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苏一女子今晨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,年仅51岁,令人惋惜
我叫阿芳,是她男人。她叫秀云,今年五十一。今天早上五点多,天还没亮透,她在我怀里咽了气。走的时候,眼睛没闭上,嘴也微微张着,像是还有话没说完。我伸手给她合眼,合了两回才合上。她的手在我手里慢慢变凉,凉得跟窗外那层薄霜似的。我坐在床边,搂着她,没哭,也没喊。就那么坐着,坐到天大亮,坐到隔壁邻居家的鸡开始叫。
秀云是前年查出来的病。胃癌,中晚期。查出来那天,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,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,攥得皱巴巴的。她抬头看我,笑了笑,说阿芳,没事,咱治。我说治,砸锅卖铁也治。她说你别跟儿子说,他刚结婚,别让他分心。我说行。
她说不跟儿子说,可她那天晚上给儿子打了个电话。我在外头抽烟,听见她在屋里说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她说小军啊,妈没事,就是想你了。你在那边好好的,别跟媳妇吵架。我挂了。她在屋里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,可脸上还挂着笑。她说阿芳,今晚吃啥?我说你想吃啥?她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我说你胃不好,吃清淡的。她说就吃一块,解解馋。
那顿红烧肉她吃了三块,我拦着没让多吃。她放下筷子的时候,舔了舔嘴唇,说真香。后来她再也没吃过红烧肉。
她这病,折腾了两年。先是化疗,头发一把一把掉。她爱美,年轻时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。掉了头发以后,她买了顶假发,灰白色的卷毛,戴着像换了个人。我夸她好看,她照着镜子说好看啥,跟个洋老太太似的。后来假发也不戴了,说勒得慌。她让我把她的头发剃了,剃成光头。我拿着推子,手抖得厉害,推子嗡嗡响,半天不敢下手。她笑,说你怕啥,又不是砍头。我一狠心推下去,一缕一缕的头发落在地上,她闭着眼,嘴角还翘着。推完了,她摸摸脑袋,说凉快。
化疗做了六次,医生说效果不好,让回家养着。我没跟她说,跟她说是好转了,回家歇歇。她嗯了一声,没多问。她那么精明的人,啥看不出来?可她就是不问。她配合我演,我也配合她演。两个人演着演着,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信了。
今年开春,她就不大能下床了。肚子鼓得跟扣了口锅似的,吃啥吐啥。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胳膊腿细得跟麻秆一样。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,手都不敢使劲,怕一碰就折了。她看着天花板,说阿芳,我拖累你了。我说你别说这话。她说我走了以后,你再找一个。我说你别说这话。她说你得答应我。我说我答应你个屁,你给我好好活着。
她笑了,笑着笑着咳嗽起来,咳得满脸通红,喘不上气。我给她拍背,拍着拍着,她抓住我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她说阿芳,我想小军。我说我给他打电话。她说别打,他忙。我说再忙也得回来看你。她说别打,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样。我说你咋样了?你挺好的。她说我啥样我自己知道。她松开我的手,把脸别过去,说我想吃你做的面。
我去厨房给她做面。和面的时候,手在抖,面揉了半天揉不光滑。水烧开了,面下进去,我打了个鸡蛋。鸡蛋煮散了,蛋黄飘在汤里,碎碎的。我把面端进去,她靠着枕头坐起来,接过去,低头吃了一口。嚼了半天,咽不下去,又吐出来了。她说阿芳,我吃不下了。我说没事,我吃。我把碗端过来,三下两下扒拉完了。面坨了,糊在嗓子眼,噎得我直翻白眼。她在旁边看着,笑了一声。她说你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
那天晚上,她让我把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子拿给她。盒子打开,里头是一张存折,两万块钱。她说这是给小军的。我说你攒的?她说嗯,这些年你给我的零花钱,我都存着了。我说你咋不花?她说花啥,吃你的喝你的,够了。她又从盒子底下掏出一张照片,黑白的,是我们结婚那年照的。我穿着中山装,她穿着红棉袄,两个人站在公社门口,傻乎乎的。她说阿芳,你年轻时候挺精神。我说那可不。她说现在也精神。我说你净瞎说。她说真的,你没觉得。她把照片搁在枕头底下,说等我走了,把这个跟我一块烧了。
我说你别说走不走的事。她说你就让我说吧,不说我憋得慌。她说我这辈子,知足了。嫁给你,生了小军,看着小军成家。就是没看着孙子。我说小军媳妇怀上了。她眼睛亮了,说真的?我说真的。她嘴咧开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。她说你咋不早说。我说想给你个惊喜。她说这惊喜欢喜,真欢喜。她攥着我的手,说阿芳,你让我撑到看着孙子再走行不?我说行。她说那得几个月?我说七八个月吧。她算了算,说那够呛。我说够呛也得撑。
她说好,我撑。
可她没撑住。
今天早上,天快亮的时候,她忽然醒了。这些天她一直昏昏沉沉的,那天早上特别清醒。她说阿芳,我想喝水。我给她倒了温水,她喝了两口,说甜。她说你把窗户打开。我开了窗,外头有雾,白茫茫的。她说你扶我坐起来。我扶她靠着床头,她喘了好一会儿。她说阿芳,我梦见小军了。我说梦见啥了?她说梦见小时候,我牵着他去赶集,他非要吃糖葫芦,我不给他买,他坐在地上哭。她说我后悔了,该给他买的。
我说等他回来,我给他买。她说你买他不稀罕了,他都多大了。她笑了一下,喘了口气,说阿芳,你以后别跟小军吵架。我说不吵。她说你脾气倔,他随你。我说我改。她说改啥,倔就倔吧。她说我走了以后,你搬去跟小军住。我说我不去,我在老家。她说你别一个人,我不放心。我说你有啥不放心的。她说你啥都不会做,饭都煮不熟。我说我学。她说你学不会。我说我学得会。
