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车那天,我蹲在二手车市场的栅栏边上,看收购小哥拿螺丝刀撬轮胎缝里的石子。太阳白晃晃的,他撬几下就得直起腰擦一把汗,汗珠子砸在水泥地上,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儿。
“姐,你这车保养得真不错。”他冲我咧嘴笑,“就是年限长了点,公里数也不小,最多给你这个数。”他比了个手势。
我没吭声,伸手摸了摸车门上的划痕。那是去年倒车时蹭的,当时我心疼了好几天,后来也就忘了。车里的座套是浅灰色的,后排右边那个位置,有一块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印记,是闺女小时候喝奶洒的。
“行,手续要啥?”我问他。
他递过来一张单子:“身份证、行驶证、绿本,还有……户口本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过户要核一下家庭成员信息,防止有纠纷。”
我弯腰从包里往外掏证件。户口本压在最底下,皮都磨毛了边儿。我把它和身份证一起递过去,收购小哥接过来翻了翻,忽然愣住。
“姐,你这……”他指着一页,声音有点发干,“你名下还有个女儿?”
“啥?”我把户口本抢过来,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。
那一页上,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名字:许念。出生日期是十四年前。户主那栏,写的是我的名字。我自己的名字,我自己的身份证号。
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收购小哥看我不说话,有点慌:“姐,没事,可能就是以前登记错了,您核实一下就行。那什么,要不您先去那边坐会儿?”
我没动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两分钟,手指头把户口本的纸页捏得发白。风从车场那头吹过来,卷着橡皮和机油的味道,热烘烘的。我脑子里嗡嗡响,像有台旧冰箱在转。
“这户……我从来没上过这个人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,“这页谁加的?”
小哥更慌了:“姐,这我真不知道,我就是收车的。您要不……要不先去派出所问问?”
我没回答他。我把户口本合上,塞回包里,又掏出手机,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。接电话的民警听我说完,沉默了一下:“您先别急,可能是之前录入有误。要不您来所里一趟,我们帮您查查底档。”
我挂了电话,跟收购小哥说:“车先不卖了。”
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什么。我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。太阳晒着车顶,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。那是我开了八年的车,副驾的遮阳板上还夹着闺女小时候的照片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我女儿叫许雯,今年十岁,上四年级。我只有一个女儿。
去派出所的路上,我骑的是电动车。风灌进领口,后背却全是汗。我又把户口本掏出来看了一眼,那页纸的新旧程度和其他页不太一样,边角有些发毛,但打印的字迹是新的。好像有人特意加进去的。
我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,又很快锁死。不会的,她怎么会干这种事。
派出所的小民警很年轻,戴着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在系统里敲了半天的字,眉头越皱越紧:“许女士,您名下确实有一个孩子,登记信息是……十四年前,在省妇幼保健院出生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我说,“十四年前我还没结婚。”
小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那您……您认识一个叫赵桂芬的人吗?”
赵桂芬。我姨妈。
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,指甲掐进掌心里:“她是我姨。”
“她是这个孩子的……登记联系人。”小民警把屏幕转过来,上面有一行字,联系人后面,清清楚楚写着赵桂芬的名字和电话。
我把手机掏出来,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我攥着手机,没拨号。我想起上个月,我妈打电话来说姨妈腰不好,让我得空去看看。我去了,给她带了两斤排骨,她坐在沙发上看我,笑呵呵的:“小许,你这日子过得,真叫人羡慕。”
我当时没觉得哪儿不对劲。现在回想起来,她那天问了我一句:“你那户口本,搁哪儿放着?”
“就搁家里抽屉。”我说。
她“哦”了一声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再往下接。
回到家里,天已经擦黑了。闺女在写作业,听见门响,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“妈”。我应着,把包扔在鞋柜上,先进了厨房。灶台上煨着一锅小米粥,是我的习惯,出门前用电饭煲定时煮上的。我掀开锅盖,热气扑上来,带着一股子米香。我拿勺子搅了搅,锅底没有糊,火候刚好。
可我没有胃口。
我站在厨房水池边,水龙头开着,凉水哗哗地冲着手背。我看着水珠子从指缝里漏下去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三个字:许念。许念。许念。谁给她起的名字?
我关了水龙头,走进卧室,把户口本从包里抽出来,又翻开那一页。
许念,女,出生日期……我算了一下,十四年前的冬天。那个冬天我在干什么?我那时刚毕业,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,跟谁都客气,攒了半年工资才买了一件羽绒服,枣红色的。那一年我没谈过恋爱,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。
这个孩子,从哪儿来的?
