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那么爱吃，为什么厨师的地位却那么低？

一句 “君子远庖厨” 被误读千年，成了阶层偏见的挡箭牌；“厨子” 被归入 “下九流”，连子孙后代都被科举拒之门外。我们有举世惊叹的饮食文明，可创造这份文明的人，却长期站在社会的谷底。本文剥开美食的光鲜表象，探寻古代厨师地位低下的深层根源，看懂藏在灶火里的阶层逻辑与劳动尊严。

“君子远庖厨”被误解了两千年

提到古代厨师的地位，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孟子那句话：“君子远庖厨。”

这句话被用歪了两千年。今天你不想做饭，跟朋友说“君子远庖厨”，朋友笑一笑。但在古代，这句话被很多士大夫拿来当挡箭牌——我是君子，我不能进厨房，厨房是下人待的地方。

但孟子的原意根本不是这个。他讲的是齐宣王看到一头牛被牵去宰杀，不忍心，说“放了它吧”，孟子借这件事说，君子对于禽兽，“见其生，不忍见其死；闻其声，不忍食其肉”。所以君子离厨房远一点，是因为不忍心看到杀生的场面。

这是一种仁心的体现，不是对厨师职业的歧视。

但问题是，话一旦说出口，就不归说话的人管了。后世的人把“君子远庖厨”从“不忍杀生”偷换成了“不屑下厨”，再进一步变成“看不起厨子”。一句话被曲解之后，成了一整个阶层歧视另一个阶层的理论依据。

厨子属于“下九流”

古代社会把人分等级。管仲把国民分成“士农工商”四等，商排最后。厨师连“商”都算不上，他们属于另一个更低的分类：“下九流”。

旧社会有“五子行”的说法，指的是五种被蔑视的职业：厨子、戏子、堂子（服务人员）、门子（门房）、老妈子（家庭佣工） 。这五种行当被归为“下九流”，是社会上最被人看不起的职业。

“厨子”这个词本身就是贬义的。你今天说“厨师”，听起来是个正经职业。但古代说“厨子”，跟说“戏子”“花子”是一个语气。那时候的人“有一点活路都不会去干五子行，干了就没人看得起”。

还有一个词更伤人：“灶下养”。这是对厨工的蔑称，出自《后汉书》。汉代宫廷腐败，小商人、厨子都能穿上绣面官服，百姓编歌谣讽刺。

你手艺再好，在别人眼里也就是个“灶下养”。

他们服务的是“人”，不是“事”

厨师地位低的根本原因，跟他们的劳动性质有关。

古代社会评判一个职业的地位，有一条核心标准：你服务的是“事”还是“人”。 读书人服务的是“道”，将士服务的是“国”，农民种的是“地”。这些东西是抽象的、高贵的。但厨师服务的是“人”的嘴和胃。你的劳动成果直接被人吃掉、消化掉、排泄掉。你的价值体现在别人的生理满足上，这种劳动在等级社会里天然低人一等。

而且厨师服务的对象很具体，就是“主人”。家厨属于仆人一类，“无疑是归属于仆人一类”。家厨的地位比一般仆人高一点，但再高也是仆人。主人今天心情好，夸你两句；明天心情不好，打你一顿。你的手艺是主人的面子，不是你自己的尊严。

袁枚是清代最有名的美食家，写过《随园食单》。他家里有个厨子叫王小余，菜做得好。王小余死了，袁枚给他写了篇传记。传记开头第一句话是：“小余者，肉史之贱者也。”

袁枚算是尊重厨子的了，他愿意给一个厨子写传记。但他下笔第一句，还是“贱者”。

伊尹是个例外，例外恰恰证明了规则

你可能会说，商代的伊尹不就是厨师出身吗？他后来当了宰相，辅佐商汤灭夏，地位高得很。

对，伊尹确实是厨师出身。他作为陪嫁的厨臣来到商汤身边，“负鼎俎”，背着锅和砧板去见商汤，用烹饪的道理讲治国之道，商汤听了大为佩服，任命他为右相。

伊尹之所以地位高，恰恰是因为他不做厨师了。他用厨艺作为进身之阶，打动了君王，然后转行做了政治家。他当宰相的时候，没有人叫他“厨子宰相”，大家叫他“阿衡”。他的厨师身份是一个传奇故事的起点，不是他终身的职业。

钱钟书说过一句话：伊尹是中国第一个哲学家厨师，在他眼里，整个人世间好比是做菜的厨房。但哲学家厨师和厨师，是两回事。前者是比喻，后者是职业。

伊尹之后，还有谁靠当厨师当上了大官？几乎没有了。庖丁解牛里的庖丁，技艺出神入化，但他一辈子就是个宰牛的。他的技术被庄子拿来讲道理，但他的社会地位没有任何改变。

厨师不能科举，连子孙都受影响

古代厨师的地位低，不只是面子问题，还有制度性的歧视。

清代有一本书叫《大清会典》，里面规定了哪些人不能参加科举。厨子、戏子、剃头匠、仵作，这些职业的子孙，三代以内不准参加科举考试。

这意味着一个厨子的儿子，哪怕书读得再好，也没有资格去考秀才。你祖上做过饭，你就不配读书做官。

这条规定的逻辑，跟印度种姓制度有点像：你的职业决定了你的身份，你的身份决定了你子孙的身份。厨师不是一个“工作”，是一个“出身”。你入了这一行，你的家族就被钉在这个阶层上了。

越爱吃，越看不起做饭的人

你回头看这个矛盾，会发现它其实不矛盾。

古代中国人在“吃”这件事上花的功夫，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。袁枚写《随园食单》，把烹饪分成二十多个门类，从选料到火候，写得比今天的菜谱还细。宫廷里有御膳房，地方上有名菜系，文人雅士聚在一起，比的不是谁诗写得好，是谁家厨子做的菜好。

但正是这种“讲究”，把厨师推向了更低的位置。因为你越讲究吃，越把“吃”当成一种文化、一种品味、一种身份的象征，做饭这个动作本身就越被贬低。做饭是“手段”，吃才是“目的”。手段不值钱，目的才值钱。

一个士大夫可以在文章里花三千字描述一道菜的味道，但他不会花一个字描述做这道菜的人。菜是文化，人是工具。

袁枚给王小余写传记，写的是“小余者，肉史之贱者也”。他写的是王小余这个人，但第一句话就把他的身份定了性。他欣赏王小余的厨艺，但他从骨子里认为，厨子就是贱者。

【参考资料】 《孟子・梁惠王上》 《后汉书・刘玄刘盆子列传》 《小仓山房文集・厨者王小余传》 《钦定大清会典事例》 2026 年 10 月 05日原创 作者：赵不器 仅代表个人观点，不代表平台立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