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抗战时,一区长宴请各村村长,酒罢区长厉声道:我要活埋几个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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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埋

一

天刚擦黑,冯家寨的晒谷场上就支起了三张八仙桌。

桌子是从村里各家各户凑来的,桌面上的漆都磨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木纹,沟沟壑壑的,像老人脸上的褶子。凳子是条凳,长的短的,高的矮的,参差不齐。但碗筷是齐整的,青花瓷碗,竹筷子,一溜排开,在煤油灯底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
赵怀远站在晒谷场边上,看着民兵们忙活。他三十出头,中等身量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。他是这一片的区长,管着十来个村子,冯家寨是中心村。今天他把各村的村长都请来了,说是“商议秋收后的减租减息工作”。但赵怀远心里清楚,这顿饭不是为了减租减息。

他是为了那件事。

半个月前,区小队在一次转移中遭了埋伏。本来走的是秘密路线,结果在赵庄后山被鬼子截了个正着。死了三个战士,丢了五条枪。那三个战士的尸体被鬼子摆在赵庄打谷场上示众了三天,家属哭得死去活来。区小队的队长赵铁柱认定是有人泄密,但查了半个月,查不出头绪。路线是出发前一天晚上定的,只有几个人知道。除了赵怀远自己,还有赵铁柱,还有区助理员老周,再就是几个村的村长。这些人都跟了队伍多年,按理说不该有问题。

但泄密是肯定有的。赵怀远在鬼子据点的内线传回消息说,据点里的翻译官喝多了酒跟人吹牛,说“赵庄那边的八路,我们事先就知道他们要往哪儿走”。鬼子事先知道。谁告诉他们的?

赵怀远把嫌疑范围缩小到了三个人身上。冯家寨的村长冯德厚,赵庄的村长赵大年,马家洼的村长马文远。这三个人都是本地人,都四十来岁,都跟区上有来往。赵怀远不能直接问,问了也不会有人承认。他需要一个法子,让那个人自己露出马脚。

所以有了今天这场宴。

二

村长们陆续到了。

第一个到的是冯德厚。他是冯家寨的村长,也是今天宴席的东道。五十来岁,圆脸,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,穿一件黑缎子面的夹袄,看着像个殷实的地主。事实上他确实是地主,家里有几十亩地,但他这地主当得不安生。鬼子来了以后,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他被两边拉扯,这边要他给八路筹粮筹款,那边要他给皇军交粮交款。他哪边都不敢得罪,哪边也不敢靠得太近。冯德厚进了晒谷场,跟赵怀远拱了拱手,寒暄了两句,就在桌边坐下了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。

第二个到的是赵大年。赵庄的村长,瘦高个,背微微驼着,穿一件补了又补的蓝布褂子。赵大年家里穷,但他为人正派,在村里有威信。他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嘴角绷着。赵怀远知道他为什么脸色不好——赵庄死了三个区小队的战士,就死在赵庄后山。赵大年觉得丢人,觉得自己村里出了叛徒。他坐下来,眼睛看着桌面,不跟任何人说话。

第三个到的是马文远。马家洼的村长,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精瘦,眼睛很亮,说话带着笑。他是三个村长里最年轻的一个,也是最能说的一个。他进了场子就先跟冯德厚开了个玩笑,又拍着赵大年的肩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,然后走到赵怀远面前,双手一拱:“赵区长,今天这顿饭,不会是鸿门宴吧?”

