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福建,他与妈祖齐名,是出海人心中的“海上保护神”;在史册,他与文天祥并称“隆名并峙”,是南宋最后的风骨。他就是陈文龙。
莆田的文化名片,妈祖是一张,陈文龙也是一张。
在莆田,陈文龙“不冷”。莆仙戏里“文龙”这个名字大家熟,福州尚书庙的香火六百多年没断,出海人的船上供着“尚书公”。可出了福建,知道这位南宋状元、抗元名臣的人就不多了。这样的分量,不该只留在莆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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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周去玉湖调研,一路走一路想,回来把心里话整理成这篇文字。不谈空话,只谈一个史志人的所见、所思与所盼。
状元不是凭空来的
说陈文龙,绕不开宋代科举。宋廷重文抑武,莆田地狭人稠,读书种子却破土而出。有宋一代,兴化军出了上千名进士。玉湖陈氏的故事,恰好从那个黄金时代开始。
绍兴八年,黄公度中状元,陈俊卿中榜眼,莆田学子“魁亚同榜”,轰动朝野。殿试后宋高宗问:“卿土何奇?”黄公度答的是莆田物产如何丰美;陈俊卿却答了十个字:
“地瘠栽松柏,家贫子读书。”
高宗听罢,叹了一句:“公度不如卿。”
这接地气的十个字,后来成了莆田读书人的精神底色,也刻进了玉湖陈氏的家风里。玉湖陈氏乃世代簪缨之家,有“一门二丞相,九代八太师”之美誉。
陈文龙这个状元有多难考?南宋实行解试、省试、殿试三级考试制。省试连场并试、历时十余日,全关在贡院考棚里,白天答题、夜里睡木板,考的是五经、策论、政论,一路答下来,陈文龙名列前茅。殿试在临安集英殿举行,度宗皇帝亲临,数百名举子一人一卷,考题问治国之道、民生之本。陈文龙从“守身为大”谈到“以顺民心为本”,句句切中时弊,唱榜时高居第一甲第一名。
更少有人知道的是,他本名陈子龙。度宗见他一表人才,当场御笔赐名,“卿当为我朝文脉之龙。”从这一天起,书生陈子龙成了大宋状元陈文龙。
放榜隔日,度宗设琼林宴款待新科进士。“琼林宴”始于宋太祖,最早叫“闻喜宴”,因宴席设在汴京城西的琼林苑而得名,是宋代科举最隆重的典礼,天子亲临,百官作陪——说白了,就是古代版的“状元及第庆功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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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年前,上一届状元文天祥,也曾在这样盛大的宴席上留下诗篇。两代忠臣,同登此宴。而那十个字的家训,隔了一百三十年,养出了玉湖陈氏的第二个状元。
读书处,不止在玉湖
说陈文龙,多数人只知道玉湖,其实他读书受教,还有一处在长乐。
陈文龙九岁时,随父亲前往福州长乐阜山探亲。因同宗之谊,寄养于阜山陈氏支房,在此求学,就读当地明教堂。这所学堂不是寻常蒙馆,师儒云集,教的是经史,讲的是纲常。堂内悬着一副联:“万古纲常扶不坠,千秋教化妙无穷。”少年陈文龙天天在这样的教导下念书,忠义二字,是打小就种进心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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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教堂还是块状元地。陈文龙之前,这里已经走出姚颖、姚勉两位状元,姚勉还是他的同窗。一个学堂,先后出三位状元,放在全国也不多见。
陈文龙也念这份旧。中状元之后,他回长乐省亲祭祖,专程到明教堂,亲笔题写“读书处”三字匾额悬于堂内,又立“三元台”碑,将曾在此就读的姚颖、姚勉与自己之名并列刻石,以彰文脉传承。虽三人籍贯各异,但皆与明教堂有深厚渊源,故后人称“一堂三状元”,实为文化象征,非指籍贯相同。
陈文龙的精神,根在莆田玉湖,枝叶却伸到了长乐、福州、杭州。讲他的故事,不能只讲玉湖,得把这条线讲全。这对今天做文旅也是个提醒:陈文龙文化圈,不该画在莆田地界之内。
戏台上的“文龙”,不是历史里的陈文龙
莆田人跟陈文龙的感情,不用去史书里找,戏台上也有。
莆仙戏有一出经典剧目叫《状元与乞丐》:文龙家道中落寒窗苦读,逆袭考中状元;文凤家境优越却染上恶习,最终沦为乞丐。一龙一凤,一台戏演尽了两条命运的分岔路。这出戏在莆田演了几十年,庙会演、节庆演,台下坐着的老人小孩,人人会讲“文龙”这两个字。
要说清楚:戏里的文龙,不是历史中的陈文龙。但莆田人借“文龙”这个名字,把“读书改变命运”的信念演了几百年。谷城宫“借杨奉陈”也是同一个道理,元代为保全忠义文脉,乡亲们托名另设称谓,把陈文龙的香火悄悄接续下来,直到清末翰林张琴实地考证才重见天日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已经活在戏台、庙宇、书院里的东西,放大到戏台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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⚖️ 一庙一宫一书院,缺一条线
莆田关于陈文龙的文化遗产从来不缺,缺的是系统梳理和串联。
