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陈雅,今年三十四岁,江苏盐城人。六年前,我嫁给了来中国留学的乌克兰小伙安德烈,跟着他回到了他的家乡——乌克兰西部的一座小城,叫伊万诺-弗兰科夫斯克。说实话,来之前我心里直打鼓,网上把乌克兰吹得天花乱坠,说什么“欧洲粮仓”“美女成灾”“物价低到笑”,可等我真在这边过了几年日子,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安德烈家住在城郊一栋苏联时期的老楼里,五层高,没电梯,外墙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,得使劲跺脚才能亮。我们家在四楼,每次买完菜爬楼都得歇两回。房子倒是不小,两室一厅,可装修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,厨房的水龙头拧紧了还滴水,冬天暖气烧得倒是足,可热得人嗓子冒烟,得开着窗户睡觉。头一年我老感冒,安德烈笑我“中国人体质娇气”,我怼回去:“你们这楼里一会儿夏天一会儿冬天,换谁都受不了。”
刚来那会儿,我最不适应的是办事效率。去银行开个户,排队等了四十分钟,窗口里的姑娘慢悠悠地敲键盘,中间还接了三个私人电话。去市政厅办居留手续,跑了三趟才凑齐材料,办事员大妈一脸不耐烦,拿铅笔在表格上画圈:“这儿,填错了,回去重写。”我在国内习惯了手机上点几下就能搞定的事,在这儿得揣着文件袋满城跑。安德烈安慰我:“这边就这样,急不来。”后来我也学会了,出门办事带本书,等的时候翻两页,权当打发时间。
物价确实比国内三线城市低一些,但也没网上吹得那么邪乎。超市里的面包便宜,三块钱能买一大条,可蔬菜贵得离谱,冬天西红柿能卖到二十块一斤,我只好学着当地主妇腌酸黄瓜、做番茄酱。肉倒是不贵,猪肉十几块一斤,牛肉二十出头,可品质参差不齐,有时候买回来的肉炖两个小时还嚼不动。安德烈他妈教我去市场找熟人买,说“超市里的肉都是给外国人准备的”,我听了哭笑不得。
小城的公共交通更是让人头疼。公交车还是那种老旧的黄色小巴,司机开得跟赛车似的,上车得抓紧扶手,不然一个急转弯能把你甩到别人怀里。票价倒便宜,两块五一张票,可车次少,错过一班得等二十分钟。冬天等车最遭罪,零下十几度,站台上连个棚子都没有,风像刀子一样割脸。后来安德烈攒钱买了辆二手拉达,才算解决了出行问题。
邻居们倒是热情。对门的柳德米拉大妈第一次见我,就端来一盘自家做的蜂蜜蛋糕,拉着我的手叽里咕噜说了一堆,安德烈翻译说她在夸我“眼睛像黑珍珠”。楼下住着一对老夫妻,老爷子参加过苏联时期的阿富汗战争,腿脚不好,可每次见我拎重东西都颤巍巍地要帮忙。夏天的时候,整栋楼的人都爱坐在楼下的长椅上聊天,孩子们在旁边的空地上踢球,老太太们织毛衣,偶尔有人拎出手风琴拉一曲,大家跟着唱几句。那种氛围,倒真有点像小时候我在盐城老家的筒子楼,谁家包了饺子都给邻居送一碗。
可日子久了,问题也慢慢浮出来。安德烈在本地一家木材厂上班,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三千块,我在一家华人开的旅行社做翻译,收入也不稳定。去年疫情闹得凶,旅行社关了门,我只好在家接点线上翻译的活儿,有时候一个月才挣一千多。安德烈想过去波兰打工,那边工资高些,可又舍不得扔下他妈一个人。他妈今年六十八了,退休金一个月合人民币八百块,买药就得花去一半。
最让我揪心的是医疗。去年冬天我得了急性阑尾炎,半夜疼得直不起腰,安德烈赶紧把我送到市立医院。急诊室里人满为患,走廊上都躺着病人,护士给我量了体温,让我等着。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轮到我做B超,确诊后说要手术,可手术室排满了,又等了一天一夜。最后是个实习医生给我做的,做完后伤口感染,又多住了五天院。出院结账,花了合人民币两千多,报销了一半,剩下的自己掏。安德烈说:“这还算好的,我同事他爸做心脏搭桥,等了三个月才排上。”
有时候和国内的朋友视频,她们总说:“你在国外多好啊,空气好,风景美,吃的也安全。”我就笑笑,不知道怎么接话。空气是好,天蓝得透亮,可冬天烧柴取暖,整个城都飘着烟味。风景是美,喀尔巴阡山就在不远处,可一年到头忙忙碌碌,哪有闲心去看。吃的倒是安全,可种类少得可怜,我想吃个空心菜都得托人从基辅带。
去年我带着安德烈回盐城探亲,他站在我家楼下,看着满街的电动车、手机支付、24小时便利店,愣了半天说:“你们这三线城市,比我们那儿的省会都发达。”我爸妈带他去逛超市,他看着货架上几十种酱油、几十种醋,一个劲儿地拍照,说回去给朋友们看看。我妈给他做了顿红烧肉,他吃了三碗饭,说“中国菜太神奇了,同样的猪肉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吃”。
回乌克兰的飞机上,安德烈一直没说话,快降落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句:“雅,要不咱们攒点钱,过几年回中国吧。”我没接话,只是握了握他的手。窗外的云层下面,是那片黑土地,安静、缓慢、带着一丝萧索。我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,满心憧憬,觉得嫁到了欧洲,日子肯定比国内强。可这些年过下来,才明白哪儿都有哪儿的好,哪儿都有哪儿的难。
乌克兰不是网上吹的那样,也不像有些人说的那么不堪。它就像我们国内一座普通的三线小城,有热心肠的邻居,有慢吞吞的办事员,有便宜的面包,也有贵得离谱的蔬菜。日子能过,但过得不算轻松。每次看到网上那些“乌克兰美女遍地”“物价低到哭”的帖子,我都想笑。真该让他们来住上一年,爬爬没电梯的六楼,冬天在寒风里等二十分钟公交,再去医院排一宿队,看看他们还吹不吹得出来。
不过话说回来,日子是自己选的,怨不得别人。安德烈对我好,婆婆也拿我当亲闺女,邻居们见面都笑着打招呼,这些温暖是真的。至于那些不方便、不如意,熬着熬着也就习惯了。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会想起盐城街头那碗热腾腾的鱼汤面,想起爸妈在楼下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远嫁这条路,走过了才知道,哪有什么天堂,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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