赵怀远笑了一下。“马村长说笑了。就是吃个饭,聊聊天。”

马文远哈哈一笑,找了个位子坐下。他的眼睛在场上扫了一圈,看了看到场的民兵,又看了看赵怀远腰间的盒子炮。他的嘴角还挂着笑,但那笑里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赵怀远心里有了数。

三

酒菜上来了。

菜是冯德厚张罗的。他杀了家里的一只羊,炖了一大锅羊肉萝卜。又炒了几个素菜,花生米、豆腐干、腌萝卜。酒是本地的高粱烧,装了满满一坛子,摆在桌上。赵怀远给每个人倒了一碗。酒色浑浊,酒香冲鼻。

“来,先敬各位村长。”赵怀远端起碗,“这半年多,各位跟着区上受苦了。鬼子扫荡,天灾人祸,日子不好过。但我赵怀远心里有数,谁出了力,谁尽了心,我都记着。”

他说完,仰头把一碗酒喝了。村长们也跟着喝了。酒很烈,入喉像一条火线,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。冯德厚呛了一口,咳嗽了两声。赵大年喝得闷声不响,一碗酒下去,脸上没有表情。马文远喝得利索,抹了抹嘴,又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
“赵区长,”马文远端着碗说,“你刚才那话,我听着心里暖。说实话,这半年,咱们马家洼交的粮,出的工,一样不少。但区上有些人,动不动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,搞得人心惶惶的。前两天区小队的人还去我村里查了两天,问东问西的,搞得好像我们马家洼出了汉奸似的。”

赵怀远夹了一颗花生米,慢慢嚼着。“查一查是应该的。死了三个战士,总得有个交代。”

“交代是该有。”马文远说,“但不能瞎怀疑。咱们这些村长,哪个不是提着脑袋给八路办事?真要有人通敌,那还得了?”

赵怀远看着马文远。马文远的眼睛很亮,话说得很圆。他说“咱们这些村长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天然的亲近,好像他跟赵怀远是多年的老交情。但赵怀远记得很清楚,半年前马家洼交公粮的时候,马文远拖了半个月才交上来,说是“路上被伪军截了”。截了多少?没凭没据。赵怀远当时没追究,但心里记了一笔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村长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。冯德厚开始诉苦,说鬼子催粮催得紧,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。赵大年沉默地喝着酒,偶尔插一两句,都是关于赵庄那三个牺牲的战士。他说到其中一个战士才十八岁,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,说着说着眼眶红了。

马文远的话最多。他讲了个笑话,说马家洼有个老汉被鬼子抓去修炮楼,修了半个月,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,但怀里揣着两个从炮楼里偷出来的馒头。马文远讲得绘声绘色,冯德厚笑得前仰后合。赵怀远也跟着笑了两声,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。看马文远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,看马文远端碗时手指的姿势,看马文远跟冯德厚碰杯时身体倾斜的角度。

酒喝到第三坛的时候,赵怀远站了起来。

四

他把碗端在手里,绕着桌子走了一圈。走到冯德厚身后,他停了一下。走到赵大年身后,他停了一下。走到马文远身后,他没有停,继续走过去了。走完一圈,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,把碗往桌上一墩。

碗底磕在木桌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那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

赵怀远脸上的笑没了。

“各位,”他说,“今天请你们来,不只是吃饭。有一件事,我得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。”

他顿了顿。晒谷场上安静下来了,只有风吹过谷草堆的沙沙声。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
“半个月前,区小队在赵庄后山遭了埋伏。死了三个人,丢了五条枪。这事你们都知道。我今天要说的就是这件事。”

他扫了一眼三个村长的脸。冯德厚的山羊胡子抖了一下。赵大年攥紧了手里的碗。马文远的笑还挂在嘴角,但眼睛里的光变了。

“路线是出发前一天晚上定的。知道路线的,只有几个人。我,赵铁柱,老周,还有你们三个。”赵怀远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个一个地点,“我查了半个月。我查了那天晚上谁在哪儿,谁跟谁说过话,谁去过据点方向。我查出来一件事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展开,放在桌上。“五天前,据点里的内线传出来一份情报。说那天晚上,有人在据点外面的路上跟据点的暗探接了头。接头的人,走的时候往南边去了。”

南边。冯家寨在南边,赵庄在北边,马家洼在东边。

三个村长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张纸上。但纸上什么也没有,是一张白纸。赵怀远把白纸拿起来,在空中晃了晃。“这是假的。我没有什么情报。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。”

他的目光定在马文远脸上。

“马村长,”赵怀远说,“那天晚上你在哪儿?”

