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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放下筷子的时候,那只青花瓷汤勺还在转,勺柄磕在碗沿上,叮的一声,满桌人都听见了。
那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,我记得清清楚楚,因为手机就扣在左手边,屏幕亮了一下,是社区医院发来的提醒,说我爸下周三的复查别忘了。
刘姐坐在我右手边,正伸筷子去够那盘清蒸鲈鱼,听见响动,手缩了回去。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主位那边,嘴里的半句闲话咽了回去。
主位上,我老婆周敏正被一个男人搂着腰,从隔壁那桌开始,一桌一桌往回敬酒。
那男人姓赵,周敏叫他赵哥,家里人都知道这号人。赵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羊绒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腕上一串深色珠子,端着酒杯,手指头扣在周敏的腰侧,不松不紧,像那地方本来就该他扶着。
他们敬到第三桌的时候,周敏的姑父站起来,笑呵呵地说:“小赵啊,今天这酒你替敏敏喝,我们没意见。”
赵哥就真替她喝了,仰头一杯,杯底朝上,一滴不剩。满桌叫好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小碗,碗里的米饭扒了两口,剩下的已经凉了,米粒结成一团,泛着油光。我拿筷子尖戳了一下,戳不散。
旁边的老周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:“老陈,你不管管?”
我说:“管什么?”
老周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,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挪,挪出半尺来,好像要跟这张桌子划清界限。
这事得从三天前说起。周敏跟我说,老赵要从外地回来一趟,顺便参加我们家这次的家族聚会。我说哪个老赵。她说就是赵哥,你不记得了,前年咱们家装修,他帮过忙的。我想起来了,前年厨房漏水,周敏打电话叫了一个人来修,那人修完没要钱,说是朋友,后来陆陆续续来过家里几回,每次都是周敏张罗,我作陪。我这个人话少,酒量也不行,大多数时候是坐在旁边听他们聊。
赵哥是做建材生意的,具体做什么建材,我一直没搞清楚。有时候说是瓷砖,有时候说是板材,后来又说在跟人合伙搞什么工程。周敏说他“路子广”“人脉厚”,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,像在夸自家兄弟。
这次家宴,是我爸张罗的。老爷子今年八十一了,今年开春住了一回院,出来以后就念叨,说要把老陈家散在各地的亲戚聚一聚,怕以后没机会了。地点定在城南那家老饭馆,就是以前我爸妈结婚摆酒的地方,现在重新装修了,还是那间大厅,还是那几根柱子,只是墙刷成了米黄色,椅子换成了软包的。
订了五桌,来了四桌半,有几个小辈临时没到,空了两个位子。
周敏那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,头发盘起来,脖子上戴了一条细金链子,坠子是颗小珍珠。那链子我没见过。后来我才知道,是赵哥带来的,说是从南边一个什么市场淘的,不值钱,就是“配她”。
敬酒敬到第二桌的时候,我爸轻轻敲了敲碗。
老爷子坐在主位正中间,左边空着一个位子,本来是留给周敏的,她一起身就再没回来坐过。
我爸说:“敏敏,你过来坐,菜要凉了。”
周敏回头笑了笑,说:“爸,马上马上,赵哥这杯敬完就过来。”
赵哥顺势揽了一下她的肩膀,说:“老爷子,我替敏敏陪您喝一个。”
他端着杯子往主位走,周敏就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步子都合上了。赵哥走到我爸面前,弯了弯腰,杯子碰了一下我爸的杯沿,说:“祝您老硬硬朗朗,再活二十年。”
我爸没端杯子,只是看着他。
赵哥也不尴尬,自己喝了,抹了抹嘴,说:“老爷子精神头真好,敏敏老跟我说,您比她亲爸还疼她。”
这话听着像好话,但桌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我妈走得早,周敏嫁过来十七年,跟我爸关系一直不错,但“比亲爸还疼她”这种话,从赵哥嘴里说出来,味道就不对了。
我堂姐陈慧坐在邻桌,探过头来说:“敏敏,你回自己位子坐吧,菜都凉透了。”
周敏说:“姐,赵哥难得来,我陪他敬一圈,一会就好。”
陈慧看了我一眼,我没吭声,她又看了看我爸,我爸把筷子放下了。
那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,事情开始不对劲。
赵哥不光搂着周敏的腰,还开始替她应酬。有人来敬酒,他说“敏敏这两天嗓子不舒服,我替她”;有人说“周敏你气色真好”,他说“那当然,我照顾的人能不好吗”。他说话声音不大,但整个厅里都能听见,因为大家都在偷偷看这一桌。
我听见隔壁桌有个小孩问:“妈妈,那个叔叔是新娘子的什么人?”
