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宴会厅的顶灯晃得人眼晕。
我站在台上,胸前的红色胸花别得端端正正,司仪刚说完“新郎新娘交换戒指”,婆婆孙银娥突然从旁边冲过来,一把抢过话筒。
她清了清嗓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展开。
台下五百多号人齐刷刷抬起头。
我扭头看何国源,他低着头,手指在西装裤缝上来回搓。
婆婆念出了第一条规矩,我听见母亲在台下“嚯”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板,刺耳得像指甲划过黑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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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和何国源谈了两年。
他这人,温吞水似的,脾气好,不抽烟不喝酒,下班就回家。
我妈刘问兰第一次见他,回来跟我说“这孩子老实”,顿了顿又补一句“就是太老实了”。
我没往心里去。老实还不好吗?
何国源他爸走得早,他妈孙银娥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母子俩感情深,这我能理解。
第一次去他家吃饭,孙银娥拉着我的手说“梓琳啊,以后这就是你家”,我当时还挺感动。
饭桌上她问了我工资多少,家里几口人,我妈做什么的。
我一一答了。
她听完点点头,说“你妈一个人带大你们姐弟俩,不容易”。
那语气,像在夸我妈,又像在掂量什么。
订婚那天,两家坐在一起谈彩礼。之前何国源跟我透底,说他妈准备了八万八,图个吉利。我妈说行,嫁妆她给陪一辆车。
结果孙银娥一开口,笑盈盈的:“亲家母,八万八是早先说的,后来我想了想,小两口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,彩礼就是个形式,六万六也吉利,六六大顺嘛。”
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她这人脾气爆,能忍到现在全靠我提前打了招呼。
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说:“六万六也行,那陪嫁的车就换成电动车吧,两轮的。”
气氛一下子冷了。
何国源坐在我旁边,一声不吭。
我用手肘碰了碰他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
孙银娥倒是不恼,笑着给我妈夹菜:“亲家母说笑了,车还是四个轮的,安全。”
最后彩礼定了六万六,我妈陪嫁一辆八万出头的国产车。
散席后我妈在车里骂了一路,说孙银娥精得跟算盘珠子似的,一颗一颗拨得门儿清。
我劝她:“妈,人家一个人带大孩子,省惯了。”
我妈冷哼一声:“省自己的行,省别人的那叫抠。”
我没接话。
心里不是没想法,但两年感情摆在那儿,我不想为两万块钱闹翻。
何国源晚上给我发消息,说他妈不容易,让我别往心里去。
又说:“以后我的工资都交给你管,彩礼那点钱不算什么。”
我信了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,何国源嘴里说的“我的工资”,其实一直在他妈手里攥着。
02
第二次去何国源家吃饭,是个周末。孙银娥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。我帮着端菜上桌,对门邻居阿姨过来借蒜,倚在门口跟我闲聊。
“你就是国源对象吧?长得真俊。”阿姨上下打量我,压低了声音,“前两天我还看见你婆婆带了个姑娘在小区里转,说是亲戚,我看不像。”
我笑了笑,说“可能是远房表妹吧”。心里咯噔一下。
吃饭的时候我留意看了看何国源,他埋头吃饺子,跟没事人一样。
孙银娥给我碗里夹了三个饺子,说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”。
我道了谢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:“阿姨,前两天家里来亲戚了?”
孙银娥筷子顿了顿,随即笑了:“哦,老家的一个远房侄女,来城里找工作,我带着认认路。”
何国源抬起头,看了他妈一眼,又看了看我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饭后何国源送我回家。路上我问他:“你那个远房表妹,怎么没听你提过?”
