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年终奖到账的短信亮起时,我正把办公桌上最后那盆绿萝往纸箱里放。四万七千三百块。比去年少了整整一万。而三个小时前,我刚刚在部门会议上收到一个更少的数字——明年部门预算削减百分之四十。
我笑了笑,把工牌摘下来,金属扣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。八年。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二岁,我把人生最旺盛的精力都浇在这家公司,浇在这个格子间里,浇在那些深夜亮着的屏幕和永远改不完的方案上。而现在,我用一个纸箱就能装走所有痕迹:一盆绿萝,一个水杯,两本工作笔记,一张和团队的最后合影。
手机响了。财务陈姐的电话。
“林远,你先别走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,像是刚跑完步。
“续约合同已经批了,加薪百分之三十。老板亲自签的字。你现在来一趟财务室,把新合同签了,这个月的工资就按新的标准算。”
我捏着手机,站在电梯口。电梯门开了,里面空无一人,镜面不锈钢映出我那张疲惫的脸。
“陈姐,”我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,“我已经签了离职单了。”
“那个作废了。林远,百分之三十,你再想想。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我没有伸手去挡。
第一章 最后一根稻草
三天前,部门年终总结会。
会议室暖气开得太足,每个人都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显得稀稀拉拉。老板周总坐在长桌顶端,领带松了半扣,面前摊着一份表格。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第一句话就是:“今年大环境不好,大家也知道。明年部门预算砍百分之四十,人员编制缩减百分之二十。”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窗外是杭州的冬天,灰蒙蒙的天,远处钱塘江像一条铅灰色的带子。
“小林,”周总突然点了我的名,“你那个新零售的项目,明年先放一放。公司战略调整,资源要往核心业务倾斜。”
“那个项目我做了快一年。”我说。
“知道知道,”周总摆摆手,“但你也知道,客户回款一直不理想。明年先停了吧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手里那支笔转得更快了。
其实早在会议开始前,我就已经收到了猎头的消息。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给我发了offer,职位是市场总监,薪资比现在高百分之五十。我犹豫了两个星期,在收到年终奖短信的那一刻,终于做了决定。
那四万七千三百块,在杭州不算少,但对于一个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、亲手带出三个爆款项目、加班加了无数个深夜的人来说,这更像是一种嘲讽。
散会后,我回工位写离职单。旁边的同事小赵探过头来:“远哥,你真要走啊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年终奖拿了再走呗?”他压低声音,“反正也就这几天了。”
我没说话,继续敲键盘。小赵又说:“不过话说回来,周总刚才那话,搁谁听了都寒心。你那个项目给公司赚了多少钱,他心里没数吗?”
我合上电脑:“小赵,你好好干。”
他识趣地缩回工位。
那天晚上回家,老婆苏小晚已经睡了。我轻手轻脚洗漱完,躺在她旁边,盯着天花板。她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问我: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“加班。”
“哦。”她又翻回去,“对了,你年终奖到了吗?我妈那边说想在老家翻修房子,问我们能不能拿两万出来。”
我没回答。她也没再问,很快又睡过去了。
我看着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备忘录提醒:明天交物业费,三千二。再往下,还有一条:林远生日,买蛋糕。
我三十二岁生日,就在下周。
第二章 八年前的春天
二零一五年三月,我第一次走进这栋写字楼。
那时候公司还在十二楼,只有三十几个人。周总亲自面试的我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,头发比现在多,肚子比现在小。他问我:“你为什么想做市场?”
