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烧到一半,烛芯啪地炸了个火花。
我攥着盖头边角,指尖捏得发白,听见外头更鼓敲过三响,卫煜才推门进来。
他靴底沾着泥,喜服前襟有酒渍,没挑盖头,先开了口。
“秦棠,我与岁欢已拜过天地,你进府只能做妾。 ”
盖头没掀,我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颗东珠,是宫里赐的,圆润得能照见人影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滴在铜盘上的动静,一颗,又一颗。
“你说什么? ”
“岁欢有了身孕,三个月。 ”卫煜嗓音发紧,像被人掐着脖子,“秦家势大,我惹不起,可岁欢等不起。 ”
我一把扯下盖头,大红绸缎扫翻了桌上的合卺酒,酒杯骨碌碌滚到脚踏边,酒液渗进波斯地毯,洇成一团黑。
卫煜往后退了半步,靴跟撞上门槛,发出闷响。
“我秦家五个翰林,祖父是帝师,父亲掌国子监,三位叔父在翰林院修史。 ”我盯着他眼睛,一字一字问,“陛下亲下的婚令,你卫家接旨那日,你爹跪在香案前磕了三个响头。 你跟我说,你要纳妾? ”
卫煜额角青筋跳了跳,袖口里露出半截红绳,系着个粗糙的玉坠,岁欢那丫头片子常戴的。
门外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我贴身丫鬟秋棠掀帘进来,手里还攥着把剪子,是刚才铰烛花用的。
“小姐,奴婢方才去后院查了。 ”秋棠喘着气,鬓发被夜风吹散,“西厢暖阁里藏着个女人,肚子显怀了,婆子说是卫公子三月前从扬州带回来的。 ”
卫煜脸色刷白,伸手要来拽我胳膊。
秋棠一步挡在前头,剪子尖对着他胸口,刃口映着烛火,晃出一道冷光。
“卫公子,您今儿敢碰小姐一根手指头,”秋棠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秦家五位翰林一人写一道折子,够您卫家满门流三千里。 ”
卫煜喉结上下滚了滚,没敢动。
我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木窗,夜风灌进来,吹得满屋喜绸猎猎作响。
院子里挂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打转,光影乱晃,照见墙角蹲着两个婆子,正竖着耳朵听墙根。![]()
“秋棠,把卫家族谱拿来。 ”
“小姐? ”
“我说,把卫家族谱拿来。 今儿这妾,我当定了。 ”我转过身,看着卫煜那张汗津津的脸,“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。 ”
秋棠愣了一瞬,随即嘴角弯了弯,把剪子往袖里一揣,转身出去。
卫煜摸不准我要干什么,站在原地搓手,喜服腋下湿了两大块。
婆子端来族谱时,我的手在抖,得用左手掐住右手腕才能翻页。
卫煜这一支写得清楚,嫡长子,配秦氏,下头空着妾室栏。
我拿起桌上的描金笔,蘸了墨,在妾室栏里写了三个字——卫岁欢。
墨迹未干,我把族谱推给卫煜。
“你心心念念的岁欢,从今往后,是我秦棠的妾。 ”我看着他眼睛,那里面全是红血丝,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,“按大周律,妾通买卖,主母可发卖。 明日我就去顺天府递契书,你猜府尹接不接? ”
卫煜膝盖一软,手撑住桌沿,震得合卺杯又滚了一遭。
窗外婆子们的窃窃私语大了些,有人啐了一口,骂了句什么,被风卷走了。
我走到床边,抱起那床百子千孙被,绸面滑腻,绣着金线的婴戏图硌着手心。
这被子是婆母上月亲自送来的,说是从苏州订的,一匹料子二十两银子。
我两手一掀,被子兜头盖脸罩在卫煜身上。
“今晚你睡这儿,盖着这床被子,好好想想。 ”我往外走,裙摆扫过门槛,“秋棠,去西厢,把那位岁欢姑娘请到柴房去。 柴房有老鼠,她金贵,得有人守着。 ”
秋棠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去了。
卫煜从被子里挣扎出来,喊了声“秦棠”,声音劈了叉。
我没回头,走过穿堂,夜风灌满袖子,手抖得按不住廊柱。
转过回廊,秋棠追上来,往我手里塞了个手炉。
“小姐,您手冰凉。 ”
“柴房那边? ”
