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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家16口挤我新房过年,我一声不吭回娘家,老公急得团团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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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家16口挤我新房过年,我一声不吭回娘家,老公急得团团转

楔子

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声音:“晚晚,我们都上车了,晚上见!”苏晚愣在原地,转头看向程家明。他避开她的目光,低声说:“爸妈他们说,想来新房热闹热闹,一共十六口人,我……没来得及跟你商量。”苏晚望着刚装修不到三个月的家,三室两厅,连坐的地方都不够。她没有发火,只是默默走进主卧,拉开衣柜门。

第一章 十六口人挤进三室两厅

腊月二十八的早晨,阳光透过客厅那面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苏晚三个月前亲自挑的浅灰色地砖上。她正蹲在茶几边,把新买的年宵花一枝一枝插进琉璃瓶里,手机免提开着,里头婆婆的声音还在往外蹦:“晚晚啊,我们都上车了,晚上见!”

苏晚手里的剪刀停了一拍。

她直起身,看向站在餐厅那边喝豆浆的程家明。他一只手端着杯子,另一只手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,听见她问“什么意思”,才抬起头,眼神先是往天花板上飘,接着落到窗外,最后落在她脸上,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。

“爸妈他们说,想来新房热闹热闹。”他把杯子放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一共十六口人,我……没来得及跟你商量。”

“没来得及。”苏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
“大哥一家四口,二哥一家三口,大姑姐一家四口,小弟一个,加上爸妈。”程家明掰着手指头数,数完自己也知道这个数字有多荒唐,补了一句,“他们说住得下,打地铺也行。”

苏晚环顾了一圈这个家。三室两厅,建面九十八平,主卧、次卧、书房,客厅摆着一张一米八的沙发和两把单人椅。装修是她一笔一笔画的图纸,从水电走到瓷砖铺贴,连玄关那块换鞋凳都是她跑了三个建材市场才定下的尺寸。去年十月才搬进来,到现在不到三个月,餐桌上的保护膜她都没舍得撕。

十六个人。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:主卧的床两米,次卧一米五,书房那张沙发床撑死一米二。客厅铺开来能躺四个人,剩下的呢?阳台上吗?

“你答应他们了。”她说。

“我妈提的,我没说好,也没说不行,她就当默认了……”

“那就是答应了。”

苏晚没再多问。她把剪刀收进茶几下面的收纳盒,起身走进主卧,拉开衣柜门。家明跟过来,站在门口,像在等她说点什么重话。但她只是把柜子里的备用被褥一床一床抽出来,铺在床上,又去次卧的榻榻米下面翻出两床旧棉被,抱到客厅的沙发上。

“主卧给爸妈住。次卧让大哥一家,他们孩子小,别睡地上。书房给二哥家,门能关上,孩子写作业也方便。”她一边说一边把被子抖开,动作利落,语气平静得像在对接一个设计项目,“大姑姐一家四口,客厅打两个地铺,靠沙发那边。小弟跟大姑姐家的男孩挤一挤。”

程家明站在客厅中央,有些意外:“你……不生气?”

“我生气有用吗?”苏晚低头把被角对齐,“人都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。不是不气,是那口气被一件更具体的事压住了。这个家她比谁都清楚——客厅看着宽敞,是把阳台打通换来的,可朝北,冬天阴冷,晚上铺了地铺也坐不住人。次卧和书房之间那堵墙是轻体墙,隔壁打呼噜这边听得一清二楚。卫生间只有一个,早上十六口人排队洗漱,怕是得从七点排到九点。

她把枕头一只一只摆好,数了数:家里只有四只枕头,另外四只还是在客房柜子里备着的备用枕。十六个人,枕头的缺口是八只。

“缺枕头。”她说。

“我去买。”

“被子也缺三床。”

“我下午去买。”程家明顿了顿,“晚晚,要不你先列个单子?”

苏晚没接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冰箱里是她前天才备好的年货,两斤排骨、一条鲈鱼、半只鸡、三样青菜,原本计划两个人在家安安静静吃四菜一汤。她拉开冰箱门看了几秒,又关上了。十六口人吃饭,这点东西连一顿都不够。

“家明。”她终于叫了他一声。

“哎。”

“年夜饭打算怎么做?”

他挠了挠头:“我妈说她会帮忙做,她做饭好吃。”

“十六个人的饭。”苏晚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,“一个灶台,一口锅,你妈一个人做?”

程家明没吭声。他手机上又跳出一条消息,是他大哥发来的定位,显示距离本市还有两个服务区。他低头回消息,手指敲得很快,回完才说:“要不……我订点熟食?”

苏晚从冰箱上层拿出那盒她昨天做好的酒酿圆子,本来想留着除夕两个人煮着吃。她看了看保质期,放回原位。然后她从餐边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翻开,里面是她上个月签的那份设计合同,客户催得急,原本计划春节前把方案改完发过去。文件夹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房本复印件,上面是她和程家明两个人的名字。

她看了两秒,合上文件夹。

“你给妈回个电话吧。”她说,“问问大哥家的孩子有没有忌口,二哥家孩子吃不吃辣,大姑姐那边谁对海鲜过敏。我去超市。”

程家明愣了一下:“现在去?”

“现在去。”苏晚已经拿起了玄关柜上的购物袋,“顺便买枕头和被子。你留在家把客厅的地铺位置量一下,别到时候铺不开。”

她换鞋的时候,听见家明在身后喊:“晚上你想吃什么?我提前做。”

她没回头:“等人到了再说吧。”

门在身后关上。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电梯运行的声音隐隐传来。苏晚站在等电梯的地方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购物袋,袋子是空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她忽然想起来,这袋子的图案是她选墙布那天,店家送的样品袋。那天她和店家谈了两个小时,为了一平米的差价。家明当时在旁边打游戏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

电梯到了。她走进去按下一楼,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
她不是没想过那个最直接的解决办法。但她得先把眼前这顿年过完——或者,先看看家明到底准备怎么过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家明发来的消息:被子要什么颜色的?

她回:随便。

出了单元门,腊月的风灌进领口。小区里挂起了红灯笼,有小孩在楼下放摔炮,啪一声脆响。苏晚往超市的方向走,路过小区公告栏,上面贴着一张物业通知:春节期间请勿在楼道堆放杂物,消防通道保持畅通。

她脚步慢了一下。

十六个人住进来,楼道里大概连鞋都摆不下吧。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忽然有点想笑。不是开心的那种笑,是那种把什么都看明白了、又懒得说破的笑。她掏出手机,翻到母亲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妈,家里今年备了什么年货?打完又删了,改成一个笑脸表情发过去。

母亲秒回:给你留了你爱吃的酱鸭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

苏晚看着那行字,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,冷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,最后发了一句:再说吧,这几天家里来客人。

发完她锁了屏,推门进了超市。门口的风铃哗啦响了一声,暖气扑面而来。她推着购物车往里走,脑子里已经在算:十六个人,早饭一顿,午饭一顿,晚饭一顿,按照在家的天数……她算到一半不往下算了,车拐进食品区,先拿了两大袋速冻水饺。

不管怎么说,今天先把人接进来。至于明天,她还得想想。

第二章 客厅成了大通铺

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,第一辆车到了。

程家明下楼去接,苏晚在厨房切水果,听见楼道里传来拖行李箱的声音,轮子碾过地砖,咕噜咕噜,像闷雷滚过脚底。她放下刀,擦了擦手,刚走到玄关,门就开了。

程母第一个进来,围巾还没摘,先上下打量了一圈客厅,目光从沙发扫到电视墙,又从窗帘扫到地板。苏晚叫了声“妈”,程母“嗯”了一声,换了鞋往里走,鞋子踢在鞋柜边上,没摆正。

“这房子看着亮堂。”程母说,“就是客厅不大。”

“三室两厅,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八。”苏晚说。

“那也住得下。”程母已经推开了次卧的门,“这间给大哥一家,那边书房给二哥家,客厅铺地铺,你爸和我睡沙发就行。”

苏晚没接话。书房里放着她那台绘图显示器,还有一沓做了一半的设计稿,散在桌面上,她本想等会儿收起来。但程母已经往里走了,后面的人跟着涌进来——大哥提着两个行李箱,大嫂抱着小儿子,后面跟着他们家老大,一进门就把书包扔在沙发上。二哥一家三口紧跟着,孩子手里攥着一包辣条,油手直接按在了墙面上。大姑姐最后到,拖着两个箱子,进门先喊:“哎呀,这楼道怎么这么窄,箱子差点拎不上来。”

程家明跟在最后,一手一个行李袋,额头上冒了汗,把袋子往玄关一放,门都关不上了。

不到二十分钟,玄关堆成了行李山。羽绒服、棉被、塑料袋、纸箱子,一路摞到鞋柜顶上。苏晚的拖鞋被踢到角落,她找了半天才找出来一只。

程母站在厨房门口,对苏晚说:“晚上做二十个菜吧,人多。大锅菜也行,但得有个荤的。你大哥爱吃红烧肉,老二家的孩子不吃辣,你大姑姐吃素,你爸胃不好得吃软的。你看着弄。”

苏晚正在往盘子里摆切好的橙子,动作停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冰箱,里面是她和家明三天前买的东西,当时计划的是两个人过年,两袋速冻饺子,一条鱼,几样青菜。她合上冰箱门,说:“家里菜不够。”

“让家明去买。”程母立刻转头喊,“家明,你去趟超市,你媳妇说菜不够。”

程家明正在客厅搬椅子,满头是汗地应了一声,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苏晚叫住他:“清单在我手机里,你等一下。”

“不用不用。”程母摆手,“就那几样,我报给他。红烧肉要五花,孩子吃虾仁,素的买点豆干,再拿一箱牛奶……”

苏晚看着程家明站在门口,钥匙拿在手里,点头,一条一条往下记。他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像是要说什么,但程母已经在报下一样了。他拉开门走了。

二哥家的孩子满屋跑,从客厅跑到卧室,又从卧室窜到书房。苏晚听见“啪”一声,什么东西被碰倒了。她走过去,看见书房地上散着几张图纸,是昨天没来得及收的设计稿,A3大小的彩色打印纸,她画了三个晚上的户型图,还有一张标注了尺寸的立面图。孩子正从上面踩过去,脚印是灰色的,还有一处明显是水渍——大概是刚才那包辣条滴下来的油。