我说:“因为好的产品需要有人讲出它的故事。”
他笑了:“行,明天来上班。”
那时候公司做的是本地生活服务,竞品多如牛毛,我们硬是靠地推和口碑打出了一片天。我记得第一次拿下大客户的那个晚上,全公司十几个人去吃了顿潮汕牛肉火锅,周总喝多了,站在椅子上唱《海阔天空》,跑调跑到隔壁桌都来围观。
后来公司搬到现在的写字楼,从十二楼到二十五楼,从三十人到三百人。周总穿起了定制西装,头发越剪越短,肚子越来越大。我们之间的对话,从“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”变成了“这个月KPI完成多少”。
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。像温水煮青蛙。等你意识到水已经烫得受不了的时候,你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,跳不动了。
苏小晚是二零一七年嫁给我的。那时候我刚升了主管,工资涨到一万八,在双方父母的帮衬下,在城西买了套小两居。婚礼上,周总还来了,随了五千块份子,端着酒杯说:“小林是我们公司的顶梁柱,以后前途无量。”
苏小晚那天穿白色婚纱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她挽着我的胳膊说:“我不图你大富大贵,就图你踏实。”
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。
但人过了三十,很多东西就开始变了。
首先是身体。熬夜改方案,第二天起来头重脚轻,眼睛干得睁不开。以前通宵打游戏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,现在过了十二点不睡,接下来三天都是废人。
其次是心态。部门来了新人,九八年的,做方案比我快,想创意比我野,熬夜比我狠。有一次周总看了他做的方案,拍着我的肩说:“小林,你看人家小赵,思路多活跃。你也得跟上啊。”
我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那个方案里用的所有底层数据模型,都是我在两年前搭建的。小赵只是换了个更花哨的包装。
再然后是关系。和苏小晚的对话从“今天怎么样”变成了“这个月房贷还了吗”。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,工资不高,但稳定。我们每个月要还房贷八千,车贷两千,加上日常开销,一万五打底。我的工资是家里的大头,所以我不能停。
但最要命的,是去年年终奖。
去年我发了五万八。今年四万七。少了整整一万,而公司今年的营收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。
财务陈姐私底下跟我说:“老板说今年利润薄,要留钱过冬。”
过冬。好一个过冬。冬天来了,先冻死的永远是那些一直在外面干活的人。
第三章 纸箱
离职单交上去那天,是十二月二十八号。
我把办公桌收拾干净,键盘和鼠标还给IT部,工牌交到人事。人事的小姑娘接过工牌,愣了一下:“远哥,你真要走啊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你的年假还没休完呢,还有五天。”
“折算成钱吧,下个月发工资一起打给我就行。”
她点点头,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,抬头说:“好了。”
我拿着纸箱往电梯走。路过周总的办公室,门关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。我停了一下,没敲门。
路过会议室,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在开新项目启动会。投影上打着一行字:新零售战略升级。那是我的项目。坐在主位上讲解方案的是小赵。
他讲得不错。思路清晰,表达流畅,PPT也做得比我好看。我站在门外看了三分钟,然后把纸箱换了只手,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茶水间,老李在泡茶。他是技术总监,四十五岁,头发白了三分之一。看见我抱着纸箱,他手里的紫砂壶顿了一下: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晚上请你吃饭?”
“改天吧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我走过去了,听见他在背后叹了口气。
老李也快撑不住了。他老婆去年查出了乳腺癌,治疗花了三十多万,现在还在复查。他每天准时下班,不再像以前那样陪着我们熬夜。周总在会议上点过他两次,说“有些同志要平衡好工作和家庭”。
他在技术部干了十年,是公司最老的一批员工。但我知道,他也待不久了。
电梯来了。我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这时候手机响了。
陈姐的电话。
“林远,你先别走。”
第四章 百分之三十
财务室在走廊尽头。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陈姐正站在办公桌旁边,手里攥着一份文件。周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难得地穿着正装,领带系得规规矩矩。
“坐。”周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把纸箱放在脚边,坐下了。
周总把那份文件推过来:“你看看。”
是续约合同。薪资那一栏写着:月薪由两万六调整为三万三千八。涨幅正好百分之三十。合同期限三年。
“老板签字了。”周总说,“本来想年前跟你谈的,结果一直忙。今天早上看到你的离职单,我才赶紧让陈姐给你打电话。”
我翻了翻合同,又合上了。
“周总,”我说,“我在这干了八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所以这个涨幅,公司是很有诚意的。你也知道,今年大环境不好,能给到这个数……”
“我那个新零售项目,”我打断他,“去年做了多少业绩,您应该清楚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一季度上线,半年做到日活十万,双十一当天成交额破千万。这个项目是我一个人从零做起来的。方案是我写的,团队是我带的,客户是我谈的。但是今年您跟我说,预算砍百分之四十,项目停掉。”
“这是公司战略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我看着他,“战略调整。所以新项目给了小赵,因为他思路活跃,因为他便宜。周总,我三十二岁了,不是二十三岁。您跟我说战略调整,我懂。但我也有我的战略。”
周总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林远,我承认,前两年公司对你是有点不公。但你也要理解,公司从三十人做到三百人,管理复杂度不一样了。你是我最早带出来的人,我心里有数。这次加薪,也是想让你留下来,一起把公司做上市。”
上市。我差点笑出来。这句话他说了五年了。
“周总,谢谢您的好意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已经接了新公司的offer了。”
“那边给多少?”他问,“我们还可以再谈。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那是什么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突然想起八年前那个穿牛仔衬衫、站在椅子上唱《海阔天空》的男人。那时候他眼里有光,现在他眼里有KPI。
“是尊重。”我说。
第五章 苏小晚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,等红绿灯。箱子里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像在跟我挥手告别。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苏小晚。
“下班了吗?今天想吃什么?”