“婆子们看着呢,岁欢姑娘哭了一气,这会儿没声了。 ”秋棠压低嗓子,“奴婢问了,她怀的是个男胎,卫公子三月前在扬州瘦马巷买的人,花了八百两。 银子是卫家老太太的体己钱,走的暗账。 ”
我站住了。
回廊尽头是秦家陪嫁来的那口樟木箱子,里头装着母亲给我的压箱银,五千两的银票,用油纸包着,压在箱底。
母亲当时说,这银子是给你应急的,别让卫家人知道。
“八百两。 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,卫家去年修祠堂还跟咱们家借了三千两,至今没还。 ”
我靠在廊柱上,樟木的香气混着夜露的潮湿往鼻子里钻。
远处传来卫煜摔东西的闷响,大概是那对合卺杯终于碎了。
“秋棠,明日一早,你回秦府一趟。 ”我把手炉揣进袖里,指尖慢慢暖回来,“跟我爹说,让他把去年卫家借银子的契书找出来。 再跟我三叔说一声,他门下那个御史上个月不是参了扬州盐运使吗? 让他顺带查查瘦马巷的买卖,尤其是三月前,八百两的这笔。 ”
秋棠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暗下去。
“小姐,您这是要把卫家……”
“他卫煜敢在大婚当天把妾领进门,就该想到秦家的姑娘不是泥捏的。 ”我直起身,往新房方向看了一眼,窗纸映着卫煜来回踱步的影子,像个困在笼里的兽,“他想要齐人之福,我给他。 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。 ”
后半夜我没睡,坐在耳房里翻母亲给的陪嫁单子。
秋棠在旁边磨墨,墨汁磨得浓稠,能照见人影。
我写了两封信,一封给父亲,一封给三叔,封口时蜡油滴在手背上,烫出个红点。
天蒙蒙亮时,前院传来动静。
卫家老太太的轿子到了,说是来贺喜,其实是来压事。
婆子进来通报时,我正把信交给秋棠,让她从后角门走。
“小姐,卫老太太带了六个婆子,个个膀大腰圆。 ”
“让她进来。 ”我把陪嫁单子合上,压在手炉底下,“你去柴房,把岁欢姑娘请到正厅。 记住,走正门,让阖府上下都看见。 ”
秋棠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“小姐,您这招够损。 ”
“损? ”我对着铜镜抿了抿鬓发,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,嘴唇发白,可眼睛亮得吓人,“她卫家敢在大婚当日往我脸上扇巴掌,我就敢让全京城都知道,卫家嫡长子娶妻当日,先纳了个瘦马做妾。 ”
卫老太太进正厅时,我正端着茶盏,盏里是昨晚的冷茶,一口没动。
老太太六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拄着根乌木拐杖,杖头包银,磨得锃亮。
她扫了眼厅堂,没看见卫煜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秦姑娘,老身是来赔罪的。 ”
“老太太坐。 ”我指了指下首的椅子,没起身,“赔罪不敢当,卫公子昨夜说得明白,岁欢姑娘先进门,我是后来的。 按规矩,我得给姐姐敬茶。 ”
老太太脸色变了变,拐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秦棠,你祖父与我夫君是同科进士,两家结亲是陛下的恩典。 卫煜糊涂,我已经骂过他了,岁欢那丫头我自会处置,你莫要因小失大。 ”
“因小失大? ”我放下茶盏,盏底磕在紫檀木桌上,一声脆响,“老太太,您孙子大婚当天把妾领进正门,这是打秦家的脸。 我祖父五个孙子,四个在翰林院,最小的那个去年点了探花。 您跟我说,这是小? ”
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一下,乌木拐杖又顿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
这时秋棠领着岁欢进来了。
姑娘十八九岁,瓜子脸,穿件水红袄子,肚子微微凸起,走路时一手扶着腰,一手攥着帕子。
她看见我,膝盖一弯就要跪,被秋棠一把拽住。
“岁欢姑娘别跪。 ”我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比她高半个头,“你怀的是卫家的种,金贵。 从今往后,你住西厢暖阁,吃穿用度按姨娘份例。 不过有一样,你肚子里这孩子,生下来得叫我母亲。 ”
岁欢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泪。
