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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五台山守庙三十年,亲历过一件至今无法解释的怪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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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慧明,今年五十七岁,在五台山一座小庙里守了三十年。庙叫清凉寺,地方偏,游客少,香火也淡,师父在世时常说,这样正好,清净。

我说的这件事,发生在二〇一四年秋天。那年我四十五岁,守庙整二十年,自觉心已经定得像殿前的石阶,风吹不动,雨打不摇。可偏偏那年秋天,来了一个人,让我这二十年的修行,忽然间失了效。

她叫李秀兰,来的时候是黄昏。

我记得清楚,那天我正蹲在灶房里烧火。十月的五台山,天黑得早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把灶膛里的火吹得东倒西歪。我手里捏着一把干艾草,正往灶里送,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:“师父在吗?”

那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我起身出去,看见山门外站着个女人,穿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,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意扎着,脸被风吹得发白,嘴唇有些干裂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鼓鼓囊囊的,像是供品。

“师父,”她见我出来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,“我想来住几天,行吗?”

我打量了她一眼。常年住在庙里,来来往往的人见得多,求什么的都有,可一个单身女人,天快黑了,独自上山来要求住几天,这不多见。

“怎么这时候来?”我问,“从哪儿来的?”

“从太原。”她说,“坐大巴到台怀镇,又走了两个多小时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想解释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,最后只说,“心里闷得慌,想找个清静地方待几天。”

我没多问。庙里东厢有间空房,以前师父在时,偶尔留宿云游的僧人,后来师父走了,那间房就空着。我领她过去,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出来。屋里一张木板床,一张旧桌子,一把椅子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
“条件不好,”我说,“你要是不嫌弃——”

“不嫌弃。”她赶紧说,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“师父,我带了米和面,还有几棵白菜。我会自己做饭,不麻烦您。”

我点点头,转身要走,她忽然叫住我:“师父,我叫李秀兰。”

“叫我慧明就行。”我说,“庙里就我一个人,你有事到正殿找我。”

那天晚上,我照例在正殿诵经。清凉寺小,正殿只有三间,供着一尊释迦牟尼佛,旁边是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。烛火在佛前跳着,把佛像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我盘腿坐在蒲团上,心里却不像平时那样安定,总觉得东厢房那边有什么动静。其实我知道,那是李秀兰在收拾屋子,木板床吱呀作响,盆盆罐罐碰来碰去。可这声音太日常了,日常得让我有些不习惯。

二十年了,这庙里只有我一个人。师父圆寂后,我也想过下山,可走到台怀镇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,心里反而空落落的。最后还是回来了,守着这几间破殿,一日三餐,晨钟暮鼓。镇上有人说我傻,说守着个没香火的破庙有什么意思,不如去大庙里挂单,至少生活有着落。我不辩解,只是笑笑。

李秀兰住了三天,我才跟她正经说话。

那天早上我在院子里扫落叶,她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,站在廊下,犹豫了一下,问:“慧明师父,您吃了吗?”

我说吃了。她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您这庙真安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昨天晚上,听见钟声了。”她说,“半夜听见的,特别远,又特别近。”

我停下扫帚看她。清凉寺没有钟,只有一只铜磬,还是师父留下的,我早晚课敲一敲。半夜,我更没敲过。

“你可能听错了,”我说,“那是山下的风铃。”

她没再说什么,端着粥回了屋。

可从那以后,我开始留意她。她每天早起,自己在灶房做饭,吃完就坐在东厢门口那把椅子上,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发呆。她带了本书,封面磨得发白,我路过时瞥了一眼,像是《红楼梦》。她不怎么跟人说话,我也不是个爱打听的人,可她的样子,分明是有心事。

第五天晚上,我照例在正殿诵经,她忽然推门进来了。

“慧明师父,”她站在门口,不敢往里走,“我能跟您说说话吗?”

我放下经书,指了指旁边的蒲团。她坐下来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绞来绞去。烛光映着她的脸,我才发现她其实长得清秀,只是眉间那道竖纹太深,像是刻进去的。

“我离婚了。”她说。

我没接话。这种话,接什么都不对。

“上个月办的手续,”她接着说,“房子归他,孩子也归他。我什么都没要,就拎了个箱子出来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我妈说我有病,说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要折腾。可那日子,真的过不下去。”

她停住了,像是在等我问。我没问。师父在世时教过我,人要是想说,你不用问;人要是不想说,你问了也没用。

果然,过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了。

“我们结婚十七年。头几年挺好的,后来他升了职,应酬多,回家越来越晚。我那时候在超市上班,早班晚班倒,两个人经常好几天说不上一句话。有一回我发烧,烧到三十九度,给他打电话,他说在陪客户,让我自己去医院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自己去的。挂完水出来,凌晨两点了,街上没人,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忽然觉得,这日子过不下去了。”

“可你还是过了好几年。”我说。

她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些意外,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

“是,”她说,“又过了五年。总觉得会好,总觉得他有一天会变回来。后来才知道,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变回来的。”

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。说孩子,说婆婆,说那个她在超市认识的男人——那个男人对她好,可她知道那不是爱情,只是太冷了,想找个人暖和暖和。她说这些的时候不哭,只是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我听着,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二十年了,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俗事动心,可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跟我说的话。

师父说:“慧明,你守得住庙,未必守得住心。守庙容易,守心难。”

我当时不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
李秀兰住到第十天的时候,她前夫找来了。

那天下午,我正把晒好的萝卜干往坛子里收,忽然听见山门外有汽车声。清凉寺偏,平时极少有车上来,我放下手里的活出去看,就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坡下,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,四十来岁,穿着皮夹克,头发梳得油亮。

“师父,”他喊,“有个叫李秀兰的,是不是在你这儿?”

我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递过来,我摇了摇头。他有些不耐烦,把烟塞回烟盒,说:“我是她丈夫,来接她回去的。她手机关机,我找了好几天了。”

“她已经不是你妻子了。”我说。

他愣了一下,脸色变了变,随即又挤出个笑:“师父,您不懂,我们就是吵吵架,她闹脾气呢。孩子在家天天哭,您说这像什么话?”
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李秀兰说的那个晚上,她在医院门口台阶上坐到凌晨两点。那时的她,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来找她。

“她愿不愿意见你,是她的事。”我说,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问。”

我走到东厢房门口,敲了敲门。李秀兰大概已经听见了,开门的时候,脸白得像纸。

“他来了。”我说。

她没说话,手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

“你要不想见,我去跟他说。”我说,“庙里的事,我还能做主。”

她沉默了很久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她忽然说:“见见吧。”

她出去的时候,我站在院子里没动。隔着山门,能听见他们说话,听不太清,只偶尔飘来几个词。“孩子”“回去”“别闹了”“你想想”。李秀兰的声音一直很低,那个男人的声音忽高忽低,像是压着火。

