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
县城开出租的老魏去年冬天夜里十一点多在火车站排队等活。一个女人敲车窗坐进来，说了个小区地址，开出去十来分钟手机响了两次她没接直接关机，说前面路口右拐不去那个小区了，让老魏随便往前开。车开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问，一个女人出轨了，她老公该不该知道。老魏问为啥出轨，她说老公不回家不管孩子不跟她说话，跟他过了八年，像跟一堵墙过了八年。老魏说那你离婚啊。她说他不离，说离了没面子。老魏说了一句，你睡了别人的老公不用跟他老婆解释，你老公睡了别人也不用跟你解释，你们俩之间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，是你们俩已经完了的问题。告诉他，不告诉他，结果都一样，你们回不去了。
她沉默很久，车开到城南一个路口说停吧。下车前说了句谢谢你师傅。老魏说大妹子不管咋样别把自己搭进去。她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进一条黑乎乎的巷子。老魏掉头往回开，开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，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。他想起她那句跟一堵墙过了八年。婚姻这东西到底是什么，两个人在一起过得好就是伴，过不好就是墙。你靠着墙墙不倒可墙也不理你，你推墙墙不动，你砸墙墙碎了可你也伤了。
他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，轻手轻脚开门怕吵醒老婆。老婆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看见他回来说今天咋这么晚，他说拉了个长途。她问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。他说不饿你咋还不睡。她说等你。老魏站在门口看着老婆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随便扎着，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。她老了他也老了。他们过了二十年没吵过几次架，也没说过几次我爱你。她知道他几点回来，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。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。他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把老婆的手拉过来。她愣了一下说你干嘛。他说没干嘛手凉暖暖。她笑了说你今天咋了怪怪的。他说没事就是觉得你挺好的。她说你今天是不是拉了个美女。他说拉了个疯子。她说啥疯子。他说一个把自己弄丢了的疯子。
老魏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。他有时候会想起她，想起那句跟一堵墙过了八年。他想他不能跟老婆过成一堵墙。他开始每天早点回家，以前跑夜班跑到凌晨一两点，现在跑到十一点就收车。回去的时候老婆还在看电视，他坐在旁边跟她说今天拉了什么客人遇到了什么怪事。她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骂他瞎说。他们聊到十二点然后一起睡。
有一天晚上老婆问他最近咋了话多了。他说没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。她说你以前咋不说。他说以前觉得没啥好说的，现在觉得不说就晚了。她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又拉了个疯子。他笑了说没有，我就是觉得跟你说话挺好。她也笑了说你这个人越老越怪。他说怪就怪吧，反正你也不嫌弃。她没说话把电视调到了他爱看的频道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手拉着手。窗外是县城安静的夜，偶尔有车开过。
老魏有个习惯，每天收车以后把当天遇到的事记几笔。几年下来记了厚厚一本。他写那个女人的故事时最后写了一句话，婚姻不是谁对谁错，是两个人愿不愿意一起走。不愿意了就散，愿意了就好好走，别把自己搭进去。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副驾驶的手套箱，发动车开向回家的路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前方是家的方向。他老婆在家里等他，桌上留着粥和咸菜。
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吵架，是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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