我拿起电话,拨了姨妈的号。嘟了两声,挂了。我又拨了一遍,还是挂了。第三遍,我听见对面传来她的声音:“喂?谁呀?”
“姨,是我。”
“哦,小许啊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笑,“咋啦?这么晚了,有事?”
“姨,”我说,“户口本上多了一个人,叫许念。你认得不?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,长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。我听见她叹了口气,很轻,像风吹过门缝:“小许啊……这事儿,姨明天过去跟你说。你今晚先睡觉,别多想。”
“你别挂电话。”我说,“你现在就告诉我。”
她又沉默了一会儿:“……这孩子,是你舅的。”
“我舅?”我愣住了,“哪个舅?”
“就你妈那个最小的弟弟,你小舅。他……他走后留下这孩子,没地方安置,我就……就想先挂你名下,等以后再说。”
我小舅去世了,这事我知道。三年前走的,肝癌,没结婚,没孩子。可他要是没孩子,那这个许念……
“姨,”我说,“小舅生前没提过他有女儿。”
姨妈在电话那头长长地“唉”了一声,像一口痰堵在喉咙里,不出来也不下去:“他哪敢提啊……他做了那种对不起你妈的事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这孩子,是他跟外头一个女人生的,那女人生完孩子就走了,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。他走之前,把孩子托给我,说……说等她大些了,再告诉她爹是谁。”
我拿着电话,没说话。厨房里的灯嗡嗡响,灶台的粥还在锅里,冒着细小的泡。
“姨,”我说,“你怎么不跟我商量?”
“我跟你商量啥?”姨妈的语气忽然硬起来,“你一个女的,一个人带孩子,你妈身体又不好,我跟你商量,你能怎么办?我就是想……先挂你名下,等孩子上完学,再迁走。谁知道你这么快就翻户口本了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我把电话挂了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,白花花的一道。我脑海里全是那页户口本上的字,和姨妈那句“你舅的”。我小舅我当然是认识的。他话不多,常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逢年过节来我家吃饭,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剥花生,剥一碗,也不吃,就那么搁着。我妈说他命苦,一辈子没个知冷知热的人。
可我从来没听他提过孩子。一次都没有。
第二天,我没去上班。我请了假,上午去了一趟派出所,办理了销户。小民警看着我很犹豫:“女士,您确定吗?这要是销了,这孩子户口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就没了吧,”我说,“反正她也不是我的孩子。”
他张了张嘴,大概想劝,但到底没说什么。我在那张表上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按手印的时候,我想起小舅去世那天,我站在医院走廊里,他拉着我的手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我当时以为他是疼的。现在想想,他大概是有什么话,到死都没能开口。
办完销户回家,已经下午三点多了。我把户口本收进抽屉里,锁好。又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,准备晚上给闺女蒸鱼吃。到家的时候,闺女已经放学了,正在客厅里看电视,看见我拎着鱼进门,欢呼一声:“妈!吃鱼!”
“嗯,吃鱼。”我说,“先把作业写了。”
她“哦”一声,撅着嘴进了房间。我站在厨房里洗鱼,凉水冲着鱼身,滑腻腻的。我忽然想,那个叫许念的孩子,现在在哪儿?在干什么?她知道自己的户口被销了吗?
那天晚上,我给闺女蒸了鱼,炒了个青菜,做了个紫菜蛋花汤。她吃得开心,扒着饭还哼歌。我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我只有一个女儿,她叫许雯,她今年十岁,她爱吃鱼。
第三天,姨妈来了。
我听见门铃响的时候,正在阳台上收衣服。我把衣服抱在怀里,去开门。姨妈站在门口,穿一件暗红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服服帖帖,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。她看见我,笑了笑:“小许,在家呢。”
“姨。”我说,“你来了。”
她进来,把橘子放在茶几上,坐在沙发上,抬头看着我。我站在玄关那儿,手里还抱着衣服,没动。她叹了口气:“小许,你坐。”
我坐下,把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恳求的意思:“小许,那个事……姨知道是姨不对。但你看在姨的老脸上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把那个户再迁回来?”
“迁回来?”我说,“迁谁?”
“那个孩子。”姨妈的语气低下去,“她今年十四了,要中考了。没户口,她连考场都进不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把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抠着牛仔裤的缝线。她看我不说话,又叹了口气:“小许,姨知道你心里委屈。可那孩子她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她爹没了,她姑奶奶说有个亲戚能收留她。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,你让她怎么办?”