“别踩。”苏晚说了一声。

孩子看了她一眼,没动,又用脚在上面蹭了一下,然后跑开了。

苏晚蹲下去,把图纸一张一张捡起来。灰色的脚印,油渍,还有一张被折了角。她用手掌把折角压平,发现纸面已经皱了,压不平。她站起来,拿着那几张纸走到书桌边,把沾了油的那张用纸巾按了按,油渗进纸里,擦不掉,纸面晕开一片深色。

表姐——大姑姐——从客厅探头进来:“苏晚,你家被子放哪了?晚上冷,得多加一床。”

“衣柜最上面。”

“我够不着。”大姑姐走进来,看了看书房,“这屋得铺地铺吧?桌子得挪一下。”

“桌子是固定的。”

“那就在旁边铺,挤挤能睡。”

大姑姐打开衣柜,翻了半天,把被子全抱出来,一共三床,全拿到客厅去了。苏晚站在书房门口,看见自己那摞设计稿被推到桌角,上面压着一床被子的一角。

客厅里,程母已经布置开了。沙发被拉开,茶几推到墙边,椅子从餐厅搬过来,排成一排。大嫂和二嫂在铺被褥,大哥和二哥在挪电视柜,说要把插座让出来,方便充电。程父坐在阳台上的一把折叠椅上,低头看手机,没怎么说话。

“这里得再加个铺垫。”程母指挥着,“把那床旧的放底下,新的放上面,孩子睡软的。”

“妈,这床单是苏晚刚买的。”程家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他提着两个大袋子进来,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,“还没拆封的。”

“拆了用啊,放着不也是放着。”程母接过袋子,翻出里面的菜,“肉呢?”

“五花卖完了,买的梅花肉。”

“梅花肉不行,太瘦,你大哥吃不了。”程母皱眉,“算了,先将就。苏晚,你来弄吧,我手不好。”

苏晚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。她的沙发被拉开成了临时的床,她的茶几上堆着不知谁的充电器和纸巾盒,她的设计稿被压在被褥下面,她的厨房里现在堆着十六个人的菜。

她没有说话,走到厨房去了。

水龙头打开,水哗哗地冲在菜叶上。她低着头洗菜,一根一根洗干净,码在案板上。客厅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、大人的说话声、电视被打开的新闻声。程母在喊谁去接热水,大姑姐在说这房子装修花了多少钱,二哥在问无线网密码。

苏晚把洗好的菜放在一边,擦干手,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。屏幕上有一条母亲发来的消息,问她在干什么。她看了两秒,回:在做饭。

母亲回:十六个人的饭?你一个人做?

苏晚没有回复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从刀架上抽出菜刀,开始切肉。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,节奏很稳。客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,她听着,像隔了一层水。

切到一半,她停下刀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沾着洗菜的水,凉的。她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会儿,水从指缝流下去,带走菜叶的碎屑。

然后她继续切。

外面的天全黑了。程家明进厨房帮忙,被她推了出去:“你去陪他们说话。”

“你行吗?”

“行。”她说,刀没停。

程家明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苏晚听见他回到客厅,程母说:“你别进去添乱,让她弄,她做事快。”

她一刀切下去,梅花肉应声分为两半。

晚饭吃到八点半才上齐。二十个菜没凑够,做了十四个,摆了满满一桌。程母尝了一口红烧肉,说“咸了”,大姑姐说“这虾仁炒得有点老”,二哥家孩子把不吃的青菜全挑在桌上。苏晚坐在桌角,面前是一碗米饭,没怎么动筷。

程家明给她夹了一块肉,她吃了。

吃完饭,她站起来收碗,大嫂说“我来帮你”,程母说:“让她收,她知道东西放哪。”大嫂就没再动。苏晚把碗筷摞在一起,端进厨房,一摞一摞洗,洗完擦干,归位。等她从厨房出来,客厅的地铺已经铺好了,沙发、地板、书房,到处都是被子,像一个挤满了人的大通铺。

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了一下这个家。装修完不到三个月,墙面是她选的暖灰色,窗帘是亚麻的,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是她跑了三家店才找到的。现在灯被挪到了墙角,上面搭着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。

程母已经在沙发上躺下了,盖着被子喊:“苏晚,明天早上早点起,熬点粥,孩子要喝。”

“好。”苏晚说。

她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门锁是坏的,装修时就发现的,一直没换。她没有坐下,站在床边,听着外面模糊的说话声,从包里摸出手机,打开订票软件,看了一眼初二回娘家的车票。过一会儿,她关掉页面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坐下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

手上有两道浅浅的刀痕,切菜时留下的,不疼。

她没开灯。黑暗中,她听见外面有人笑了一声,然后是什么东西碰倒的声音,再然后是程母喊“轻点轻点”。

苏晚深吸了一口气,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拉了出来。

第三章 一声不吭回娘家

苏晚是在凌晨四点半醒的。

没有闹钟,她就那么自然地睁开了眼。窗帘没拉严,露出外面还没亮透的天色。地铺上有人翻身,木地板被压得咯吱响了一声,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呼噜。

她侧过头。程家明睡在她旁边,占了大半个枕头,一只手还搭在被子上,睡得很沉。昨晚他哄了半天孩子,又帮两个哥哥铺床,躺下时已经快十二点。

苏晚没叫他。她轻轻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腊月的瓷砖冰得脚心一缩,她忍着,一点点把行李箱从床底推出来,拉到衣柜旁边。

箱子不大,二十寸。她打开衣柜,从最上层抽出自己的衣服——两件毛衣、一条裤子、一套换洗内衣,动作很慢,每拿一件都看一眼门口。外面很安静,只有走廊那头书房传来大哥的鼾声,隔着一扇门,闷闷的。

她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。洗漱包在卫生间,她没敢去拿,怕开门声把人弄醒,改用化妆包里的小样凑合。然后她走到书桌旁边,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拔了,装进电脑包。桌上摊着那份没做完的设计合同,客户前天发来消息,问能不能初五前见面签。她原本的计划是推到正月十五以后。

她把合同对折,也塞进了电脑包侧兜。

行李箱拉链合上的声音比预想的大。苏晚停住,屏住呼吸听了听。外面的呼噜没断,她这才松了口气,从床头柜上撕下一张便签纸。

她没开灯。借着窗外的天光,她低头写字,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响。写了两遍,第一遍划了,第二遍只剩下七个字:我回我妈家过年。

便签贴在程家明的手机屏幕上。她本来想多写几句,比方说“等你忙完再说”,比方说“别担心”。但她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,觉得这几个字都是多余的。她把笔放回原处,拎起行李箱。

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她干脆把箱子提起来,抱着走,从卧室到玄关,一共十几步路。玄关堆满了行李——大姑姐的粉色硬壳箱、二哥家的编织袋、几双散落的棉拖鞋。她的鞋在最底下,压着一只不知道谁的男士运动鞋。她弯腰,把自己的短靴抽出来。

鞋柜上放着程母昨晚随手丢下的钥匙和几盒保健品。苏晚看了一眼,打开门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,白得刺眼。她走出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门锁合拢的声音被楼道吞了,很轻。
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箱子的轮子在轿厢地面滚出一种过分清晰的声音,她低头看箱子,忽然想起装修那会儿,程家明陪她挑地板,她跪在这栋楼的三楼样品间里,把两块木地板翻来覆去比色差,程家明蹲在旁边说“你选哪个我都行”。那会儿她觉得这话挺省心。

出单元门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小区里有零星几户亮着灯。她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,掏出手机,打开打车软件。

车来得比她想的快。司机是个中年女人,探头看了一眼她的箱子,问:“姑娘,这么早出门?”

“回娘家。”苏晚说。

“过年回娘家好啊。”司机把车汇入主路,路灯一盏一盏退到后面去。

苏晚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。这个时间点的城市几乎没什么车,红绿灯换得很快。她想起昨晚程母说“明天早上早点起熬粥”,厨房里还有半锅没动的米,是今天早上要洗的。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两道刀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。

她给程家明发了条消息:我回我妈家过年。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家里人多,你照顾好。

发完,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。

到娘家楼下才六点出头。单元门的锁有些年没换,她拿了钥匙开门上楼。楼道里飘着别家煮粥的味道,混着生抽和葱花的香气。她站在自家门口,拿钥匙的手顿了顿,然后转开门。

母亲已经起了,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在阳台上浇花。听见门响,回过头来,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又落在她手里的行李箱上。母亲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把水壶放下,走过来。

“进来,外面冷。”

苏晚换了鞋。家里暖气开得足,她冻了一路的脸慢慢回温。母亲接过她的箱子,搁在玄关边上,转身进了厨房。没多久,端出一杯热水,又转身回去,灶上响起开火的声音。

“先坐着。”

苏晚坐到沙发上,把这几个月的疲惫一股脑卸掉了似的,整个人陷进靠垫里。茶几上摆着父亲去世那年的老台历,母亲一直没换。阳台的绿萝垂下来,长得比上次见时更长了。

母亲端着碗出来,白瓷碗里是一碗荷包蛋挂面,上面撒了葱花。不是特意做的,就是她一个人早上常吃的。苏晚接过碗,手心的暖意一点点渗进去,低头吃了两口。

“累了吧。”母亲坐在对面,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问她跟家明怎么了,就这么说了一句。

苏晚把嘴里的面咽下去,点了点头。

“嗯,累。”

母亲没再说话,起身把她那件没穿的外套从箱子里拿出来,搭在沙发背上,又去房间给她添了床被子。等她再出来的时候,苏晚已经把那碗面吃得差不多,眼泪无声地掉在碗里,一滴一滴,砸在汤面上。

母亲仍然没问。她只是坐到女儿旁边,把遥控器调低了电视的音量。

七点半的时候,苏晚的手机在包里亮了一下,又亮了一下。她知道是程家明。她没有去看,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。

过了一会儿,手机震了。隔半分钟,又震。然后是连续不断的来电铃声响起来,嗡嗡地震着桌面。母亲瞥了一眼,说:“接不接?”

