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五十二了,在一家机械厂干了快三十年,从学徒干到老师傅,手上全是老茧和机油洗不掉的印子。这辈子没结过婚,也没自己的孩子,但我有个外甥,叫小军,是我姐的儿子。
我姐命苦,嫁了个男人没享几年福,小军才八岁那年,姐夫在工地上出了事,人就这么没了。那时候我姐哭得死去活来,家里天塌了一样。我当时三十出头,自己还没成家,看着姐姐带着个半大孩子,心里头不是滋味。
我记得姐夫走后第三个月,我去我姐家,看见小军在院子里蹲着写作业,本子破破烂烂的,铅笔头短得捏不住。我问他妈呢,他说他妈出去给人洗碗了,晚上才能回来。那天我在他家坐了半个小时,小军给我倒了杯水,那杯子缺了个口,水顺着裂缝往外渗。我把水喝了,走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塞了两百块钱。
从那以后,我就开始管他们娘俩了。一开始是隔三差五送点米面油,后来小军上初中,学费交不上,我二话不说把攒了大半年的钱拿了出来。我姐哭着说不该拖累我,我说姐你别这么说,我是小军的亲舅舅,我不帮他谁帮他?
这话说出来容易,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。我一个工人,工资就那么点,养活自己没问题,但要供一个孩子读书,那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。我那几年几乎没买过新衣服,工作服补了又补,吃饭就在厂里食堂对付一顿。同事叫我出去喝酒,我都找借口推了,不是不想去,是真舍不得那个钱。
小军这孩子也争气,学习成绩一直拔尖。每次考试拿了奖状,第一个就跑到厂门口等我下班,举着奖状给我看。我摸摸他的脑袋说好小子,好好念,舅舅供你上大学。他就使劲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高中三年,小军住校,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我按时打过去。有一次他打电话来说学校要交资料费,我刚好那月手头紧,工资还没发。我犹豫了一下,把存了好几年的定期给取了,损失了不少利息。我姐知道后跟我急,说弟弟你不能这样,你自己的日子不过了?我说姐你放心,我有数。
其实哪有什么数,我就是见不得孩子受委屈。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,但小军不一样,他聪明,能考上好大学,将来有出息了,我姐也能跟着享福。这是我当时最简单的想法。
高考那年,小军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。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,我姐拿着那张纸哭得说不出话,小军也红了眼眶,他看着我,叫了声舅舅,就再也说不下去了。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别哭,这是好事,咱家出大学生了,高兴才对。
可高兴归高兴,学费是个大问题。重点大学的学费加上住宿费生活费,一年下来得好几万。我姐那点收入根本不够,我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掏了出来,又跟厂里的老张借了一万块,总算凑齐了第一年的费用。
小军去报到那天,我送他到火车站。他背着个大包,瘦瘦高高的个子站在人群里,回头看了我好几次。我朝他挥手说去吧,好好学习,别惦记家里。火车开走的时候,我一个人站在站台上,心里空落落的,但又觉得踏实。
大学四年,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他打生活费。我自己省到什么程度呢?早饭就是一个馒头一杯白开水,午饭在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,晚饭有时候就煮点面条凑合。厂里的人都说我抠门,我也不解释,笑笑就过去了。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我骑摩托车上下班,冻得手脚发麻。同事劝我买个二手汽车,便宜的那种,也就几千块钱。我想了想说算了,还能骑。其实我是在算账,那几千块钱够小军两个月生活费了。
小军大三那年谈了个女朋友,就是现在的老婆晓琳。他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兴奋,说舅舅我给你看看照片。我说好,你发过来。照片上的姑娘白白净净的,笑得很好看。我跟小军说人家姑娘条件不错,你得对人家好。小军说我知道,舅舅你放心。
后来小军说要考研,问我意见。我说你想考就考,舅舅支持你。他又考上了研究生,又是三年。那三年我压力更大,研究生学费比本科贵不少,而且小军谈了恋爱,花销也大了。我开始接一些私活,帮别的厂修机器,周末也不休息,就为了多挣点钱。
我姐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也是一笔开销。她总觉得亏欠我,每次我给钱她都不肯要,说我太苦了自己。我说姐你别说这种话,咱们是一家人,分什么你我。她就抹眼泪,说这辈子欠我的太多,下辈子当牛做马还我。
我说我不要你还,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。
小军研究生毕业后,进了省城一家不错的单位,工资待遇都挺好。他第一个月工资发了,给我转了两千块钱,说舅舅你以后别那么省了,我能挣钱了。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,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我没收那钱,又给他退了回去,说你刚参加工作,用钱的地方多,自己留着。他急了,又转过来,说舅舅你必须收下,这是我的心意。我最后还是没收,但我心里头热乎了好久。