“我……离职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什么?”
“离职了。今天办完手续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她说:“你先回家吧,我买菜。”
我到家的时候,苏小晚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。红烧排骨,清炒时蔬,番茄鸡蛋汤。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,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洗手吃饭。”她说。
我洗了手,坐到餐桌前。她给我盛了碗汤,坐在对面看着我。
“年终奖发了多少?”
“四万七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财务给我打电话,说加薪百分之三十,让我续签。”
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:“那你签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没有生气,也没有责备,就是在认真地等我回答。
“因为我不想干了。”我说,“小晚,你知道吗,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,我发现我在那个办公室待了八年,最后只有一个纸箱的东西。一盆绿萝,一个杯子,两本笔记本。八年,就这么多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今年三十二了。如果我现在不走,四十岁还是这个样子。每年涨一点工资,每年被年轻人超过,每年跟老板表忠心。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。”
“新工作找好了吗?”
“嗯。市场总监。薪资比现在高百分之五十。”
她低下头,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。
“你早该走了。”她说。
我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那边受气?去年年会,周总当着所有人面说你的项目做得不好,让你跟小赵学习。你回来一句话都没说,在阳台抽了半包烟。我全看见了。”
“小晚……”
“我嫁给你的时候,你多自信啊。眼睛里都是光。现在呢,每天回来就瘫在沙发上,问你什么都只说‘还行’。我有时候看着你,都觉得你在那个公司待得不像个人了。”
她擦了擦眼睛:“但我不敢说。我怕你压力大。”
我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有点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“别说对不起,”她摇摇头,“你去做你该做的事。房贷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聊了很多。聊她最近在培训机构的事,聊她妈要翻修老房子的事,聊我们结婚的时候那场简单的婚礼。说到最后,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。
我看着她安静的侧脸,突然觉得,这八年里我唯一做对的事,就是娶了她。
第六章 第二天
第二天早上,我睡到了自然醒。
这是八年来第一次。没有闹钟,没有早会,没有未读的邮件和催命的钉钉消息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打在苏小晚那半边空了的枕头上。她去上班了,走之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:早餐在锅里,热一下再吃。
我打开手机,有十七条未读消息。周总三条,陈姐两条,老李一条,小赵一条,剩下的是几个客户发来的年终问候。我把周总的对话框点开又关掉,点开又关掉,最后回了一条:谢谢周总,心意领了,我考虑清楚了。
他秒回:再考虑考虑,条件还可以再谈。
我没再回。
上午十点,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。其实已经戒了两年了,但今天突然想抽。站在小区门口抽完一根,呛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然后我打开招聘软件,把新公司的offer截图发给几个关系好的客户看。第一个回的是做母婴品牌的王总,他说:“恭喜。你那家新公司我知道,挺有实力的。以后有合作机会多想着我。”
第二个回的是做食品的张姐,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:“林远,你终于想通了?我早就说你在那家公司屈才了。周总那个人格局太小,留不住人的。”
第三个一直没回。他是我们最大的客户,跟了六年。我正犹豫要不要再发一遍,他的消息弹出来了:恭喜。什么时候有空?我请你吃饭。有个新项目想跟你聊聊。
我靠在楼道墙上,看着手机屏幕,突然笑了。
八年。原来我积累的东西,并不只是一个纸箱那么多。
第七章 老李的饭局
晚上,老李约我吃饭。就我们两个人,在小区门口一家小馆子,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。
“你真走了。”他给我倒酒。
“真走了。”
“周总给我也涨了。”他说,“涨了百分之二十。”
“那你签了?”
