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的钟声已经敲响,我站在宴会厅门口,看着满堂宾客觥筹交错,嘴角挂着得体而疲惫的微笑。
我叫沈知意,二十八岁,今天是我和顾明远结婚的日子。
明远是我大学学长,追了我三年,在一起五年,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他温文尔雅,事业有成,对我体贴入微——至少,在我发现那些蛛丝马迹之前,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。
“嫂子今天真漂亮!”一道甜腻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苏婉挽着顾明远的胳膊,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,她穿着一条香槟色的露背礼服,妆容精致,站在穿着笔挺西装的新郎身边,倒比我这身白色婚纱的新娘更像女主角。
“明远说让我帮他一起接待宾客,毕竟我认识的人多嘛。”苏婉眨了眨那双无辜的眼睛,“嫂子不会介意吧?”
顾明远站在一旁,没有松开被挽着的手臂,甚至没有看我的眼睛,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婉儿人缘好,能帮上忙。”
我能说什么?在满堂宾客面前,在双方父母殷切的目光下,我只能扯出一个笑容:“自然不介意。”
但我心里清楚,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知道,苏婉是顾明远那位青梅竹马、纠缠多年的“女闺蜜”。她的存在像一根刺,从我和顾明远确定关系那天起,就扎在我的心上。
只是我一直告诉自己,要大方,要体谅,要相信明远。
宾客们陆续到来,顾明远始终让苏婉挽着手臂,两个人姿态亲密地站在入口处迎接客人。苏婉不时俯身在他耳边说些什么,逗得他频频发笑,眉眼间全是默契的温柔。
我穿着婚纱站在不远处,像个局外人。
“明远和小婉感情还是这么好。”姑姑端着酒杯走过来,语气里带着些意味深长,“知意啊,你可得看紧点。”
我勉强笑了笑:“姑姑说笑了,他们是好朋友。”
“好朋友?”姑姑嗤笑一声,“好朋友会在你婚礼上穿得比你还像新娘?你看看她那条裙子,露半个背,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她结婚呢。”
我顺着姑姑的视线看过去,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苏婉礼服侧腰处有道不起眼的银色暗纹,和顾明远西装内衬上的纹样如出一辙。
那个图案,是顾明远大学时设计的个人标志,他曾说这是只属于他的图腾。
我握着捧花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知意,你去哪儿?”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,但我没有回头,只是径直走向了新娘休息室。
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。
休息室里有面巨大的穿衣镜,镜中的女人穿着昂贵的定制婚纱,妆容精致,眉眼温柔,是个标准的新娘模样。可我突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——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忍了?
那个在顾明远手机里看到备注“小太阳”的聊天记录时,我忍了;在他生日宴上苏婉当众喂他吃蛋糕时,我忍了;在订婚后他声称“工作需要”和苏婉单独出差时,我也忍了。
我总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,结了婚就好了,有了家庭苏婉就会退出。
可我错了。
有些人的存在,从来不会因为你忍让就消失。恰恰相反,你的每一次忍让,都是在告诉对方——你可以更进一步。
“婉婉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休息室的门没有关严,走廊里传来顾明远低沉的嗓音。我僵在原地,透过门缝看到两个人影站在走廊角落的阴影里。
“是吗?”苏婉的声音带着撒娇的软糯,“那我和新娘子比,谁更好看?”
“当然是你。”
这句话说得毫不犹豫,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的回答。
“可她今天穿婚纱的样子不是挺美的吗?”苏婉又问,语气里带着逗弄。
“婚纱好看,人不怎么样。”顾明远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放心吧,娶她只是为了给家里一个交代,我最在乎谁,你还不清楚?”
我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。
不是瓷器,不是玻璃,是我的心脏。
“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?”苏婉假惺惺地说了句,声音却带着得意,“毕竟今天是你们的婚礼呢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的?”顾明远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你才是我心里的新娘。”
我紧紧咬住嘴唇,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我保持清醒。我慢慢后退几步,重新坐回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眶已经红了,但没有落泪。
哭什么?
有什么好哭的?
这些年不是早就隐隐感觉到了吗?那些晚归的夜晚,那些含糊其辞的出差,那些被我撞见却总能找到理由解释的亲密瞬间。我不是没怀疑过,只是不敢去证实,怕证实了,自己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。
可事实证明,我早就成了笑话,只是今天才正式收到通知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拿起手机,给我最好的朋友林琳发了一条消息。
然后我站起身,整理好裙摆,推开休息室的门,重新走回宴会大厅。
宾客们依旧喧嚣,司仪正在台上活跃气氛,顾明远和苏婉依旧亲密地站在一处,连双方父母都没有觉得任何不妥——也许在他们眼里,苏婉早就和顾明远是一对了,而我,才是那个插足的人。
“各位来宾,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,有请新郎新娘上台——”
灯光聚焦到我身上,所有人都微笑着看向我。我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向舞台,经过顾明远身边时,他做了一个挽我的姿态。
我没有伸出手。
“知意?”他皱了皱眉,显然不满我在众人面前不给他面子。
我径直从他身边走过,独自走上舞台,从司仪手中接过话筒。
“各位,”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,“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的婚礼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我,以为我要说些感人的誓词。
“在仪式开始前,我想先说一件事。”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台下的顾明远和苏婉身上,“我刚才在休息室休息的时候,不小心听到了一段对话。”
顾明远的脸色变了。
“有人在走廊里说,娶我只是为了给家里一个交代。还有人说,婚纱好看,人不怎么样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但宴会厅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,“最重要的是,有人说——‘你才是我心里的新娘’。”
全场哗然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顾明远和苏婉。苏婉脸色煞白,下意识松开了顾明远的手臂,而顾明远的脸则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知意,你胡说什么?”他厉声道,试图走上舞台夺走话筒。
“别上来,”我举着话筒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你敢上来,我就当着你所有亲戚朋友的面,把你在手机里存的那些聊天记录读一遍。”
他僵住了。
我当然没有那些聊天记录。但他不知道。
“我没有想到我的婚礼会变成这样,”我的眼眶终于红了,我抬起手,慢慢摘下了头上的头纱,“我以为这场婚礼是新生活的开始,现在却发现,我不过是一个路人甲。”
“沈知意!”顾明远的母亲站起来,脸色难看,“有什么事回家说,你这是干什么?这么多客人看着,别丢人!”