过了大概一支香的功夫,李秀兰进来了。她走得很慢,走到我面前,说:“慧明师父,我跟他回去。”
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他说孩子病了,”她低下头,“发烧,老不好。婆婆年纪大了,顾不过来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知道他可能在骗我,可万一是真的呢。”

我还是没说话。她想走,我拦不住;她想留,我也留不住。这是她的日子,不是我的。

她走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风比前几天大,把院子里的落叶卷得到处都是。她收拾了那几件衣服,把带来的米和面都留在了灶房,又把东厢房扫了一遍,桌子擦了又擦。

临走时,她站在山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慧明师父,”她说,“谢谢您。”

我说:“路上慢点。”

她张了张嘴,像是还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下了台阶。那个男人在车里等着,见她下来,发动了车。车顺着山路开下去,拐了个弯,就看不见了。

我回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忽然觉得这院子比之前更静了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那天晚上,我照例在正殿诵经。烛火还是那样跳着,佛像还是那样坐着,蒲团还是那个蒲团。可不知怎么,我总静不下来。脑子里反复想的是李秀兰走时的那个眼神,像是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。

我诵完经,没有回寮房,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东厢门口。天上的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。我忽然想起师父,想起他临终那天,拉着我的手说:“慧明啊,这庙以后就交给你了。记住,守庙就是守人,守人就是守心。”

我当时觉得自己听懂了,现在才发现,其实一直没懂。

守庙二十年,我守的不过是几间房子、几尊佛像。可人心里的庙,我一天都没守过。

李秀兰走后的第三天,我早起扫院子,忽然听见东厢房里有动静。我推门进去,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床板上落着一层薄灰,桌子上也是。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要走,忽然看见床脚边有个东西。

是那本《红楼梦》,她走的时候落下的。

我弯腰捡起来,翻开扉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:送给秀兰,愿你像林黛玉一样,永远有人懂。

旁边还有个名字,被涂掉了。

我把书合上,放在桌子上。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书页上,照出细细的灰尘。我站了很久,最后把书拿起来,放进了自己寮房的柜子里。

那以后,我再没听过半夜的钟声。可有时候晚上坐在院子里,会想起李秀兰坐在东厢门口看书的样子。想起她说“这庙真安静”时的声音,想起她走时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的话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她回去后并没有复婚。那个男人接她回去,是因为他母亲病了,没人照顾。她伺候了婆婆三个月,等老人走了,她又搬了出来。这些都是镇上王居士告诉我的,王居士在台怀镇开小卖部,认识的人多。

“她现在在太原一家养老院做护工,”王居士说,“一个月挣三千多,租了间小房子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听说人比之前精神了。”

我听完,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

去年秋天,我下山去镇上买米,在街上碰见一个女人。她穿着养老院的制服,推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,正低头跟老人说着什么。我一眼认出了她,她瘦了,也老了,可眉间那道竖纹好像淡了些。

她也看见了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慧明师父。”她喊。

我走过去,站在轮椅旁边。那个老人抬头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她,含糊不清地问:“谁呀?”
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她说,然后转向我,“师父,您身体还好吗?”

“好。”我说,“你呢?”
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顿了顿,又说,“那本书,我找不到了。可能是落在您那儿了。”

“在。”我说,“我给你留着呢。”

她又笑了,这次笑得更深了些,眼睛弯弯的,像年轻了十岁。

“不用了,”她说,“那本书,就放您那儿吧。我现在不看了。”

我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推着老人走了,走出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师父,冬天山上冷,您多穿点。”

我看着她走远,拐进街角,看不见了。

那天我背着米回庙里,走得比平时慢。五台山的秋天,天高云淡,路边的杨树叶子黄透了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。我忽然想起师父说的另一句话。

师父说:“人这一辈子,能守住自己就不容易,别总想着守别人。”

那时候我以为师父在说别人,现在才知道,他是在说我。

回到庙里,我走进东厢房,把窗户打开透了透气。那间屋现在还是空着,偶尔有云游的僧人来,会住上几天。可在我心里,那间屋永远有一个女人坐在门口看书的影子,永远有一句没说完的话飘在风里。

我不知道李秀兰现在过得怎么样,也不知道她后不后悔。这些事,我都管不着,也管不了。我只知道,二〇一四年那个秋天,有个女人来庙里住了十天,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
庙可以一个人守,日子不能一个人过。

可日子要怎么过,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过法。有人选择熬,有人选择走,有人选择回来。没有哪一种是错的,也没有哪一种是对的。都是普通人的日子,都是普通人的选择。

我现在还是每天早起扫院子,早晚课敲磬,一日三餐自己做。庙里还是那么安静,香火还是那么淡。可有时候,我会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,听听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的声音。

那声音里,好像有脚步声。

来的人会走,走的人会来。庙还是那座庙,人还是那些人。可每个人的心里,都有一座庙,有的守着,有的塌了,有的还在建。

我守了三十年了。前半辈子守的是庙,后半辈子守的是自己。

至于那件怪事——那半夜的钟声,那空屋里的人影,那本落在床脚的书——我至今也没想明白。也许这世上有些事,本来就不需要想明白。

就像师父说的,守心难。

难,也得守。

李秀兰走后第二年春天,庙里来了个年轻人。

那天我正在后山拾柴,听见前头有动静,回来一看,山门口蹲着个小伙子,二十出头,穿件灰扑扑的冲锋衣,背包搁在地上,拉链开着,里头乱七八糟塞着睡袋和矿泉水瓶子。他见我过来,站起来,个头挺高,瘦得颧骨都突出来,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。
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能在这儿住几天吗?”

我打量他。这季节五台山还没回暖,夜里能到零下,游客都少,更别说这种独身上山的年轻人。我问他从哪儿来,他说从北京,坐火车到五台山站,又搭了辆顺路的面包车到台怀镇,最后那截山路是自己走上来的。

“走了多久?”

“三个多小时吧。”他搓了搓手,“本来想拦车,没拦着。”

我让他进来,给他倒了碗热水。他捧着碗,手指关节冻得通红,喝了半碗,才缓过劲来,说了自己的名字,叫周远,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,刚辞了职。

“为什么辞职?”

“干不下去了。”他说得很简短,像是不愿意多谈,顿了顿又补了一句,“天天加班,加到后来觉得活着没意思。”

这话我听过。这些年庙里来来往往的人,十个里有八个说类似的话。我没多问,把他安排在李秀兰住过的那间东厢房,又给他抱了床厚被子。他接过被子的时候,忽然看见桌上那本《红楼梦》,愣了一下。

“这书……”他拿起来翻了翻,“谁落的?”

