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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动手推了妻子一回,打那以后她对我言听计从,大半年后我才知道她有多狠,带着孩子悄悄搬走,面都不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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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一把推过去,董思颖后脑撞在门框上,闷响像敲在空木头上。

她没哭,也没骂,只扶着墙慢慢站直,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,可第二天她就变了。

主动给我买烟,给我妈买了一件羊毛衫。

我得意了大半年,以为她终于怕了。

直到那天我下班回家,桌上放着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,衣柜空了一半,儿子的书包没了。

我打她电话,关机。

去学校,老师说孩子已经转学。

我站在客厅里,才明白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。



01

汽修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,我踹了一脚,铁皮哗啦响。

隔壁早餐铺的老赵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
这店开了七年,生意一直不温不火,最近三个月更差,有时候一天就补两个胎。

我蹲在地上拧螺丝,手机响了,是董思颖。

“妈说小晨的文具盒坏了,让我买个新的。”

“你看着办。”

“我看了一个,三十九块,带密码锁的。”

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。“三十九?一个破铁盒子要三十九?”

电话那头没吭声。过了几秒,她说:“那我再看看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把扳手往地上一摔,铁碰铁,叮当响。

三十九块钱,够我买两包烟了。

董思颖在超市上班,一个月挣两千八,我汽修店好的时候能挣五六千,差的时候就两三千。

家里开销全靠这两份工资撑着,我妈还老嫌她不会过日子。

晚上到家,一推门就听见我妈在厨房嚷嚷:“跟你说了多少遍,青菜要先泡再洗,你这直接冲一下,泥都吃进肚子里了。”

董思颖站在水池边,手泡在冷水里,没回嘴。

我换了鞋,往沙发上一坐,电视开着,我爸在看新闻。

吕小晨趴在小桌上写作业,抬头叫了声爸,又低头写字。

我妈从厨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油渍。“鹏涛,你媳妇现在越来越不会买东西了,一个文具盒要四十块,我说买个十块的就行,她非说那种容易坏。”

“行了,不就一个文具盒嘛。”我掏了根烟点上。

“你就惯着她。”我妈坐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,“这个月她交的家用又少了两百,你问问她钱花哪儿了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董思颖从厨房端菜出来,一盘炒青菜,一盘西红柿炒蛋,还有昨天的剩排骨。

她给小晨夹了一筷子蛋,自己只吃青菜。

我看了她一眼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没擦什么东西,眼角有细纹。

结婚十二年,她老了不少。

那会儿我还不知道,她从半年前就开始记账了。

每一笔开销,每一分结余,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

那个本子就夹在衣柜最底层的一堆旧毛衣下面。

她把每个月省下来的三百五百,悄悄存进一张卡里,卡放在她娘家爸那儿。

我爸妈住的这套房子,首付是他们掏的,贷款我和董思颖还。

我妈老把这事挂在嘴上,说没有她和我爸,我们俩连个窝都没有。

董思颖从来不争这个,她只跟我提过一次,说要不咱们自己攒钱再买个小点的,搬出去住。

我当时就火了,说你什么意思,嫌我妈碍眼?

她就不说了。

那天晚上吃完饭,我在沙发上刷手机,董思颖在厨房洗碗。

我妈凑过来又提家用的事。

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,冲厨房喊:“思颖,这个月家用怎么少了?”

水声停了。她擦着手出来,站在客厅门口。“小晨学校交了课后服务费,两百六。”

“那你也该提前说一声。”

“我跟你说了,上个月底说的,你可能忘了。”

我妈哼了一声。我脸上挂不住,声音大了点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

董思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,转身回了厨房。水声重新响起来。我妈小声说:“你看看,现在都敢顶嘴了。”

我没理她,拿起手机继续刷。

刷了半天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
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敲在我后脑勺上。

我点了一根烟,烟雾升起来,遮住了电视屏幕。

我爸在旁边咳了两声,起身回了卧室。

那天夜里我睡得沉,没做梦。

早上起来,董思颖已经出门了,桌上放着粥和咸菜,旁边压了一张纸条:小晨的文具盒买了,十九块,不是三十九。

我看着那张纸条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

02

那天我喝了酒。

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
汽修店接了一个活,给一辆旧面包车换离合,车主是隔壁镇上的,说好三百五。

我干了一下午,累得腰酸。

结果车主来取车,说身上只有两百,剩下的过两天给。

我说不行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

他说都是熟人,你还信不过我。

我妈在旁边听见了,插了一句嘴,说算了算了,让他先欠着。

车主走了以后,我妈又念叨我脾气太硬,不会做生意。

我心里窝火,晚上吃饭的时候喝了半斤白酒。

董思颖给我盛饭,我说不吃了。

她说你少喝点。

我那时候已经有点上头,把酒杯往桌上一墩,酒洒出来,顺着桌沿往下滴。

“你管我?”