苏晚摇了摇头。

“那你先歇着。”母亲端走碗,“我去买菜,中午给你做红烧排骨。”

门关上以后,苏晚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。手机还在震,一下一下,隔一两分钟就响一次。她没有起身去关,就让它响。客厅里除了这个规律的声音,很安静。

她想起昨晚那个地铺,那些堆满玄关的行李,想起程母在沙发上喊她“明天早点起”。这些话昨晚还只是压在她胸口,现在隔了几十公里,忽然比昨晚更清楚了。

她拿起手机,给客户发了一条消息:方案我这两天改好,初四给您看。对方很快回了个“好的”。

发完,她摁掉程家明打进来的那通电话,没接,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,走进自己原来那间房。房间不大,墙上还贴着她大学时的海报,书架上摆着落了灰的旧书。窗帘是她走之前拉着的,临走前母亲也没动过,保持着原样。

她拉开窗帘,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。

身后,地板上的手机又震了。

苏晚没回头看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,伸出手指,在窗台的灰尘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。

外面天亮了。

第四章 娘家的一碗热汤

苏晚醒来的时候,房间里已经大亮。她看了眼手机,七点四十。没有未接来电的提示,因为昨晚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屏幕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,全部来自程家明。她没点开,起身走出房间。

厨房里有响动。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,锅里炖着东西,咕嘟咕嘟冒热气。台面上摆着切好的葱姜,还有一碗泡着的干香菇。

“醒了?”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排骨炖上了,中午吃。先喝点粥,电饭煲里有。”

苏晚嗯了一声,去盛粥。电饭煲旁边放着一碟咸菜,是她从小吃到大的那种腌萝卜。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,母亲也端了杯水坐过来,隔着一个座位,不近不远。

“昨晚睡得好不好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那屋窗帘太薄了,回头我给你换个遮光的。”

苏晚喝了一口粥,没接话。她知道母亲在等,等她自己开口。可她也知道,母亲不会催。

过了几分钟,苏晚放下碗,起身去玄关把行李箱打开,取出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她回到餐桌前,把电脑打开,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打印好的效果图。

“妈,你看看这个。”

母亲擦了擦手,凑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套房子的客厅效果图,浅灰墙面,原木地板,靠窗的位置做了一整面开放书架。

“这是……你的新房?”

“嗯。客厅和主卧是我设计的,书房那面墙也跟着方案做了定制柜。”苏晚又点开另一张图,“厨房我改成了半开放,本来想装个岛台,家明说预算超了。”

母亲看得很仔细,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,看到下一张餐厅的图。

“挺好看的。”母亲说,“你从小就爱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。”

苏晚笑了一下,继续翻图。翻到儿童房那张的时候她停住了,那是她备选方案里的,主方案没做儿童房,改成了多功能书房。她关掉图片,合上电脑。

母亲也没追问,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然后说了一句:“房子是你的,日子也是你的。”

苏晚没说话。这句话她听进去了。

“我不是让你跟他闹。”母亲把杯子放下,语气不急不缓,“你二十九了,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。我就一条,别委屈自己。你爸走得早,我这些年一个人过,知道什么叫将就,也知道什么叫不将就。”

苏晚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粥,眼眶有点热,但没掉泪。她用力点了点头。

“吃完了把碗放着,我来收拾。”母亲站起身,像是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张姨昨天送了一筐橘子上来,我放阳台了,你走的时候带几个回去——不是,带回去你那边也没人吃。算了,你就在这慢慢吃。”

母亲把“回去”两个字咽回去的样子,苏晚看在眼里。她没接这个话茬。

九点多,手机又亮了。程家明打来的。苏晚看了一眼,摁掉。刚摁掉又响。她索性长按电源键,把手机彻底关了。

母亲在厨房里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

苏晚把文件袋里的合同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份合同是本地一家连锁咖啡馆的室内设计项目,店面在城东新开的商场里,面积不大,但客户对工期要求很紧。原本约的是初八见面谈终版方案,现在看来,时间刚好,不早不晚。

她打开微信网页版,给客户发了条消息:王总,方案我这边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,您看能不能提前到初四上午面谈?我这两天把细节再理一遍。

对方回得很快:初四可以,上午十点,你来我公司。

苏晚回了个“好的”,然后把聊天窗口关了。

她点开和程家明的对话框。十七条消息整整齐齐排在左边,她一眼扫过去。最上面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的:“你到妈家了吗?”下面是“怎么不接电话”“我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”“家里这么多人,你走了我怎么办”“苏晚你回个话行不行”。最后一条是今早六点四十发的:“我知道你生气,但你这样一走了之,我很难做。”

苏晚盯着“你很难做”四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手机放回行李箱夹层,拉上拉链,起身去阳台帮母亲收橘子。

阳台朝南,阳光很好。晾衣杆上挂着几件母亲自己的衣服,衣架都是旧的,但擦得干干净净。栏杆边上那筐橘子个头不大,皮薄,颜色偏青,是本地品种。苏晚拿了两个,剥开一个,分了一半给母亲。

“甜。”母亲咬了一口说。

苏晚也咬了一口,酸里带着甜,汁水很足。她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。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,有人遛狗,有小孩在滑梯那边跑来跑去。这里没有十六口人,没有堆满玄关的行李,没有人在客厅喊她做事。

十一点半,母亲去厨房端菜。红烧排骨、清炒菜心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两个人吃,三个菜,分量刚好。苏晚帮忙摆碗筷,筷子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竹筷,尾部有点发白。她把两双筷子并排放在桌上,又去厨房盛饭。

吃到一半,母亲说:“你那电脑上那张图,书房的柜子,是不是给小孩留的?”

苏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我没打算现在要孩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母亲给她碗里添了块排骨,“就是看你把儿童房那张也存着,多问一句。”

苏晚捧着碗,想了想,说:“就是备着的。万一以后要,省得再想。”

母亲点头,没再往下说。

吃完饭,苏晚主动收拾碗筷。母亲去午休了,走之前把客厅的窗帘拉上一半,说:“你也去躺会儿,昨晚肯定没睡好。”

苏晚嘴上说好,等母亲进了房间,她又回到餐桌前把电脑打开。她把那份咖啡馆的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改了几处细节——吧台高度、灯光色温、插座位置。做完这些,已经下午两点多。她伸了个懒腰,走到玄关的行李箱旁,把手机拿出来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机。

消息涌进来。程家明又发了六条。最新一条是十二点发的:“苏晚,你接电话,我们好好说。”

还有一条是程母发的,早上九点多,只有一句话:“小苏,家里人都等着你回来吃午饭呢。”

苏晚看着这两行字,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:我在我妈家过年,初六再说。

发给了程家明。没有发给程母。
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回静音,屏幕朝下放在餐桌上。窗外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晃,掉光了叶子的枝丫伸向四面,把天空分割成几块。

苏晚站在窗前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。水温温的,是母亲刚烧的。她忽然想起昨天年夜饭那个场景,想起程母站在灶台边喊她“动作快点”,想起那些铺在客厅地板上的被褥,想起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切菜时,玻璃门映出客厅里十六个人各自说话、没有一个进来问她要不要帮忙的样子。

她现在不在那个客厅里了。

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苏晚没有转身去看。她打开电脑,继续改那份方案。排骨的余香还在屋子里飘,母亲在隔壁房间睡得安静,窗外有小孩跑过的笑声传来,隔着玻璃,很远,很轻。

她敲着键盘,把咖啡馆效果图里的一盏吊灯往下移了两厘米。

第五章 他在团团转

腊月二十九早上六点四十,程家明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。

有人来回走动,拖鞋底蹭着地板,行李箱拉链哗啦哗啦响。他翻了个身,手往旁边一搭,空的。被窝里那半边凉得透透的。

他坐起来,脑子还发懵。床头柜上苏晚的手机充电线不见了,她平时睡前要充电,线总是缠成一圈放在台灯底下。现在台灯底下空空荡荡。

程家明心里咯噔一下,光脚走到客厅。

大哥家的双胞胎正蹲在茶几边上抢一盒牛奶,二哥家的孩子趴在沙发上用他平板看动画片,声音外放。大姑姐坐在餐桌旁剥橘子,橘子皮扔了一桌子。程母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见他,第一句话是:“苏晚呢?早饭还没做,这么多人要吃饭。”

程家明没答,先去了次卧。门虚掩着,里面睡着大哥大嫂,地铺上被子叠了一半。他又去推书房门,小叔子裹着睡袋缩在角落,靠墙那排书架被当成了临时衣柜,挂满了外套。玄关的鞋堆到了门槛外,行李箱摞了三层。

他掏出手机拨苏晚的电话,响了两声被按掉。再拨,直接关机。

“家明,”程母端着锅铲走过来,声音压得不低,“你媳妇昨晚是不是闹脾气了?我早上起来就没见着人,问她她也不在。”

“她回娘家了。”程家明说。

程母愣了一下:“大过年的回什么娘家?今天都二十九了,明天除夕,她走了谁做饭?”

程家明看着她妈手里那把锅铲,忽然觉得那锅铲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
“我做。”他说。

程母没当真,以为他赌气,转身回厨房继续忙。程家明站在客厅中央,十六个人散布在三室两厅各个角落,空气里混着烟味、橘子皮味和没开窗的闷气。他先去把窗户都打开,又把茶几上的垃圾收了收。大哥从次卧出来,打了个哈欠:“家明,今天去超市再买点菜吧,昨晚那点不够吃。”

“大哥,你们来之前,能不能跟我说一声?”程家明把垃圾袋系上。

“说了啊,妈说的。”

“妈跟我说的时候,人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大哥摆摆手:“那不一样吗?一家人。”

程家明没接话。他穿上外套出门买菜,回来已经快十点。菜市场挤得转不开身,他拎了四大袋,手指勒出红印。进门后程母接过去翻了翻,嫌他买的鱼不新鲜,嫌排骨剁得太大块,嫌青菜叶子有黄边。

“你从来没买过菜,不怪你。”程母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,“以前这些都是苏晚弄的。”

“她也是下班回来弄的。”程家明说。

程母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转头朝客厅喊:“老大媳妇,过来搭把手!”