后来小军说要结婚,对象就是那个晓琳。姑娘家在省城,父母都是退休职工,条件比我们家好得多。小军说女方家里要求在省城买房,首付得几十万。我一听这个数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我那点存款,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万,这还是我省吃俭用攒了大半辈子的。
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,第二天就去银行取了十五万,送到小军手里。小军看着那一摞钱,眼圈红了,说舅舅你这是你的养老钱,我不能要。我说傻孩子,舅舅要那么多钱干什么,你结婚是大事,这钱你拿着。他死活不肯要,我硬塞到他包里,说你要是不收,舅舅就不认你这个外甥了。
他这才收了,抱着我哭了一场。我拍着他的背说好了好了,大小伙子了,哭什么。
婚礼定在国庆节,在省城一家酒店办。我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了,把那身压箱底的西装翻出来熨了又熨,皮鞋擦了又擦。我姐说我穿得太正式了,我说外甥结婚,我这当舅舅的不能给他丢人。
婚礼那天,我起了个大早,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赶到省城。酒店挺气派,门口摆着新人的婚纱照,小军穿着西装,精神得很。我站在照片前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头说不出的感慨。这孩子从小没了爹,是我一手拉扯大的,如今终于成家了。
我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,想着安安静静把酒席吃完就行。同桌的都是些远房亲戚,有些我都不太认识,大家寒暄了几句,话题就转到新郎身上了。
“小军这孩子真有出息,研究生毕业,工作又好。”
“可不是嘛,他妈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。”
“听说他舅舅也出了不少力。”
听到有人提起我,我笑了笑没说话。旁边一个大姐问我是不是小军的舅舅,我说是。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说看着面善,一看就是个实在人。我又笑了笑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婚礼开始了,灯光暗下来,音乐响起来,小军站在台上,西装革履,意气风发。新娘穿着白色婚纱,挽着她父亲的手臂缓缓走来。场面很温馨,大家都鼓掌欢呼。我也跟着鼓掌,手心都拍红了。
到了致辞环节,先是双方父母讲话。小军的岳父岳母说了些祝福的话,说得很好,很有水平。然后是我姐,她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,磕磕绊绊地说了几句祝福,眼眶就红了。小军走过去抱了抱她,台下又是一阵掌声。
接下来是新郎致辞。小军接过话筒,清了清嗓子,开始感谢来宾。他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百忙之中来参加他的婚礼,感谢岳父岳母培养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儿,感谢他妈妈的养育之恩,感谢领导同事的关照,感谢朋友们的支持。
他说了很多,一个一个感谢过去,每个人都提到了,每个人都说了几句暖心的话。
可是他没有提到我。
我坐在角落里,听着他把所有该感谢的人都感谢了一遍,唯独没有提我这个舅舅。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忘了,等会儿会想起来。可他越说越多,越说越远,始终没有说出“舅舅”这两个字。
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周围的亲戚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偷偷看我,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不解。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酒是苦的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。
我姐坐在前面,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找我,眼神里满是歉意。我对她笑了笑,摇摇头示意没事。可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生疼。
那些年的一幕幕在我脑子里闪过。冬天骑摩托送他去上学,手冻得握不住车把。为了给他凑学费,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舍不得买。生病了不敢去医院,怕花钱,硬扛着。为了多挣点钱,周末去给别人干活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我不是想要他报答我什么,我只是觉得,哪怕他只是在台上轻轻说一句“谢谢我舅舅”,我就知足了。就这一句话,就能让我觉得这些年受的苦都值了。
可是他没说。
我低着头,盯着面前的盘子发呆。旁边的亲戚给我夹菜,我机械地说谢谢,筷子拿起又放下,一口都吃不下。
就在这时,司仪突然开口了。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红西装,口才很好。他大概是注意到了台下的气氛有些微妙,也可能是临时起意,他笑着说:“今天啊,我还注意到一位特别的来宾。据我所知,新郎从小失去了父亲,是他的舅舅一手把他抚养长大,供他读书成才。这位舅舅今天也在现场,让我们请他上来说两句好不好?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坐的方向。
