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陈旭,今年三十九,在城西一家汽修厂当技师。
我妈走的那年六十八。她记性不好已经两三年了,开始是忘带钥匙,后来是出了门找不着家。我带她去医院看过,大夫说是阿尔茨海默症,早期。开了药,让多陪伴,别让她一个人出门。
我给她脖子上挂了一个牌子,写着我的电话和地址。那牌子是塑料的,红色挂绳,挂在她脖子上她老往下拽。她说勒得慌。我哄她,说妈你戴着,好看。她就不拽了。
那天是九月十二号。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下午我接到厂里电话,说有辆急修的车要加班。我走的时候我妈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一粒一粒地捻。我喊了一声妈我走了,她没回头,嗯了一声。
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就不在了。
我找了整整一夜。小区、公园、菜市场、她常去的那个寺庙,都找了。天亮了去派出所报案。警察问了些情况,做了记录,说回去等消息。我问有没有监控,他们说调了,她出了小区大门往右拐,走到路口就看不见了。
我贴了寻人启事,印了两千张。电线杆上、公交站台、菜市场门口、寺庙的布告栏。上面有她的照片,花白头发,穿一件蓝底碎花外套。那件外套是我给她买的,她嫌颜色太艳,我说过年穿,喜庆。照片下面写着我的电话号码,写了一行字:“妈,你在哪。”
接下来五年,我每个礼拜都去派出所问一次。头一年,他们每次都说还在查。第二年,说线索不多。第三年,换了一个警官,翻了翻档案,说你这个案子时间长了,有消息会通知你。第四年,值班的年轻民警说,系统里显示还在侦办中,让我回去等。第五年我不怎么去了,路过的时候偶尔进去问一句。他们查一下,说没有进展。
每年过年我都回老家。我爸走得早,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我姐嫁到了外地,一年回来一趟。老家的房子空了五年了,院子里草长得比人高。我姐说把房子卖了吧。我说再等等。
我不信她死了。我也说不清为什么。就是觉得她还在哪个地方,活着。
今年春天我开始胃疼。开始以为是吃坏了,拖了两个月,疼得扛不住了。去市第一医院做了胃镜,大夫说有个溃疡,取了一块做活检,让我等结果。等了七天,医院打电话让我去一趟。
那天我一个人去的。主治大夫姓沈,四十来岁,说话很慢。他把我叫进办公室,关上门,让我坐下。
“陈旭,结果出来了。”
我看他的脸。他还没开口,我就知道了。
“胃癌。中期。需要尽快手术。”
我坐在那,手里攥着病历本。窗外面有一棵玉兰树,花开了一半,白的。大夫后面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。什么手术方案,什么化疗,什么五年生存率。我就看着窗外那朵花。
后来护士进来给我量血压,让我签一堆单子。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出的办公室。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拿着手机,翻了半天通讯录,不知道该打给谁。我姐在深圳,孩子小,走不开。朋友有几个,但这种事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最后谁也没打。我在走廊坐到天黑,自己回了家。
住院那天是四月十八号。病房在六楼,三人间。我住靠窗那张床。隔壁床是一个七十多的老头,做胆结石手术,家属围了一圈。再隔壁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肠梗阻,他老婆守在床边。
就我一个人。
手术前一天,护士来做术前准备。抽血、备皮、量体温。来了三个护士,忙来忙去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个人侧着脸。我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就在我闭眼的时候,一只手伸过来,给我扎止血带。我睁开眼。
护士站在床边,低着头,两只手在我胳膊上找血管。左手戴着一块表,右手腕上有一个手镯。
银的。细细的一圈,上面刻着几朵莲花,接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环扣。扣子上拴着一根红绳,褪色了,灰扑扑的。
我盯着那个手镯。看了很久。久到护士抬起头来,问我怎么了。她三十多岁,短发,戴着口罩,眼睛挺大的。她问我疼不疼,是不是扎偏了。我说不疼。
我说:“你这个手镯,哪来的?”
她愣了一下,把手缩回去,另一只手捂着手腕,好像我这话不礼貌。她说:“买的。怎么了?”
“在哪买的?”
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她眉头皱起来,把止血带解开,退了一步。
“在哪个店?什么时候买的?”