马文远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。他的笑终于没了。“我在家。”

“谁证明?”

“我老婆,我儿子。”

“家里人证明不算。”

马文远的脸白了一下。“赵区长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你怀疑我?”

赵怀远没有回答。他从腰间拔出盒子炮,往桌上一拍。枪管是冷的,在煤油灯下泛着蓝光。他抬起头,目光从冯德厚脸上扫到赵大年脸上,又从赵大年脸上扫到马文远脸上。

“我今天要活埋几个人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很平,像是在说“今天要收几斤粮”一样。但这句话像一颗钉子,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冯德厚的碗从手里滑下去,酒洒了一桌。赵大年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着赵怀远。马文远的手缩到了桌子底下。

“赵区长,你——”

“我话没说完。”赵怀远打断了他,“我说要活埋几个人,不是说要活埋你们。我是说,那个给鬼子通风报信的人,我要活埋他。但我不冤枉一个好人,也不放过一个坏人。我今天把你们请来,就是要当着你们的面,把这件事弄清楚。”

他重新坐下来,把盒子炮收起来,别回腰间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。

“现在,我给你们一个机会。这个人就在你们三个中间。我给他一个机会,自己说出来。说出来,我不活埋,送到区上去公审。要是不说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。

“要是不说,我就把你们三个都留下。一个一个地问。我赵怀远说话算话。”

晒谷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
五

第一个开口的是冯德厚。

他的山羊胡子抖了半天,嘴唇哆嗦着,终于挤出话来。“赵区长,我……我发誓,我冯德厚要是做了对不起八路的事,天打五雷轰。那天晚上我在家,我儿媳妇可以作证,她那天晚上生了孩子,我一直在院子里烧水,哪儿也没去。”

赵怀远点了点头。冯德厚儿媳妇生孩子的事他知道,是半个月前的事,时间对得上。“好。冯村长,你坐下。”

第二个开口的是赵大年。他没站起来,只是坐在那里,声音沙哑。“赵区长,赵庄死了三个后生。我赵大年要是跟鬼子串通,我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他们。你要查就查,查到我头上,我自己把自己绑了送到区上去。”

赵怀远看着他。赵大年的眼睛红了,那不是装出来的。赵怀远点了点头。“赵村长,你坐下。”

马文远没有开口。

他坐在那里,手指在桌子底下绞着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额头上有汗。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层薄薄的汗珠,亮晶晶的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冯德厚和赵大年都转过头去看他。

“马村长,”赵怀远说,“你呢?”

马文远抬起头。他笑了一下,但那笑很勉强。“赵区长,我说了,那天晚上我在家。你不信,我也没办法。”

赵怀远看着他。“马村长,你说你在家。那你告诉我,那天晚上你老婆给你做的什么饭?”

马文远愣了一下。“什么饭?”

“你老婆给你做的什么饭?”

“我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
“你老婆记不记得?”

“她……应该记得。”

“那我们把你老婆请来问问?”

马文远的脸色变了。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。“赵区长,你这不是为难人吗?那天晚上吃什么饭谁记得清?”

赵怀远站起来。他绕过桌子,走到马文远身后。他的手放在马文远的肩膀上,按了一下。马文远的肩膀绷得很紧,像一块石头。

“马村长,”赵怀远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,“赵庄后山那条路,从赵庄到后山,中间要经过一个山神庙。那天晚上,山神庙里有人住过。地上有烟头,还有一块干粮渣子。那种干粮,是马家洼的,你老婆做的,我认得。”

马文远猛地转过头来。他的脸在灯光下扭曲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垮下去。他的嘴张了张,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那个人是你。”赵怀远说,“你去赵庄找赵大年,路过山神庙,在那里蹲了半个时辰,看着区小队的人从路上过去。然后你去了据点。对不对?”