“我没管你,我是说——”

“你说什么说?一天到晚就你话多。”

我妈在旁边拉我胳膊,说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。我爸放下筷子,起身走了。吕小晨坐在对面,低着头,筷子夹着一根青菜,停在半空。

董思颖站起来要收我的酒杯。我一把推开她。那一把没轻没重,她往后退了两步,后脑勺撞在门框上,闷响像敲在空木头上。

她没哭。

也没骂。

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了一下,又扶着墙慢慢站直。

她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,像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看一个已经跟她没关系的东西。

她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,指尖有点红。

我妈吓住了,站起来喊:“思颖,你没事吧?”

董思颖没回答。

她转身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
门没锁,只是轻轻合上。

我坐在椅子上,酒醒了一半。

吕小晨把筷子放下,看了我一眼,也回了自己房间。

我妈推我:“你还不去看看?”

我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
走到卧室门口,手放在把手上,停住了。

我听见里面很安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那种安静让我心里发毛。

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了厨房,从冰箱里翻出一管快过期的活血化瘀药膏,放在卧室门口的鞋柜上。

然后我回了客厅,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。

第二天早上,董思颖从卧室出来,后脑勺贴了一块纱布。

她看了我一眼,没提昨晚的事,进厨房做了早饭。

我妈坐在客厅里,眼神在她和我之间转来转去,到底没开口。

董思颖把粥端到桌上,给小晨盛了一碗,又给我盛了一碗。

她自己也坐下来,安安静静地喝粥。

我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。

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说对不起?

我从来没说过这三个字。

那天下午,她去了趟医院。

我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
她跟超市请了两个小时假,去县医院拍了片子,做了检查。

医生问她怎么伤的,她说摔的。

医生没多问,开了点消炎药。

她拿着病历和片子,站在医院走廊里,把那些东西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回了家,把病历和片子藏在了衣柜最底层,和那个记账本放在一起。

晚上她回来,跟没事人一样做饭、洗碗、辅导小晨写作业。我妈试探着问她去了哪里,她说去超市对账。我妈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
从那天起,董思颖变了。

她开始主动给我买烟。

以前她总唠叨我抽烟太多,现在不说了,每隔几天就在茶几上放一包。

我妈说羊毛衫旧了,第二天董思颖就从超市带回来一件,深灰色的,我妈穿上合身,嘴上说花那钱干嘛,脸上的笑藏不住。

她对我爸也上心,给他买了降压药,每天提醒他吃。

我爸话少,但看得出来,他对这个儿媳妇是满意的。

我妈有点不习惯。有天晚上她悄悄跟我说:“你媳妇最近不对劲。”

“哪儿不对劲?”

“说不上来,就是太顺了,我说什么她都不顶嘴。”

“那还不好?”

我妈撇撇嘴。“好是好,就是觉得怪。”

我没当回事。

那段时间汽修店正好接了个大活,一个工地的十几辆工程车要换轮胎,工期半个月。

我每天早出晚归,累得倒头就睡,根本没心思管家里的事。

董思颖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,我爸妈挑不出毛病,小晨的成绩还进步了几名。

我觉得日子从来没有这么顺过。

有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董思颖坐在餐桌前,台灯开着,低着头在写什么。

我问她干嘛呢,她说算这个月的账。

我哦了一声,回去接着睡。

那会儿我以为她真的只是在记账。



03

董思颖的态度变化,最先察觉到的是我妈。

我妈这个人,嘴上不饶人,心里其实不糊涂。

她观察了董思颖一阵子,有天趁董思颖上班去了,把我叫到阳台上,关上门跟我说:“鹏涛,你媳妇不对劲。”

“又怎么了?”

“她太顺了。我说菜咸了,她说下次少放盐。我说小晨衣服穿少了,她立马去给孩子加衣服。我说什么她应什么,一句嘴都不顶。”

“这不挺好的吗?你以前不是老嫌她跟你犟嘴?”