他挠了挠头:“远房的,八竿子打不着,我妈就爱张罗这些事。”
我没再追问。
过了几天,何国源舅舅孙银强过生日,一家人吃饭。
孙银强喝了不少酒,脸涨得通红,拍着何国源的肩膀说:“你小子有福气,梓琳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。你妈之前还托我给你介绍对象,我说拉倒吧,人家有对象了。”
满桌安静。
孙银娥脸色变了,瞪了她弟弟一眼:“喝多了就少说两句。”
孙银强摆摆手:“我说的是实话嘛。姐,你那会儿不是嫌梓琳家里条件一般吗,非要我给国源介绍那个谁,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孙银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。
我坐在那儿,手里的碗端也不是放也不是。何国源低着头扒饭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那一刻我心里扎了根刺,细,但扎得深。
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。何国源跟在我后面,走了半条街才开口:“我妈就那脾气,你别听我舅瞎说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你妈到底有没有让你去相亲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钟长得像一整个冬天。
“没有,我舅喝多了。”
我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他避开我的目光,伸手拦了辆出租车,把我塞进去,关上车门。
车开出去一段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路边,双手插在兜里,肩膀塌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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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婚礼前一周,孙银娥叫我们回去吃饭,说有重要的事交代。何国源在电话里语气轻松,说“我妈就是嘱咐几句婚礼上的事”。
到了家,孙银娥坐在客厅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,手写的,字迹工工整整。她招呼我们坐下,把纸推到我面前。
“梓琳啊,有些话早晚都得说,趁着还没过门,我先跟你交代清楚。”
我低头看那张纸。标题写着“何家媳妇守则”,下面列了十条:
一、婚后工资卡交由婆婆统一管理,每月领取生活费;
二、过年必须回婆家,初二才能回娘家;
三、娘家的事少管,尤其是你弟的事,不要往婆家扯;
四、家里来客要主动下厨,不许叫外卖;
五、每月回婆家不少于四次,每次不少于半天;
六、未经婆婆同意,不得在外过夜;
七、怀孕后一切听从婆婆安排;
八、不许在丈夫面前说婆家任何人的不是;
九、夫妻吵架,先认错的必须是媳妇;
十、以上各条,如有违反,后果自负。
我看了两遍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抬头看孙银娥,她端着茶杯,表情平静,像在宣读一份普通的通知。
我转头看何国源,他坐在沙发扶手上,低着头看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阿姨,”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,“这些……是国源的意思吗?”
何国源抬起头,张了张嘴。孙银娥先开了口:“是我的意思。国源是我一手带大的,这个家的规矩不能乱。你进了门,就得按这个来。”
我捏着那张纸,指头有点抖。我说:“阿姨,我嫁的是何国源,不是何家。”
孙银娥笑了一声,放下茶杯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嫁进何家,就是何家的人。这些规矩也不是我为难你,你问问国源,我从小就是这么教他的。”
我看向何国源。他还在看手机,屏幕已经黑了,他拇指还在上面划。
“何国源。”我叫他全名。
他终于抬起头,看看我,又看看他妈,说:“梓琳,我妈就是嘴上说说,你别当真。这纸上的东西,以后日子是咱们俩过……”
“那你把这纸撕了。”我说。
他不动。
孙银娥站起来,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走,叠好,放进自己口袋。“不急,你拿回去慢慢想。想通了再嫁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,我给苏筱薇打了电话。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,说了句:“卢梓琳,这是嫁人还是卖身?”
我握着手机没说话。
苏筱薇又说:“你那个何国源,今天全程看手机,连个屁都没放。你指望他以后能替你挡什么?”
我说:“他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。”
苏筱薇叹了口气:“你心里其实清楚,就是舍不得那两年。”
我没接话。窗外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楼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,哐当一声,吓了我一跳。
04
婚礼前夜彩排,订的酒店有个小宴会厅,孙银娥坚持要提前走一遍流程,说“不能让亲戚看笑话”。
彩排到一半,我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。
回来的时候经过安全通道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孙银娥的声音。
她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走廊太安静了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明天我必须在台上说那些,让她知道谁是这个家的主。国源那边你不用管,他听我的。”
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。
孙银娥又说:“六万六彩礼算什么,她家陪嫁那辆车也就值个七八万。我跟你讲,这姑娘看着老实,心里主意大得很。我得趁早把规矩立住,不然以后国源吃亏。”
我站在门外,手扶着墙。墙纸是米黄色的,有一小块翘了边,我用指甲抠了抠,抠下来一小片,捏在手心里,出了汗,黏糊糊的。
回到宴会厅,何国源正在跟司仪对流程。看见我,他笑了笑:“你去哪了?妈说让你站的位置再往左挪一点。”
我说:“何国源,你妈明天要在台上说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:“没什么啊,就致辞呗。”
“致辞还是立规矩?”
他脸上的笑僵住了。旁边司仪识趣地走开。何国源压低声音:“梓琳,今天彩排呢,别闹。”
“我没闹。我就问你,明天你妈要当众念那张纸,你知不知道?”
他沉默。又是那种要命的沉默。过了好几秒,他说:“她就是说说,不会真念的。”
“如果她真念呢?”