“以前一个香客。”我说。

他没再问,把书放回去,开始收拾东西。我回灶房做饭,做的是玉米糊糊和烙饼。他大概是饿坏了,吃了三张饼,喝了两碗糊糊,吃完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说:“师父,我明天帮您干活。”

第二天他果然起得早。我扫院子的时候,他已经把灶房的柴火劈了一堆,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。劈柴的手法生疏,但卖力气,劈完满头大汗,坐在台阶上喘气。我递给他一条毛巾,他擦了把脸,忽然说:“师父,您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?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“我受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在北京的时候,一个人住,周末两天说不了一句话。有时候实在憋得慌,就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,跟收银员说声谢谢,那是我一天里唯一跟人说的话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地上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我没接话,转身去敲磬,做早课。他也没走,就坐在院子里听着。磬声传出去,在山谷里荡了荡,又荡回来。

周远住下的头几天,不怎么说话。白天帮我干点活,扫院子、挑水、劈柴,干完了就坐在东厢门口发呆,跟李秀兰当初坐的位置一模一样。到了晚上,我诵经,他就在院子里转悠,有时候转到山门口,站在那儿往山下看。山下是台怀镇的灯火,星星点点的,隔得远,看着不真切。

第五天晚上,他来找我了。

正殿里烛火亮着,他推门进来,在门槛那儿站了一会儿,然后在我旁边的蒲团上坐下。我没睁眼,继续诵经。他等了很久,等我把那段经文诵完,才开口。

“师父,我想跟您说说话。”

我睁开眼看他。烛光下面,他的脸比刚来那天好些了,有了点血色,但眼神还是散的,像是什么东西没着没落。

“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。”他说。

我嗯了一声。

“我们在一起六年,大学就在一起,毕业一起去的北京。她做运营,我做技术,租了个一居室,想着攒几年钱就结婚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后来她升了职,工资比我高,开始嫌我没出息。我不怪她,我那会儿确实没出息,天天对着电脑,跟个机器似的。可我也没办法,那行就这样,你不加班,马上就有人替了你。”

“她什么时候走的?”

“去年十一月。”他低下头,“搬走那天我加班,回来的时候她的东西已经清空了。连牙刷都拿走了。我在屋里站了半夜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后来打开电脑,又写了两个小时代码。写到凌晨四点,忽然趴在键盘上哭了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声音有点抖,但没哭。停了一会儿,又说:“后来我就辞了职,把房子退了。东西寄回老家,自己背着包到处走。去了云南、四川,又来了这儿。”

“你打算待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师父,您说人活着到底为什么?我今年二十六,感觉已经活够了。不是想死,就是觉得没劲。干什么都没劲。”

我看着佛前的烛火,那火苗轻轻跳着,映在佛像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我想了想,说:“我二十六的时候,刚出家没几年。那时候我也觉得没劲,每天四点起床,晚上十点睡,中间除了干活就是诵经,日子像是被谁按了重复键。我师父就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,你觉得没劲,是因为你总想着以后。你要是只看眼前这一炷香、这一碗饭、这一声磬,就有劲了。”

周远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道理我懂,可做起来难。”

“谁说不难。”我说,“我做了三十年,有时候还做不到。”

他笑了一下,那笑很轻,但比刚来的时候真实了些。

周远在庙里住了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,他跟着我上早晚课,跟着我扫地做饭,跟着我去后山拾柴。他话不多,但比刚来的时候活泛了些,偶尔会问我一些关于佛法的问题,我答不上来的,就让他自己翻经书。他翻了几页,说看不懂,我说看不懂就别看,先把日子过明白再说。

有一回,我们坐在院子里剥花生,他忽然问我:“师父,您出家这么多年,有没有后悔过?”

我把一颗花生壳捏碎,把花生米丢进碗里,说:“后悔过。”

他有些意外,看着我。

“我三十八岁那年,我师父病重,我在他床边伺候了三个月。那三个月里,我天天想,要是当初没出家,现在是不是能给他更好的照顾。至少能有钱请个护工,不用天天熬着。”我把碗里的花生米拨了拨,“后来我师父走了,我把他埋在后山。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坟前,忽然又想通了。我师父要的不是护工,是我在他身边。这跟钱没关系。”

周远听完,没说话,低头继续剥花生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我爸妈也老了。我出来这几个月,他们一直打电话,让我回去。我不知道怎么回。”

“你想回去吗?”

“想。”他说,“但怕回去又跟以前一样。”

“那就别跟以前一样。”

他抬头看我,我接着说:“你以前在北京,心里只有工作和你女朋友。你回了老家,心里还是只有那些,那当然一样。可你要是心里装点别的,就不一样了。”

他没问装什么。我也没说。

周远走的那天,是四月中旬。五台山的春天来得晚,但总算来了,山坡上的草冒了绿芽,风也不那么硬了。他背包收拾得整整齐齐,那本《红楼梦》还搁在桌上,他拿起来翻了翻,又放下。

“师父,这书我带走行吗?”

“行。”

他把书塞进背包,站在山门口,跟我道别。他没有像李秀兰那样回头,而是一步一步走下山去,走得很稳。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拐过弯,看不见了。

那天下午,我照例去后山拾柴。走到师父坟前,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。坟头的草已经长出来了,绿油油的。我把带来的几颗花生放在碑前,那是周远昨天剥的,没吃完。

“师父,”我说,“又走了一个。”

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把坟前的花生吹得滚了滚。我蹲下来,把花生摆正,又坐了一会儿,才背着柴下山。

周远走后大概一个月,我收到一封信。现在没人写信了,所以那封信躺在山门外的石头缝里,还是我扫院子的时候发现的。信封上贴着邮票,地址写的是“五台山清凉寺慧明师父收”,底下署名周远。

我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写了短短几行。

“师父,我回老家了。在市里找了个工作,工资不高,但不用加班。每周回父母那儿吃顿饭,我妈说我胖了。那本《红楼梦》我看完了,最后林黛玉死了,我哭了。以前看这书只觉得闷,现在看懂了。谢谢您。周远。”

我把信折好,夹在那本经书里。那本经书放在寮房的柜子里,跟李秀兰留下的那本《红楼梦》挨着。

日子还是照常过。早上四点起床,晚上十点睡。春天过了是夏天,夏天过了是秋天。秋天是五台山最好的季节,天高云淡,山上的树黄一片红一片,跟画似的。可也是最短的季节,一阵风过去,冬天就来了。

那年冬天,我病了一场。

也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感冒,可拖得久,咳嗽了半个多月。山上冷,庙里也没暖气,我裹着棉被坐在寮房里,连早课都起不来。后来实在撑不住,给镇上的王居士打了个电话。王居士第二天就上山了,带了个医生,给我输了三天液,才算把烧退了。

王居士看我一个人,劝我:“慧明师父,您这岁数了,一个人住山上不行。要不去镇上住,我们帮您找个房子。”

我说不去。

“那您也得找个人帮忙。万一再有个头疼脑热的,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。”

我想了想,给周远写了封信。就写了一句话:“你上次说想找个清静地方,现在还找吗?”