大嫂应了一声,没动。大姑姐动了,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两秒,说:“这厨房也太小了,转个身都碰到人,当初买房怎么不买大一点的。”

“三室两厅。”程家明把菜从袋子里一样样往外拿,“首付我和苏晚各出了一半。”

“那装修呢?”大姑姐靠在门框上,“我怎么听说装修都是苏晚管的,你都没怎么管。”

“是她在管。”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大姑姐笑起来,指甲上沾着橘子汁,“新媳妇嘛,多担待点。我们那时候嫁过来,别说装修,连桌椅板凳都是自己搬的。”

程家明手上一顿,那把菜刀陷进案板里没拔出来。他看了大姑姐一眼,那一眼没什么表情,但大姑姐笑容收了收,转身走了。

中午这顿饭做了三个小时。程母在厨房指挥,实际动手的是程家明。他切菜的时候程母嫌他切得慢,他炒菜的时候程母嫌他火候不对,他端菜上桌的时候程父伸手想帮忙,被程母一句“你坐着”按了回去。十六个人围两张桌子拼起来才坐下,筷子不够,有人用一次性叉子。程家明从头到尾没怎么吃,站在桌边轮流给人添饭。

下午更乱。二哥二嫂因为地铺位置吵了两句,大哥家两个孩子抢玩具哭了一场,小叔子把书房的书碰掉一地。程家明蹲在地上捡书,一本一本翻过来看有没有折页,那是苏晚的设计参考书,有几本还是她从学校带出来的。

程母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说:“家明,你给苏晚打个电话,让她回来。这么多人,她不在像什么话。”

“她想在娘家过年。”

“哪有媳妇在娘家过年的?”程母声音拔高了,“我又没说她什么,昨天就是让她做个饭,脸拉那么长给谁看?你二嫂当年怀着孕还给我们全家做饭呢。”

“妈。”程家明站起来,手里还捏着那本书,“苏晚昨天一个人在厨房站了三个小时,没有一个人进去帮她。”

“我进去了啊,我不是在里头指挥——”

“指挥不算帮忙。”

厨房安静了。客厅里大家说话的声音也小了点,有人往这边看。

程母看着他,好像不认识这个儿子了:“你今天怎么回事?”

“我没事。”程家明把书放回书架,按大小排好,“就是没人帮她这件事,昨天你们都在,我也在。我在客厅跟大哥二哥喝酒。”

程母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转身回了客厅,跟大姑姐低声说了句什么,大姑姐往厨房这边瞟了一眼。

晚上洗完最后一只碗,程家明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满屋子的人。电视开着,没人真在看。孩子在打闹,大人在各自刷手机。他的家,从玄关到阳台,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是空的。他记得苏晚装修的时候,蹲在地上量尺寸,把窗帘样品一块块铺在地板上比对颜色,说客厅的光线要暖一点,冬天看着舒服。

现在客厅的灯是冷的,因为来的人太多,她觉得暖光不够亮,换了白光的灯泡。她当时没说什么,只是换的时候多看了那盏吊灯一眼。

夜里十一点,所有人终于都躺下了。客厅三床被子,次卧两床,书房一床。程家明和衣坐在餐桌旁,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。

他在对话框里打字,打了几行删掉,又打。最后发出去的是:

“苏晚,今天是我不对。我在客厅跟人喝酒的时候,你在厨房。我早该进去。妈说你了,我没替你挡。来之前我没跟你商量,是我不对。等你气消了,我们再说。”

发完他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,没有回复。他知道她关机了。他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,觉得还是轻了,可再重的话在屏幕上敲出来都显得假。他没有再发第二条。

客厅里有人翻了个身,被褥窸窸窣窣。程家明关掉手机,仰头靠在椅背上。天花板上的白光灯管嗡嗡响,苏晚买的那盏暖光吊灯被换到书房去了,此刻正暗着。他想,明天除夕,还有一整天的饭要做,还有十六个人的嘴要应付。以前这些事她是怎么一声不吭做完的,他现在开始知道了——不是做完的,是忍完的。

他坐了很久,然后起身去厨房接水。路过玄关,看见苏晚的拖鞋还在鞋架最下层,整整齐齐摆着。他把拖鞋拿起来,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,放回原位。

第六章 电话里的对峙

第二天早上,苏晚是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的。娘家小区里有人赶早放了一挂鞭,碎红纸落在窗台上,母亲已经起了,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。

她躺着没动,看了一会儿天花板。手机开机是在凌晨,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,未接来电和消息涌进来,她没点开,翻了个身又睡了。这会儿她重新拿起手机,家明昨晚那条消息还在,后面又多了两条。

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:“你没回,我知道你睡了。明天早上忙完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
一条是今天早上七点的:“妈让做早饭,二十个人的。我才发现家里米不够,盐也不够。你平时都怎么弄的。”

苏晚看着最后那句话,心里没什么波动,或者说波动被一种更清醒的东西压住了。她放下手机去洗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,昨晚她在母亲面前没哭,关上门之后眼泪才下来,但也没哭多久,就是觉得累,从头到脚的累。

母亲端了粥进来,没问电话的事,只说:“今天想吃什么,我去买。”

“妈,你别忙我的。”苏晚坐下喝粥,“中午我帮你做饭。”

“你歇着。”母亲又去了厨房,声音从那儿传过来,“你那个家,什么时候回去,你自己定。我不催你。”

苏晚嗯了一声,低头喝粥。粥是小米的,熬得稠,上面飘着两颗红枣。她忽然想起新房那口锅还是她挑的,说容量得够,以后过年要来客人。当时程家明还笑她想得远,说哪来那么多客人。现在锅够大,人比锅能装的还多。

手机在卧室响了。她起身去接,屏幕上跳着“家明”。

她站在窗边按了接听。

“苏晚。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没睡够,“你终于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好吗?在妈那儿。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电话那头有片刻空白,然后程家明说:“家里今天早上……一团乱。大哥家孩子把牛奶打翻了,妈一直在说你没起来做早饭。”

苏晚没接这句。

程家明也意识到了,顿了顿,换了个说法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你不在,我才发现这些事有多麻烦。”

“家明。”苏晚的声音很平,没提高,也没压着,“我接电话,是想跟你说清楚几件事。你别插嘴,先听我说完。”

那头安静下来。

“第一,那套房子是你和我两个人的,不是我嫁进你们程家带来的一件家具。十六口人住进来,不是不行,但得提前跟我商量。不是你早上通知我一句‘他们晚上到’,我就得把床铺好、把菜买好、把年过好。这个家我有一半,决定权也有一半。”

程家明那边呼吸声很轻。

“第二,我是你妻子,不是你家的免费保姆。昨天一进门,妈让我做二十人份的年夜饭,大姑姐嫌房子小,二哥问我能不能把书房腾出来给孩子睡。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累不累,也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愿不愿意。你也没问。”

“苏晚,我……”

“我说了先听我说完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没变,“第三,这个年,我在我妈家过完。初几回去,我们再谈。但我不会回来给十六个人端茶送水,也不会当着全家的面演一出和和气气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晚以为他挂了,看了眼屏幕,通话还在继续。

“你说完了?”程家明的声音低下去。

“说完了。”

“苏晚,我爸妈年纪大了,我爸身体不好,坐了一天的车。我大哥二哥他们在外地,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聚一回。我妈盼这个团圆盼了很久,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念叨。”

苏晚听着,等他说完。

“我知道我没提前跟你商量,是我的错。”他的语速快起来,像怕停下来就说不下去,“可你能不能……就几天,忍一忍?过了初五,人走了,我们再说,行吗?亲戚难得来一趟。”

苏晚握着手机,窗外的光落进来,照在她手背上,手背上有一道昨天拉行李箱时蹭出的浅痕。她看着那道痕,慢慢开口:

“程家明,你说了你爸身体不好,你妈盼团圆,你哥你姐一年到头就聚一回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那我呢?”

三个字,没有哭腔,没有质问的锐利,就是很平地问出来。

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。苏晚能听见他那边隐约的动静,像是有人在客厅里喊他去端什么,有人笑,电视机开着,孩童跑过地板的脚步声。那个热闹的、拥挤的、属于他们程家的背景音,隔着几百米安安稳稳地传过来。

而他在这个背景音里,沉默着,一个字也答不上。
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。”苏晚说,“你先把这几天过完。挂了。”

她按了挂断。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,她看见通话时长停在四分五十秒。

走出卧室,母亲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,回头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问,只是把一件洗好的毛衣递过来:“你那件羊毛衫我洗了,晾干了给你叠在箱子里,回去的时候带上。”

苏晚接过毛衣,布料柔软温热,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。她把脸埋了一下,没让母亲看见眼睛。

“妈,”她说,“初五之前我不走。”

母亲点头:“行,那我把你小时候住的房间再拾掇拾掇,被套换厚的那套,你睡得沉。”

阳台上风不大,楼下的孩子在放小烟花,噼啪一声,冒出一缕青烟。苏晚靠在门框上,远远看着,忽然想起昨天她收拾行李从新房出来时,程家明还在睡,她走在楼道里,电梯门合上的一瞬,看见对面邻居家贴好了春联,红底金字,写的是“人和家顺”。

她当时想,人和才能家顺。人不和,顺不了。

中午刚吃过饭,家明的消息又来了,是一条语音转的文字,只有一行:

“你那三个条件,我记下了。让我想想。”

苏晚看了很久,没有回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帮母亲洗碗。水流哗哗响,碗碟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这一刻她心里是稳的,像脚下踩着地。她知道那个卡在电话里的沉默,迟早要有答案。而那个答案,不该由她一个人来给。

第七章 婆家的声讨会

腊月二十九下午,程家明家的客厅里坐满了人。

说是坐,其实坐得并不宽裕。大哥一家四口占着沙发两头,二哥两口子搬了餐椅坐在过道,大姑姐抱着小儿子挤在单人沙发上,小叔子靠着墙根,脚边还堆着没拆完的行李袋。电视关着,茶几上摆着嗑了一半的瓜子盘和几只敞口茶杯,程母坐在正中间,手里攥着遥控器,像随时要拍一下桌子。

苏晚不在。她房间的门关着,程家明站在阳台门口,刚挂掉那通四分五十秒的电话,指节发白。

“家明,你过来。”程母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屋里立刻静下来。

程家明走过去,没坐。大哥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小半个位子,他没沾。

“她还在她妈那儿?”程母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都二十九了,明天除夕。”程母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,声音抬了半度,“新媳妇头一年在新房过年,她一声不吭走了,什么意思?甩脸子给我看?”

“妈——”

“你别打岔。”程母打断他,“我问你,是不是她嫌我们来的人多?”