“丢人?”我笑了一声,“阿姨,丢人的不是我。是你儿子,和他的‘女闺蜜’。”
我把头纱扔在地上,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,解开了婚纱后背的系带。
“你干什么!”母亲尖叫着冲过来。
我没有理会,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条简单的连衣裙——那是林琳刚才顺着酒店消防通道偷偷给我的。我当着众人的面,脱下了婚纱,换上了连衣裙。
这婚纱,是顾明远陪我挑的,选了三个月。现在想来,他大概根本没在意过我穿什么,因为他眼里的人,根本不是我。
“今天这场婚礼,取消。”我站在台上,踩着水晶高跟鞋,面对着满堂宾客和已经气急败坏的顾家人,“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见证这个笑话,但笑话到此为止了。”
我走下舞台,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往外走。
经过顾明远身边时,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:“沈知意,你一定要这样?”
“哪样?”我甩开他的手,“像你和苏婉那样吗?我只是在做一个体面的收尾。”
“你疯了!”苏婉尖声说,“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明远说了那些话?你血口喷人!”
我没有反驳,只是看着她,笑了笑:“苏婉,你今天穿的这条裙子很漂亮,暗纹也很别致。但是,属于别人的东西,穿着再漂亮也是偷来的。”
她脸色一白,下意识捂住了腰侧的暗纹。
“还有,”我看向顾明远,“以后你的婚礼,记得和新娘统一着装,别再用暗纹这种小把戏了。幼稚。”
母亲追出来拉我,父亲站在宴会厅门口脸色铁青。顾家的人在后面吵成一团,顾明远的母亲尖声指责我不知好歹,客人们面面相觑,有人起身离开,有人掏出手机录视频。
我走出酒店大门,十一月的冷风扑面而来,吹得我浑身发抖。
然后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手机震动,是林琳发来的消息:“姐妹,车在后门等你,今晚去我家,我准备了酒和火锅。”
我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上了车,林琳什么都没问,只是把暖气开到最大,递给我一杯热奶茶。
“喝点甜的,压压惊。”
我接过来,捧在手心,热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。
“林琳,”我低声说,“你说我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拍拍我的肩膀:“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你今天终于没有忍下去。”
车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,我被这场盛大的婚礼困住太久了,久到忘记这座城市原本有多美。
手机又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,对面传来苏婉的声音:“沈知意,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闹,明远以后还怎么做人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苏婉,你替他想这么多,他怎么不娶你呢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对了,”我打断她,“告诉你个好消息,顾明远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录音了。如果你还想继续纠缠,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听一听,他到底说了什么。”
其实我没有录音。
但有些人,需要一点威慑才懂得收敛。
挂断电话,我喝了一口奶茶,甜味在舌尖化开。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——本市某知名企业继承人婚礼突生变故,新娘当场宣布取消婚礼。
消息传得真快。
林琳在旁边笑:“你红了。”
“红了也好,”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“至少下次再有人追我,我得先让他签一份忠诚协议。”
林琳笑得前仰后合。
我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顾明远,而是因为那个忍了五年的自己。
她太傻了。
但没关系,从今天开始,她醒了。
三小时后,我洗了澡,穿着林琳的睡衣坐在她家客厅里,面前是沸腾的火锅和几瓶啤酒。
我的手机已经被各种消息轰炸到没电了,顾明远打了三十多个电话,发了无数条消息,不外乎是“你冷静一下”“我们谈谈”“你误会了”之类的话。
我把手机扔在一边,夹起一片毛肚,在滚烫的辣汤里涮了七上八下。
“你说,”我嚼着毛肚,含糊不清地问林琳,“他会娶苏婉吗?”
林琳嗤笑一声:“娶个屁。苏婉要真想嫁他,早几年就嫁了,还用等到今天?她就是享受把人当备胎的快乐。今天你这么一闹,他没了你这个正经未婚妻,苏婉估计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我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
“不过,”林琳举起啤酒,碰了碰我的杯子,“恭喜你,及时止损。”
我也举起杯子:“恭喜我,未婚。”
两个人在深夜的客厅里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我擦擦眼泪,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这场被取消的婚礼,是我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。
从今往后,我不要做任何人的退而求其次。
我要成为自己的首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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