孩子妈妈赶紧捂住他的嘴。
新娘子。说的是周敏。
其实那天不是婚礼,是我爸的家族聚会,只是周敏穿了新裙子,戴了新链子,又跟着赵哥一桌一桌走,小孩不懂事,看着像。
我旁边坐的是我表弟,叫陈小军,在本地一家物流公司开车。他低声说:“哥,你给句痛快话,要不要我把他请出去。”
我说:“吃你的饭。”
陈小军说:“哥,我不是挑事,但你看赵哥那架势,他把自己当什么了?”
我没回答。
我知道赵哥把自己当什么了。他把自己当周敏的男人。从敬酒到替酒,从搂腰到替她说话,一步一步,他是在做给所有人看,看谁才是周敏身边的那个人。
而周敏,她没有躲。
她一次都没有把赵哥的手拨开。
她可以拨开的。赵哥搂她的时候,她的胳膊就在身侧,只要稍微一抬,就能把那只手挡开。但她没有。她甚至往赵哥那边靠了靠,靠得更紧,像两根藤缠在一起。
我一直在看她的手。
周敏的手很好看,指甲修得整齐,涂了一层透明指甲油。那指甲油是我上个月陪她去买的,在小区门口那家药妆店,她挑了半天,最后选了最便宜的一瓶,十二块八。
她举着杯子的时候,那只手就在赵哥腰侧,指尖轻轻扣着他的衣服,像抓着一件东西。
我爸又敲了敲碗。
这回敲得重了,咚的一声,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。我爸说:“陈刚,你过来。”
陈刚是我。他叫我的大名,说明他真生气了。
我起身,走到主位旁边。我爸抬头看着我,嘴唇抖了抖,说:“你是个男人。”
就四个字。
我说:“爸,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你知道什么?你就知道吃。”
我没说话。桌上的亲戚都看着我,眼神里什么都有,有等着看戏的,有替我难过的,有觉得我窝囊的。周敏的姑妈甚至哼了一声,那一声哼得很轻,但在我耳朵里响得像打雷。
赵哥这时候正好敬到第四桌,回头看了一眼,笑着说:“老陈,你爸叫你过去训话呢?来来来,先喝一杯,一家人别伤了和气。”
他叫我老陈。
他搂着我老婆,叫我老陈。
他还说“一家人”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把周敏的杯子拿过来,抿了一口,又放回周敏嘴边,说:“敏敏,这酒不错,你尝尝。”
周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。
我爸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。
那一瞬间,整个厅安静了两秒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还有后厨传出来的炒菜声,铁锅碰勺,叮当叮当。
我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。
那纸巾是饭馆定制的,薄薄一张,印着红色的店名。我把它对折,再对折,捏在手里。
周敏这时正好转过身,看见我拿纸巾,愣了一下。她的脸有点红,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。她说:“陈刚,你干嘛?”
我说:“擦嘴。”
我就真的擦了擦嘴。嘴角沾了点酱油,我对着手机黑掉的屏幕照了照,擦干净了。
赵哥笑了,说:“老陈讲究人。”
我把纸巾叠好,放在桌上,然后站起来。
周敏看着我,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点慌,但很快被压下去了。她说:“你坐着吧,我们马上敬完了。”
我说:“不急,你敬你的。”
赵哥说:“就是,老陈你坐,别客气。”
我说:“我不客气,我就是想跟各位亲戚说一句话。”
全厅的人都看过来了。
我爸没动,他的手指头捏着桌布,捏得指节发白。
我说:“今天这顿饭,是我爸请的客,庆祝他八十一岁生日。菜不错,酒也不错,大家吃得开心就好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赵哥说:“那当然,老爷子福气好。”
我说:“我爸福气好不好,不用外人说。”
赵哥的脸僵了一下。
我继续说:“刚才我看了一圈,各位亲戚都在,就是有一件事我没看明白。今天是我陈家的家宴,我爸坐主位,我坐旁边,我老婆周敏,按理说应该坐我旁边。结果她从开席到现在,一直站在别人旁边,替别人敬酒,替别人挡酒,替别人招呼客人。”
周敏的脸白了。
她说:“陈刚,你什么意思?”
我说:“我没什么意思,我就是想问问你,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,到底是谁的位置?”
赵哥松开手,往前站了一步,说:“老陈,你这话说得不对了,我跟敏敏就是朋友,今天人多,我帮她招呼一下,你别多想。”
我说:“我没多想。我就是想看看,你替她敬酒,你替她说话,你替她招呼客人,那她今天来干什么的?她是我老婆,不是你的伴儿。”
最后两个字,我说得很慢。
伴儿。
全厅的人都听见了。
周敏的姑妈站起来,说:“陈刚,你少说两句,大喜的日子。”
我说:“姑妈,我没说大喜的日子,我说的是我爸的日子。我爸八十一了,今年住了两回院,今天他想看一家人齐齐整整。结果有人把他儿媳妇搂在怀里,一桌一桌敬酒,跟办喜事似的。姑妈,你觉得这合适吗?”