城内小西湖畔的兴化府城隍庙,主祀陈瓒,庙内设二忠祠,春秋二祭陈文龙、陈瓒叔侄。更少有人知道的是,城隍爷也是有级别的。陈瓒受封兴化府城隍,陈文龙受封福州府城隍,民间更尊他为福建都城隍。叔侄二人,一个守兴化,一个守福州,这样的规格,放眼全国也不多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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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做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,居心正直见吾不拜何妨”,这副楹联教化意义很强。可如今许多到访者只知道有个城隍爷,说不清叔侄二人的事迹。
庙里几方古石碑字迹模糊,正需要文史部门去考订、补全。城隍庙负责人跟我说,很希望庙里能有一套《莆田兴化府志》。我记在心上,有机会去收集,尽量帮他们圆这个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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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湖书院是玉湖陈氏耕读家风的实物载体,十字家训一脉相承,助学兴教的传统延续至今,陈氏后裔每年仍在资助考上高校的学子。
同行那位研究民俗的博士,跟我聊起一个有意思的现象。玉湖陈氏奉祀的陈米牙,陈文龙的先祖,宋代在白湖做米生意,斗满秤平,每卖一担米只取一指甲的米作利钱,乡人感念其诚信,尊为“牙神”。后来一次水难中,他为救人不幸罹难,舍己之举感动乡里,朝廷追封,香火愈盛。陈米牙精神随族人迁徙传到外地,有的地方照原样奉祀,有的地方却把他并进了当地更熟悉的土地公信仰里。
博士的看法是:这不叫不认同,恰恰是文化输出的常态。神明的“壳”可以换,可以入乡随俗,但那股忠义诚信的精神内涵跟着族人走了,留在了那里。能让异乡人接受,本身就是传播的成功。
从陈米牙的诚信行商、舍己救人,到陈文龙的守土殉国,玉湖陈氏的家风,本就是一部写在人身上的教科书。
这三处,一处讲忠义,一处讲民间香火,一处讲家风,本身就有现成的线索可循。可惜眼下各说各话,还没有人把它们当作一个整体来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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️ 从玉湖到西湖,本来就是一条路
陈文龙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很清晰:
生于莆田玉湖,九岁随亲人赴长乐阜山,入明教堂读书,后入杭州太学,任职在越州、抚州,起兵抗元在兴化军,殉难在杭州。他与文天祥在福州相会,“相与恸哭国事”,文天祥亲书“兴龙”二字刻碑,以示同心协力振兴赵宋江山。
从玉湖到西湖,从木兰溪到钱塘江,中间还经过长乐的明教堂,一个人的一生把闽浙两省串成了一条线。这条线本身就是一条现成的文旅线路,只是还没有人好好去走、去讲。
学古田,让人物从纸上站起来
陈文龙缺的不是史料,是表达。上次去古田参观,给了我很大触动。那边的红色纪念基地拍了《绝命后卫师》这样的电视剧,还搞情景剧,把历史场景还原到观众面前。你走进去,不是“看”历史,而是“走进”历史,人一旦走进去,历史就活了。
陈文龙的故事同样需要这样的表达。这次请高校团队参与研究是打基础,来访的林老师赠送的琉球陈氏族谱,更把视野拉到了海外。学术是底子,但光有底子不够,庙、宫、书院这些实体载体,要用影视、情景剧、数字化展陈来做活。历史不是干巴巴的年份,是有血有肉的人的故事。
传播的事,说难也简单:朴实一点,接地气一点,让人看得懂,愿意替你传。
一点私心 作为从事地方志研究的工作人员,同时也是玉湖陈氏后裔,这次调研对我而言不只是工作,更是一份心愿。 行前我写了一幅陈文龙《元兵俘至合沙诗寄仲子》的行草,赠给了陈文龙故里场馆。这首诗是他被俘后写给次子的诀别之作,孤城失守、身陷绝境,却不改家国大义。以此相赠,是一个后人对先贤的敬意,也是一个史志人对这份文脉的守护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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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文龙要“出圈”,不是喊出来的,是一步一个脚印做出来的。戏台上几百年的根基摆在那里,加上今天这些起步的动作,这个题目,才做得出莆田,做得出福建。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
后记
写完这篇,窗外已是暮色四合。
令人高兴的是,玉湖陈氏董事会已在筹划拍摄陈文龙连续剧,荔城区政府也在推动陈文龙电影拍摄,玉湖公园的陈文龙纪念馆也正在筹备建设中。
那天在玉湖祠前,一位本科生问我:陈文龙到底能不能“火”?
我说,你去看福州尚书庙里那些上香的老人,去看出海人船上供的“尚书公”牌位。一尊能让人供了六百多年的神,一个连敌人都敬佩的人,怎么会不“火”呢?
陈文龙缺的从来不是故事,是讲故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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互动话题:
你看过莆仙戏《状元与乞丐》吗?你认为陈文龙IP打造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?评论区聊聊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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