我妈皱着眉头,手指在阳台栏杆上敲了两下。“你懂什么。一个人突然变了性子,要么是憋着坏,要么是心里有鬼。”

“有什么鬼?”

“你说呢?她天天往外面跑,说是超市盘点,哪有那么多盘点的?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嘴上却说:“你别瞎猜,思颖不是那种人。”

“我不是说她外面有人,”我妈压低声音,“我是说她是不是在琢磨什么歪点子。你那回推了她一下,她去医院了你知道吗?”
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隔壁你张婶在医院看见她了,回来跟我说的。她拍片子了,拿了药。”

我站在阳台上,手指夹着烟,半天没吸一口。我妈见我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:“你抽空问问她,别让她整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
那天晚上董思颖回来,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
她换了鞋,进厨房做饭。

我看着她背影,想起我妈的话,想开口问,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。

她转身拿盐的时候看见我在看她,笑了一下,说今天超市来了一批新货,忙死了。

那个笑很自然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我到底没问。

过了几天,我跟她提了换车的事。

我那辆面包车开了八年,空调坏了,夏天跟蒸笼一样。

我看中了一辆二手的小轿车,要四万八。

我手头只有两万多,想着跟她商量,看她能不能从家里拿点。

“还差两万,你那儿有吗?”

我以为她会说没有,或者说再等等。没想到她点了点头,说:“有,我明天取给你。”

第二天她真取了两万块现金给我,用信封装着,放在茶几上。

我数了一遍,不多不少。

我问她哪来的,她说平时攒的,加上年终奖。

我没多想,揣着钱就去提车了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两万块是她那张卡里的一半。她把另一半留给了自己和孩子。那张卡在她爸那儿,我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。

那段时间,董思颖还报了个夜校。

她说超市以后要电子记账,她不会用电脑,得学学。

我妈说都四十的人了还学什么,浪费钱。

我说让她去吧,反正晚上也没事。

夜校一周两次,每次两个钟头。

她每次出门前都把饭做好,碗洗了,小晨的作业检查完才走。

有次我出车回来早,顺路去夜校接她。

教室在一栋旧楼的三层,我站在楼下等。

等了十几分钟,她出来了,和一个女的并排走,两人在说什么。

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,然后跟那个女的道别,快步走过来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顺路。那是谁?”

“夜校同学,一块学会计的。”

我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
她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。

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划过,她的表情很平静。

我那会儿觉得,日子虽然紧巴,但总算安生了。

我没想到,那平静下面全是准备。

04

汽修店的活忙完以后,我闲了一阵子。人一闲,就容易多想。我妈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,我嘴上说不信,心里到底存了疙瘩。

董思颖还是老样子,早出晚归,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。

她新换了个手机号,说超市要求统一办卡,短号互打便宜。

旧手机她没扔,放在卧室抽屉里,有时候我半夜醒了,看见她拿着旧手机翻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有天晚上她又出门上夜校,我骑着摩托车跟在她后面。

她没有去夜校。

她拐了两个弯,进了一栋写字楼。

我把摩托车停在对面,看着她上了三楼。

三楼走廊的灯亮着,窗户上贴着一行字,我眯着眼看了半天:洪波律师事务所。

我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。

她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
我躲在电线杆后面,看着她走到公交站,上了车。

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,她找律师干什么?

离婚?

不可能。

她敢吗?

到家以后,她已经换好拖鞋在厨房热牛奶。

我坐在沙发上,装作刚回来的样子,问她夜校学得怎么样。

她端着牛奶出来,说还行,今天学了怎么做资产负债表。

我说哦,那挺好。

她把牛奶放在我面前,自己进了卧室。

我盯着那杯牛奶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
我想冲进去问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,又怕问出来是自己多心。

万一她真的只是咨询保险呢?