程家明张了张嘴。他想起昨天早上醒来,家里已经闹成一片,他第一时间也是这么想的——人多了,挤了,住不开,委屈了。可他给苏晚打了七八个电话,她只接了一次,说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还压在他心上。

大哥先接了口:“妈,这事得说清楚。我们大老远来过年,她这个态度,以后我们做哥嫂的怎么好意思再来?家明,你是家里最小的儿子,媳妇得懂规矩。”

二哥靠在餐椅上,腿伸出去,语气慢悠悠:“也不是说要她怎么样。来了人,张罗两顿饭,天经地义。我们那会儿过年,嫂子们哪个不是围着灶台转。”

大姑姐嗑着瓜子,接得也快:“我昨天就说了一句次卧太小,她脸就下来了。这还没怎么着呢。家明,你去把她接回来,当着大家面赔个不是,这事就过去了。一家人,别僵着。”

“对,接回来道个歉。”大哥点头,“她要是心里有气,道完歉回头再哄。年得先过好。”

程家明听着,喉结动了动。这些话,他从小听到大——家里有事,先顾面子,先顾和气,先把话圆过去,谁心里那点委屈,往后放放,放久了就没了。他从前也觉得这样最省事。可昨天苏晚在电话里问的那句“那我呢”,把他卡住了。他放不下的,已经不是面子。

“她不回来。”程家明说。

客厅一顿。

程母抬眼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她不回来过年。”程家明把话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“她说了,这个年在娘家过完。”

“她说了?”程母冷笑了一声,胸口一起一伏,“她说了算?这个家谁做主?这房子——”

“妈,房子是我和苏晚的。”程家明接得很快。

这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顶上来,压不住。

程母也愣了,随即眉一横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你娶了媳妇,就不认爹妈了?”

“我没说不认爹妈。”程家明走过去两步,站在茶几旁边,看着一屋子人,“我是说,十六口人,来之前谁跟我打过一声招呼?是大哥给我打的电话,还是二哥发的消息?你们昨天下车到了楼下,我才给苏晚打的电话。她那会儿还以为是家里来了两三个人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二哥把腿收了回去:“那不是想着过年嘛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
“过年是一家人团圆,不是一家人挤进来。”程家明说,“我们家三室两厅,你们自己看看,昨天晚上怎么睡的?客厅铺了四床垫子,书房塞了两个,阳台都躺了一个。苏晚睡哪儿?她睡沙发。她起来给一大家子烧水、找被子、收拾孩子的脏衣服,忙到快一点,你们谁问过她一句。”

大姑姐脸有点挂不住:“我也帮着收拾了……”

“你收拾了你那屋。”程家明说,“剩下的都是她。”

“家明,你这是什么口气?”大哥站了起来,“你自己媳妇,你说我们欺负她了?我们来了就是客,主人家多照应点,有什么可说的。”

“是客吗?”程家明看着他哥,“哥,你岳父岳母来你家过年,去之前你媳妇不跟你商量?”

大哥张了张嘴,话没说出来。

就在这时,一直没吭声的程父开了口。

他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手里端着搪瓷缸,茶水都凉了。他把缸子放下,声音不大,却让整屋子人都安静下来。

“是我们没打招呼就来了,不怪晚晚。”

“爸——”程母转过头。

程父摆摆手,没看她,接着说:“昨天进门,我数了数,十六口。这么大的阵仗,去谁家都不合适。人家小两口刚买的新房,东西都还没归置齐,我们一脚就踩进去,还是踩着年根。”

他咳了一声,抬起头,眼角的褶子很深:“晚晚那孩子,从头到尾没跟我红过脸。昨晚我起夜,看见她在厨房洗那一摞碗,袖子挽到胳膊肘,水是凉的。我站那儿看了会儿,没搭话,是我不对。这话今天我得说。”

客厅里没人接。

大嫂低下头,把手里的瓜子壳攥进掌心。二哥看看他爸,又看看他妈,没作声。大姑姐抱着孩子,孩子的脸埋在她肩上,她一下一下拍着,动作慢下来。

程母脸上挂不住,嘴动了动:“老程,你当着这么多人驳我……”

“我不是驳你。”程父抬眼看她,“我是替晚晚说句话。你不服,你就想想,要是家明跟着去了大哥家,不打招呼带十六口人,在你眼皮子底下,把大哥家挤成这个样子,你心里痛快不痛快。”

程母不说话了。

程家明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他爸,胸口那口堵了半天的气,慢慢散开了一些。他忽然想起昨天凌晨,苏晚拉行李箱的时候,他其实半梦半醒,听见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,以为她只是去洗手间。等他真正睁开眼,身边是空的,床头柜上留着一张纸条,字写得很整,只一行:我回我妈家过年。

他当时坐在床沿上,坐了有十分钟,心里第一个念头,居然是怎么跟爸妈解释。

这个念头,现在想起来,他自己都觉得脸烧。

“爸说得对。”程家明环顾了一圈,“今天当着大家的面,我把话说清楚。”

他看向大哥、二哥、大姑姐,一个也没绕过去。

“苏晚是我媳妇,不是这个家的保姆。她愿意伺候,是情分,不伺候,是本分。以后谁要是再在我面前说她一句不懂事、不孝顺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包括妈。”

程母的脸一下涨红了,手里的遥控器捏得咔咔响:“程家明,你——”

“妈,您先听我说完。”程家明声音有些发紧,但没停,“您要是觉得,儿子娶了媳妇就该把媳妇当牛使,那我今天告诉您,这套行不通。这话我只说一次。苏晚没做错什么,她只是不想再当没名没分的那个。她是我老婆,不是程家过年用的那口锅。”

最后一句说得很轻,却像砸在安静里,落地有声。

程母愣愣地看着他,半晌,别过脸去,眼圈有点红。

大哥拉了拉自家媳妇的袖子,低声说了句“行了”。二哥把身子往后一靠,手指敲着膝盖,不吭声了。大姑姐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,声音低下来:“我们……也没想那么多。”

程家明没接她这句。他知道“没想那么多”这四个字,能盖住多少事。

他转身进了苏晚的房间——那间被临时腾出来的次卧,床垫上还叠着她昨晚卷好的毯子。床上放着一个靠枕,枕套是她自己挑的,浅灰色,边角绣了一小枝花。他在床边坐下,看着窗外,小区里有人家在阳台上挂灯笼,红彤彤一串,风一吹晃晃悠悠。

他掏出手机,找到苏晚的头像,打了一行字,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,重新打:

“今天家里开了会。我妈说的话很难听,我拦了。我爸站你这边。”

发出去之后,他又补了一句:

“苏晚,你别急着回我。你那个问题,我想清楚了。”

窗外那串灯笼,被风掀起来,翻了个面,又稳稳落回去。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拉得很长。

客厅里,程父端起那只凉透了的搪瓷缸,起身去厨房倒水。路过餐厅时,看见桌上还残留着昨晚人多时没收拾干净的碗筷,他停下脚,顺手把两只碗摞到一起,拿去了水槽。

水声哗哗地响起来。

第八章 设计稿上的转机

腊月二十九的下午,苏晚坐在娘家那张旧书桌前,把笔记本电脑打开。

窗帘拉着,屋里有股晒过棉被的干净味道。母亲在客厅剥花生,偶尔传来壳子裂开的脆响。苏晚盯着屏幕上的设计稿——那是她年前接的一个项目,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旧房改造,客户是一对做餐饮的中年夫妻。合同签了,方案改到第三稿,卡在最后的空间动线上。昨天走得急,电脑随手塞进行李箱,图纸都没来得及存盘。

她点开文件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
手机屏幕亮起来,是程家明的消息,连着三条。她昨晚把手机调了静音,今早那条“我回我妈家过年”发出去之后,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,她没接。现在她扫了一眼最新那条:“今天家里开了会。我妈说的话很难听,我拦了。我爸站你这边。”再往下是:“苏晚,你别急着回我。你那个问题,我想清楚了。”

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
屏幕上的平面图重新铺开。苏晚把外套脱了,挽起袖子,右手的绘图笔在数位板上移了两下,把原本堵在玄关和厨房之间的那堵非承重墙删掉。空间一下子敞亮了。她又把餐桌的位置往东移了半米,卡在落地窗和岛台之间,动线变成回字形。

正改着,微信弹出一条消息,是客户的太太陈姐:“苏设计师,过年好啊。冒昧问一句,方案能不能提前给我看一眼?我们初八要跟物业报批,初七就得定稿。”

苏晚看了眼日期。腊月二十九。初七还有九天。

她回:“陈姐,我手上正好在改。明天上午十点,我去您店里当面过一遍,行吗?”

“太好了,那麻烦你了。”

放下手机,苏晚盯着屏幕上的方案又看了十分钟,重新调整了主卧衣帽间的开口方向,把原来对着床的那面柜体改成侧滑式。改完,她按了保存,文件名后面加了个“V4”。

母亲端着一碗汤进来,红枣银耳,还冒着热气。

“喝一口。刚才听见你打电话,明天要出门?”

苏晚接过碗,点点头:“去趟客户公司,把方案定下来。”

母亲在床沿坐下,没有立刻走。她看了女儿一会儿,没问昨天的事,也没问程家明,只是说:“你那个房子,设计得挺好。我去看过一回,阳台那排柜子,是留给他放书的吧。”

苏晚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不是怄气回来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母亲伸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围巾拿下来,叠好,“你要是怄气,昨晚就该在电话里跟他吵。你没吵,你是回来的。”

苏晚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红枣,轻声说:“我就是……想让他自己去看一看。十六口人,三室两厅。他觉得塞一塞就过去了,可日子不是塞出来的。”

母亲没接这个话头,只说:“明天出门穿厚点,降温了。”

她起身出去,把门带上,顺手把那碗喝空的汤碗端走了。

苏晚把碗底最后一口银耳汤喝掉,重新坐回电脑前。这回她没急着改方案,而是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。

里面是她和程家明买房以来的所有记录。

首付的转账截图、装修的付款明细、家具家电的订单、一笔一笔,日期和金额列得清清楚楚。她把Excel表格拉出来,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。首付那栏,她存进去一半;装修那栏,前后转出去十五万——主材、定制柜、地板、灯具、还有那盏客厅的吊灯,都是她一笔笔付的。程家明出了另一部分,但他一直以为装修是“两个人一起凑的”,实际上他中途项目忙,有几笔大额都是苏晚先垫的。

她没跟他细算过。以前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。

但现在她觉得,有必要了。

苏晚新建了一个文档,把这些数字从表格里摘出来,一项一项列进去。首付双方出资比例,装修垫付明细,然后下面留了大片空白。她盯着那片空白想了一会儿,敲下几行:

一、房子是两个人的,大事要一起商量。

二、过年怎么过,不是谁家单方面说了算。

三、钱上的事,从今往后一笔一笔讲清楚。

她看着这三行字。手指在键盘上悬着,没有继续往下打。这不是给程家明的信,也不是谈判清单。她只是需要一个东西,让自己在坐下来跟他谈的时候,不是靠情绪说话,而是靠这些实实在在的数字和条款。
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程家明的语音来电,她按了拒接。隔了两秒,屏幕暗下去。又过了几秒,一条文字消息进来:“明天你有空吗。”

苏晚拿起手机,回了一个字:“忙。”

然后把手机调回静音,把那碗空掉的汤碗推到桌角,重新打开设计稿。

她把客厅那面墙的材质从乳胶漆改成哑光木饰面,又在餐桌上方加了两盏吊灯。灯线用的是暗藏式,从吊顶侧面走,不压层高。陈姐那家店我去过,做的是江南菜,墙面就要这种温润的东西压着,才不显得寡淡。

一直改到晚上七点,母亲端了饭菜进来,她就在电脑前吃的。吃完接着调,把书房的推拉门改成玻璃隔断,让光能透到走廊。又把儿童房的床从高低铺改成两张独立小床——陈姐说过,两个孩子差三岁,睡上下铺总打架。

十一点,她按下最后一版保存键。屏幕上的方案终于顺了。从入户到阳台,一条线走下来,不堵,不绕,每个空间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。

苏晚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。

客厅里传来母亲关电视的声音,拖鞋踩过地板,脚步声往卧室去了。过了会儿,又折回来,在门口停住。

“晚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谈完客户,回来吃饭。”

“好。”

脚步声远了。苏晚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旧旧的裂纹。这是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,墙上还贴着她初中时买的贴纸,边角翘起来,颜色都褪了。以前她觉得这个小房间逼仄,现在觉得刚刚好——一个人住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台电脑,什么都装得下。

第二天上午十点,苏晚准时到了陈姐的店。店面在老街拐角,门脸不大,里面暖洋洋的,摆着六张方桌,墙角有棵大绿植。陈姐和她丈夫都在,苏晚把电脑接上店里的电视,一页一页讲。从玄关的柜子到厨房的动线,从餐桌的位置到吊灯的色温,每一项后面都有理由。

讲到书房时,陈姐的丈夫老周插了句嘴:“这个玻璃隔断,隔音行不行?我有时候要打电话。”

苏晚点开一张剖面图,指给他看:“双层夹胶玻璃,中间留了空腔。你关门打电话,外面正常说话听不见。”

老周点头,没再问。

全部讲完,陈姐拍板:“就按这个来。苏设计师,年后开工,还是你盯现场吧?”

“我盯。”

老周当场把设计费的尾款转了过来。苏晚看着手机上那条到账通知,数目不大,但够她撑一阵子。至少不用伸手问谁要钱。

从店里出来,风刮得脸疼。苏晚把围巾拉高,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公交站。车上人不多,她靠着窗坐下,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。程家明的消息停在昨晚那条“忙”之后,他没再追问。倒是大哥发来一条:“弟妹,过年好。那天的事,哥也有不对。”

苏晚看着这条消息,没回。她把手机塞进口袋,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。路边挂满了红灯笼,有小孩在放摔炮,啪的一声,捂着耳朵跑开。

回到家,母亲正在厨房包饺子。苏晚洗了手,去帮忙擀皮。

“谈成了?”

“成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母亲把馅往皮里填,指尖一捏,一个饺子立住了,“晚晚,妈问你一句,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
苏晚擀着皮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面皮在擀面杖下转了两圈,变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。

“我不是不过了,妈。”她把面皮递过去,“我是要过明白。”

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接过面皮,利落地捏好。

苏晚把手上的面粉拍掉,说:“妈,你借我支笔和纸。”

母亲朝客厅努了努嘴:“电视柜下面有。”

苏晚擦干净手,在电视柜里找到一沓旧信纸,抽了一张,又找了支圆珠笔。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,把昨天列在电脑里的三条抄到纸上,又往下添了几行,把首付的数目、装修垫付的十五万、每期还款的数额,一笔一笔写清楚。写完了,她把纸折好,夹进那本带去娘家的设计合同里。

窗外天色暗下来。母亲在厨房喊:“饺子好了,来端。”

苏晚应了一声,站起来。她把那张纸按了按,确保不会滑出来,然后合上合同,放回电脑包。包里还有那台电脑,一份已经定稿的设计方案,和一个写满了数字的账。

她往厨房走,客厅的灯没开全,只亮着一盏落地灯,光晕黄黄的,照在那张旧信纸露出合同的一角上。

第九章 民宿里的年夜饭

除夕这天,苏晚是被楼下的鞭炮声吵醒的。

她睁开眼,窗外天刚亮,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。手机屏幕亮着,程家明凌晨两点发来一条消息:“明天我安排好家里,晚上过去看看你。”

苏晚看了两遍,没回。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,又躺了一会儿。母亲在客厅走动,脚步声很轻。

早饭是昨天剩的饺子,煎了一盘,配小米粥。母亲没提程家明,也没问昨晚那条消息。苏晚吃得很慢,偶尔抬头看窗外的雪。

“妈,我帮你贴春联。”

“行,浆糊在阳台。”

两个人搬了凳子,把去年的旧联撕下来,换上新写的。母亲字好,每年都自己写。苏晚踩着凳子贴横批的时候,母亲在下面扶着,说:“你小时候贴春联,总嫌我扶得歪。”

“现在也嫌。”

母亲笑了。

上午十点多,苏晚手机响了一次。是个陌生号码,她没接。过了一会儿,又响,还是那个号。苏晚接起来,那头是程家明的大哥。

“弟妹,那个……家明说今天带我们出去吃年夜饭,在小区边上订了民宿,你过来不?”

苏晚沉默了两秒:“大哥,我在我妈家过年。”

大哥顿了顿,像是不知道接什么。最后只说了句“那行吧,过年好”,挂了。

苏晚把手机放回桌上。母亲在包下午要用的素馅,抬头看了她一眼,问:“婆家那边?”

“嗯。订了民宿。”

“他倒知道不能一屋子挤着。”

苏晚没接话,低头继续剥蒜。

中午简单吃了点。苏晚把设计合同摊在桌上,改了会儿图。那家客户年后开工,有两处尺寸她一直不放心,趁着有空重新核了一遍。母亲在沙发那头看春晚重播,声音调得很小。

三点多,雪停了。苏晚起身活动脖子,走到阳台上。楼下的院子有人堆雪人,几个孩子吵吵嚷嚷。她看了会儿,回屋换衣服,说:“妈,我去楼下走走。”

“穿厚点。”

小区外的街上比平时空,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剩几家饺子馆还开着灯,玻璃上贴着红纸。苏晚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,经过一家水果店,老板娘正往门口搬橘子。看到她,招呼了一声:“姑娘,买两斤?今儿最后一天了。”

苏晚买了一袋砂糖橘,拎着继续走。走到路口,她拐进旁边的小超市,想买瓶酱油。货架前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黑色羽绒服,头发有点乱,正弯腰看价签。

苏晚停住脚步。

那人直起身,转过身来,是程家明。他手里拿着一瓶醋,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两张打印的纸,像是民宿的订单。

两个人在货架两端站着,中间隔着两排方便面。

“晚晚。”

苏晚没说话。

程家明把醋放下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他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,胡子没刮干净,整个人像是几夜没睡好。

“家里那边……我安排到民宿了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年夜饭订在那边的餐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……要不要过来一起吃?”

苏晚看着他,把袋子里的橘子往上提了提:“程家明,我在我妈家过年。”

他张了张嘴,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什么?”

程家明没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张纸,折了一下,又折了一下,塞进口袋。

“你买菜?”苏晚问。

“出来买点东西。那边人多,家里醋不够。”

苏晚没再问,绕过他往收银台走。拿了瓶酱油,付了钱。出门的时候,程家明还在货架那里站着,没跟出来。

她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超市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晃,那扇玻璃门后面,人影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
苏晚拎着东西回了家。母亲已经把素馅的饺子包了一半,看她进门,瞄了眼她手里:“酱油买到了?”

“买到了。”

“碰见他了?”

苏晚把酱油放在灶台上,没瞒:“在超市。”

母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继续包饺子,没往下问。

下午五点半,天已经全黑。电视里开始播春晚前的节目,主持人声音热闹。苏晚和母亲围着小桌坐下,菜不多,四碟饺子,拌了个凉菜,炖了锅汤。母亲倒了小半杯黄酒,也给苏晚倒了一杯。

“过年好,晚晚。”

“过年好,妈。”

两个人碰了杯。窗外远远传来烟花声,隔着雾蒙蒙的玻璃,只看见一团模糊的红光散开。

苏晚吃到一半,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程家明发来的照片。民宿的餐厅,圆桌上摆满了菜,十几个人坐了半圈,程母坐在主位,脸上笑着,大哥在给孩子夹菜,画面很热闹。

照片下面一句话:“年夜饭,都在这儿了。”

苏晚看了几秒,锁屏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“怎么了?”母亲问。

“没怎么。”

她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,是白菜香菇馅的。母亲包饺子从来不放太多盐,味道清淡。

七点多,苏晚帮着洗完碗,坐在沙发上陪母亲看晚会。看了半个多小时,她起身去房间拿了外套。

“下楼走走。”

“嗯,早点回来。”

苏晚穿上鞋出门。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,她一层层走下去,到楼下的时候,院子里有小孩在放烟花棒,亮白的光划着圈。

她绕过那几栋楼,往小区门口走。走到门岗旁边,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灰色的车,车灯熄着,只有驾驶位一点手机屏幕的光。

苏晚站在门岗边上,没动。

马路两边的路灯把雪地照得发白。对面那辆车的车门开了一条缝,又关上了。过了一会儿,车窗降下来一指宽,一只拿着烟的手伸出来,把烟按灭在路牙子上。

苏晚认得那件羽绒服的袖子。

她站了大概一分钟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,没接。进屋,换鞋,把外套挂好。母亲坐在沙发上,视线没离开电视,只说:“外面冷吧?”