他伸手想拉我,我躲开了。他叹了口气,像哄小孩似的:“那到时候我拦着,行了吧?你别多想,明天好好的。”
凌晨两点,我躺在酒店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给何国源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你会站在我这边吗?”
过了十几分钟,他回了三个字:“别多想。”
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,盯着天花板。空调出风口的叶片在轻轻摆动,发出细微的咔哒声,一声接一声,像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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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迎亲那天是个大晴天。
酒店宴会厅摆了五十桌,红地毯从门口铺到舞台,两边的花架上缀满了粉色玫瑰。
我妈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站在签到台旁边迎客,笑得合不拢嘴。
弟弟卢梓豪西装笔挺,胸前别着“大舅子”的胸花,跑来跑去帮着搬酒水。
我站在舞台侧面的休息室里,对着镜子整理胸前的红色胸花。胸花是孙银娥选的,大红色绸缎扎的,中间一朵金线绣的牡丹,沉甸甸地坠在胸口。
司仪在外面热场,声音穿过门板传进来,闷闷的。何国源站在我旁边,伸手整了整领带,对着镜子笑了笑。我从镜子里看他,忽然觉得他有点陌生。
“国源。”我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妈今天到底要说什么,你现在告诉我,还来得及。”
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,伸手搂了搂我的肩:“真的就是致辞,你想多了。”
我没再问。
仪式开始。
司仪请双方父母上台,刘问兰站在我左边,孙银娥站在何国源右边。
司仪把话筒递给刘问兰,我妈说了几句,声音有点抖,但稳住了,最后说“希望你们好好过日子”,台下掌声一片。
然后司仪把话筒递给孙银娥。
她接过话筒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展开。
宴会厅里五百多号人,没人说话。
我听见身后有人倒茶,瓷杯碰在碟子上,清脆的一声。
“各位亲朋好友,”孙银娥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,我这个当妈的,有几句话要交代给新媳妇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纸,念道:“第一条,婚后工资卡交由婆婆统一管理……”
台下静了一秒。然后我听见母亲“嚯”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板,刺耳得像指甲划过黑板。
我转头看何国源。
他低着头,手指在西装裤缝上来回搓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,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。
我弟弟卢梓豪从座位上站起来,被我妈一把拽住。
孙银娥还在念:“第二条,过年必须回婆家,初二才能回娘家。第三条,娘家的事少管……”
我伸手摸到胸前的胸花。
绸缎的纹路硌着指腹。
我用力一扯,线断了,胸针划了一下皮肤,不疼。
何国源终于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慌。
我把那朵红色胸花塞进他手里,从他面前走过,走到孙银娥跟前,伸手拿过话筒。
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。
我对着话筒说:“这彩礼退你,婚我不结了。”
台下炸了锅。
06
孙银娥手里的纸掉在地上。她张着嘴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何国源往前迈了一步,手里还攥着那朵胸花,绸缎被他攥得皱成一团。
“梓琳,你别闹……”他的声音是哑的。
我没看他。
刘问兰从台上冲过来,一把拉住我的胳膊,眼泪已经下来了,但她没哭出声,牙咬着下嘴唇,咬得发白。
卢梓豪从台下翻上来,挡在我前面,冲着何国源吼了一句:“你他妈还是不是男人!”
孙银娥缓过劲来了。
她一屁股坐在舞台上,拍着大腿开始哭:“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!花这么多钱娶个媳妇,当众给我没脸!各位亲戚朋友评评理……”
何国源的舅舅孙银强从主桌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拍着桌子骂:“卢家怎么教女儿的!大喜的日子闹这一出,存心让何家下不来台是不是!”
刘问兰猛地转身,指着孙银强:“你姐当众念规矩的时候你怎么不拍桌子?我女儿嫁人还是卖身?六万六彩礼买断一辈子?你何家的脸是脸,我卢家的脸就不是脸?”
两边亲戚开始吵,声音越来越大。有人拉架,有人起哄,有人拿着手机拍。酒店经理跑过来问要不要报警,被何国源摆手拦住了。
何国源终于走到我面前。他比刚才更慌,额头上全是汗,领带歪到一边。他伸手想拉我,被我躲开了。
“梓琳,我求你,有什么事回家说,别在这儿……”
“回哪个家?”我看着他,“你妈那个家,还是你打算跟我过的家?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何国源,我最后问你一次,你妈刚才念的那些,你事先知不知道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?”