她之前提过想给小晨买份教育金保险。

我到底没问。我这个人,一辈子好面子,最怕的就是把话挑明了自己下不来台。

后来我又跟了她两次。

一次她去了银行,在柜台待了半个多钟头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回单。

另一次她去了小晨的学校,在教务处待了二十来分钟。

我当时以为她是去问小晨的成绩。

那段时间,董思颖开始收拾东西。

今天收一点,明天收一点。

冬天衣服拿出来,夏天的收进去。

我妈还说她勤快,把家里收拾得有条有理。

她把自己的证件、小晨的出生证明、户口本、疫苗本,一样一样理出来,放在一个文件袋里。

我问她弄这些干嘛,她说学校要核对信息。

我信了。

其实那会儿,她已经在邻市租好了房子。

一居室,六楼,一个月八百,离小晨的新学校步行十分钟。

她每个周末趁我出车的时候,坐大巴去邻市,一点一点把东西搬过去。

锅碗瓢盆、换季衣服、小晨的课外书。

每次只带一个包,不显眼。

搬家公司的钱她没舍得花,全是自己一趟一趟跑。

我妈那阵子又跟她闹了一回。

原因是小晨的数学考了八十五分,我妈说低了,怪董思颖辅导不用心。

董思颖低着头听,一句没回。

我妈越说越来劲,最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说你要是不想管孩子,就趁早说。

董思颖抬起头,看了我妈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我妈愣了一下,后面的话没说出来。董思颖转身进了厨房,继续洗碗。

那天晚上我妈跟我告状,说董思颖现在眼神吓人。

我说你想多了,她累的。

我妈说不对,她肯定在琢磨什么。

我有些不耐烦,说了句行了行了,早点睡吧。

我妈回屋以后,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。

十一点多了,小区里静悄悄的,对面楼有几家还亮着灯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,董思颖坐在餐桌前,台灯亮着,又在写东西。

她写了很久,我抽完烟她还在写。

我喊她睡觉,她应了一声,把本子合上,进了卧室。

那本子后来我在她留下的东西里翻到了。

厚厚一本,密密麻麻,记的全是日子。

哪一天我推了她,哪一天她去了医院,哪一天她见了律师,哪一天她给小晨联系了学校。

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
最后一页写着:七月十六号,搬走。

那天是七月十号。还有六天。



05

七月十六号,星期二。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下午我在汽修店换一个轮胎,热得满头汗,心里还想着晚上回去让董思颖熬点绿豆汤。

五点半我关了店门,骑摩托车回家。路上经过菜市场,我犹豫了一下,没进去。冰箱里还有菜,董思颖会做的。到家门口,我掏钥匙开门,门开了。

屋里很安静。电视没开,灯也没开。客厅里光线发暗,窗帘拉着。我喊了一声思颖,没人应。又喊了一声小晨,还是没人应。

我换了鞋往里走。

茶几上放着一张A4纸,上面压着一支笔。

我拿起来看,离婚协议,两页。

第一页写着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,第二页写着孩子抚养权归女方。

最下面签名的地方,董思颖三个字已经签好了,旁边按了红手印。

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过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,冲进卧室。

衣柜门开着,董思颖的衣服少了一大半。

她的梳妆台空了,那些瓶瓶罐罐全没了。

我拉开抽屉,她的身份证、户口本、银行卡,全不见了。

我又冲到小晨房间。

书包没了,书桌上空了一大块,平时堆着的练习册一本不剩。

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是小晨的字:爸爸,我跟妈妈走了,你别找我们。

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,纸被我捏成一团。我掏出手机打董思颖的电话,关机。再打,还是关机。我翻到小晨的电话手表,那个号码已经注销了。

我站在小晨房间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

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,是那天晚上她后脑勺撞出来的,漆掉了一小块,一直没补。

我看着那道印子,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。

我妈从外面回来了,手里提着菜。看见我站在小晨房间门口,问我怎么了。我没说话,把那张离婚协议递给她。她看了两眼,脸色变了。

“她走了?”

我没吭声。

“孩子也带走了?”

我还是没吭声。

我妈把菜往地上一搁,坐在沙发上,嘴里开始骂。

骂董思颖狠心,骂她没良心,骂她这么多年白吃白住。

我听着,心里却想起另外一件事。

她走之前,把我妈常吃的降压药备了半年的量,放在我妈床头柜里。

我爸的护膝,她给换了一副新的,旧的洗好收在柜子里。

我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。

董思颖的签名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在签一份合同。

我忽然想起来,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昨天晚上。

她问我今天中午回不回来吃饭,我说不回。

她说哦,那我把剩菜热了你晚上吃。

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我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她的电话,还是关机。我翻开通讯录,找到她爸的号码,拨过去。响了七八声,没人接。再打,直接挂断了。