马文远没有说话。他把头低下去,看着桌面。他的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,放在桌面上,十根手指头微微张着,像是在看自己的手相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了,“我没办法。鬼子抓了我儿子。他们说我要是……他们就杀了他。”

赵怀远的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了。

“所以你告诉他们路线。”

“我没有办法……”

“所以你让他们打死三个人。”

马文远不说话了。他的肩膀开始抖,起先是轻轻的,后来越抖越厉害,最后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,脸埋在手臂里。他的哭声闷在袖子里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
晒谷场上一片沉默。冯德厚低着头,不敢看马文远。赵大年看着赵怀远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没有说。

赵怀远站在马文远身后,看着这个精瘦的、能说会道的村长趴在桌子上哭。他想起了赵庄后山上那三个战士,其中一个才十八岁,家里还有瞎眼的老娘。他想起了赵铁柱从赵庄回来时的表情,赵铁柱说“区长,我咽不下这口气”。他想起了自己这半个月来夜夜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,想得脑仁疼。

“带走。”他说。

两个民兵从暗处走出来,一左一右架起马文远。马文远没有反抗。他被架起来的时候,脚在地上拖了两下,然后站稳了。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还有鼻涕。他看着赵怀远,嘴唇动了动。

“赵区长,我儿子……”

“你儿子的事,我会想办法。”赵怀远说,“但你不是因为儿子才叛变的。半年前你交公粮拖了半个月,那时候你儿子就被抓了?”

马文远的嘴闭上了。

赵怀远摆了摆手。民兵把马文远架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
六

晒谷场上只剩下赵怀远、冯德厚和赵大年。

冯德厚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,手攥着酒碗,但碗里的酒早就洒光了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像是大病了一场。赵大年站起来,走到赵怀远面前。

“赵区长,你早就知道是马文远?”

“昨天才知道的。”

“那今天这顿饭……”

“诈他的。”赵怀远说,“但也不全是诈。我确实查到了山神庙的干粮。那种干粮,只有马家洼的人会做。我让人试了马文远三天,他一直在躲,不敢跟我正面说话。今天他要是不来,明天我就带人去马家洼。”

赵大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刚才说活埋……”

“吓唬他的。”赵怀远说,“但我说的是实话。如果他不承认,我真的会埋。但不是活埋。我会先崩了他,再埋。”

赵大年看着赵怀远。煤油灯的光照在赵怀远的脸上,照出他眼角的细纹和下巴上的胡茬。这个三十出头的区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。赵大年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冯德厚也站起来了。他的腿有些发软,扶着桌沿才站稳。“赵区长,那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
“回去吧。”赵怀远说,“冯村长,今天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
冯德厚点了点头,扶着墙根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赵区长,马文远……你们要枪毙他?”

赵怀远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晒谷场外面的夜色。夜很深了,天上有几颗星,稀稀疏疏的,在云层缝隙里露出一点点光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然后安静下来。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。

赵怀远站在晒谷场上,把腰间的盒子炮拔出来,卸下弹匣,又装回去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想清楚。他想起马文远刚才趴在桌上哭的样子,想起赵庄那三个战士,想起自己半个月来的煎熬。他觉得累,但心里踏实了。

他转身往区公所的方向走去。身后的晒谷场上,三张八仙桌还摆在那里,桌上杯盘狼藉。煤油灯的油快烧干了,火苗越来越小,最后跳了几下,灭了。

晒谷场沉入黑暗中。

赵怀远走在路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想,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办。马文远的事要报到区上去,马家洼要重新选一个村长,赵庄后山的烈士要开追悼会,那个瞎眼的老娘要抚恤。一件一件来,急不得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。它们还在云层后面,若隐若现的。但天总是要亮的。

他把盒子炮别好,继续往前走。夜色很深,但他的脚步声很清晰,一步一步的,踩在土路上,踏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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