了不到四千。进度不算快,但至少开始了。
他关了电脑,躺在床上,给妈发了一条消息:妈,肾源的事你别着急,我会想办法的。他妈回了一个"好",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:小林,妈不想你太累。林川看着这六个字,眼眶热了一下。他回了一个"嗯",然后锁了屏。
周一,上班。
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所有人都已经在工位上了。他坐下,打开电脑,照常写代码。没有人注意到他来了,就像没有人注意到他昨天没来开会一样。他今天的状态比上周五好一点,也许是周末写了两天的缘故,也许是投了一份简历的缘故,总之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像一具行尸走肉了。
上午十点,主管把他叫进会议室。主管姓陈,四十出头,头发稀疏,说话慢条斯理。陈主管说小林啊,合同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林川说陈哥,我想好了,不续了。陈主管没表现出意外,说行,那你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,还有二十多天,时间够不够?林川说够。陈主管说那行,你写个交接文档,把负责的东西理一理。林川说好。
走出会议室,林川松了口气。他以为会有一番挽留或者质问,结果什么都没有。陈主管甚至没问为什么,就像他早就知道林川会走。也许他真的早就知道了。一个年终奖三千九的人,留不住的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赵磊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,说听说你跟陈哥说了不续?林川说嗯。赵磊说你真想好了?林川说想好了。赵磊说那之后呢?林川说先找找机会,看看有没有合适的。赵磊说你投简历了吗?林川说投了一个。赵磊说就一个?林川说先投着,不急。赵磊说行吧,你要是需要内推,我可以帮你问问。林川说谢谢,有需要找你。
赵磊吃了两口饭,突然说林川,你那个三万字写得怎么样了?林川差点被饭呛到,说你怎么还记得这个。赵磊说你那天在地铁口自言自语来着,我记性好。林川说写了一点了。赵磊说写什么的?林川说就写我自己,随便写写。赵磊说挺好,人得有个出口。林川看了他一眼,说你什么时候变哲学家了。赵磊说被逼的,我去年差点也走了,后来咬咬牙熬过来了。林川说那你熬过来了,我熬不过来。赵磊说谁说你熬不过来,你才二十六,路长着呢。
林川没接话。他不是路长着呢,他是路太多了,不知道走哪条。
下午他写了交接文档,把他负责的那几个内部工具的使用说明和代码结构整理了一下。写得很快,因为他负责的东西本来就不多。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,保存,发给陈主管。陈主管回了一个"收到,辛苦"。
他又打开那个叫"1"的文档,写了下午的这段经历。他写陈主管叫他进会议室时他心跳加速,以为要被骂,结果对方只是平静地通知他走流程。他写赵磊坐在他对面说"人得有个出口"时,他差点哭了。他写交接文档里他负责的模块只有三页,而赵磊的有二十三页。三和二十三,又是数字,又是差距。
写到六点,他数了字数,今天又写了两千多。累计快六千了。
他关了电脑,收拾东西。赵磊走过来,说林川,晚上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。林川说不了,我想回去写东西。赵磊说你那三万字比吃饭重要?林川说差不多。赵磊笑了,说行,那你写,写完给我看看。林川说好。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天又下着小雨。林川没打伞,淋着雨走到地铁口。他想,也许赵磊是对的,人得有个出口。他的出口不是跳槽,不是年终奖,不是十二万,是他的文档,是那三万字,是把他这三年的委屈、不甘、迷茫、爱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。写出来,就还在。写不出来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他不知道这三万字能不能帮他找到出路。但他知道,如果连写都不写,他就真的只剩三千九和二十八天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林川每天早上九点到公司,打开电脑,先写一小时文档,再开始工作。他把自己的日常、想法、回忆、对话,全都写进去。写得快的时候一天能写三千多字,慢的时候只有一千出头。但每天都写,一天没断。
第七天的时候,他写到了苏晚。
苏晚是他大学同学,不是同专业的,是在社团活动上认识的。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的辩论赛上,苏晚是反方四辩,穿一件白色衬衫,扎马尾,说话语速很快,逻辑清晰,把对方辩友怼得哑口无言。林川坐在观众席上,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孩,觉得自己的世界突然亮了一下。
后来他们加了微信,偶尔聊天,偶尔一起吃饭。林川暗恋了她整整两年,没表白。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他觉得苏晚那么好,自己配不上。苏晚毕业后去了北京,进了一家出版社做编辑。林川来了这座城市,两人断了联系。