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旁边的同事。另一个护士过来打圆场,说大哥你别激动,先把手伸出来,咱把针扎上。
我把手伸出去,眼睛一直看着她手腕。针扎进去了,胶布贴好了。她转身要走。我喊住她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站住了。
“这个手镯,是不是有一个配套的戒指?上面也是莲花的。”
她转过来了。
她看了我好一会儿。然后她慢慢把手镯从腕上摘下来,递到我面前。手镯内侧刻着一行小字。我凑近了看。
“平安。”
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。是我妈的字。
她叫苏小燕,三十二岁,老家在安徽。五年前她刚毕业,在南昌一家社区医院当护士。那年冬天,她在医院门口看到一个老太太,蹲在台阶上,冻得直哆嗦。穿着蓝底碎花外套,脖子上挂着一个牌子,但牌子上的字被雨淋花了,看不清。
她把老太太带进值班室,给她倒了热水,买了饭。问老太太叫什么,家在哪。老太太说不清楚,只说自己叫秀兰,儿子的名字说了好几遍,一会儿说陈什么,一会儿又摇头说不记得了。她报了警,警察来做了记录,说先安置,有消息会通知。后来老太太被送到了市里的救助站。
救助站待了三个月,没人来认领。苏小燕去看过她两回,带点水果,陪她说说话。老太太很喜欢她,拉着她的手叫她“闺女”。有一回老太太把手镯摘下来,往她腕上套。她说不行不行,这是你的东西。老太太说:“给你。我有个闺女,跟你差不多大。在深圳。好几年没回来了。”
那个手镯是苏小燕陪了她三个月之后,老太太硬塞给她的。老太太说:“我闺女给我买的。你戴上,好看。”苏小燕推不掉,收下了。后来老太太身体越来越差,在救助站又待了半年,被转到了养老院。苏小燕还去看过两回。再后来她换了工作,离得远了,去得就少了。去年她打听过,养老院的人说老太太已经不在了。
苏小燕说这些的时候坐在我床边,声音很小,一直看着自己的手。她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一个旧相册,递给我看。
照片里是我妈。坐在养老院的床上,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。头发比走的时候白了很多,但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她对着镜头笑着,旁边站着一个穿护士服的女孩,就是苏小燕。我妈拉着她的手,她的手腕上,戴着那个银手镯。
“这是哪年拍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苏小燕说,“她那时候状态还可以,能认人,能说话。就是老念叨一个名字,陈什么。我猜是你。”
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。照片放大了看,我妈的脸。五年了,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脸。她老了,瘦了,但她在笑。
“她最后那段时间,清醒过吗?”
苏小燕摇了摇头。“后来就不太认人了。但她一直戴着你给她挂的那个牌子。那根红绳断了又换,换了又断,她自己会找根线系上。别人动她她就急。”
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翻到相册最上面。那张照片是我妈刚查出来病那阵子拍的。她坐在阳台上,阳光照着她的侧脸,手里捻着佛珠。我拍了那张照片当手机壁纸,用了五年,没换过。
我把手机递给苏小燕看。她看了一眼,眼圈红了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手术。七个小时。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窗户外头有车灯一闪一闪。我姐从深圳赶来了,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哭得眼睛肿。隔壁床的老头已经下地走了。我姐夫在走廊打电话,跟单位请假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麻药还没完全过去,浑身发软,说不出话。我姐跟我说手术很成功,大夫说切得干净,后续好好养。
我没力气点头。但我心里在想一件事。
我妈最后那几年,一个人在养老院,一个人走完的。她脖子上挂着牌子,手腕上那个手镯,陪了她最后的日子。而她用那个手镯,换了一个“闺女”陪她说说话。
苏小燕第二天来看我了。交班以后来的,换了便服,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。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,坐在床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她开口:“陈哥,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在养老院的时候,我跟她说,等她儿子来接她,她就回去了。她信了。一直信。”
我闭了一下眼睛。眼泪从眼角滑下去,淌进耳朵里,凉凉的。
“后来她不认人了。但她脖子上那个牌子还挂着。有一次我去看她,她拉着我的手,指着那个牌子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——这是我家小旭给我做的。他怕我找不着家。”
病房里很安静。我姐出去打水了,隔壁床的老头睡着了,打呼噜。窗外那棵玉兰树的花落了,剩一树绿叶子。有风吹过来,树叶哗哗响。
苏小燕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子。打开,里面是那个银手镯。她说:“陈哥,这个还给你。”
我看着那个手镯。银的,莲花纹,红绳褪了色。
我说:“你留着吧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她给你的。”我说,“她认你当闺女了。”
苏小燕低着头,把手镯攥在手里。过了会儿她站起来,说要去上班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:“陈哥,你好好养着。出院了,找个时间,我带你去看看你妈那个墓。”
我说好。
她走了以后,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个布袋。掏出来,放在胸口上。手镯隔着布袋,凉凉的,能摸到上面刻的莲花。我闭上眼睛,想起我妈坐在阳台上捻佛珠的样子,阳光照在她侧脸上,她眯着眼,一粒一粒地捻。
明天我姐来了,让她帮我把那个手镯戴上。左手,腕上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