我站起来,在客厅里来回走。

走到厨房门口,我停住了。

灶台上干干净净,锅碗都收好了。

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写着:小晨的疫苗本在文件袋里,下次打疫苗是八月三号。

我扯下那张便利贴,攥在手里。便利贴的边角有点卷,是她写字时手压出来的。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便利贴折好,放进了上衣口袋。

那天晚上我没吃饭。

我妈也没吃。

我爸从卧室出来,看了看桌上的离婚协议,叹了口气,又回了屋。

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灯没开,电视没开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
十点多的时候,我收到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只有一句话:别找我们。

我拨过去,对方已经关机。

06
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董思颖上班的超市。

理货部的主管说她半个月前就交了辞职报告,前天是最后一天。

我问她去了哪里,主管摇头,说不知道,她没留新地址。

我又去了小晨的学校。

班主任翻了一下记录,说吕小晨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完了,前天家长来拿的学籍卡。

我问转到哪个学校了,班主任说家长没填具体学校,只写了邻市。

我问哪个邻市,班主任说这个真不知道。

我站在学校门口,太阳很大,晒得头皮发烫。

门口的小卖部老板认识我,问我找谁。

我说找我儿子。

他说你儿子不是转学了吗,前天我看见你媳妇带着他坐大巴走的。

“哪个方向的大巴?”

“往南的,具体去哪儿我不知道。”

我回到汽修店,把卷帘门拉下来,没做生意。

我坐在店里那张破沙发上,抽了半包烟。

烟灰落在裤子上,我也没管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:她怎么做到的?

这大半年,她每天在我眼皮底下,做饭、洗碗、上班、上夜校。

她什么时候找的房子?

什么时候联系的学校?

什么时候把东西搬走的?

我一样都不知道。

下午我去了一趟她娘家。

她爸住在乡下,骑摩托车要四十分钟。

我到的时候,院门锁着,邻居说她爸去镇上买药了。

我在门口等了一个多钟头,她爸回来了。

看见我,脸色很不好看。

“叔,思颖去哪儿了?”
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开了院门往里走。我跟进去,站在院子里。他放下手里的药袋子,回头看着我。

“鹏涛,你回去吧。”

“叔,你告诉我她带孩子去哪儿了,我不闹,我就想看看孩子。”

“你看孩子?”他笑了一下,那种笑比骂我还难受。“你打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?”
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她在我这儿放了张卡,大半年了,每个月往里存钱。她跟我说,爸,这钱你帮我收着,以后有用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问她有什么用,她不说。现在我明白了。”

我站在院子里,太阳快落山了,影子拉得很长。

她爸没让我进屋,也没给我倒水。

我走的时候,他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鹏涛,你别找了。她不想见你。”

我骑着摩托车往回走,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我妈问我找到没有,我摇头。我妈又开始骂,我吼了一声:“别骂了!”

我妈愣住了。我爸从卧室出来,看了我一眼,把我妈拉回了屋。
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半夜两点多,我爬起来,去翻董思颖留下的东西。

她的衣柜里还剩几件旧衣服,最底层有一件她很久不穿的棉袄。

我把棉袄拿出来,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
是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我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沓照片。

第一张是她的后脑勺,纱布揭开后的样子,红肿了一大片。

第二张是医院的诊断书,写着头皮血肿、轻微脑震荡。

第三张是那本日记的复印件,上面记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。

第四张是我妈的降压药盒子,上面用红笔标了剂量。

第五张是小晨写的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爸爸》,里面有一句话被红笔圈出来了:我爸爸生气的时候会打妈妈,我很害怕。

我拿着那些照片,手开始抖。我一张一张翻,翻到最后,是一张信纸。董思颖的字,写得很整齐。

“吕鹏涛,你推我那一下,我后脑撞在门框上,疼了整整半个月。我没报警,是因为小晨还小,我不想让他看见他妈报警抓他爸。但这不代表我不记着。这大半年,我每一天都在准备。我不吵不闹,是因为吵了闹了你会打我,小晨会更害怕。我忍到你放松警惕,忍到小晨考完期末考试,忍到我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。你找不到我的,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
我拿着那张信纸,在昏暗的台灯下看了三遍。每一个字我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,我好像不认识她了。



07

我在家躺了两天。

汽修店没开门,我妈做的饭我也没吃几口。

第三天,手机响了,一个座机号码,区号是邻市的。

我接起来,对方说他是洪波律师事务所的律师,姓叶,代表董思颖处理离婚事宜。

“吕先生,董女士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申请,同时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。相关材料我们已经寄到你家里,请注意查收。”

“我要见她。”

“董女士不想见你。”

“那孩子呢?孩子是我儿子,我有权利见。”

“关于孩子的探视权,可以在离婚诉讼中协商。但前提是你必须遵守保护令的规定,不得骚扰董女士和孩子。”

我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“她凭什么申请保护令?我什么时候骚扰她了?”

