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
雨中寻梦：书写
凌晨两点半，我又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。他没有打呼噜，旁边是空的。我伸手摸了一下他那边的床单，凉的，没温度。他起来很久了。
我披了件外套出去，客厅黑着，只有沙发角落里有一点光。他靠在沙发上，歪着头，手机搁在膝盖上，屏幕还亮着，是招聘软件的页面。他的下巴快贴到胸口了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呼吸很轻。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杯水，没喝几口，杯壁上印着他的指纹印。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。他戒过烟，去年又抽回来了。
我没叫他。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去卧室拿了条毯子，轻手轻脚给他盖上。他动了一下，嘟囔了句什么，没醒。我把他膝盖上那个手机轻轻抽出来，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一份简历的页面，年龄那一栏写着“41岁”。我按了锁屏，放在茶几上。
回到床上我睡不着了。躺着看天花板，想着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招聘软件的样子。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这些。白天该上班上班，该接孩子接孩子，吃完饭该刷碗刷碗。问他工作怎么样，他说“还行”。问他压力大不大，他说“能扛”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沉默的箱子，外面看着好好的，里面装了什么都只有半夜自己打开来看。
今年不太容易。他们公司走了好几个人，他的工资降了一截。他没跟我说，是我看到他工资卡短信才发现的。我问了一句，他说“公司调整，大家都降了”。就这一句话，再没多说。后来我才知道他偷偷在找兼职，周末有时候说出去见朋友，其实是去跑网约车了。有一次我翻到他手机里的行程记录，早上五点出门，晚上十点收车，一天跑了十几单。那些单子的钱他都转给了我，备注还是“老婆辛苦了”。
他没有告诉我他跑了网约车。他可能觉得丢人，也可能觉得说了也没用。他总说“能扛”，好像扛着就是他的事。他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他扛，是他告诉我我们一起扛。
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留意他。他每天出门前会在玄关站一会儿，对着鞋柜发呆。他在吃早饭的时候有时候会愣神，筷子夹着咸菜停半天。他以前爱说爱笑，现在话少了，偶尔笑一下也只是嘴角提一提，眼睛没有笑。他瘦了，裤子腰围松了。我问他是不是瘦了，他说“正好，不用减肥了”。我摸到他后腰上那一圈骨头的时候，心里堵了一下。他没有说累，一句都没有说。
他只是在半夜醒来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招聘软件翻来翻去。他可能在看有没有别的出路，也可能在算下个月的房贷、孩子的补习费、他爸的药钱。他一个人算着这些账，算到后半夜撑不住睡着了。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睡着的样子，忽然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会儿，他晚上最爱搂着我睡，我嫌他手重，总把他推开。现在他搂着的是一杯水、一个手机、一肚子没人说的话。
前天他下班回来，比平时晚。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，他把包放下，换鞋，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。我问他怎么了，他说“没事，看看你”。然后他走开了。那顿饭他吃了两碗，边吃边说“今天的菜好吃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，这次是真的笑，眼睛弯起来的。我给他夹了一筷子，他接过去了。饭桌上孩子说学校的事，他听着，偶尔接一两句。那个画面看起来很正常，正常得跟外面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。
但我看得到。我看到他夹菜的时候手背上多了几条新的口子，是搬箱子蹭的。看到他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，一粒都没剩。看到他吃完饭没有去沙发上看手机，而是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我洗碗。他没有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我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，很疲惫，但很暖。
那天晚上他没有半夜起来。他睡得很沉，打呼噜了。我听着他的呼噜声反而睡踏实了。他在睡，说明他没在算账，没在翻招聘软件，没在一个人扛着。他就在我旁边，呼吸均匀地睡着。
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，可能明年，可能后年。但我现在知道了一件事——他半夜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的时候，不是不想跟我说。他是在等一个“能扛过去”的日子，等日子好了再告诉我。他扛着他的，我扛着我的，我们都在扛。他在沙发上睡着了，手机屏幕还亮着。那个光很暗，但我知道那里有他所有的没说出口的东西。
我没问过他那天晚上在沙发上坐了多久。他也没说过。我们之间很多东西都已经不说了，但那些不说的话，都还在。藏在沙发角落里那个亮着的手机里，藏在他后腰那圈骨头上，藏在他吃干净那碗饭的时候，往我碗里夹的那一筷子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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