半个月后,周远来了。他瘦了一点,但精神比上次好,眼睛里有光了。他背着个包,站在山门口,喊了一声:“师父,我来了。”

我说:“进来吧。”

他进了院子,把包放下,看了看四周,说: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
“庙还能变什么样。”

他笑了,说:“也是。”

周远这次住得久,住了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,他把庙里里外外修了一遍。屋顶的瓦换了新的,墙重新刷了白,东厢房的窗户修好了,不再漏风。他还拉了根网线,说山上信号不好,有网线能打电话。我说我用不着,他说你用不用没关系,万一有事呢。

我由着他折腾。有他在,庙里多了点声响。劈柴的声音、修东西的声音、他偶尔哼两句歌的声音。那歌我听不懂,什么“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”,他说是流行歌,我说你唱得跟念经似的。

他也不恼,笑了笑,继续干活。

有一天晚上,我们坐在院子里,他忽然跟我说起他爸妈。说他爸退休了,在老家种了点菜,每天早上去菜地浇水,浇完回来吃早饭。他妈加入了社区合唱团,每周三下午去唱歌,唱的都是老歌。

“我以前觉得他们挺没劲的,”周远说,“一辈子就那样,上班下班,养孩子,退休。可现在觉得,他们那样也挺好。”

“哪样?”

“就那样。”他比划了一下,“踏踏实实的。不像我,折腾来折腾去,最后什么都没落下。”
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什么都没落下?你才二十七。”

他想了想,说:“也是。”

周远走的那天,跟他上次走的时候不一样。上次他走得干脆,头也不回。这次他在山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回头看了又看。
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以后还能来吗?”

“庙门开着,你随时来。”
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这次他走得慢,走到坡下还回头挥了挥手。我也挥了挥手,然后看着他拐过弯,不见了。

我回院子里,坐在那棵老槐树下。树是师父种的,听他说,他来的时候还没有庙,只有这棵树。后来盖了庙,树就在院子里,一年一年地长,长到现在,树冠遮了半个院子。

我坐在树荫里,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天。他躺在寮房的床上,拉着我的手,说了那句话。

“慧明,你守得住庙,未必守得住心。”

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男女之事,是红尘诱惑。现在才明白,他说的不是这个。

他说的守心,是守住对人世的那点念想。不管来的人走多远,不管庙里多冷清,心里那点念想不能断。你得信,信有人会来,信走了的人还会回来,信这世上总有些东西值得等。

我等了三十年。等来了李秀兰,等来了周远,等来了来来往往的香客和云游僧。有的人留下点东西,有的人带走点东西,可更多的人什么都没留,也什么都没带。他们只是路过,在这庙里歇了歇脚,然后又上路了。

我也是个路过的人。只不过我歇得久了点,歇了三十年。

那年腊月,王居士上山来送年货,带了两袋面、一桶油,还有一包对联。他说:“慧明师父,今年过年您还是一个人?”

我说:“周远说可能过来。”

王居士哦了一声,又问:“那李秀兰呢?她还来吗?”

我说不知道。

王居士走了以后,我站在山门口,看着山下的路。路是盘山路,弯弯曲曲的,从台怀镇一直盘上来,盘到庙门口。那条路我走过无数回,也看过无数回。春天看它被雨洗得发亮,夏天看它被太阳晒得发白,秋天看它被落叶盖住,冬天看它被雪封住。

可不管什么时候,那条路上总有人来。

有的人走着来,有的人搭车来,有的人来了一会儿就走,有的人住了好几天才走。来的人有来的理由,走的人有走的理由。我都看着,不劝,也不留。

师父说过,庙是渡人的,不是留人的。

我渡不了谁,我只是守着这座庙。庙在,人就愿意来。人来了,庙就不算荒着。

就这样,挺好。

腊月二十八,周远来了。他带了个背包,还带了个姑娘。姑娘叫小陈,是他在老家相亲认识的,圆脸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周远介绍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,说:“师父,这是小陈,我对象。”

小陈叫了声“师父”,声音脆生生的。我应了一声,把他们领到东厢房。屋子只有一间,周远挠了挠头,说:“师父,有没有两间?”

我说:“西厢还有一间空的,就是没收拾。”

小陈说:“没事,我去看看。”

她自己去西厢看了看,回来跟我说:“师父,我住西厢就行,让周远住东厢。”

我看了她一眼,她笑眯眯的,不像是嫌屋子不好。我没多问,把西厢的钥匙给了她。

那天晚上,周远来找我,说:“师父,小陈这人不矫情,挺好的。”

我说:“嗯。”

“我们打算明年结婚。”

我说:“那挺好。”

他坐在蒲团上,跟当初一样,可人不一样了。他坐得稳了,肩膀也松了,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,整个人绷得像根弦。
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上次回去之后,想了很多。后来想通了,人这辈子,能跟谁过到一块儿,是缘分。我跟小陈在一块儿,心里踏实。”

我看着他,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,坐在这个蒲团上,说“活着没劲”。那时候他眼睛是空的,现在里面有东西了。

“踏实就好。”我说。

过年那天,王居士也来了,带了些菜和酒。我们四个人围着灶房的桌子吃饭,周远和小陈帮忙做饭,王居士跟我聊天。吃了饭,王居士喝多了点,红着脸说:“慧明师父,我跟您说句实话,我以前觉得您傻。守着个破庙,图什么?可这些年看下来,这庙里来来往往的人,哪个不是您守出来的?”

我说:“是他们自己来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
王居士摆摆手:“没您这庙,他们上哪儿去?没您这个人,他们跟谁说?”

我没接话。小陈在收拾碗筷,周远在旁边帮忙,两个人头凑在一起说什么,小陈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脆生生的。

那天晚上,我照例在正殿诵经。周远和小陈也来了,坐在旁边的蒲团上。小陈不懂经文,就跟着我磕头,磕得认真。周远没磕头,只是坐着,闭着眼,像是也在诵经,又像是睡着了。

诵完经,我去院子里看。天上星星很亮,密密麻麻的,比山下看到的多了好几倍。小陈也跟出来,抬头看了一会儿,说:“师父,这儿的星星真多。”

我说:“山上没灯,所以看得见。”

她说:“我小时候在老家也看得见,后来去城里上学就看不见了。”

我说:“以后想看,就常来。”

她回头看了看周远,周远正从殿里出来,手里拿着三根香,大概是要去敬香。小陈说:“师父,我跟周远商量了,以后每年都来。他老跟我说这儿的事,说得我也想来。”

我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
那天夜里,我睡得晚。坐在寮房的窗前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从山那边来,把窗纸吹得哗哗响。我想起很多事情。

我想起我第一次来五台山,是跟着师父来的。那年我二十岁,从家里跑出来,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活着没意思。师父在路边捡到我,问我吃饭了没有。我说没有。他就带我去吃了一碗面,吃完问我,想不想上山。我说想。就上了山。