她靠着我,身子轻飘飘的,像片叶子。她说阿芳,咱俩过了二十八年了吧?我说嗯,二十八年了。她说你后悔不?我说后悔啥?她说后悔娶我,我净给你添麻烦。我说你添啥麻烦了。她说我生病花了不少钱。我说钱算啥。她说也是,钱算啥。她闭上眼,说阿芳,我累了。我说你睡会儿。她说嗯,睡会儿。
她睡着了。手搭在我手里,温温的。我搂着她,听着她呼吸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轻。我困得不行,也眯了一会儿。再睁眼的时候,她手凉了。我摸她鼻子,没气了。我抱着她,搂得紧紧的。她身上还热乎,可就是没气了。
天亮了。我给她擦了脸,梳了头,换了身干净衣裳。那身衣裳是她去年自己做的,蓝底白花的,她说等她走的时候穿。我给她穿上的时候,她胳膊腿都硬了,我一点一点掰着穿。穿好了,她躺在那儿,跟睡着了似的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,看了好半天。
然后我拿起手机,给小军打电话。电话通了,小军说爸,咋了?我说你妈走了。那头没声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小军说爸你说啥?我说你妈走了,今早走的。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摔了。然后小军哭了,哭得跟小时候一样,呜呜的,说不出一句囫囵话。我说你回来吧。他说我马上回。挂了电话,我坐在堂屋里,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。枇杷熟了,黄澄澄的,一颗一颗挂在枝头。秀云爱吃枇杷,每年熟了的时候,我摘一篮子搁她床头。今年她还没吃上。
邻居们来了。张婶、李嫂、隔壁老赵。她们帮着搭灵堂,搬桌子,铺白布。我坐在那儿,看着她们忙活。张婶过来跟我说,阿芳你节哀。我说嗯。李嫂说秀云走得太早了,才五十一。我说嗯。老赵说后事咋安排?我说按她说的办,不吹不打,安安静静地走。老赵说行,我帮你张罗。
小军下午到的,带着他媳妇。进门就跪在灵前,哭得站不起来。他媳妇也跟着哭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心里空空的。小军哭完了,过来抱着我,说爸,你咋不早点告诉我。我说你妈不让。他说你咋听她的。我说你妈的话,我得听。他不说话了,搂着我,搂得紧紧的。他长大了,比我高了,肩膀也宽了。可我搂着他的时候,还是觉得他是个孩子。
晚上守灵,小军让我去睡,我说我不困。我坐在灵前,看着秀云的照片。那是她去年拍的,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衣裳,站在枇杷树下笑。她那时候已经瘦了,可精神还好。她跟我说,你把我拍好看点。我说你本来就好看。她说好看啥,一脸褶子。我说褶子也是好看的褶子。她笑,说你这张嘴,年轻时候咋没发现这么甜。
我看着她照片,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她嫁给我的那天,下着雨,她穿着红棉袄,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搂着我的腰。想起她生小军那天,疼得满头汗,抓着我的手,把我手背都抓破了。想起她头一回做红烧肉,盐放多了,咸得没法吃,她自己吃了半锅,说不能浪费。想起她化疗掉头发那天,对着镜子,说这下省了洗发水了。想起她最后那天早上,说想吃糖葫芦。
我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天上有星星,亮晶晶的。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,叶子哗啦啦响。我摘了一颗枇杷,剥了皮,搁在嘴里。甜的,酸得倒牙。秀云爱吃酸的,她说酸的开胃。我嚼着枇杷,眼泪下来了。我没擦,就让它流。流到下巴上,滴在衣襟上。
小军出来找我,说爸你进屋吧,外头凉。我说嗯。他说你想妈了?我说嗯。他说我也想。我说你妈这辈子,没享过啥福。他说她享了,她跟我说过,嫁给你,生了我,她知足了。我说她啥时候跟你说的?他说去年,她住院的时候,给我打了个电话。她说小军,你爸这人嘴笨,心好。你以后对你媳妇好点,别跟你爸学,啥都憋着不说。我说我没憋着。小军说爸,妈跟我说,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我说我有啥不放心的。他说她怕你一个人过不好。
我没说话。我抬头看着天,天上有颗星星特别亮,一闪一闪的。我想,那是不是秀云?她是不是在看着我?她走的时候,眼睛没闭上,她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?她想说啥?想跟我说你要好好的?想跟小军说别惹你爸生气?还是想说,她想吃糖葫芦?
我进屋,坐在灵前,看着她的照片。我说秀云,你放心走吧。我学得会做饭,学不会我就去小军那。我不跟他吵架,我改改我的倔脾气。你走吧,别惦记了。
照片里的她,还是笑着。蓝底白花的衣裳,枇杷树,一脸好看的褶子。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她走那天早上,说的最后一句话。她说阿芳,我累了。我说你睡会儿。她说嗯,睡会儿。
她现在睡着了。睡得踏踏实实的。我看着她的脸,把那张黑白结婚照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搁在她手边。照片上,她穿着红棉袄,我穿着中山装,两个人站在公社门口,傻乎乎的,可笑得真好看。
我说秀云,那张照片,咱不烧了。我留着。等我走的时候,跟你一块。到时候咱俩还站一块,就跟那年似的,傻乎乎的,可高兴。
天亮的时候,灵车来了。我扶着她上了车,小军跟在后头。车开动了,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。槐树叶子落了,铺了一地,车轮碾过去,沙沙响。我坐在车里,搂着她的照片,看着窗外。田里的稻子割了,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子。远处的天边泛着白,太阳快出来了。
秀云,天亮了。你走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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