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西
顺治七年十二月初九，喀喇城。
多尔衮从马上摔下来，伤重不治。三十九岁，和他母亲阿巴亥死时一样的年纪。消息传回北京，顺治帝追尊他为“懋德修远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”，庙号成宗。两个月后，掘墓，鞭尸，削爵，撤庙。那个曾经离龙椅只差一步的人，死后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保住。
但有一件事，比鞭尸更让后世琢磨不透。
多尔衮有六妻四妾，有名有姓可查的至少十个女人，蒙古的、满洲的、朝鲜的，一个不缺。可他到死，只留下一个女儿，没有一个亲生儿子。
一个三十九岁的壮年男人，娶了十个老婆，只生了一个孩子。这事儿放在哪朝哪代，都透着蹊跷。
多尔衮唯一的骨血，叫东莪。崇德三年生，那时候多尔衮二十七岁。一个二十七岁的贝勒，膝下只有一个女儿，在满洲贵族里不算罕见，但也绝不算正常。东莪的生母是谁，正史没写清楚。野史说是一个瓜尔佳氏，可多尔衮的妻妾名单里根本没这个人。他的第六妃是朝鲜义顺公主李爱淑，朝鲜王室的女儿，多尔衮死前一年才娶进门。
东莪出生之后，多尔衮的妻妾再没有生过任何一个孩子。一个都没有。
顺治七年冬天，多尔衮死在喀喇城。十二岁的东莪失去了父亲。两个月后，顺治帝清算多尔衮，下旨把东莪和她的养子弟弟多尔博一起交给信郡王多尼看管。这是清朝官方档案里关于东莪的最后一条记载。此后，史册上再也找不到这个女孩的名字。
她去了哪里？有学者翻遍了顺治朝下嫁蒙古的宗室女名单，发现有四位身份不明的格格。东莪极可能是其中之一。呼和浩特有一座恪靖公主府，府志里记载曾经住着一位“多尔衮曾外孙女”，拥有和硕格格的尊号。如果这条记载可靠，东莪的后人确实存在，她本人很可能被嫁到了蒙古草原，在某个部落里过完了余生。
但那是外孙女，不是孙子。多尔衮的直系男性血脉，在顺治七年冬天就断了。
多尔衮自己也知道这件事。顺治五年，他身体开始出问题，政务交给弟弟多铎打理。多铎比他小两岁，兄弟俩感情极好。多尔衮没儿子，多铎有。顺治六年，多铎死于天花，三十六岁。多尔衮悲痛之余，做了一件事：把多铎的第五个儿子多尔博过继到自己名下。
多尔博当时七岁。过继之后，他成了睿亲王的嗣子，俸禄是其他亲王的三倍，朝廷还专门下诏留下苏克萨哈、詹岱做议政大臣辅佐他。多尔衮对这个养子，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但这笔安排，只维持了不到两年。多尔衮一死，顺治翻脸，多尔博被退回多铎一脉，改封多罗贝勒。睿亲王的爵位没了，多尔衮这一支在宗室里的位置，被一笔勾销。
一百二十八年后的乾隆四十三年，乾隆帝为多尔衮平反，恢复睿亲王封号，世袭罔替。多尔博的后代淳颖重新承袭了睿亲王爵位。睿亲王府的香火，从那时候起，一直传到清朝灭亡。但这一支的血脉，追溯上去，是多铎的，不是多尔衮的。
多铎的儿子，给多尔衮撑了门面。多尔衮自己的血，只剩东莪一个人，嫁到蒙古，消失在草原深处。
然后到了二十一世纪。
2002年，广州街头出现了一个穿明黄色龙袍、留清朝长辫的男人。他叫爱新觉罗·州迪，自称是多尔衮的十世孙，溥仪的堂弟。他要求住进故宫，不娶汉女，为了“血统纯正”连近亲通婚都在所不惜。他还雇人扮成太监宫女，在横店坐了一回假龙椅，让随行人员三跪九叩。
广州满族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汪宗猷公开质疑。他说得很直白：正史记载多尔衮无子，哪来的十世孙？满族圈子里几乎每家都保留族谱，彼此几代人都清楚，从没听说过多尔衮有直系后人。满研会还指出，州迪连爱新觉罗家族的辈分都搞错了，他名片上印的是“毓迪”，“毓”字辈跟溥仪的“溥”字辈差了两代，他自称溥仪堂弟，辈分上先站不住。
广州大学的研究者同样质疑：多尔衮只有一个女儿，第十代孙子从哪来？
州迪的身份，至今没有定论。他找过溥仪的弟弟溥任，据说溥任给他写过字，算是某种形式的认可。但宗族身份这种事，一个字条证明不了什么。
多尔衮活着的时候，手里攥着整个大清的权柄。他可以让六岁的福临坐在龙椅上，自己在下面发号施令。他可以给弟弟多铎的儿子改姓，让他承袭自己的爵位。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，除了一件事：生一个自己的儿子。
十个妻妾，一个女儿。三十九岁坠马而死。过继的儿子被退回本宗。唯一的骨血消失在蒙古草原的风里。三百多年后，一个穿龙袍的男人站在广州街头，说自己是他第十代孙子。
多尔衮一辈子算无遗策，崇政殿上退一步，福临就上了龙椅。可他算不到，自己连一个亲孙子都没留下。权力能改旗易帜，能定人生死，唯独改不了一个人的血脉。有些账，阎王爷不跟你商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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