我想起师父圆寂那天,也是冬天。他拉着我的手,说的那句话。我想起李秀兰坐在东厢门口看书的样子。想起周远第一次来,蹲在山门口,嘴唇干裂。想起很多人,很多脸,很多话。

这些人来了又走了,可他们都在我心里留了点东西。那些东西攒在一起,就成了这座庙。庙是木头和砖头砌的,可庙里的东西,是人留下的。

我五十七岁了。守了三十年庙,见了几十年的人。我不敢说自己明白了什么,可我知道一件事。

人活着,就是一场来来往往。有人来,有人走。来的人让你知道什么是相聚,走的人让你知道什么是惦记。惦记多了,心就满了。心满了,日子就不空了。

师父说守心难,其实就是这个意思。

你得记住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记住他们跟你说的话,记住他们笑的样子,记住他们走的时候的背影。记住了,心就守住了。

窗外起了风,把后山的树吹得沙沙响。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山里走,走得很慢,踩在落叶上,一步一响。

我听着听着,忽然想起那件怪事。

二〇一四年秋天,李秀兰说半夜听见钟声。那钟声我没敲过,可她说得那么真,真到我现在还记得她的表情。后来周远来的时候,也说有一晚听见钟声,以为是庙里敲的,第二天问了我,我说没有。他没再说什么,可我看得出来,他信自己听见了。

这庙里没有钟。只有一只铜磬,还是师父留下的。可有人听见钟声,还不止一个。

我想了三十年,没想明白。后来不想了。有些事,想不明白就不想。庙里的日子,不靠想明白过日子。

窗外的风停了,树也不响了。夜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我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把柜门打开。里面放着那本经书,经书里夹着周远的信。旁边是李秀兰那本《红楼梦》,她走的时候没带,后来周远要带,我给了他,他又还回来了,说这书该留在庙里。

我把《红楼梦》拿出来,翻了翻。扉页上那行字还在:送给秀兰,愿你像林黛玉一样,永远有人懂。

字迹娟秀,像是女人写的。底下那个被涂掉的名字,看不清了。

我把书合上,放回柜子里。关了柜门,回到床上躺下。

明天是腊月二十九,周远和小陈还在。明天要扫院子,要做饭,要上早课。日子照常过。

我闭上眼,很快睡着了。一夜无梦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四点起床。推开寮房的门,院子里一片白。下雪了。雪不大,薄薄一层,把地盖住了,把树盖住了,把屋顶也盖住了。远处的山看不清,白茫茫的,跟天连在一块儿。

我踩在雪地上,脚下咯吱咯吱响。走到正殿门口,推门进去。佛前的烛火还亮着,是我昨晚留的,一夜没灭。我添了炷香,敲了磬。

磬声在雪天里传得远,传出去,荡在山谷里,又荡回来。

我坐在蒲团上,开始诵经。

周远和小陈也起来了,先后进了殿,坐在旁边。小陈冷得缩着脖子,周远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。两个人靠在一起,安安静静地听我诵经。

诵完经,小陈问我:“师父,今天做什么?”

我说:“扫雪。”

她就笑了,说:“好。”

我们三个人拿了扫帚,在院子里扫雪。周远扫得快,小陈扫得慢,扫着扫着两个人闹起来,周远拿雪球扔小陈,小陈躲了一下,雪球砸在柱子上,碎了。小陈弯腰捏了个雪球追着周远扔,周远往我身后躲,我往旁边让了一步,雪球砸在我肩膀上,碎了一身。

小陈吓了一跳,赶紧跑过来:“师父,对不起,我没想砸您——”

我拍了拍肩膀上的雪,说:“没事。继续扫。”

她看了看我,见我没生气,才松了口气,回头瞪了周远一眼。周远嘿嘿笑,说:“师父,您看,她欺负我。”

我说:“你活该。”

小陈就笑了,笑得弯了腰。周远也笑。我也笑了。

雪还在下,薄薄一层,落在我们身上,落在院子里,落在庙顶上。等雪停了,太阳出来,雪就化了。可今天这场雪,我记住了。

就像记住李秀兰,记住周远,记住所有来过的人。

他们来过,我记得。这就是守心。

开春之后,周远和小陈下了山。临走那天小陈把西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被子叠成方块,桌子擦了三遍,连窗台上的灰都用湿布抹了。她站在门口看了看,说:“师父,我下回还来住这间。”

我说:“行。”

周远在旁边笑:“你倒是会挑,西厢比东厢暖和。”

小陈说:“那当然,我住过了我知道。”

两个人拌着嘴下了山,走到坡下还回头喊了一声:“师父,夏天见!”

我站在山门口看着他们走远。春天的风比冬天软,吹在脸上不冷,带着一股土腥味,是山坡上的草在返青。那条盘山路还是老样子,弯弯曲曲,从山脚盘上来,又盘下去。周远和小陈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山脚的树影里,看不见了。

我回院子里,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。树枝上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一小簇一小簇,挤在枝头。我伸手够了一枝,捏了捏那新叶,软得很,像是刚生下来的什么东西,碰不得重了。

我想起师父种这棵树的时候。那时候我还没来,师父一个人守着这座破庙,从山下扛了棵树苗上来,挖了坑,浇了水,天天看它长。他跟我说,这树活了,庙就活了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树活着就有人来,有人在树底下乘凉,有人在树底下说话,有人在树底下坐着发呆。有人来,庙就不空。

师父说得对。这棵树现在长得比屋顶还高,树冠遮了半个院子。夏天的时候,日头再毒,树底下也凉快。李秀兰当初就坐在树底下看过书,周远也在树底下劈过柴。以后小陈来了,大概也会坐在树底下。

树在,人就来。

周远和小陈走了以后,庙里又剩下我一个人。可这次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一个人,现在是等着人。等着人,心里就有个念想,日子就有了盼头。

我开始收拾西厢房。小陈住过的那间,墙皮有点脱落,我找了点白灰,兑了水,把墙重新刷了一遍。刷完墙又把床板翻过来看了看,底下的横撑有点松,我找了根木条钉上去,加固了一下。窗户换了块新玻璃,原来那块裂了一道缝,冬天漏风。我拿尺子量了尺寸,下山去镇上找王居士,让他帮着买一块。

王居士听说我修西厢房,问:“慧明师父,您这是要常留人?”

我说:“周远对象说喜欢这间。”

王居士就笑:“您这庙,快成客栈了。”

我说:“客栈是收钱的,我这不收钱。”

王居士摆摆手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您这庙以前冷清得跟什么似的,现在倒热闹起来了。”

我想了想,好像是这么回事。以前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人,现在隔三差五就有人来。有的是周远介绍来的,有的是王居士介绍来的,还有的是来过的人回去说了,别人又找来的。来的人不一定信佛,有的是心里闷,有的是跟家里闹了别扭,有的是纯粹想找个清静地方待几天。来了就住,住够了就走。走了之后有的还来,有的不来了。

不管来不来,我都给他们留着门。

有一天下午,我正在院子里给月季剪枝,山门外头有人喊:“师父在吗?”