“吕先生,你推搡董女士导致她头部受伤,这属于家庭暴力。我们有医院诊断证明、伤情照片、目击证人证言,以及你儿子吕小晨的证词。”
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“小晨的证词?你们问孩子了?”

“我们依法进行了询问。吕小晨明确表示,他亲眼看见你推倒他母亲。他还提供了多篇作文和日记,记录了你对他母亲实施暴力的过程。”
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说不出来。电话那头等了几秒,又说:“吕先生,我建议你配合处理。如果你拒绝,我们会申请强制执行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手机从手里滑到地上。

我妈从厨房出来问我谁打的电话,我没回答。

我爸把电视关了,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
下午快递到了,一个牛皮纸大信封。

我拆开,里面是法院传票、保护令申请副本、还有一份证据清单。

清单上列了十几项:验伤报告、病历、伤情照片、日记本复印件、录音文件、目击者证言、吕小晨的书面陈述。

录音文件。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。她什么时候录的音?

我翻到清单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录音内容摘要: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七日晚,吕鹏涛酒后推搡董思颖,致其头部撞击门框,并伴有辱骂言语。

那天晚上她录了音。我推她之前她就在录了。或者更早。她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?是不是我推她那一下,正中她下怀?

我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翻江倒海。

我妈把证据清单拿过去看了几眼,脸色变了又变。

最后她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拍:“这个女人太狠了!她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!”

我没说话。

我看着茶几上那张清单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那天晚上我推她之前,手机放在茶几上。

她当时站在茶几旁边。

她是不是在推我之前就按了录音?

还是她一直在录,天天都在录?

我不知道。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。

第二天我去了邻市。

我查了她银行卡的消费记录,在邻市的一个超市有过消费,刷卡时间是三天前。

我顺着那条线索找到了那个小区。

六楼,一居室,窗户上挂着浅蓝色的窗帘,是小晨喜欢的颜色。

我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那扇窗。

窗帘动了一下,有人影晃过,又没了。

我掏出手机打她的电话,还是关机。

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多钟头,最后按了单元门铃。

没人应。

我按了三次。第三次的时候,单元门旁边的对讲机响了,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哪位?”

“我找董思颖。”

“她不在这里。”

“我看见她在窗户那儿了。”

对讲机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吕先生,我是叶律师。董女士不想见你。请你离开,否则我们报警。”

我攥着对讲机,手在抖。“我就想看看孩子。”

“现在不行。”

“什么时候行?”

“等法院判决以后,按探视权规定来。”

我松开对讲机,退后两步,抬头看那扇窗。窗帘拉开了一条缝,小晨的脸露了一下,又被拉上了。那个瞬间很短,但我看见了。他瘦了。

我站在楼下,保安过来了,问我找谁。我说找我儿子。保安说这户人家刚搬来,女主人说了,不让任何人上来。我看了保安一眼,转身走了。

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六楼的窗帘又动了一下。

我站在马路边上,车来车往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
我掏出烟盒,里面只剩一根。

点上,吸了一口,呛得我直咳嗽。

我蹲在马路牙子上,烟烧到手指才扔掉。然后我站起来,往车站走。我知道,我今天见不到他们了。

08

从邻市回来以后,我像变了一个人。

汽修店重新开了门,但我没心思做生意。

有人来补胎我就补,没人来我就坐在店里发呆。

我妈做了饭叫我吃,我就吃两口,吃不下就搁那儿。

我爸看不下去,有天晚上坐到我旁边,递给我一根烟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孩子的事,你打算争吗?”

我抽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

争?

拿什么争?

律师说了,家暴证据确凿,法院不会把孩子判给我。

就算争到了探视权,小晨愿意见我吗?