“姨,”我说,“你当年把孩子挂我名下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我怎么办?”
她愣住了。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话。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她坐在我家沙发上,穿得整整齐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,就是总爱替别人做主。她替小舅做主,替我妈做主,现在又替我做主。
“姨,”我说,“那孩子现在在哪儿?”
她眼睛一亮:“在……我那儿住着。她爹走了以后就跟着我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
“许念。”姨妈说,“你舅给起的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有小孩在跑,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。我看着那棵老槐树,叶子绿得发黑。
“明天,”我说,“你带她来,我见见她。”
姨妈走后,我在窗边站了很久。天一点一点暗下去,路灯亮了,黄澄澄的光落在地面上。我忽然想起那天在车场,收购小哥问我“姐,你这车真卖啊?”我说“卖”。现在车还没卖,户口本上的人倒是先销了。
可我忽然又有点后悔了。
第二天下午,姨妈带着许念来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从楼道那头走过来。女孩子瘦瘦小小的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,扎着一个马尾辫,走路的时候低着头。她走到我面前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又很快低下头去,声音细细的:“阿姨好。”
我说:“进来吧。”
她跟着姨妈进屋,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不安地打量着屋子。我看她,她也偷偷看我。她长得其实不太像小舅,眼睛是单眼皮,鼻梁不高。但她下巴上有一颗小痣,像小舅。
“你今年十四了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又补了一句,“过完年十五了。”
“学习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姨妈在旁边坐着,一会儿看看我,一会儿看看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,放在茶几上。许念伸手拿杯子的时候,我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旧疤,已经淡了,像一条白线。
“怎么弄的?”我问。
她愣了一下,把手缩回去:“小时候……摔的。”
我看着她,没再问。她低头喝水,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我忽然注意到她脚上的鞋,是一双旧运动鞋,鞋帮子已经磨得很薄了。
“姨,”我说,“你先回去吧,让她在我这儿住两天。”
姨妈一愣:“住……住你这儿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反正我这也有空房间。她不是要中考了吗,我这儿清静,好复习。”
姨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她站起来,走到许念身边,摸了摸她的头:“那……那你听阿姨话。”
许念点点头。姨妈走了,防盗门“咔哒”一声锁上。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。许念坐在沙发上,双手搁在膝盖上,低着头,像一只进了陌生笼子的小鸟。
我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,翻出一件闺女的旧外套。她俩年龄差得远,个头倒差不多。我把外套递给她:“先穿这个吧,你那件太薄了。”
她接过去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指尖,凉凉的,养得细。她站在那里,握着那件外套,忽然抬起头,看着我问:“阿姨,你……你是我姑姑吗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……”她眼睛眨了眨,“你是许雯的妈妈?”
“你怎么知道许雯?”
“姑奶奶说的。”她说,“她说你有个女儿,叫许雯,比我小几岁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把外套抱在怀里,手指头捏着袖口:“姑奶奶说,我爹走了以后,没地方去……让我先寄在你这儿。她说你人好,会收留我的。”
我站在她面前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那么小,那么瘦,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,却努力装得很镇定。她大概不知道,昨天她的户口还在我名下,今天已经被我销掉了。
那天晚上,许念住进了客房。我给她铺了被子,换了枕头,又找了一盏台灯放在床头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那盏台灯亮了又灭,亮了又灭,像在玩一个有趣的玩具。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阿姨,”她忽然说,“我爹以前说过,他有个姐姐。”
“他姐姐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他说他姐姐对他特别好。小时候家里穷,他姐姐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他姐姐。”
我靠着门框,没说话。她说的那个姐姐,大概就是我母亲。我母亲确实对我小舅很好,好到她自己生病住院的时候,还在念叨小舅的胃不好,要少喝酒。
“你爹还说什么了?”我问。
“他说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他说他这辈子做了一件错事,对不起他姐姐,也对不起他外甥女。”
我愣住了:“对不起外甥女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他说的。但他没说是啥事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手指头绕着外套的拉链,一圈一圈地绕,像在玩一个解不开的结。我忽然觉得心脏被人攥了一下,不重,但闷得慌。小舅说的外甥女,是我。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?
我没有再问。我让她躺下睡觉,关上门,站在客厅里,看着灯发呆。窗外有风吹进来,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。我走到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路灯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三个字。许念。许念。许念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做早饭。小米粥,煮鸡蛋,蒸了两个馒头。许念起得早,我听见她那边房门打开的声音,然后是细细碎碎的脚步声,她走到厨房门口,站住了:“阿姨,要我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你去坐着吧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没走,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:“怎么了?”