姑妈不说话了。
赵哥的脸涨得通红,他说:“老陈,你这话过分了,我跟敏敏清清白白,你要是不信,你问她。”
他转头看周敏。
周敏低着头,不说话。
我看着她,说:“周敏,你告诉他,你们清清白白。”
周敏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我说:“你说啊。”
她说:“陈刚,你别这样。”
我说:“我别这样?我哪样了?我坐这儿吃了一顿饭,我老婆被人搂着腰,我一句话没说。我擦完嘴才站起来,我够给你面子了。”
赵哥说:“老陈,你再这样我走了。”
我说:“你走不走,跟我没关系。但你走之前,把你的东西拿走。”
他说:“什么东西?”
我说:“你送她的链子。那链子是你买的吧?十二克,南边那个市场淘的,你说不值钱,但发票还在我这儿。上周四下午,你带她去的,刷的是你的卡。”
赵哥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。
周敏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那张发票从你包里掉出来,我捡的。我没看,放你梳妆台上了。但后来我想了想,还是看了一眼。”
周敏的眼泪掉下来,她说:“陈刚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我说:“我想的哪样?我什么都没想。我就是觉得,今天这顿饭,你该坐我旁边。你坐他旁边,那你就跟他走。”
赵哥说:“老陈,你别逼她。”
我说:“我没逼她。我给她选择。她今天要是跟你走,我不拦。她要是留下,那从今往后,这个家还是她的家,但有一条,你赵哥,从此别再进我家门。”
赵哥说:“你凭什么?”
我说:“凭我是她丈夫。凭我爸还坐这儿。凭这顿饭是我爸掏的钱。”
全厅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字。
周敏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在灯光下发着光。那条金链子垂在她锁骨上,珍珠坠子一晃一晃。
赵哥看了她一眼,说:“敏敏,你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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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敏没说话。
赵哥又说:“敏敏,你要是跟他走,我马上就走。”
周敏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我爸这时候开口了。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敏敏,你过来坐。”
周敏看着我爸。
我爸说:“你嫁到陈家十七年,我从来没说过你一句重话。今天我说一句,你回来坐。”
周敏的眼泪流下来,她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赵哥的手还伸在半空,像在等她。
我说:“周敏,我不催你。你自己选。”
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久到后厨的师傅都探出头来看。久到隔壁桌的小孩又问了一遍,妈妈,那个阿姨到底是谁的新娘子。
最后她动了。
她往我这边走了一步,又一步,走到我爸面前,坐下了。
她坐下的那个位子,是她一开始就该坐的位子。
赵哥站在原地,手还伸着,脸上的表情从红到白,从白到青。他看了看周敏,又看了看我,最后看了看满厅的人,那些人都在看他,眼神里什么都有,有嘲笑的,有看热闹的,有觉得他活该的。
他说:“行,老陈,你行。”
我说:“我不行,我就是个吃软饭的,但我知道自己坐哪桌。”
这话是周敏以前说我的。有一次吵架,她说我“吃软饭”,因为家里的开销大半是她挣的。我没反驳过。但今天我说出来了。
赵哥转身就走。他走得很快,撞翻了一把椅子,椅子倒在地上,咣当一声。
没人扶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周敏一眼。
周敏低着头,在看自己的手。
他把门推开,走了。门在身后弹回来,又弹出去,晃了几下。
他走了以后,全厅安静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我堂姐陈慧第一个笑了。她笑了一声,很短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接着是我表弟陈小军,他笑出了声,然后赶紧捂住嘴。再然后是周敏的姑妈,她叹了口气,说:“这孩子,早该这样了。”
我爸端起酒杯,说:“吃饭。”
大家就都拿起筷子。
那盘清蒸鲈鱼已经凉透了,鱼眼睛白蒙蒙的,瞪着天花板。
我坐回自己的位子,拿起那只青花瓷汤勺,勺柄上还有我手心的汗。我把它放回汤碗里,碗里的汤早就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周敏坐在我爸旁边,没动筷子。我爸给她夹了一块鱼肉,说:“吃。”
她拿起筷子,夹起来,送到嘴里,嚼了两下,眼泪掉进碗里。
我爸说:“咸不咸?”
