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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把那本随礼账本翻出来的时候,手指头在“大姑”那一页上停了半天,最后还是合上了。
那年大表哥办喜事,提前半个月,二姑家、三叔家都收到了信儿。我爸是从老邻居嘴里听说的。
他当时还笑,说不能吧,亲外甥办喜事,哪能漏了他这个亲舅。
后来证实了,真漏了。也没人给他递句话,也没人问一句。
我妈说,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。我爸没打。他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千块钱又塞回了抽屉,那钱本来是打算随礼的。
从那天起,我爸跟大姑家断了来往。过年不来往,清明上坟碰见了,点个头就过去。
大姑那边也没来过人。这事一搁就是六年。
六年里我爸退休了,退休金不多,一个月三千出头。工资卡自己拿着,每月取了钱,先给我妈两千当家用,剩下千把块自己零花。
他有一个旧铁盒子,里头放着存折、老年机、还有那张社区发的鸡蛋票。鸡蛋票是每月五号去领,他记得比谁都准。
我爸不爱串门,就爱去社区医院量血压。候诊椅上坐一排老头老太,东家长西家短。
有个老周,跟他一个厂退的。老周家的事更堵心,闺女出嫁没请他,他气得半年没睡好。后来老周自己想开了,说人家小两口过日子,请不请的,咱别拿自己太当回事。
我爸听完没吭声,回来跟我妈说,老周那是闺女,我这是外甥,不一样。
我妈说,有什么不一样,都是人家没把你放在眼里。
我爸就又不出声了。
那天是礼拜天,我回去送菜。我爸正坐阳台上,拿块旧布擦他的助听器。助听器坏了一阵,时好时坏,他舍不得换。
老年机在桌上震。我爸接起来,“喂”了一声。
那边声音挺大,我在厨房都听得见。是大姑。
大姑先问身体,又问退休金,绕了七八个弯。我爸就“嗯、嗯”地应着。
最后大姑说,哥,你外甥生意上出了点岔子,周转不开,想跟你借几十万救个急。
我爸没说话。电话那头还在说,说就借一年,利息按银行的来,还说表哥现在摊子铺得大,缓过来就还。
我爸把助听器摘了,搁在铁盒子上。他对着电话说,大姑,你等会儿。
挂了电话,他坐回藤椅里。半天,冒出一句,她说几十万。
我妈说,咱家存折上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万,那是咱俩的养老钱。
我爸没接话。
第二天,我爸去了趟老同事聚会。回来以后话更少了。
老同事里头有个陈师傅,前两年借给侄子八万,到现在没要回来。侄子逢年过节还来,来了就哭穷,陈师傅反倒不好意思提。
陈师傅跟我爸说,老哥,钱借出去,亲戚就变债主了,你要想好。
我爸回来坐在阳台上,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。那存折是老式的,里头还夹着一张旧粮票,是他妈留下的。
他跟我说,你大姑当年嫁得远,你奶奶走的时候,她都没赶上。就为这,你爸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。
我说,那你借不借。
他说,我不是心疼钱,我是想不通,六年没打个电话,头一个电话就是几十万。
过了三天,大姑又打来了。这次是我妈接的。
大姑在电话里哭,说表哥被人催得紧,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就差这一笔。
我妈说,大姐,我们手里真没那么多,就二十万养老钱,动了我们心里没底。
大姑说,那先借二十万也行。
我妈说,这事我做不了主,得问老张。
挂了电话,我妈看我爸。我爸把老年机拿起来,翻出大姑的号码。他拇指在按键上停了很久,最后按了拨出。
我爸说,大姑,钱的事,咱当面说。你来家里吃顿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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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大姑来了。提了一兜苹果,还有一盒点心。进门先看我爸的助听器,说哥你这坏了咋不换。
我爸说,凑合用。
饭桌上,我妈炒了四个菜。我爸把存折放在桌角,没打开。
大姑又提起借钱。我爸给她夹了一筷子菜,说,大姑,我先问你一句,当年大外甥办喜事,为啥没请我。
大姑脸一下子僵了。半天才说,那时候家里乱,名单是亲家那边定的,她也没顾上。
我爸说,一桌酒席,漏了一个亲舅,六年不联系,一联系就是几十万。大姑,你说这钱我借得踏实吗。
大姑眼泪就下来了。她说哥,我知道这事是我们不对,可眼下实在没法子了。
我爸把存折推过去。大姑眼睛一亮。
我爸说,这里头二十万,是我跟你嫂子的命根子。你要借,可以,但咱得立个字据,写明白啥时候还,利息不要,本金得有个数。
大姑连连点头。
我爸又说,字据不是防你,是防以后咱们兄妹为钱翻脸。你要是觉得行,明天咱去社区找个明白人写。
大姑愣了一下,说行。
第二天,我爸没去社区。他把我叫回去,说,你去趟大姑家,把这张卡给她。
我一看,是张新卡,里头存了五万。
我爸说,跟你大姑说,二十万我拿不出来,这五万是给你表哥救急的,不用还。剩下的,让她自己想办法。还有,这五万给了,那顿饭就算把话说开了,以后过年过节,该走动走动。
我去了。大姑接过卡,手抖了半天。她说,你爸还是那个脾气,嘴硬心软。
我说,大姑,我爸说了,那顿饭他请,账就翻篇了。
大姑背过身去,擦了擦眼睛。
过了半个月,表哥亲自来了一趟。提了两瓶酒,还有一盒新助听器。
我爸把助听器戴上,试了试,说,这个好,清楚。
表哥说,舅,钱我凑上了,那五万我年底还。
我爸摆手,说不用还,就当舅给你随的礼,迟了六年的礼。
表哥脸一红,低下头。
那天表哥在我家吃的饭。我爸把存折又放回了铁盒子,跟粮票搁一块儿。
晚上我走的时候,我爸在阳台收毛背心。晾衣绳上还挂着那件旧背心,袖口都磨白了。
他说,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亲戚之间,账算得太清伤感情,算得太糊涂伤自己。
我说,那你到底还是借了。
他说,借是借,给是给。五万是给,二十万是借,这里头差着事呢。
后来大姑家过年又走动了。大姑来的时候,带了一篮子鸡蛋,说是自家养的鸡下的。
我爸收下了。他把鸡蛋搁在菜篮子里,又拿出社区发的鸡蛋票,比了比,笑了。
那笑容我好久没见着了。
再后来,表哥生意缓过来了,逢年过节都来。我爸的助听器换了新的,旧的那个还在铁盒子里放着。
我问他咋不扔。他说,留着,提醒自己,亲戚之间,有些话得说透,有些事得留余地。
你说这事闹的,六年不联系,一个电话借几十万。搁谁身上不堵得慌。
可真把话说开了,钱没借出去那么多,亲戚反倒捡回来了。
要是你家亲戚多年不联系,一联系就开口借钱,你是借还是不借,借多少才算不伤情分又不伤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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