我放下剪子出去,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几个苹果。她身后还跟着个中年女人,看着像是她闺女。

“师父,”老太太说,“我想来拜拜佛。”

我说:“进来吧。”

老太太进了院子,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,又看了看正殿,然后走到殿门口,把布袋子放在门槛外面,进去磕了三个头。磕得慢,但认真,额头贴在蒲团上,停了好几息才起来。

她闺女没进殿,站在院子里等我。我给她搬了把椅子,她说了声谢谢,坐下来,叹了口气。

“我妈非要来,”她小声跟我说,“我拦都拦不住。她今年七十八了,膝盖不好,走山路费劲,我是搀着她上来的。走了快三个小时。”

我问:“她从哪儿听说这儿的?”

“她以前来过。”闺女说,“二十多年前来过一回。那时候我爸还在,两个人一起来的。后来我爸走了,她一直念叨着要来,我们没当回事。今年她忽然又提起来,说做梦梦见我爸了,我爸在梦里跟她说,让她来五台山还个愿。”

我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
老太太从殿里出来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那棵槐树。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这树比我上次来的时候粗了不少。”

我说:“二十多年了,肯定粗了。”

她点点头,又说:“那时候我跟他在这树底下坐着,他给我摘了个槐花,说甜。我尝了尝,还真是甜的。”

她闺女在旁边插嘴:“妈,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。”

老太太笑了笑:“说它干什么。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
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东厢房,又看了看西厢房。走到西厢门口,往里瞅了一眼,说:“这屋以前住过一个女人。”

我心里动了一下,问她:“您记得?”

“记得。”老太太说,“那时候我跟老头子来,庙里没人,就一个师父,给我们煮了锅面条。晚上我们就住在这间屋。后来来了个女人,瘦瘦的,在院子里站了半夜。我出来上厕所,看见她站在树底下,一动不动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睡不着。”

老太太停了停,又说:“第二天早上她就走了。我走的时候她还在院子里坐着,手里拿着本书。”

我没说话。二十多年前,李秀兰还没来。那这个女人是谁?是李秀兰之前的什么人?还是我记错了时间?

老太太的闺女问:“妈,您说的这女人是谁啊?”

老太太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就那一面,没说过几句话。”

她走到山门口,回头看了看庙,又看了看那棵树。然后从布袋子里掏出苹果,递给我:“师父,自家树上结的,您留着吃。”

我接过来,说了声谢。老太太跟她闺女慢慢下了台阶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她闺女在旁边扶着,两个人在坡下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
我拿着苹果站在门口,想了想那个老太太说的话。二十多年前,这庙里还住着师父,我那时候刚来没多久。她说的那个女人,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可她说得那么清楚,清楚到我几乎能看见那个女人的样子,站在树底下,一动不动,睡不着。

后来我回屋,把苹果放在供桌上。苹果不大,红皮,上面有些斑点。我拿了一个洗了洗,咬了一口,不脆,但甜。那种甜很淡,像是自己家树上结的,没施过肥,没打过药,就那么自然地长着。

我慢慢吃着苹果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师父在世的时候,有一次跟我闲聊,说起庙里来过的人。他说:“慧明啊,这庙里来过的人,比你想的多。有些你没见过,可他们来过。他们在这院子里站过,在这树底下坐过,在这殿里磕过头。他们的脚印还在,只是你看不见。”

我当时不懂,觉得师父在说玄话。可那天吃着苹果,我忽然懂了。

这庙里来过多少人,我数不清。有的人我记得,有的人我不记得。可不管我记不记得,他们都来过。他们都在这院子里站过,在这树底下坐过,在这殿里磕过头。他们的脚印确实还在,只是我看不见。

李秀兰来的时候,我没想过她会留下什么。周远来的时候,我也没想过。可他们走了以后,我才发现,这庙里的每一寸地方,都有他们的痕迹。东厢房的门框上有一道划痕,是周远搬东西时不小心蹭的。西厢房的窗台上有个圆圆的印子,是小陈放杯子留下的。正殿的蒲团上有个浅浅的凹,是李秀兰跪出来的。

这些痕迹,别人看不见。可我看得见。

那天晚上,我在院子里坐到很晚。没有月亮,星星也少,天沉沉的,像是又要下雪。可风已经不冷了,吹在脸上,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湿润。我坐在树底下,椅子是老椅子,师父留下的,扶手磨得发亮。

我想起师父。想起他种树的样子,想起他煮面条的样子,想起他拉着我的手说“守心难”的样子。我坐了很久,坐到夜彻底深了,才起身回寮房。

第二天早上,我照例四点起床。推开寮房门,看见院子里湿漉漉的,昨晚下了点小雨。树叶子被雨洗过,绿得发亮。地上的土松了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
我拿了扫帚扫院子。扫到东厢房门口,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东西。走近一看,是个木头雕的小人,手指头大小,雕的是个和尚,盘着腿坐着,手里拿着一只磬。雕得粗糙,但看得出来是什么。

我拿起来看了看,木头还带着露水的潮气。是谁放的?昨天只有那个老太太和她闺女来过。是老太太放的?还是她闺女?

我没多想,把小木人揣进兜里。扫完院子,回到寮房,把小木人放在柜子上。柜子上原来放着那本《红楼梦》,旁边是经书和信。现在多了个小木人,站在经书旁边,盘腿坐着,手里拿着磬。

我看了它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这庙里来过的人,有的留书,有的留信,有的留苹果,有的留个小木人。留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们来过。

他们来过,我记得。

春天过得快,转眼到了四月。山上的桃花开了,杏花也开了,粉一片白一片,把山坡染得热闹。庙里的月季也冒了芽,我剪了枯枝,浇了水,等着它开花。

四月中旬的一天,周远打电话来了。他拉了网线之后,给我买了部旧手机,教我怎么用。我学得慢,但能接能打。周远每周打一次,问问我身体怎么样,庙里怎么样,有没有人来。

那天他打电话来,声音有点急。

“师父,小陈她妈病了。”他说,“住院了,挺严重的。”

我问:“什么病?”

“心脏的毛病,要做手术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陈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守着,我也帮不上什么忙。师父,我想问问您,有没有什么经是管这个的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没有哪部经是专门管这个的。你要念,就念《心经》吧。”

“《心经》管用吗?”