他低下头。那朵红色胸花还攥在他手里,金线牡丹已经压扁了。
我笑了一下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,大概是觉得这两年挺可笑的。
我转身往台下走,苏筱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台下,正站在过道边等我。
她什么也没说,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包。
刘问兰和卢梓豪一左一右护着我往外走。
何家几个亲戚想拦,被卢梓豪瞪了一眼,没敢动。
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何国源还站在台上,低着头,手里那朵胸花掉在地上,被人踩来踩去。
孙银娥坐在地上哭,脸上的粉底糊了满脸。
门外阳光很好,刺得我眯了眯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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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退婚第二天,我睡到中午才醒。
眼睛肿得睁不开,昨晚哭了半宿,后来哭累了就睡着了。
手机里有三十七个未接来电,二十三个是何国源的,剩下的有孙银娥的,还有几个陌生号码。
我一条都没回。
下午开始收拾何国源留在我出租屋里的东西。
他的东西不多,几件换洗衣服,一个剃须刀,两双鞋,还有那部旧手机。
那手机是他之前淘汰下来的,一直扔在床头柜抽屉里,屏幕碎了一道缝,我以为早就坏了。
鬼使神差地,我找了一根充电线,插上。
屏幕亮起来,居然还能开机。桌面乱七八糟,全是没整理的应用图标。我正想关掉,一条消息弹出来,顶在屏幕最上面。
发信人备注是“妈”。
消息内容:“那个女的比你之前那个强,至少人家愿意签婚前协议。你什么时候把她微信删了,别让梓琳看见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屏幕自动暗下去,我又点了一下,亮起来。那条消息还在,不是幻觉。
往上翻。聊天记录密密麻麻,从半年前开始。
“今天梓琳加班到十点才回来,不知道真的假的。”
“她那个闺蜜苏筱薇不是省油的灯,你少让梓琳跟她来往。”
“她弟最近是不是又找她要钱了?你注意点。”
“她妈今天打电话说了什么?你听着点。”
每一条,何国源都有回复。
有的说“知道了”,有的说“嗯”,有的发一个点头的表情。
我翻到更早的记录,发现从我们恋爱三个月开始,孙银娥就在问我的行踪、消费、跟谁来往。
何国源像个尽职的线人,一条一条报备。
手指往下滑,我看到了位置共享的页面。
何国源一直开着实时位置共享,从没关过。
共享对象是孙银娥。
也就是说,这两年,我去哪儿,孙银娥打开手机就能看见。
我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
楼下有人在遛狗,一只金毛,跑得欢实。
阳光照在狗身上,金灿灿的。
我站了很久,直到腿有点麻,才回到床边,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截图,存进自己的相册。
08
第二天我去了银行。共同账户的流水打出来,三页纸。我一笔一笔看,发现了问题。
从半年前开始,每个月都有一到两笔转账,金额从三千到八千不等。转账备注写着“借朋友”
“临时周转”
“人情往来”。但收款账户的名字,全是孙银娥。
我算了一下,加起来八万三千多。这里面有我的工资,有何国源说的“婚后工资都交给你管”的承诺,有我们一起攒的首付钱。
我拿着流水单去找何国源。
约在小区楼下的奶茶店,下午三点,店里没什么人。
他来得比我早,坐在角落里,面前的奶茶没动,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。
我把流水单推到他面前。
他低头看,一页一页翻。手停住了,又翻回去,盯着某一行看了很久。
“梓琳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?解释你妈‘担心你’,你‘应付她而已’?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看起来昨晚也没睡好。“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,她没安全感,我顺着她一点,有什么错?”
“你顺着她,拿我的钱去顺?”
“那钱……以后会还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还?等你妈找到下一个听话的儿媳妇?”
他不说话了。奶茶店里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,一个女声在唱“后来,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”。我听着觉得讽刺。
“何国源,你妈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,姓朱是吧?见过面了?”
他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站起来,把流水单收进包里。“你旧手机落我那儿了。”
他脸色变了,嘴唇发白。
“位置共享,聊天记录,转账流水,我全有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要是再让你妈来我家闹,或者再给我打一个电话,我就把这些发到你们公司群里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,我没回头。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,热风扑在脸上,路边的槐树开了花,香气浓得有点发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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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何国源消停了几天。然后开始上门。
第一次来,提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,站在门口不走。
刘问兰开的门,堵在门口没让他进。
他隔着门喊:“梓琳,我妈知道错了,她想当面给你道歉。”
我在屋里没出声。
第二次来,换了策略,写了一封长信从门缝塞进来。
三页纸,字迹工工整整,写他小时候他妈怎么背着他去医院,怎么一个人打两份工供他读书,写他夹在中间有多难,写他不能没有我。
刘问兰把信拿给我看。我扫了一遍,放在茶几上。
我妈坐在旁边,沉默了半天,说:“梓琳,妈说句实话,这小伙子对你是真心的。要不……再给他一次机会?让他妈道个歉,以后分开住?”