他写苏晚的时候,笔触变得柔软了。他写她辩论时眼睛发亮的样子,写她吃饭时喜欢把筷子横着放的习惯,写她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他写这些的时候,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楚,三年了,那些细节像刻在脑子里一样。
他写到第十天的时候,突然收到了苏晚的消息。
苏晚说:林川?好久不见,我调到你们城市的分公司了,下周入职。
林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分钟,然后回了一个:真的?苏晚说真的,出版社在这边开了分部,我主动申请的。林川说为什么?苏晚说想换个城市待待,北京太累了。林川说哦。苏晚说你呢,还在原来的公司吗?林川说在,不过快走了。苏晚说怎么了?林川说合同到期,不续了。苏晚说那之后呢?林川说还没想好。苏晚说那等你安顿好了,我们见一面吧。林川说好。
他放下手机,盯着文档里苏晚的名字看了很久。他没想到她会来这座城市,更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见面。他想起自己写了那么多关于她的文字,那些柔软的、带着温度的段落,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像日记被人偷看了一样。
但他没有删掉那些内容。他让它们留在那里,像某种隐秘的期待。
第十五天,苏晚约他吃饭。地点是一家小面馆,离他公司不远。林川去的时候,苏晚已经坐在里面了。她剪了短发,穿一件灰色卫衣,比大学时候瘦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林川走过去,说好久不见。苏晚抬头看他,笑了,说你没怎么变。林川说骗人,我老了好多。苏晚说没有,就是黑眼圈重了点。
两人点了两碗面,边吃边聊。苏晚说北京的房租太贵了,她之前合租一间次卧要三千五,现在这边一千八就能租个单间。林川说这边确实便宜。苏晚说你呢,为什么不续合同?林川说累了。苏晚说就这一个字?林川说就这一个字。苏晚说那之后呢?林川说还没想好,可能在写点东西。苏晚说写什么?林川说写我自己。苏晚说有意思,能看吗?林川说还没写完。
苏晚没追问。她总是这样,不追问,不逼迫,给你空间。林川记得大学时候就是这样,她从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追着问"你到底在想什么",她只是安静地等着,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。
吃完面,两人走在街上。苏晚说林川,你知不知道你大学时候在社团里挺有名的。林川说我有名?我怎么不知道。苏晚说你不知道?你那次读书分享会,讲《活着》,底下好几个女生哭了。林川说那是因为书本身催泪,不是因为我。苏晚说你总是这样,把自己的好归功给别人。林川说那不然呢?苏晚说不然你就承认自己做得好啊。林川没说话。
走到地铁口,苏晚说那我先走了,你保重。林川说好,你也保重。苏晚走了两步,回头说林川,写完了给我看。林川说好。
他看着苏晚走进地铁站的背影,突然觉得,也许这座城市不只是有写字楼和年终奖三千九。也许还有别的什么。
那天晚上他写了四千多字,是写得最多的一天。他写苏晚的短发,写她吃面时把筷子横着放的习惯,写她说"你总是把自己的好归功给别人"时认真的表情。他写:我以为她不知道,原来她什么都知道。我以为我藏得很好,原来在别人眼里,我透明得像玻璃。
第二十天,他妈又打来电话。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虚弱,说小林啊,妈这两天腿肿得厉害,医生说要加一次透析。林川说加,钱的事你别管。他妈说你那工作……林川打断她,说妈,我有个好消息跟你说。他妈说什么好消息?林川说我写了点东西,有个平台说可以发,可能有点稿费。他妈说真的?林川说真的,虽然不多,但起码是个开始。他妈在电话那头笑了,说我儿子出息了,能写东西赚钱了。林川说嗯,等我写好了,给你寄一本。
他挂了电话,坐在电脑前,盯着文档末尾的字数统计:21456。
还差八千多字。还有八天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完。不是时间的问题,是内容的问题。他写到了苏晚,写到了他妈,写到了赵磊,写到了公司里的每一个细节,但他觉得还差一个东西。差什么?差一个答案。差一个"然后呢"。
他不能只写困境,不写出路。不能只写三千九,不写三千九之后怎么办。他得给自己一个交代,哪怕这个交代是假的,是编的,起码得有个方向。
他打开文档,开始写第二十一章。他写自己投了五份简历,收到两个面试通知。他写自己去面试,一家小公司,做外包,薪资七千。面试官问他为什么从上一家离职,他说合同到期。面试官说为什么不再续?他说想换个方向。面试官没追问,让他回去等通知。他写自己走出那栋写字楼时,阳光很好,他站在路边,突然觉得七千也挺好的。不是因为七千多,是因为那家公司的人对他笑了,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的在笑。
他写这些的时候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释然,是某种正在成形的东西。像种子刚破土,还看不出是什么植物,但你知道它在长。
第二十五天,他收到了面试结果:通过了,下周入职。薪资七千五,比他预期的高五百。他给赵磊发了消息,赵磊回了一个"牛",说请我吃饭。林川说好。
他又给苏晚发了消息,说找到工作了。苏晚说恭喜,请我吃饭。林川说好。
他妈打电话来,说小林啊,妈今天感觉好多了,腿也不怎么肿了。林川说那就好,药按时吃。他妈说小林,你那个写的东西,真的能赚钱吗?林川说能,等我发出来你看看。他妈说好,妈等着。