“管不管用,看你信不信。”我说,“你要信,就念。念的时候别想别的,就想小陈她妈能好。念完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师父,我念。”

我说:“念吧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寮房里,翻开经书,找到《心经》。我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念的时候,我脑子里想的是小陈,是那个圆脸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。她第一次来的时候,站在山门口喊了声“师父”,声音脆生生的。她扫雪的时候拿雪球砸周远,砸偏了,砸在我肩膀上。

我念了三遍,停下来。窗外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过了几天,周远又打电话来。说小陈她妈手术做完了,很顺利。他说他念了三天《心经》,每天念二十一遍,念到后来不用看经书也能背下来。

“师父,您说管用吗?”他问。

我说:“你妈好了,就是管用。”

他在电话那头笑了,笑了一声,又忽然不笑了,说:“师父,谢谢您。”

我说:“谢我干什么,我又没做什么。”

他说:“您接着电话,我就觉得有个地方能靠一下。”

我没说话。他也没再说什么。停了一会儿,他说:“师父,等小陈她妈出院了,我们去看您。”

我说:“行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槐树。槐花开了,一穗一穗的,白里透着黄,香气淡淡的,不冲鼻子。我伸手够了一穗,摘下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花瓣小小的,嫩嫩的,跟当年师父摘给老太太的那穗一样。

老太太说,她老伴给她摘过槐花,说甜。我尝了尝手里的这穗,不甜,有点涩。大概是没到时候,再等几天就甜了。

我把槐花放回枝上,没再摘。

五月,小陈和周远来了。小陈她妈也来了,刚做完手术,脸色还有点白,但精神不错,能自己走路。周远扶着她上了台阶,小陈在旁边拎着东西。

小陈她妈进了院子,先看了看树,又看了看殿。然后走到我面前,说:“师父,谢谢您。”

我说:“我没做什么。”

她说:“小陈都跟我说了。您让周远念经,他念了,我就好了。”

我笑了笑,没解释。有些事解释不清,也不用解释。她信,就是真的。

那天他们在庙里住了一晚。小陈她妈住了西厢,周远和小陈住了东厢。晚上我诵经的时候,他们也来了。小陈她妈跪在蒲团上,磕了三个头,跟她第一次来的那个老太太一样,磕得慢,但认真。

诵完经,小陈她妈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树。她忽然跟我说:“师父,我年轻的时候也来过这儿。那时候刚跟小陈她爸结婚,没什么钱,来五台山玩。走到这儿,看见这庙,就进来了。庙里有个老师父,给了我们两碗面条,没收钱。”

我看着她,心里一动。

“您还记得那老师父什么样吗?”

“记得。”她说,“瘦瘦的,戴个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跟我说,日子再难,也得慢慢过。急不得。”

我转过身,面朝正殿。殿里烛火亮着,照在佛像的脸上。我仿佛看见师父坐在那里,戴着他那副黑框眼镜,慢条斯理地跟一个年轻女人说,日子再难,也得慢慢过。

小陈她妈又说:“后来我生了小陈,忙起来了,再没来过。可我一直记得那碗面条。那是我吃过的最香的一碗面。”

我没转身,说:“师父做的面,确实香。”

她在身后笑了一声,说:“您也会做吧?”

我说:“会。明天给你们做。”

她连声说好。小陈在旁边说:“师父,我帮您。”

我说:“行。”

第二天早上,我做了面条。面是手擀的,汤是白菜汤,放了点盐和几滴香油。小陈帮我烧火,周远帮我切菜。小陈她妈坐在灶房门口,看着我们忙活。面条煮好了,一人一碗。小陈她妈尝了一口,说:“就是这个味。”

她慢慢吃着,吃得很安静。吃完了一碗,又要了半碗。吃完第二碗,她放下筷子,说:“师父,我够了。谢谢您。”

我说:“不谢。”

那天下午,他们下山了。小陈她妈走的时候,站在山门口,回头看了看庙,又看了看那棵树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慢慢下了台阶。

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。小陈扶着妈妈走在前面,周远拎着东西跟在后面。走到坡下,周远回头喊了一声:“师父,下回见!”

我挥了挥手。

他们走了以后,我又坐在树底下。槐花已经落了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,白花花的。风一吹,花瓣就滚起来,滚到墙角,又滚回来。

我坐了很久,想起很多事情。想起师父,想起李秀兰,想起周远,想起小陈,想起小陈她妈,想起那个送苹果的老太太,想起那个雕小木人的不知名的香客。想起所有来过的人,想起所有留下痕迹的人。

这些人,有的我记得清楚,有的模糊了,有的根本没见过。可他们来过。他们的脚印在这院子里,在这树底下,在这殿里。他们留下的话,留下的书,留下的信,留下的苹果,留下的小木人,都在。

我守了三十年庙。三十年里,我以为自己守的是几间房子、几尊佛像。可现在我知道了,我守的是这些人来过的地方。是他们站过的院子,坐过的树底下,磕过头的蒲团。是他们留下的那些东西,那些话,那些没有说完的念想。

这些东西攒在一起,就是这座庙。

师父说守心难。我守了三十年,不敢说守住了。可我知道,只要这庙还在,只要这树还在,只要我还坐在这里,就会有人来。来了,就会留下点什么。留下了,我就记着。

记着,心就不会空。

那天傍晚,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一抹红。我站起来,把椅子搬回寮房。路过东厢房的时候,我往里看了一眼。屋里空着,床铺得整整齐齐,桌子上干干净净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

我站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门,回到正殿。

添了炷香,敲了磬。磬声在傍晚的山谷里传出去,传得很远。我听着磬声,慢慢坐下来,开始诵经。

诵完经,天黑了。我走出殿门,站在院子里。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密密麻麻的。山下台怀镇的灯火也亮了,星星点点的,跟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。

我站了很久,然后回寮房睡觉。

明天是五月十八,庙里没什么特别的事。我还是四点起床,扫院子,做早课,做饭,拾柴。日子照常过。

可我知道,也许明天会有人来。也许后天。也许下个月。不管什么时候来,庙门都开着。树在,院子在,蒲团在。

我在。

这就是我要守的东西。

六月里下了几场大雨,山上的路冲坏了一段,王居士打电话来说,镇上派人修,得十来天才能通。我说不急,庙里米面够吃,菜园子里的菜也长起来了,不缺什么。

那段日子没人上山,庙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。雨落在屋顶上,打在树叶上,淌进院子里,汇成一股股细流,顺着石阶往下走。我坐在廊下看雨,一看就是半天。有时候想起什么,有时候什么都不想,就那么坐着。

雨停的那天下午,我去了后山。

后山有条小路,是师父当年踩出来的,弯弯曲曲通到半山腰。师父的坟就在那儿,一块石头垒的坟包,前面立了块木板,上面用墨汁写着“上慧下明法师之墓”。字是我写的,写得不好,但师父不嫌弃。他活着的时候就说,坟不用修得好,有个地方让后人知道这儿躺着个人就行。

