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车
我叫周德厚,今年五十二岁,在县殡仪馆开了十六年灵车。
十六年前我从部队转业回来,分配到县民政局。民政局下面有几个单位,殡仪馆是其中之一。领导找我谈话,说“小周,殡仪馆缺个司机,你愿意去吗”。我说“愿意”。那时候年轻,觉得开车嘛,什么车不是开。后来才知道,开灵车跟开别的车不一样。
十六年了,我拉过多少人?没数过。少说也有几千个。老的、少的、男的、女的、病死的、出意外的、寿终正寝的、英年早逝的。什么人都拉过。车从殡仪馆开出去,到医院、到家里、到事故现场。把人接回来,送到冷柜里。第二天或者第三天,再拉到火葬场。
这条路我跑了十六年。从殡仪馆到火葬场,十三公里。从县城到各个乡镇,远的四五十公里。哪条路好走,哪条路在修,哪个村口有个限高杆,哪个小区后门能开进去,我都清楚。
十六年,我见过太多丧事。
有办得风光的。请了吹鼓手,搭了棚子,摆了流水席。花圈从门口摆到巷子口。孝子贤孙披麻戴孝,跪了一地。来吊唁的人一波接一波,记礼账的桌子前面排着队。这种丧事,热闹。但热闹背后是什么,我看得见。
老赵头走的时候,三个儿子两个女儿,都在。丧事办了三天,摆了三十桌。老大出了五万,老二出了三万,老三出了两万,两个女儿一人出了一万。一共十二万。花圈买了八十个,吹鼓手请了两班,烟花放了半个钟头。出殡那天,队伍排了半条街。
但老赵头活着的时候,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。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在县城,一个在省城,一个在外地。一年到头没人回来。老赵头最后那两年,做饭都费劲了,每天吃面条。我去拉他的时候,他躺在床上,身上的褥疮烂到见骨头。屋里一股味,窗户关着。邻居说“他儿子们好久没回来了”。
丧事办完了,老大在饭店请帮忙的人吃饭。我坐在角落里,听他们算账。老大说“我出了五万,你们谁出多少心里有数”。老二说“我出了三万,你凭什么说我”。老三说“我出两万,我条件不如你们”。两个女儿说“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我们出一万已经够意思了”。算着算着吵起来了。老大拍了桌子,老二摔了杯子,老三站起来走了。
老赵头的骨灰盒放在堂屋里,还没下葬。
还有老孙头。走的时候八十九,算是喜丧。两个儿子一个女儿,条件都不错。丧事办得体面,花圈摆了两排,挽联写了十几副。但老孙头活着的时候,两个儿子轮流养,一家一个月。老大那个月,每天给老孙头吃剩饭。老二那个月,把老孙头搁在客厅沙发上睡,不让进卧室。女儿那个月,女婿不乐意,两口子天天吵架。老孙头住到第四个月的时候,给我打过电话。他在电话里哭了。我认识他四十多年,没见他哭过。
老孙头走的那天,我去拉的他。他躺在女儿家的阳台上,一张折叠床,旁边堆着杂物。他女儿站在旁边抹眼泪。两个儿子还没到。
丧事办完了,两个儿子在灵堂前面哭得死去活来。老大说“爸我对不起你”。老二说“爸你走好”。我站在灵车旁边,看着他们哭。哭完了,两个人擦擦眼泪,去饭店吃饭了。
我开了十六年灵车,拉过的人里,十个有八个,丧事办得比活着的时候热闹。
有一回我拉了一个年轻人。三十出头,肝癌。从查出病到走,不到三个月。他老婆守着他,把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,还借了十几万。人走的时候,家里拿不出钱办丧事。他老婆坐在医院走廊里哭,说“我对不起他,连个像样的丧事都办不起”。
后来是几个朋友凑的钱。简单办了个告别仪式,火化了,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。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
那天我开车从火葬场回来,车上就我一个人。后视镜里空空的。我忽然想了一件事——这个年轻人活着的时候,他老婆倾家荡产给他治病。他走了,丧事简简单单。但他是笑着走的,因为他老婆一直在身边。
我还拉过一个老太太。七十多岁,一个人住。走的时候是邻居发现的。两个儿子在外地,接到电话回来了。丧事办得很简单,一天就完了。两个儿子走的时候把老太太的房子卖了,钱分了。走之前请我吃了顿饭,说“周师傅辛苦了”。
我坐在饭桌上,看着他们。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处理一件公事。
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,跟几个老伙计坐在路边摊上。有人问我“老周,你干了这么多年,有什么感受”。
我喝了口酒,说了一句话。
“人走千万别办丧事。”
他们看着我。
“不是迷信。是人性。”
我放下杯子。
“丧事是办给活人看的。办得风光,是给活人长脸。兄弟多的,比谁出钱多。姐妹多的,比谁哭得响。亲戚多的,比谁排场大。但那个走了的人,他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“他活着的时候,你对他好,他记得。他走了,你办再大的丧事,他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拉了十六年人,见过太多丧事上哭得死去活来的,活着的时候不管不问的。也见过丧事简简单单的,但活着的时候一家人和和美美的。”
“你们说,哪个是真的孝顺?”
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。第二天早上出车的时候头还有点疼。接到调度电话,说城东有个老人走了,让我去接。
我开着灵车出了殡仪馆大门。十三公里的路,走了十六年了。路边的树长高了,路面翻修了三次,红绿灯换了五茬。我开着车,看着前面的路。
后视镜里空空的。但过一会儿,就会有人躺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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