第二十七天,他写到了最后。
文档字数:24983。还差十七天?不,还差十七个字。
他盯着光标,想了很久,最后打了十七个字:
"我叫林川,我妈需要三十万,我在想办法。我还没想好怎么想,但我在想。"
保存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文档,标题"1",字数24983,日期显示第二十七天。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三万字,差了十七个字,但他觉得够了。这十七个字的差距,就像他和他妈之间那二十八万的差距一样,不是靠一个数字就能填平的。但起码他在填。起码他没有站在那里不动。
第二十八天,最后一天。
林川去公司办了离职手续。HR给了他一个纸袋,里面是离职证明、社保转移单、还有一张公司的纪念卡。他签了字,交了工牌,走出大楼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那栋他进出了三年的写字楼,突然觉得它没那么高了。或者说,他没那么矮了。
他打开手机,给苏晚发了消息:离职了,晚上一起吃个饭?苏晚说好,老地方?林川说换个地方吧,我请你吃好的。苏晚说行,你请客我可不客气。
他又给赵磊发了消息:走了,谢谢你。赵磊回:保重,有空联系。
他给妈打了一个电话,说妈,我离职了,下周一去新公司。他妈说新公司怎么样?林川说挺好的,做后端开发,七千五。他妈说比之前多?林川说多。他妈说那就好,你别太累。林川说妈,肾源的事你别放弃,我会想办法的。他妈说妈知道,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林川说嗯。
挂了电话,他站在路边,深吸了一口气。
二十八天,三万字,三千九年终奖,七千五的新工作,三十万的手术费,一个正在写的自己和一段还没开始的故事。所有的数字都还在,所有的差距都还在,但他不再觉得它们像山一样压着他了。因为他在动。哪怕动得很慢,哪怕每天只写一千字,哪怕新工作只有七千五,他都在动。
他打开文档,在最后加了一行:
"故事还没完,我还在写。"
然后他关了电脑,走向地铁站。
那天晚上,林川和苏晚吃了一顿很长的饭。他们从面馆换到了一家小馆子,点了两个菜,一瓶啤酒。苏晚说林川,你那个文档,能给我看看吗?林川说还没整理完。苏晚说我就看看,不评价。林川说好,回头发你。
苏晚喝了口啤酒,说林川,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座城市吗?林川说你说换个城市待待。苏晚说那是说给外人听的。林川说那真实原因呢?苏晚看着他,说因为我在北京看到你们公司发的一篇技术文章,署名是你。林川愣了。苏晚说虽然你写得很烂,但我一眼就认出是你的风格。林川说我的风格?苏晚说嗯,啰嗦,但真诚。林川笑了。苏晚说所以我就想,这个人还在写东西,那我也去看看他在的城市是什么样。
林川看着苏晚,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他想起文档里写的那句话:我以为她不知道,原来她什么都知道。
苏晚说林川,你那三万字,写完之后打算怎么办?林川说不知道。苏晚说要不要我帮你看看,也许能出版。林川说出版?苏晚说嗯,我出版社的,虽然是小出版社,但也不是不可能。林川说你认真的?苏晚说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。
林川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啤酒杯。杯壁上挂着水珠,慢慢往下淌。他说苏晚,我妈需要三十万做手术。苏晚说我知道。林川说你怎么知道?苏晚说你那天打电话声音太大了,我听见了。林川说那你……苏晚说所以你更要写完。林川说为什么?苏晚说因为写完,就有人看。有人看,就有机会。有机会,就有钱。林川说你这逻辑……苏晚说我学文科的,逻辑不好,但直觉准。
林川笑了。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不是那种苦笑,不是那种自嘲的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,觉得生活虽然操蛋,但偶尔也会给你递一颗糖。
苏晚说林川,你那三千九年终奖的事,别往心里去。林川说已经过去了。苏晚说不是过去,是它不配定义你。林川看着她,说你变了。苏晚说人都会变的。林川说但你还是把筷子横着放。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筷子,笑了。
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十点多,然后各自回家。林川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文档,在最后又加了一行:
"苏晚说,它不配定义你。"
他保存,关掉手机,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这座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,但他知道星星在。就像他知道,三十万虽然很远,但他在走。三万字虽然没到,但他写了。三千九虽然少,但它不是全部。
他叫林川,二十六岁,年终奖三千九,合同二十八天到期,存款一万二,他妈需要三十万。
他还在写。
他还在走。
他叫林川,故事还没完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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