我看着我妈。
她眼里有心疼,也有犹豫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,我二十八了,退了婚,传出去不好听。
亲戚们已经在背后议论了,说我脾气大,说我不识好歹。
“妈,我再想想。”
那天晚上苏筱薇给我打电话。她劈头就问:“你是不是心软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撒谎。我太了解你了,你每次说‘我再想想’,就是心软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不说话。
苏筱薇叹了口气:“我有个事得告诉你。我妈跟何国源他妈是一个广场舞队的,今天我妈回来说,孙银娥正托人给何国源介绍对象呢,条件就一个,老实听话,没主见。听说已经见了两个了。”
我攥紧了手机。
苏筱薇又说:“梓琳,你记住,一个男人如果在他妈和你之间永远选他妈,你嫁过去就是一辈子的外人。你妈受的委屈还不够吗?”
我挂了电话,走到阳台上。夜风有点凉,楼下有人在放烟花,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。烟花炸开又熄灭,照亮一小片天,然后暗下去。
我给何国源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“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,把话说清楚。”
10
奶茶店还是那个奶茶店。
下午三点,阳光斜着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。
何国源已经坐在老位置上,面前摆着两杯奶茶,其中一杯是我常喝的口味。
我坐下来,没碰那杯奶茶。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他面前。里面是转账流水、聊天截图、位置共享的页面截图,全部打印出来了。
他翻了两页,手停住了。
“梓琳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我说,“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,这些东西我留一份,你留一份。你妈以后要是再在外面说是我悔婚、是我不识好歹,我就把这些发到你们家族群里,发到你们公司群里,让所有人看看你们家到底是什么样。”
他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“梓琳,我们两年的感情,你就这么狠心?”
“两年的感情,你拿我的钱去孝敬你妈,你开着位置共享监视我,你妈当众羞辱我你屁都不放一个。何国源,是你先狠的心。”
他低下头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奶茶店的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收杯子。我摆了摆手,服务员走了。
何国源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肩膀塌着,头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,跟迎亲那天一模一样。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轻松了。
这根刺扎了太久,拔出来的时候疼,但拔出来之后,整个人都透气了。
“你不容易,我就容易吗?”
我站起来,拿起包。他伸手想拉我,手指碰到我的手腕,我甩开了。
“何国源,以后你过你的,我过我的。你别再来了。”
推门出去的时候,风铃响了一声。
阳光打在身上,暖烘烘的。
我走到街对面,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坐在那里,低着头,面前的奶茶一口没喝。
那杯给我买的奶茶,珍珠已经沉在杯底,糊成一团。
后来我听说,孙银娥安排的那个姑娘朱婉婷,跟何国源见了三次面就吹了。
介绍人问原因,姑娘说了一句话,传遍了整个小区:“他三十岁了,还跟他妈睡一个屋。”
孙银娥在亲戚面前嘴硬,逢人就说“是我家不要她”,结果被一个知情的亲戚当场揭穿:“嫂子,那天婚礼上你念规矩的视频我看了,是你家做得不地道。”孙银娥气得当场摔了杯子,好几个月没去跳广场舞。
我把出租屋退了,换了份工作,带着我妈和弟弟搬到了城南。
新租的房子在六楼,没电梯,但阳台朝南,阳光很好。
我妈在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,长势喜人。
卢梓豪在附近找了份新工作,工资不高,但每天回来吃饭,脸上有笑。
某个晚上,我加班回来,我妈在厨房煮排骨汤,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。她听见我开门,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回来了?汤好了,快洗手。”
我应了一声,换了拖鞋,走到阳台上。
城南的夜景跟城北不一样,楼矮一些,灯光稀一些,能看见更远的天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河水的潮气,温温润润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,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,只有四个字:“我后悔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,没有回复,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阳台栏杆上。我妈在屋里喊:“梓琳,汤要凉了!”
“来了。”
我转身进屋。排骨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眼镜蒙了一层白雾。我摘下眼镜擦了擦,坐在桌前。我妈给我盛了一碗,汤色奶白,上面飘着几粒葱花。
我低头喝了一口。咸淡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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