他没回答,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干了。
“我老婆下个月复查,”他说,“如果结果不好,可能还要做手术。我不能停。”
我看着他。四十五岁的老李,曾经是技术部最厉害的架构师,现在每天准时下班,周末从不加班,周总在会上含沙射影说“有些同志没有拼劲”。他都忍了。
“嫂子会好的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又倒了一杯,“其实周总找我谈的时候,我挺想拒绝的。我也想走。但我这个年纪,出去谁要?去小公司人家嫌我贵,去大公司人家嫌我老。我卡在中间,上下不得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李哥,你技术能力没问题的。”
“我知道,”他笑了一下,有点苦涩,“但那有什么用?这个社会要的是能加班、能出差、能随时回消息的人。我做不到。我老婆需要我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喝到十一点。老李说了很多以前的事,说他刚进公司的时候,周总还亲自写代码,有次服务器崩了,他们俩在机房熬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出来看见太阳从钱塘江上升起来,周总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老李,咱们以后一定能做大事。”
“你说,人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?”老李问我,眼睛红红的。
我没回答。
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第八章 一个电话
新公司那边说让我年后入职,正月十五之后。我答应了。中间这一个月,算是给自己的一个缓冲。
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,就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是陈姐。
“林远,你方便说话吗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……你走了之后,小赵接了你的项目。但客户不认他。王总那边直接说,如果不是你负责,他们明年不续约了。张姐那边也停了两个单子。周总急得不行,昨天开了一天会,把小赵骂了一顿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周总今天早上找我了。问你能不能回来。条件还是那个条件,百分之三十,另外补你一个项目奖金。”
“陈姐,”我说,“我已经答应新公司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这事。周总那个人,嘴上不说,但心里应该也后悔了。他今天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,抽了半包烟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。
手机里王总的消息又弹出来了:那家小公司的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我这边有个新项目,想找个靠谱的人合作。要不咱们见面聊聊?
我回了一个字:好。
第九章 见面
王总的公司在钱江新城,写字楼比我之前那个高了十几层。他亲自下楼接我,握手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林远,说实话,我等这天等了好几年了。”
他把我带到会议室,给我看了新项目的方案。是一个母婴社区平台,需要重新做品牌定位和市场推广。预算充足,时间宽裕,负责人直接对王总汇报。
“我知道你刚离职,”他说,“不着急。你可以先以顾问的形式参与,等那边入职了再说。”
“王总,”我说,“您为什么找我?”
他靠在椅背上,想了一会儿。
“去年双十一,你那个方案让我赚了八百万。后来周总说要停项目,我第一个不同意。但他那个人,犟得很。我跟他说,你这个项目是靠林远撑起来的,你把项目停了,林远迟早要走。他不信。”
他看着我:“结果呢?你走了,我的单子也黄了。他现在想通了,晚了。”
我笑了。
“王总,这个项目我接。”
“好。”他站起来,又跟我握了一次手,“欢迎回来。”
从钱江新城出来,我站在江边。冬天的风很冷,但阳光很好。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,远处是钱塘江大桥,再远处是连绵的山影。
我突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春天,我第一次走进那栋写字楼。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腔热血。现在我三十二岁,有个爱我的妻子,有愿意信任我的客户,有八年的经验和教训。什么都没有少,反而多了很多。
第十章 年前
腊月二十六,苏小晚放假了。我们一起回了她老家,一个浙西的小县城。
她妈高兴得不行,张罗了一大桌子菜。她爸开了一瓶白酒,非要跟我喝两杯。
“听说你换工作了?”她爸问我。
“嗯,换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端起杯子,“年轻人就该多闯闯。我当年在厂里干到四十岁才出来自己干,现在想想,出来晚了。”
苏小晚在旁边笑:“爸,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多。”他瞪了她一眼,“林远这孩子我了解,踏实,有能力。在哪儿都能干好。来,喝一个。”
我跟他碰了杯,一饮而尽。
晚上,我和苏小晚走在县城的小街上。路灯昏黄,行人稀少,空气里有烟火的味道。她挽着我的胳膊,头靠在我肩膀上。
“你最近状态好多了。”她说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眼睛里有光了。”
我低头看她,她冲我笑了笑。
“小晚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那天说,我早该走了。”
她掐了我胳膊一下:“你才知道啊。”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前面是一家亮着灯的小超市,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。有个小孩在放烟花,呲啦一声,金色的火花窜上天,又落下来。
我停下脚步,掏出手机,把周总的微信备注从“周总”改成了“老周”。
然后我发了一条消息:老周,新年快乐。
他很快回了:你也是。年后有空,来公司坐坐。
我没有再回,把手机揣进口袋,牵起苏小晚的手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第十一章 年后
正月十六,新公司入职第一天。
我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,苏小晚给我打的领带。出门的时候,她在门口看着我,笑着说:“帅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嗯,加油。”
新公司在滨江,办公区很大,落地窗正对着钱塘江。我的工位靠窗,桌上放着一盆绿萝——是我从家里带来的。就是那盆从老公司装进纸箱的绿萝,它活得很好,新叶子嫩绿嫩绿的,爬了半面墙。
HR带我认识团队成员。三个九零后,一个九五后。他们叫我“林总”,我说叫“远哥”就行。那个九五后笑起来:“远哥,听说你之前那家公司待了八年?”