“阿姨,”她说,“我能不能问你个事?”
“你问。”
“我爹……是不是欠你什么钱?”
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:“没有啊,谁跟你说的?”
“没人跟我说。”她低下头,绞着手指头,“我就是……我爹走之前那几天,老坐在窗口,手里拿着一张纸,看一会儿,叹一会儿气。我问他是啥,他说是欠人家的一个东西。他说等他好了,就去还。”
我把粥盛进碗里,端着走过去,放在她面前:“你爹没欠我钱。他欠的……大概是别的。”
她坐在桌边,拿起筷子,喝了一口粥。她喝粥的样子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,像怕吵着谁。我坐在她对面,也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的,熬得稠稠的,入口是一股温软的米香。
“阿姨,”她忽然放下碗,“你认识我娘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我也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我爹说她走了,去很远的地方了。他从来不让我问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又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咸菜,慢慢嚼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那天下午,我去派出所,把销户的事办了恢复。小民警看见我,有点意外:“您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,”我说,“这孩子得考试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您是她的监护人?”
“不是,”我说,“但我可以先管着她。”
办完手续出来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我骑车回家,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我忽然想起那天在车场,收购小哥说“姐,你名下有个女儿”,我当时的反应是愣住,然后是愤怒,然后是委屈。可是这个叫许念的女孩子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爹没了,有个姑奶奶说能收留她,她小心翼翼地住进一个陌生人的家里,连喝粥都不敢发出声音。
我回到家,许念在房间里看书。我走过去,站在门口:“许念。”
她抬起头:“嗯?”
“你爹走之前,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?”
她想了想,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。她把纸递给我:“就这个,他说等他好了再去还,可后来他没好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,展开。上面是一张借条,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我小舅的字。借条上写着:今借到许雯妈妈某某某人民币五万元整,用于孩子治病,三年内归还。落款日期,是十年前的冬天。
我看着那行字,好像有人在我后脑勺蒙了一袋冰。五万块。十年前。我那时候还在租房住,根本拿不出五万块借给谁。
“许念,”我说,“这张借条,你爹从哪儿来的?”
她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他就说是个亲戚的,他得还。”
我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进兜里。我走到阳台上,风呼呼地吹过来。我掏出手机,给姨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姨,”我说,“那张借条是怎么回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。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,哑哑的,像是哭了很久:“小许啊……那钱……是我拿的。你妈生病那年,你不在家。你小舅来找我借钱,说他要给许念治病,我手里没有,就……就从你妈的存折里拿了五万。”
我拿着电话,没说话。风灌进领口,凉凉的。
“你妈那个存折,密码是你生日。”姨妈的声音更低了,“她后来住院,问我钱的事,我说给你交了房租。你妈信了。”
我攥着手机,手指头冰凉。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,叶子绿得发黑。风把那片叶子吹得翻来覆去,像一张翻不完的账。
“姨,”我说,“那个存折,后来还回去了吗?”
“还了……还了。”姨妈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妈出院以后,我又偷偷存了五万进去。可利息那部分……我没补上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我站在阳台上,风很大,吹得我的头发扑在脸上。我忽然想起我妈生病那年,我确实不在家。我在外地上班,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,我妈已经住进了医院。她躺在病床上,拉着我的手说:“没事,就是老毛病了。你姨拿存折去取的钱,她帮你把房租交了。”
我当时还觉得姨妈真好。现在想想,那五万块,是拿去给许念治病了。
可许念是谁?她是我小舅的女儿。她病了什么?我不知道。我小舅这辈子没结过婚,也没提过这个孩子。他走之前,把一张借条留给了女儿,说等他好了去还,可他没等到好那天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方。天边有一片云,被夕阳染成红色,像一道旧伤疤。
我走回屋里。许念坐在桌前,正在做一套试卷,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。她听见我进来,抬起头:“阿姨,你咋了?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你做题吧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我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瘦瘦的肩膀,和那根扎得很紧的马尾辫。她的头上有一小撮碎发,翘着,在灯光下亮亮的。
“许念。”我叫她。
她又抬起头:“嗯?”
“你爹……他有没有跟你说,他姐姐是谁?”