那天在窗户后面,他看见我的脸就缩回去了。

我爸沉默了很久,又说:“你妈那张嘴,这些年没少挑事。你心里有数。”

我看了我爸一眼。

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。

他平时话少,家里事全听我妈的。

今天忽然说这么一句,我有点意外。

他又说:“你推思颖那回,我在屋里听见了。我没出来。我这当爹的,也有责任。”

我没接话。我爸把烟掐了,起身回了屋。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慢了,背也有点驼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堵得慌。

过了两天,我妈又提起董思颖。

她坐在沙发上,一边择菜一边数落:“你说她这个人,走了就走了,还把证据都留着,这不是存心害你吗?这么多年,她吃咱们家的,住咱们家的,临走还要咬一口。”
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。

她没听见,继续数:“我早就说她不是个省油的灯,你还不信。你看看现在——”

“妈!”我声音大了点。她停住了,抬头看我。

“你别说了。”

“怎么了?我说错了吗?”

“她给爸买的降压药,给你买的羊毛衫,给小晨买的保险,走之前全备好了。柜子里还有给你留的两盒膏药,你腰疼的时候贴的。你骂她狠心,她狠在哪儿了?”

我妈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她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,她也没捡。

“她推我——”我妈说到一半,自己停了。

“她没推你。她从来没推过你。”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。“是我推的她。我推的。”

我妈不说话了。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最后她站起来,进了厨房,把门关上了。我听见她在里面擤鼻子。

那天晚上我翻了董思颖留下的那件旧棉袄,把信封里那些照片又看了一遍。

小晨的作文我看了好几遍,越看越难受。

作文的题目是《我的爸爸》,开头写:我爸爸修车很厉害,什么车都会修。

第二段写:我爸爸生气的时候会打妈妈,我很害怕。

第三段写:我希望爸爸不要再打妈妈了,我希望妈妈能开心。

最后一句被红笔圈出来了,旁边写了一行小字,是董思颖的笔迹:小晨,妈妈会开心的。

我把作文折好,放回信封。然后把信封放进抽屉最里面,上了锁。

第二天,我把汽修店关了半天,去了一趟商场。

我给小晨买了一个新书包,深蓝色的,带反光条。

又买了一套文具,带密码锁的那种,三十九块。

导购问我要不要包装,我说要,包好看点。

我拎着东西站在商场门口,不知道该往哪儿寄。

她不会告诉我地址,我也不可能天天去邻市蹲着。

我站了很久,最后把东西拎回了家,放在小晨房间的床上。

书包放上去的时候,床单上还有他留下的铅笔印。

我伸手摸了一下,那些印子已经擦不掉了。

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把书包和文具放在书桌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



09

法院的传票来了。开庭日期定在八月二十一号。

我找了个律师,姓朱,五十来岁,在县城做了二十多年离婚案子。他看了我的材料,又看了对方提交的证据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吕老板,我说句实话,这个案子你不好打。”

“怎么不好打?”

“家暴证据太全了。验伤报告、照片、录音、孩子的证词,还有你媳妇这大半年记的日记。时间、地点、经过,写得清清楚楚。法官一看就明白。”

“我就推了她一下——”

“一下也是家暴。”朱律师打断我,“法律上不看几下,看的是性质和后果。你推她导致头部受伤,有医院诊断,这就是家暴。而且你儿子亲眼看见了,他的证词分量很重。”

我坐在朱律师对面,手指绞在一起。“那孩子的事呢?我能争吗?”

“难。法院判抚养权,主要看哪一方对孩子成长更有利。你有家暴记录,对方有稳定住所和工作,孩子也明确表示愿意跟母亲。你觉得法官会怎么判?”

朱律师翻了一下材料,又说:“对方律师是叶洪波,这个人我认识,不好对付。他既然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,就说明他们有十足把握。我建议你同意调解,别硬打。”

“调解的话,我能见孩子吗?”

“可以协商探视权。但前提是你得认错,态度要好。你要是硬来,保护令一下来,你连见都见不着。”

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站在街边,太阳晒得人发晕。

我掏出手机,翻到董思颖的号码,还是关机。

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,最后给她发了一条短信。

我知道她可能收不到,但我还是发了。

“思颖,我不争了。孩子跟你,房子归我,存款你留着。我就一个要求,让我每个月见小晨一次。你要是不放心,可以在旁边看着。我保证不闹。”

短信发出去,像石沉大海。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个钟头,没有回复。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骑着摩托车回了家。