我走到坟前,把带来的几个苹果放在碑前。那是老太太送的苹果,剩了最后一个,一直搁在供桌上,今天拿出来给师父。苹果皮有点皱了,但没坏。

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。雨后的山格外绿,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,风一吹就掉下来,砸在草叶上,碎成几瓣。远处有鸟叫,一声长一声短,不知道是什么鸟。

“师父,”我说,“庙里今年来人不少。”

风把苹果吹得晃了晃。

“有个叫周远的,住了两回,人踏实了,还带了个对象来。对象叫小陈,圆脸,爱笑。上回她妈也来了,说是二十多年前来过,您给煮过面条。她说那碗面是她吃过最香的。”

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想起师父煮面条的样子。他总是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站在灶台前,把面条抖开下进锅里,用筷子轻轻搅。他煮的面确实香,汤清面软,放点盐和香油,别的什么都不放,可就是好吃。

“还有个叫李秀兰的,”我接着说,“在庙里住过十天。她有心事,没跟我说完就走了。后来见过一面,在镇上,她推着个老人,看着比以前精神。那本《红楼梦》还在我柜子里放着。”

风停了,树叶不响了。鸟也不叫了,四下里静得很。

“师父,您说守心难。我守了三十年,还是没守明白。可我现在知道一件事,这庙里的日子,不是靠我一个人过下来的。是靠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他们来了,走了,又有人来。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庙还是这座庙。可庙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。装过李秀兰的书,装过周远的信,装过小陈的笑声,装过老太太的苹果。这些东西攒着,攒多了,就成了这庙的魂。”

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苹果还搁在碑前,红皮上沾了雨珠,亮晶晶的。

“师父,您放心。庙我守着,人我记着。等哪天我也走了,下一个人接着守。”

我转身往山下走,没回头。走到半路,忽然听见后面有动静,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。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坟前那棵松树被风刮得晃了晃,松针上的水珠哗啦啦落下来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水雾。

没人。可那声音我听得真,就是有人踩在落叶上,一步一步的,走得不快。

我站了一会儿,笑了笑,继续下山。

回到庙里,天快黑了。我正要进灶房做饭,忽然听见山门外有人说话。我出去一看,坡下站着三个人,背着大包小包,正往这边走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男一女带着个孩子,男的三十来岁,女的差不多年纪,孩子五六岁,扎着两个小辫,手里攥着个塑料袋。

“师父,”那男的说,“还能住吗?”

我看了看他们,说:“能。东厢西厢都空着。”

那女的说:“我们想住几天,孩子放假了,带她出来走走。本来想去台怀镇,路上听人说这山上有个小庙,能住人,我们就上来了。”

我说:“进来吧。”

他们进了院子,把东西放在廊下。那个小女孩站在院子里,东张西望,忽然指着那棵槐树说:“妈妈,这树好大!”

她妈说:“是挺大的。你小心点,别在树底下跑,地上滑。”

小女孩没听,跑到树底下,仰着头看。看了一会儿,又跑到正殿门口,探头往里瞅。她妈赶紧跟过去,说:“别乱跑,这是人家庙里。”

我说:“没事,让她看。”

小女孩进了殿,跪在蒲团上,学大人的样子磕了个头。磕完站起来,跑出来问她妈:“妈妈,我刚才磕头了,菩萨看见了吗?”

她妈说:“看见了。”

小女孩高兴了,又跑回树底下,蹲下来捡地上的槐花。这个季节槐花早落光了,她捡的是地上的枯花瓣,一小片一小片的,攥在手心里。

那天晚上,他们一家三口住了东厢。西厢还空着,我收拾了一下,把被子晒了晒。小女孩晚上跑来找我,说:“师父,我能不能也听你念经?”

我说:“能。”

她就坐在蒲团上,靠着她妈,安安静静地听我诵经。诵到一半,我听见她小声问她妈:“妈妈,师父念的是什么?”

她妈说:“是经文。”

“经文是什么?”

“就是跟菩萨说的话。”

小女孩哦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诵完经,她站起来,跑到我面前,把手心里的枯槐花递给我:“师父,送给你。”

我接过来,放在掌心里。枯花瓣碎了一掌,带着一点淡淡的香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她笑了,跟她妈回屋了。

我攥着那把碎花瓣,站在殿门口,看着东厢房的灯亮了,又灭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蛐蛐在墙根底下叫,一声接一声。
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瓣,然后走到树底下,把花瓣撒在树根上。风一吹,碎花瓣就散开了,融进土里,看不出来了。

第二天早上,我照例四点起床。推开寮房门,院子里雾气蒙蒙的,山上的晨雾漫下来,把树罩住了,把殿罩住了,把整个庙都罩住了。我站在廊下,深吸了一口气,凉丝丝的,带着草木的湿气。

我开始扫院子。扫到树底下的时候,扫帚碰到一个硬东西。我弯腰捡起来,是个小石子,圆圆的,被雨冲得干净。我随手揣进兜里,接着扫。

扫完院子,天渐渐亮了。雾散了些,山露出轮廓,树也看得清了。东厢房的门开了,小女孩跑出来,站在廊下伸懒腰。她看见我,喊了一声:“师父早!”

我说:“早。”

她跑过来,蹲在树底下,又捡了几片落叶。然后跑回屋里,过了会儿又出来,手里多了张纸,上面画着画。她举着给我看:“师父,我画的树。”

我看了看,纸上画着一棵大树,树底下站着一个小人,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:师父和树。

我说:“画得好。”

她高兴了,把画塞给我:“送给您。”

我接过来,折好,揣进兜里。兜里还有那颗小石子,硌了一下手指。

那天上午,他们一家三口走了。小女孩走的时候,站在山门口,回头喊:“师父,我下回还来!”

我说:“行。”

她妈拉着她的手下了台阶,她爸在后面拎着包。走到坡下,小女孩又回头挥了挥手,然后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
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。山上的雾散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山路上,明晃晃的。路还是那条路,弯弯曲曲的,从山下盘上来,又从山上盘下去。路上有人走,有人来,有人走。

我回到院子里,把小女孩的画从兜里拿出来,展平了看了看。画上的小人站在树底下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。小人是我。

我把画夹在经书里,跟周远的信放在一起。然后走到柜子前,把柜门打开。里面放着经书,放着《红楼梦》,放着小木人,放着那颗小石子,放着今天这张画。东西不多,可柜子满了。

我把柜门关上,站在寮房中间,想了想。然后转身出去,走到正殿,添了炷香,敲了磬。

磬声在晨雾散尽的山谷里传出去,清亮亮的,传得很远。我坐在蒲团上,开始诵经。

诵完经,我走出殿门,站在院子里。太阳照在槐树上,树叶子绿得发亮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把树叶吹得哗哗响。

我站在树底下,听着风声,听着树响,听着远处山谷里隐隐约约的鸟叫。然后我转身进了灶房,开始做饭。

日子照常过。明天还会有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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