“嗯。”
“哇,好厉害。我上一份工作干了一年半就跑了。”
“为什么跑?”
她想了想:“没意思。”
我笑了:“那这家呢?”
她也笑了:“目前挺有意思的。”
中午,王总过来找我吃饭。在楼下餐厅,他跟我说:“周总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儿。我说是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‘帮我跟他说声对不起’。”
我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。
“你怎么想?”王总问。
“没什么怎么想,”我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下午开会,我讲了新项目的初步方案。讲完之后,团队里那个九五后第一个举手:“远哥,我觉得你这个思路可以。但我们是不是可以再大胆一点?”
我看着他年轻的脸,突然想起八年前我自己。
“你说说看。”
他站起来,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新的框架。确实比我原来的方案更大胆,更有想象力。我仔细看着,越看越觉得有意思。
“这个思路不错,”我说,“我们来整合一下。”
他眼睛亮了。
那天晚上下班,我走出写字楼。天还没黑,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。手机里有苏小晚的消息:今晚想吃什么?
我回:随便,你做什么都行。
然后又加了一句:对了,楼下新开了家潮汕牛肉火锅,周末去吃?
她秒回:好。
我收起手机,往地铁站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新公司的大楼。玻璃幕墙上映着晚霞,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灯,像是一个个格子间里的故事,正在被书写。
我的绿萝在二十五楼的窗台上,迎着风。
第十二章 三个月后
新项目上线三个月,数据增长超出了预期。
王总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我,说“林远来了之后,整个品牌焕然一新”。团队聚餐的时候,那个九五后端着酒杯跟我说:“远哥,你知道吗,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有点老派,做什么都讲逻辑讲流程。但我现在发现,你那些逻辑和流程,真的有用。”
“老派?”我笑着重复了一遍。
“不不不,不是老派,是……是靠谱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:“好好干,你比我强。”
这不是客套。他确实比我强。比我年轻,比我敢想,比我更能适应新东西。但他现在缺的,是时间。是八年里无数个踩过的坑、熬过的夜、吃过的亏。这些东西,我花了八年才学会。我希望他能更快一点。
五一假期,我和苏小晚去了一趟大理。
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出去旅游。以前总是“等忙完这阵子”,一等就是五年。在大理古城,我们租了一辆电动车,沿着洱海骑了一整天。风吹得头发乱糟糟的,苏小晚在后座上笑得特别大声。
“林远!”她喊我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离开那家公司。毕竟待了八年。”
我想了一会儿。
“不后悔。”我说,“但我感谢那八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八年让我知道了自己不想要什么。也让我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她抱紧了我的腰。
晚上在客栈的天台上,我们喝着风花雪月啤酒,看着星星。大理的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铺满了天。苏小晚靠在我肩膀上,说:“林远,我有个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怀孕了。”
我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掉了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今天早上验的。本来想回去再告诉你的。”
我转过身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笑得特别温柔。
“你……你高兴吗?”她问。
我抱住她,抱得特别紧。
“高兴。”我说,“特别高兴。”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写字楼,二十五楼,格子间。周总站在我面前,手里拿着那份续约合同。他说:“林远,签了吧,加薪百分之三十。”
我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“不签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去接我老婆下班了。”
我走出写字楼,阳光洒在身上。苏小晚站在马路对面,挺着肚子冲我挥手。我跑过去,牵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
我们沿着马路往前走。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路,看不见尽头。但我知道,路的尽头是家。
第十三章 老周
九月,老周约我吃饭。
就在原来公司楼下那家潮汕牛肉火锅。我到的时候,他已经坐那儿了,面前摆了两瓶啤酒,一碟花生米。
“来了。”他站起来跟我握手。
“周总。”
“别叫周总了,叫老周。”
我坐下来。他给我倒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“项目还行吧?”他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我听王总说了,你现在做得不错。”他端起杯子,“我敬你。”
我跟他碰了杯。酒很凉,入喉有点苦。
“林远,”他放下杯子,看着桌面,“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“老周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这人,从三十岁开始创业,到现在快五十了。二十年来,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,就是把公司做活下去。三十人的时候想着怎么活到五十人,五十人的时候想着怎么活到一百人。活到现在三百人了,我还是每天睡不着觉,想着万一明年业务掉了我该怎么办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:“我知道亏待你了。你那个项目,是我拍板停的。因为你做得太好了,好到我怕。我怕你把整个公司的命脉都攥在手里,我怕你哪天走了公司就垮了。所以我让那个小赵去接手,想稀释你的重要性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头发白了很多,眼袋很重,手背上有老年斑。