“冷。”

苏晚坐回沙发,拿起手机。程家明发来一条消息:“我在你楼下。带了你爱吃的酱鸭,还有那家店的汤圆,放你门岗那儿了。”

苏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。她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一行,又删掉。

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:“你先把你家的事处理好。”

发完,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抱起靠枕,看向电视。晚会正演到小品,客厅里都是笑声。母亲往她这边侧了侧身,把一杯热水推过来。

苏晚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。

她没有再看手机。窗外偶尔还炸开几朵烟花,隔着窗帘,像一团团晕开的影子。母亲没问那条消息是谁发的,也没问她去了楼下多久。

晚会过半的时候,苏晚起身去拉窗帘。手搭在绳上,她朝窗外看了一眼。马路对面那辆车还停在那里。车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
苏晚把窗帘拉严,转身回到沙发上。

第十章 程母上门

正月初二早上,苏晚是被厨房里的剁馅声吵醒的。

她看了眼手机,七点四十。母亲在包初二的饺子,萝卜猪肉馅,案板垫了块厚布,声音不算大,隔着门传进来,像节拍。

苏晚在被窝里躺了几分钟,起来洗漱。母亲从厨房探出头:“醒了?煮饺子。”

“我来。”

“你坐着。”母亲不让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
“还行。”

苏晚坐到餐桌边,母亲把饺子端过来,一小碗,配了碟醋。窗外天色灰白,楼下有人在扫雪,铁锹刮过水泥地,喀、喀,一声一声。

吃完饺子,苏晚接了杯热水,把电脑打开。那版设计稿客户还没回消息,她想着趁这两天把细节再过一遍。十点多,母亲在客厅一边择菜一边放收音机,正说到今年春运返程高峰。苏晚对着屏幕改了两条尺寸标注,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程家明:“家里今天缓过来了,我爸说想找个时间跟你说句话。你方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。”

苏晚看了两遍,没回。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继续改图。

快十一点半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
母亲放下菜盆去开门。苏晚没在意,继续看屏幕。她听到门开的声音,然后是一个她熟悉的嗓音。

“亲家母,过年好。”

苏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“过年好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,“进来坐。”

苏晚转过头。程母站在玄关,穿着件暗红色羽绒服,脖子上围了条花丝巾,手里拎着两个礼盒。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,大姑姐程家玲,穿一件米白色大衣,胳膊上挎着个包,脸上挂着笑。

“嫂子在啊。”程家玲先开口。

苏晚站起来。“妈,姐。”

母亲从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出来,倒了热水,放到茶几上。“坐吧,外面挺冷的。”

程母在沙发上坐下,把礼盒搁在一边,往屋里看了看。“亲家母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。”

“老房子了,住着习惯。”母亲坐回单人沙发,拿起菜盆继续择菜,没停手。

程家玲坐在程母旁边,眼睛在苏晚和母亲之间转了一圈,先挑起话头:“我跟我妈本来想去你们新房的,家明说你回娘家了,我们就绕过来看看。”

苏晚说:“嗯,在这边过年。”

程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,语气像在聊家常:“晚晚啊,你说你这孩子,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,家里那么多人在,家明一个人忙前忙后,连觉都没怎么睡。”

苏晚没接话。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又接着择。

程家玲在旁边搭了一句:“是啊,十几口人的饭,光买菜就跑了三趟。我妈这两天也累得够呛。”

程母叹了口气,声音放软:“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。过年嘛,一家人图个热闹。你回来吧,家里人都等着呢。年夜饭那顿你没赶上,初五我们再补一顿。”

苏晚看着她,说:“妈,我在这边陪我妈过年,年前就说好了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程母的语速快了一点,“嫁出去的女儿,过年哪有在娘家的?你让家里的亲戚怎么想?大哥二哥两家都看着呢。”

客厅安静了一瞬。

菜盆放到茶几上,母亲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,抬起头来,看着程母。

“亲家母,”母亲的声音不高,也不快,“我女儿在自己家过年,哪里不对?”

程母愣了一下。

母亲接着说:“这房子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,我是她妈。她回来过年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至于亲戚怎么想,那是亲戚的事。”

程家玲想打圆场:“阿姨,我们不是这个意思,我们是来接嫂子的——”

“接人,”母亲看着程家玲,“得看人愿不愿意走。”

程母的脸色变了一点,但仍撑着笑:“亲家母,你这话说得。我们一家十六口人都到齐了,就差晚晚一个,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对媳妇不好。”

“那你说说,”母亲问,“十六口人住进一套三室两厅,是谁安排的?”

程母张了张嘴:“那……那房子大,挤挤不就住下了。谁家过年不是挤着热闹。”

“房子是晚晚和家明两个人买的,晚晚出了钱,装修也是她一个人盯着做的。”母亲说,“住多少人,住多久,是不是该先问问她?”

程母脸上的笑淡了。她扭头看苏晚:“晚晚,你也是这么想的?你跟我儿子过日子,不就是要跟我们一家过日子?”

苏晚把电脑合上,站起来,给程母的水杯续了热水,放回去。

“妈,”她说得很慢,也很清楚,“我嫁给家明,是跟他过日子。你们来,我欢迎。但您当天把人带过来,事先没跟我说过一个字,我回到家,家里已经堆满了行李,厨房排着二十个人的饭,我这些年三十都是在我妈这儿过的,今年也是一样。”

程家玲插嘴:“嫂子,你这话就重了——”

“姐,”苏晚看向她,“你家过年,姐夫家的人提前一天到,你会怎么想?”

程家玲噎了一下,没接上。

程母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,声音沉下来:“说到底,你是嫌我们去多了。我们老程家没别的要求,过年团圆。你这一走,家明在中间两头跑,你看不见?”

“我看得见。”苏晚说,“所以他这两天打的电话、发的消息,我都收到了。但他什么时候把家里的事安排明白,我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
“安排明白?”程母皱起眉,“你要安排什么?”

苏晚没答。她看了一眼母亲。母亲把菜盆端回厨房,出来的时候拿了个橘子,剥开,一瓣递给程母。

“亲家母,吃个橘子,路上买的,甜。”

程母没接,脸上挂着气。母亲也不勉强,把橘子放回盘子里,自己拿了一瓣,慢慢吃。

“晚晚从小主意正,”母亲说,“她要做的事,我拦不住,也不想拦。她要是做错了,我第一个说她。这次的事,我觉得她没错。”

程家玲看了看程母,又看了看苏晚,站起来拉了一下大衣:“妈,要不我们先回吧,初五再说。”

程母坐了一会儿,到底还是起身了。她拎起带来的礼盒往茶几上放:“这个是给亲家母的。”

母亲说:“人来就行,东西拿回去。”

“拿着吧。”程母坚持。

“那我收下了,”母亲说,“回头我让晚晚给你们带两罐我自己腌的糖蒜,家明爱吃。”

程母没再说什么,往门口走。到玄关,她回过头来,看着苏晚,语气缓了不少,但仍旧有点拧着:“晚晚,你也别怪妈说话直。你回来吧,家里人等你。”

苏晚站在客厅中央,双手垂在身侧。

“妈,”她说,“等家明想清楚,再来接我。”

程母的脚步停了停。程家玲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。两人换了鞋,门开了又关上。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,渐渐远了。

苏晚站在原地没动。

母亲走过来,把茶几上那个礼盒拿起来看了看,是两盒点心。她放到一边,回头看女儿。

“站着干什么,坐。”

苏晚坐回沙发上,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有点紧。她把手指摊开,放在膝盖上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说的话,比我说得还多。”

母亲笑了一下:“我教了三十多年书,家长我见得多了。有的人你跟他讲道理,他讲;有的人你得把道理摆在他面前,他自己看。”

苏晚低头笑了一声,眼眶有点热。她拿过母亲剥剩的那半个橘子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,酸得她皱了下眉。

“怎么这么酸。”

“初二买的,还没到时候。”母亲说,“等过了十五就甜了。”

苏晚点点头,把橘子放下。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。

是程家明:“我妈刚从你那边回来,路上给我打了电话。晚晚,你先别生气,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
苏晚看完,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桌上,没删,也没回。

窗外又开始飘雪,细碎的,落在阳台栏杆上。母亲进厨房去了,传来水龙头的声音,还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。苏晚听着,重新打开电脑。屏幕上是那份设计稿,光线照在键盘上,一格一格,很亮。

第十一章 他第一次跟父母摊牌

正月初三晚上,程家明把全家人都叫到了客厅。

民宿那边住不下这么多人,初二晚上家明就把父母和还没走的兄弟姐妹都安排回了新房,挤是挤,但眼下没人计较这个。客厅里坐了一圈,沙发上坐着程母、程父,大哥程家国和二哥程家强搬了塑料凳坐在茶几旁边,大姑姐程家玲靠着电视柜站着,小叔子程家俊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。电视关着,茶几上摆着几个橘子和一壶热水,谁也没动。

家明站在餐桌旁边,手撑着桌沿。他这一天没怎么说话,从早上起来就在收拾厨房,洗碗、拖地、把玄关堆着的七八双鞋一双双摆正。苏晚走的时候家里还是干净的,三天下来,沙发上搭满了外套,茶几底下塞着瓜子壳和糖纸,洗手间的地垫一直是湿的。

“我把大家叫过来,是有几句话想说。”家明开口。

程母靠在沙发背上,手里捏着遥控器:“你说。”

家明看了一眼父亲。程父坐在单人沙发里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,没抬头。家明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第一件事,这个房子是我和苏晚一起买的。首付她出了一半,装修十五万是她垫的。”他说得不快,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房子,也不是咱们程家的房子。以后谁来住,得提前说,得两个人都同意。”

客厅里静了两秒。程母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,声音抬了起来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你哥你姐来住几天还要打报告?”

“妈,住几天没问题,我提前跟苏晚商量就行。”家明说,“但这次是十六口人,来之前我都没跟她说全,她早上起来才知道全部人都要来。换您,您受得了吗?”

“她是你媳妇,过年家里来人,她有什么受不了的?”程母的声音更大了些,“我嫁到程家头一年,你奶奶那边来了二十多口,我在厨房站了三天,谁问过我一句?”

“妈,那是三十年前。”家明说。

程母猛地坐直了:“三十年前怎么了?三十年前媳妇能受的,现在就不能受了?”