她说:“不咸。”
我爸说:“不咸就多吃点。”
那顿饭后来又吃了一个多钟头。没人再提赵哥,也没人再提刚才的事。大家说了些闲话,说了些旧事,说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怎么跟人打架,说我妈当年怎么相中了他。我爸听着,笑着,偶尔插一句“瞎说”。
散席的时候,下午五点多。天还没黑,但饭馆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,红彤彤的两盏,挂在门两边。
我扶我爸出门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大厅。
他说:“这地方,我跟你妈结婚那天,也出过事。”
我说:“什么事?”
他说:“你妈前头那个对象来了,喝多了,在门口闹,被你姥爷一板凳打出去了。”
我说:“然后呢?”
他说:“然后你妈就跟我走了。一辈子没回头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又说:“你比我强,你是让她自己走回来的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扶着他往车边走。
我爸的车是一辆老年代步车,四个轮子,蓝色的,车身上贴着一个“福”字。他坐进去,发动,嗡嗡嗡地走了。
我站在饭馆门口,看着他的尾灯拐过街角,消失了。
周敏站在我身后,没走。
她说:“陈刚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那条链子,我明天还给他。”
我说:“随你。”
她说:“你信不信我跟他没什么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我信不信不重要,你自己信不信才重要。”
她没说话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巾,就是饭桌上擦嘴的那张,已经揉成一团了,硬邦邦的。我把它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。
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猫,黄白花的,看了我一眼,跳走了。
周敏说:“回家吗?”
我说:“你先回,我去趟社区医院,给我爸拿点药。”
她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我说:“不用,你回去把那条链子找出来,该放哪放哪。”
她站在原地看着我,看了有几秒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走路的步子很慢,墨绿色的裙子在路灯下泛着暗光,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,笃笃笃,一声一声,越来越远。
我看着她走远,直到拐进小区大门,看不见了。
然后我掏手机,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
他接了,说:“什么事?”
我说:“爸,你刚才说让我妈自己走回来的,是真的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假的。你妈是跟我跑的,她前头那个对象,根本就没来。”
我说:“那你为什么那么说?”
他说:“我要不那么说,你今晚能让她回来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在放戏,咿咿呀呀的。
我爸说:“陈刚,我八十一了,什么没见过。你媳妇心里有没有你,我看得出来。她今天要是真跟那个姓赵的走了,我不会拦。但她没走,她坐回来了。这说明她心里还有这个家。”
我说:“那以后呢?”
他说:“以后的事,谁知道。过一天算一天。”
他把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社区医院门口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卷帘门上。门上贴着一张通知,说下周三上午有免费量血压,我看了看,撕下来,叠好,放进口袋。
然后我往家走。
小区里很安静,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。我走到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,我家那扇窗亮着,厨房的灯,暖黄色的,能看到周敏的身影在灶台前动。
她在煮东西。
我闻到了小米粥的味道。
那味道很淡,混着夜风,一丝一丝的。我站在楼下,站了大概三分钟,最后还是没有上去。
我坐在楼下的石凳上,掏出手机,翻到那条社区医院的提醒,又看了一遍。下周三,上午九点。
我给我爸发了条信息:下周三我陪你去。
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然后我把手机揣起来,靠在石凳背上,看那扇亮着的窗。
窗里,周敏把粥盛出来,端到桌上,坐下来,一个人对着那碗粥,没动。
她坐了大概十分钟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粥倒了。
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,听见碗磕在水池边上,叮的一声,跟饭桌上那只汤勺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她关了灯,卧室的灯亮了,过了一会儿,也关了。
我在楼下坐到九点四十三分,起身,上楼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我听见她在里面动了一下。
我没开灯,摸黑换了鞋,进了客厅。
桌上扣着一只碗。
我揭开,里面是小米粥,还温着。旁边放着一双筷子,一只勺子,勺柄朝我这边。
我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粥煮得有点稠,没放糖,但喝到嘴里,是甜的。
我把那碗粥喝完了,洗了碗,放好,然后进了卧室。
周敏背对着我躺着,呼吸很轻,但我知道她没睡着。
我在她旁边躺下,没碰她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陈刚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那条链子我扔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扔到小区外面那个垃圾桶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明天去翻翻,还能翻到。”
我说:“不翻了。”
她说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因为那是你扔的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我闭上眼睛,听见她翻了个身,面朝我这边。她的呼吸慢慢匀了,后来就真睡着了。
我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道干了的河。
窗外有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,亮了又没了。
我想到饭桌上赵哥那只手,想到周敏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,想到我爸说的那句“你是个男人”,想到那碗倒掉又重煮的小米粥。
我到现在也说不清,那天要是我不擦那张纸巾,不站起来说那句话,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。
赵哥到底是图什么,周敏又到底图什么,我一直没想明白。
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,那种说不清道不明、到最后只能靠一碗粥来收场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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