“你说得对,是尊重的问题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没尊重你。我把你当成了一个零件,一个可以替换的零件。但你不是。你是那个把零件组装起来的人。”
“老周,”我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过去了,”他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“但我得说出来。不然我这辈子都不安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喝到很晚。老周说了很多以前的事,说公司刚成立的时候,他连办公室都租不起,在居民楼里办公,客厅是会议室,卧室是机房。说有一次发不出工资,他把自己的车卖了给大家发钱。说他最骄傲的事不是公司做大了,而是当初跟着他的那批人,现在都过得不错。
“除了你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我笑了笑:“我现在过得挺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也笑了,“所以我今天请你吃饭。”
临走的时候,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那个项目的奖金。财务算了一下,按当时的业绩,应该有这个数。”
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。数字不小。
“老周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以后有合作机会,别绕着我走就行。”
他走了。我坐在火锅店里,看着那个信封,突然想起八年前那个穿牛仔衬衫的男人,站在椅子上唱《海阔天空》。
我们都变了。但有些东西,好像也没变。
第十四章 孩子
腊月,苏小晚的预产期到了。
我请了陪产假,天天守在医院。她疼了十几个小时,我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了十几公里。老李给我发消息问情况,王总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帮忙,连小赵都发了条微信:“远哥,嫂子加油。”
凌晨三点十七分,孩子出生了。是个女儿。
护士抱出来的时候,我手都在抖。那么小一团,脸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,小手攥成拳头。
“像你。”苏小晚躺在病床上,虚弱地笑。
我抱着女儿,坐在她旁边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但走廊里亮着灯。我看着怀里这个小生命,突然觉得,所有的路都没有白走。
三天后出院,我们回到家。那盆绿萝还在阳台上,长得更茂盛了,新叶子爬满了整面防盗网。
苏小晚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。
我站在厨房里给她们煮面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,热气腾起来,模糊了眼前的视线。
手机响了。是老周发来的消息:听说你当爸爸了,恭喜。我给小家伙准备了个红包,改天让人送过去。
我回:谢谢老周。
他又回:林远,你是个好父亲。比我强。
我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你也是。只是你不说。
他没有再回。
我盛好面,端到客厅。苏小晚接过碗,低头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嗯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我,“林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开心吗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怀里我们的女儿,看着阳台上那盆绿萝。
“开心。”我说,“特别开心。”
窗外的天很蓝,有几只麻雀从防盗网上跳来跳去。我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。她皱了皱鼻子,又睡过去了。
尾声
现在,我坐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,写这个故事。
绿萝还在窗台上,已经长得很长了,从窗台垂下来,像一道绿色的瀑布。女儿快一岁了,会爬了,会喊“爸爸”了。苏小晚说她在学走路,估计下个月就能自己站了。
老李上个月来找过我,说他终于辞职了。他老婆复查结果很好,他准备自己开个小工作室,接一些外包项目。我说好,有需要找我。他说行,到时候别嫌我便宜。
小赵还在原来的公司,听说升了主管。他偶尔给我发消息,问我一些项目上的问题。我都回了。
老周的公司去年营收下滑了百分之十五。他最近在考虑转型,想找人合伙做新业务。上周他给我打了电话,说了半个小时,最后问我要不要入股。
我说考虑考虑。
其实我已经想好了。
人这一辈子,总要走一些弯路,摔一些跟头,才能知道什么最重要。我在那个格子间里待了八年,以为自己在成长,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。直到我抱着那个纸箱走出写字楼,我才发现,外面的路比格子间里宽敞得多。
但我不恨那个格子间。它教会了我太多东西。它让我知道了自己的价值,也让我知道了自己的底线。它让我遇到了老周,遇到了老李,遇到了那些一起熬夜加班的同事。甚至让我遇到了那个加薪百分之三十的电话。
如果那天下午,陈姐没有打那个电话,我可能只是默默地走了,带着遗憾和怨气。但那个电话让我停下来,让我面对一个选择:是留下来接受施舍,还是走出去面对未知。
我选了后者。
然后我发现,未知并没有那么可怕。
因为无论走到哪里,我都带着那些年的经验、那些人的信任、还有我自己。这些东西,比任何一份合同都值钱。
全文完,感谢阅读!
——林远,于杭州滨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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