我愣住了,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。小军站在台上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惊讶,有尴尬,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司仪已经走到我面前,把话筒递了过来。我看着他手里的话筒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旁边的亲戚推了推我,说舅舅上去说两句啊。我机械地站起来,腿有点软,接过话筒的手微微发抖。
我走上台,站在聚光灯下,刺眼的灯光让我睁不开眼。台下几百双眼睛都在看着我,有好奇的,有期待的,也有等着看好戏的。小军站在我旁边,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我握着话筒,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我说了一句话。
我说:“小军,舅舅今天很高兴,因为你终于长大了,成家了。你小时候总问舅舅,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,你没有。舅舅告诉你,你有,你爸爸在天上看着你呢。今天你结婚了,你爸爸一定也很高兴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,是一种凝固了的安静,好像空气都变重了。我看到前排几个女宾客眼眶红了,我姐捂着脸哭出了声。小军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泪光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就像他小时候那样,然后转身走下台。
回到座位上,我的手还在抖。旁边的亲戚递给我一张纸巾,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,可能是说到姐夫的时候,也可能更早。
婚礼继续进行,后面的环节我都没怎么在意。小军和新娘来敬酒的时候,他端着酒杯站在我面前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新娘先开了口,叫了声舅舅,说谢谢您。我举起酒杯跟他们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小军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舅舅,对不起。”
我把酒杯放下,看着他说:“没什么对不起的,你好好的就行。”
他点点头,眼眶又红了,新娘拉了拉他的袖子,他们去了下一桌。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散席的时候,我姐拉住我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说弟弟对不起,是小军不对,他没良心。我说姐你别这样,大喜的日子,哭什么。她说她要去骂小军,我说不用了,他心里有数。
其实我心里清楚,小军不是故意不提我的。他可能就是太紧张了,或者说,在他的潜意识里,我这个舅舅的存在太过理所当然,以至于他忘记了需要特意感谢。又或者,他觉得当着岳父岳母的面提我这个穷舅舅,会让他没面子。
不管是哪种原因,我都不想深究了。
我坐上回程的大巴,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我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场景。从早上出门时的期待,到婚礼上的失落,再到台上那句无心之言引起的反应,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手机响了,是小军发来的消息。很长的一段文字,大意是说他知道错了,他不该忽略我,他是真心感激我的,只是当时脑子一片空白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他说他会找个时间专门回来看我,当面给我道歉。
我看完了,没有回复。把手机揣进口袋,靠着窗户睡着了。
回到家已经是深夜,我打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,冷锅冷灶。我懒得做饭,烧了壶开水泡了碗方便面,坐在桌前慢慢吃。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,有小军小时候的,有我和姐夫的合影,还有一张全家福,那是姐夫还在的时候拍的,照片上的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把碗洗了,洗了个澡躺到床上。
睡不着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小军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的样子,一会儿是他考上大学时兴奋的脸,一会儿又是今天婚礼上他低头不语的模样。
我拿起手机,看到小军又发了好几条消息,最后一条是:“舅舅,你永远是我最亲的人。”
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,嘴角扯出一个苦笑。最亲的人,这三个字说起来轻巧,可做起来呢?我不敢去想太多,也不敢去奢望什么。我只知道,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,我还要去厂里上班,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下去。
至于小军会不会真的回来看我,会不会记得他还有个舅舅在老家等着他,那就是以后的事了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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