第二天,叶律师给我打了电话。

他说董思颖收到了我的短信,同意调解。

条件是:房子归我,存款对半分割,孩子抚养权归她,我每月可以探视一次,地点在邻市的公共场合,必须提前三天预约。

“她不想让你知道她们住哪儿,所以探视地点定在公园或者快餐店。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,她在场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还有一条。如果你违反保护令,或者探视时有任何过激行为,探视权立即终止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。

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着玩,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。

我想起小晨小时候,也喜欢在楼下跑,董思颖在后面追,喊他慢点。

那时候日子虽然吵吵闹闹,但一家人在一起。

现在楼下的孩子还在跑,笑声还在飘。只是我的儿子不在这里了。

10

八月二十一号,开庭。

董思颖没来,全权委托叶律师。

我这边只有我和朱律师。

法官问了几个问题,双方律师答了,前后不到一个钟头。

调解书签了,和之前协商的条件一样。

从法院出来,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
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

朱律师拍拍我的肩,说了句想开点,走了。

我站在那儿,看着法院门口人来人往。

有个女人牵着孩子从旁边经过,孩子手里举着冰淇淋,吃得满脸都是。

我看了很久,直到他们走远。

九月初,我第一次去探视。地点是邻市的一个公园,叶律师提前发了定位给我。我提前半小时到了,坐在公园长椅上等。心跳得厉害,手心全是汗。

远远地,我看见董思颖牵着小晨走过来。

她瘦了,头发剪短了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。

小晨长高了一点,背着新书包,是我买的那个。

他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,抬头看他妈。

董思颖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,他点点头,慢慢走过来。

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

“爸。”

“哎。”我站起来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“书包合适吗?”

“合适。”

“文具好用吗?”

“好用。”

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。

董思颖站在几米外的树下,没有过来,也没有走。

她看着我们,表情很平静。
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
小晨低着头,用脚尖蹭地上的砖缝。

“作业多吗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妈……对你好吗?”

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和他妈那天晚上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,平静,疏远,像看一个不太熟的人。

“我妈对我很好。”
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我。

“妈妈让我给你的。”

我接过来,打开。是一张画,蜡笔画。画上有一个房子,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,一个大人一个小孩,手牵手。旁边写着:我和妈妈的新家。

我把画折好,放进上衣口袋。小晨往后退了一步,说:“爸,我要回去了,妈妈说要下雨了。”

我抬头看天,果然开始掉雨点了。

董思颖走过来,牵起小晨的手。

她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
小晨跟着她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我一下,又转回去。

我站在公园里,雨越下越大,淋得我睁不开眼。我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公园拐角。我想喊一声,嘴张开了,声音没出来。
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我妈问我见到孩子没有。我说见到了。她问孩子怎么样,我说挺好。她还想问,我爸拉了她一下,她就不问了。

我进了小晨的房间,坐在他床上。

书包和文具还放在书桌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在玻璃上,一下一下的。

我掏出那张蜡笔画,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。

画上那个房子画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有门有窗。房子前面两个人,一大一小。小晨画的是他和董思颖。没有我。

我把画折好,夹进抽屉里那本日记本里。然后关了灯,坐在黑暗里。雨声越来越大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说话。我听不清。

我想起董思颖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。那天早上她问我中午回不回来吃饭,我说不回。她说哦,那我把剩菜热了你晚上吃。

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
后来我站起来,把抽屉锁好,钥匙放进上衣口袋。

然后我出了小晨的房间,把门轻轻带上。

客厅里没开灯,电视没开,我妈和我爸都回屋了。

我走到阳台上,点了一根烟。

雨停了。

远处有几颗星星,模模糊糊的。

我抽完烟,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。

转身回屋的时候,我看见鞋柜上还放着那管活血化瘀的药膏,大半年了,已经过期了。

我拿起来,扔进了垃圾桶。

然后我关了客厅的灯,进了卧室。
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我想起那大半年的日子,她每天早上给我盛粥,每天晚上给我热牛奶,对我言听计从,一句嘴都不顶。

我以为她怕了,以为日子终于安生了。

原来她只是在等。等我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,等她该走的那天。

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。

窗外慢慢亮起来,楼下有卖豆浆的吆喝声。

我坐起来,穿好衣服,洗了把脸。

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,眼袋耷拉着,老了好几岁。

我出了门,把汽修店的卷帘门拉开。今天还有两个轮胎要换,一辆面包车要保养。日子还得过。

只是从今往后,我的日子里,再没有董思颖和小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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