“夫人……”
“别叫我夫人,叫姐姐。 ”我转头看卫老太太,“老太太,您说呢? ”
老太太脸涨成猪肝色,拐杖举起来又放下,最后往地上一杵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。
“秦棠,你够狠。 ”
“老太太慢走。 ”我站着没动,“对了,去年卫家修祠堂借秦家的三千两银子,月底前还上。 我爹脾气好,我三叔可不好说话。 ”
老太太脚下一踉跄,被婆子扶住了。
轿子抬走时,我站在廊下,看着轿顶上的银顶子在晨光里晃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秋棠凑过来,小声说:“小姐,信送出去了。 三老爷说,扬州那边三天内给信。 ”
我点点头,转身回屋。
卫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穿堂里,喜服皱巴巴的,眼睛肿着,像哭过。
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卫煜。 ”我走过去,离他三步远停住,“你昨晚说,岁欢等不起。 我告诉你,秦家五个翰林,也等不起。 陛下赐婚的旨意还在我家祠堂供着,你敢抗旨,我就敢告御状。 ”
卫煜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上花架,一盆建兰摔下来,碎瓷扎进手背,血珠子冒出来。
他没擦,就那么看着我,嘴唇翕动了两下。
“秦棠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 ”
“以前? ”我笑了一声,嗓子眼发紧,得用力压着才能把声音稳住,“以前我以为你卫煜是个人。 现在我知道了,你卫家从根上就烂了。 老太太拿体己银子给你买瘦马,你爹在工部贪了修河银两,你二哥在通州私设赌局。 卫煜,你以为我秦家什么都不知道? ”
卫煜脸白得像纸,手背上的血滴在青砖地上,一滴一滴,渗进砖缝里。
“你、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 ”我走近一步,盯着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“我三叔掌着都察院,你家那点烂事,早就在御史台挂了号。 陛下赐婚,是给你们卫家最后一个机会,你卫煜倒好,大婚当天把机会撕碎了扔我脸上。 ”
卫煜膝盖一弯,这回真跪下了。
他跪在碎瓷和血泊里,喜服下摆浸透了,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纸。
“秦棠,我错了,我这就把岁欢送走……”
“送走? ”我低头看他,烛台上的红烛已经灭了,只剩一截焦黑的烛芯,“她肚子里揣着你的种,你往哪儿送? 卫煜,你听好了,这孩子生下来,归我养。 岁欢我也不会亏待,她要是安分,我给她找个好人家再嫁。 你,从今天起,搬去前院书房住,没我允许,不准踏进内宅一步。 ”
卫煜跪在地上,肩膀塌下去,喜服上的金线绣纹在晨光里闪了闪,像一堆死去的萤火虫。
三天后,扬州那边来了信。
三叔的门生查实了,瘦马巷三月前确实卖过一个叫岁欢的姑娘,八百两银子,买主是卫家老太太身边的管事。
顺带还查出一桩——卫煜在扬州任上贪了修堤银子两千两,账本抄录了一份,已经递进都察院。
我把信烧了,灰烬落在手炉里,和昨晚的冷茶渣混在一起。
秋棠问我要不要现在发难,我摇了摇头。
“再等等,等岁欢把孩子生下来。 ”
“小姐,您真要养那孩子? ”
“养。 ”我推开窗,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开了花,香气浓得呛人,“孩子无罪。 我要让卫煜看着,他的种,管我叫母亲。 他卫家祖坟上冒的那点青烟,从今往后,得从我秦棠的指缝里过。 ”
秋棠没再说话,只把新换的茶盏推到我手边。
茶是今年的龙井,芽叶在青瓷盏里一根根竖着,像一群列队的小兵。
外头传来岁欢的孕吐声,婆子们小声劝慰着。
卫煜在前院书房砸东西,砸一声,停一停,再砸一声。
我端起茶盏,吹开浮叶,抿了一口。
茶汤清苦,回甘悠长。
这日子,还长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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