她想了想:“他说他姐姐姓许,叫许秀兰。”
那是我妈的名字。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我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后背,那件旧外套洗得发白,肩线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“许念,”我说,“你爹说得对,他姐姐是个好人。”
她笑了,露出一颗小虎牙:“我知道。我爹说,他姐姐小时候总给他留好吃的。他还说,他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她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我走出客房,关上房门,站在客厅里,灯亮着,照得地板白晃晃的。我走到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,凉水冲着手腕。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,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哭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睡好。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海里全是我妈的脸。她去世三年了,走的时候很安详,拉着我的手说“小许,妈这辈子没啥遗憾的”。可她不知道,她存折里那五万块,被她亲妹妹拿去救了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孩子。
那孩子现在睡在我家客房里,呼吸平稳,像一只安静的小猫。
第四天,我去了一趟车场。收购小哥看见我,有点意外:“姐,您来了?车还卖不卖?”
“卖。”我说,“但得再等几天。”
“等啥?”
“等我办完事。”
他点点头,没多问。我站在车边,伸手摸了摸后视镜。那里面映着蓝天白云,和远处一辆正在倒车的新车。我忽然想起当初买这辆车的时候,我妈还活着。她坐在副驾上,系着安全带,笑着说:“小许,你这车,妈坐得舒坦。”
我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。方向盘上还留着我的掌温。我靠在座椅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阳光透过车窗晒进来,暖洋洋的。
第五天,我带着许念去了一趟学校。她转学的手续办得差不多了,班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,说话很和气,拉着许念的手:“这孩子底子不错,就是有点内向。慢慢来,没事的。”
许念站在办公室里,低着头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老师”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她转过身,走到我面前,抬头看着我:“阿姨,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。”我说,“你好好学习就行。”
她点点头,又低下头,像在想着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抬起头:“阿姨,我能不能……叫你一声‘姑姑’?”
我愣住了。她站在那里,瘦瘦小小的,眼睛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光,像怕被拒绝。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那天在车场,我翻户口本时看到的那页纸,上面写着许念,女,十四岁,户主是我。那时我愤怒、委屈、不解。可现在,这个女孩子站在我面前,问我能不能叫她一声姑姑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你叫吧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轻的:“姑姑。”
我应了一声。她笑了,那笑容像一朵花,在风里摇摇晃晃地开。
第六天,我去了趟姨妈家。姨妈开门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我进去。她家还是老样子,沙发上铺着一条旧毛毯,茶几上放着一碟子瓜子。她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不看我。
“姨,”我说,“那五万块,你不用还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点湿:“小许……”
“我妈不在了,”我说,“她要是活着,也会让你用那钱的。你那是救孩子的命。”
姨妈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:“小许,姨对不起你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风灌进来,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我妈带我去姨妈家玩,姨妈总是笑呵呵地抓一把糖塞给我。她那时年轻,头发乌黑,笑起来眼角都没有皱纹。
“姨,”我说,“许念那孩子,我管了。你放心吧。”
姨妈抬起头,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天下午,我回家的时候,许念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她系着我那条围裙,站在灶台前,用铲子翻着锅里的青菜。她听见门响,回过头:“姑姑,你回来啦?饭马上就好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新T恤,头发扎成马尾,围裙系得有点歪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“嗯,”我说,“回来了。”
她端了一碗饭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我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青菜,放进嘴里。有点咸,但她做的,我吃完了。
那辆车,最后还是卖了。收购小哥给的价还行,我点了钱,把钥匙摘下来递给他。他接过钥匙的时候,问了一句:“姐,你那个女儿……后来咋样了?”
我笑了笑:“她挺好的。她叫我姑姑。”
他愣了一下,也笑了:“那不错。那不错。”
我转身走出车场。太阳晒着地面,白晃晃的。我走到路口,看见公交站台后面的树荫下,站着一个穿蓝外套的女孩,正朝我招手。
“姑姑!”她喊,“车卖了?”
“卖了。”我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风从马路上吹过来,带着一点尾气的味道,又混着树叶的清香。
许念递给我一瓶水:“喝水。”
我接过来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她站在我旁边,也拧开一瓶,仰头喝了几口,喝完还“哈”了一声,像完成一件大事。
“姑姑,”她说,“你说我爹要是还在,他会高兴吗?”
我看着前方,公交车正从路口拐过来,车头上的线路牌被阳光照得发亮:“会高兴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把水瓶塞回书包里,站直了,声音脆脆的,“那咱们回家吧。”
我点点头。我们一前一后走上公交站台,风把她的马尾辫吹起来,又落下,像一个轻轻的小勾子,勾住了那天的太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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