“现在苏晚跟您当年不一样。”家明语气没抬高,但也没退,“她有自己的工作,装修这个家她花的心血比我多。年前那几天她还在赶一份设计稿,客户催得紧,这些事您不知道。”

“我不知道?”程母转向程父,“你听听你儿子说的话。”

程父放下杯子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你让他把话说完。”

程母没再吱声,但脸色沉了下去。

家明接着说第二件事:“苏晚是我妻子,不是来伺候全家的。初二那天谁在厨房从早上站到中午,谁在洗碗,大家都看见了。去年在老家过年,年夜饭也是她做的,前前后后五桌菜。这些事我以前没当回事,是我错了。以后过年,不能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”

“那谁来干?”沙发上的程家国抬了抬下巴,“你屋里这些活儿,以前不也是女人干?”

家明看了大哥一眼:“大哥,你家里那口子这些年在你家过年,做了多少?你自己心里有数。我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,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以前是我没分担,我认。”

程家国撇了撇嘴,没接话。

程家强一直没吭声,这时候咳了一声:“那第……第三件事呢?”

家明直起身:“第三件事,以后过年各家轮流过,或者分开过。爸妈那边我和苏晚每年都回,但至少提前一个月定,定了就不再改。今年这样——我腊月二十八早上才知道全部人都来,这个我做不到。”

这句话落下去,客厅里一下子炸了。

程母腾地站了起来:“分开过?你要跟你爸妈分开过年?程家明,我生你养你,你爸供你上大学,你现在有房子了,有媳妇了,跟我们分开过?”

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眼圈红了:“你小时候过年,你爸扛着一袋米从镇上走回来,脚上全是泥,就为了让你和哥哥吃上白米饭。你现在跟我说分开过?”

家明没有躲她的目光:“妈,我不是不养你们,也不是不管家里。每年该回去我回去,该给的钱我一分不少。但我和苏晚得有自己的日子。这小家要是过不下去,您脸上也不好看。”

“你——”程母手指点了点他,转身冲着程父,“你倒是说话呀!你儿子要把我们分出去!”

程父把杯子搁下,站起来。他个头不高,穿着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深灰色毛衣,走到客厅中间,看了看程母。

“坐下。”他说。

程母站着没动。

“坐下。”程父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高,但程母坐下了。

程父转过身,看着家明:“你方才说的三条,我听着了。第一,房子是你们两口子的,来之前要打招呼——这话在理。我们来之前,是你打电话说‘都来都来’,你媳妇不知道,这是你的不对。”

家明点头:“是我不对。”

“第二,苏晚不是保姆。你妈刚才提她当年的事,那时候是那时候,现在是现在。她做得不对的地方,我来说她。”程父回头看了一眼程母,程母别着脸不看他,“第三,轮流过年也好,分开过也好,这事可以商量,不能一刀切。你媳妇有娘家,你有我们,两边都要顾。”

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热水壶里咕嘟了一声。

程家国站起来,把塑料凳往后一推:“行了行了,爸都这么说了,我没什么可说的。我去楼下抽根烟。”

他拉开门走了。门带上的声音不小。

程家玲看了看母亲,又看了看父亲,小声说:“爸说得也对。今年确实是我们来的人太多了,我跟大哥他们一家住一屋,转身都转不开。”

程母没说话,手在膝盖上攥着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来,眼睛还是红的,但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:“家明,我问你,你媳妇是不是要闹离婚?”

家明摇头:“她没闹。她就是想让我们把话说清楚。”

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还叫没闹?”程母哼了一声,“她初二那天在娘家,她妈那副架势……我是去接人的,不是去吵架的,你妈我什么时候受过这个。”

“妈,”家明说,“那天她妈没说什么重话。您回来路上不是也说了,她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对您也客客气气。是您一开始话不好听,她才顶了您一句。”

程母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反驳。

程父重新坐回单人沙发,端起了水杯:“都散了吧,明天再说。”

小叔子程家俊早就缩在角落里看手机,这会儿站起来溜了。程家强也起身往客房走,路过家明身边时,低声说了一句:“哥,这事你做得对,就是别太急。”

客厅里的人陆续散了。家明站在原地,看了看茶几上那几个没动的橘子,又看了看沙发上一件不知道谁忘下来的围巾。他弯腰把围巾叠好搭在扶手上,关了灯。

走廊里,父母的房间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程母低低的声音,听不太清,像是在跟程父说话。家明没去听,回到书房,把那扇门轻轻带上。

书桌上还摊着苏晚走之前没收起来的一卷图纸,边角卷起来了。他把图纸卷好,放进抽屉里,然后拿出手机,翻到和苏晚的聊天记录。

最后一条还是他初二晚上发的那句“你先别生气,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”。她没回。

家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,看了看,删了。又打一行,又删。最后他打了一句话发出去——

“今天我跟爸妈把三条都说清楚了。他们还没点头,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。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小区里一片亮,路灯照着干干净净的路面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他拿起来看,是苏晚回的消息,只有五个字:“你先睡吧。”

第十二章 十五万的账

那天晚上家明没睡好。

他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,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脑子里过的全是这些天的事。初二之后,家里表面上安静了一些,大哥一家初三下午走了,说孩子要开学得提前回去。二哥一家初四也走了。大姑姐多住了两天,初四晚上跟程母在厨房嘀咕了半宿,初五一早也带着孩子回了婆家。新房从十六口人缩回五口,客厅地上那些铺盖卷收起来堆在阳台,像一堆没处安放的麻烦。

初五早上,家明送程家强去车站。回来的路上接到程母电话,问他在哪,说家里冰箱空了,让他顺路买点菜。他在超市里推着车转了半小时,结账的时候看了眼小票,四百多。他愣了一下。这才几天,光是买菜就花出去小两千。以前这些事都是苏晚在管,他从来没算过。

到家把东西放下,程母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见他回来,抬了下头:“你爸说下午想出去走走,你陪他去转转。”

家明应了一声,把菜塞进冰箱。冰箱里还是塞得满满当当,最里面有一盒苏晚走之前买的草莓,早就烂了,他拿出来扔了。

下午他陪程父在小区外面走了两圈。程父话少,走了一段才开口:“你跟小苏的事,想好了没有?”

“想好了。”家明说,“等她回来,我把该说的都说清楚。”

程父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走回楼下的时候,程父忽然又说:“你妈这个人,嘴上不饶人,心里其实也知道自己过了。你给她点时间。”

家明没接话。他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扇窗,阳台晾着几件不知道谁的衣服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
晚上程父程母早早回了房间。家明一个人坐在客厅,把茶几上散着的东西归拢了一下——几个红包壳、一沓超市小票、几张景点门票,还有大哥家孩子落下的一只手套。他收拾到一个抽屉时,翻出了一本以前的记账本。

那是他和苏晚刚结婚那年用的。苏晚有个习惯,大笔开销都记一笔,说是心里有数。他随手翻开,第一页就是新房的首付。

首付总额八十六万。下面一行是苏晚的字:我出四十三万。

家明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。当时买房的时候,两个人手里各有积蓄,苏晚说一人一半最公平,他也就默认了。后来办手续、签合同,都是苏晚跑前跑后,他那阵子项目忙,基本没怎么管。他一直觉得,这笔账是两清的。

再往后翻,是装修。

装修款总额二十七万,下面苏晚标注了:我垫十五万,家明出十二万。

十二万那笔他有印象,是分两次转给苏晚的。可十五万呢?他翻了翻本子后面的记录,没找到自己转那十五万的痕迹。装修那几个月,苏晚天天跑建材市场,瓷砖、地板、柜子、灯,一样一样对着报价单砍价。他当时还在加班,有时候晚上十点多回家,苏晚还在餐桌前对着图纸算尺寸。

他合上本子,心里有点发沉。

他拿过手机,打开银行APP,把近两年的流水一笔一笔往下翻。翻到买房那阵子,转给苏晚的四十三万,清清楚楚。再翻装修那段,他转的那两笔也在。再往后,就没有了。那十五万,是苏晚自己刷的卡,分了好几期,他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。

他坐在沙发上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。客厅很安静,楼上谁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下来。

家明把记账本拍了张照,又截了几张银行流水的图。他想了想,打开和苏晚的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回的那五个字。他往上翻了翻,翻了很久,翻到年前腊月二十几号,苏晚问他“你妈他们到底哪天来”,他回的是“我问问”。再往上,是苏晚发的一张设计效果图,说“主卧的柜子我改了一下”,他回了个“嗯”。

他把那几张截图发过去,然后打字:

“我今天翻记账本,才发现买房首付你出了四十三万,装修那十五万也是你垫的,我一直没还。”

发出去之后,他又补了一条:

“这笔钱我该还。十五万加上利息,我算一下转给你。首付那半,是我们一起买的房,我不提了。”

他本来还想再打点什么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。

等了大概十分钟,没有回复。

家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起身去洗漱。回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,对话框还是安静的。他把那条消息点开,看了一遍自己发的话。字不多,也没有多余的解释。他觉得这样比说一堆道歉更实在。

又过了一会儿,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他赶紧拿起来看,是家庭群里大姑姐发的一条照片,拍的是她家孩子写的寒假作业。不是苏晚。

家明把群消息划掉,盯着和苏晚的对话框看了几秒,锁了屏。

他起身去了主卧。

这间房从苏晚走后就一直关着门。他推开门,里面还是她走之前那样,床头放着她看到一半的书,衣柜门虚掩着,梳妆台上几瓶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。窗帘拉着,屋子有点暗。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,落在床头那本书上。

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伸手把书拿起来,是本讲空间色彩搭配的专业书,夹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是苏晚的字:主卧灯光色温2700K,别买错。

家明捏着那张便利贴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涩。

他把书放回去,便利贴夹回原来的位置,起身出了房间,把门重新带上。

回到客厅,他又看了眼手机。苏晚还是没回。

但他注意到对话框上方跳了一下,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跳了大概十几秒,又停了。

他等着。

又过了一会儿,那条提示又出现了一次,还是十几秒,又停。

家明没有催。他把手机放到一边,去阳台收了那几件忘了收的衣服,叠好放在沙发上。路过餐桌的时候,看见桌角那卷他前几天卷起来的图纸,又拿起来看了看,边角还是卷的。他找了本厚书压在上面。

做完这些,他去厨房烧了壶水。等水开的工夫,手机终于亮了一下。

是苏晚发来的一张图,不是文字。他点开看,是他刚才发过去的那几页截图的一张截图,看起来像是被她转发到了别的地方,或者只是重新存了一遍。图片下面配了一行字:

“先记着。”

就三个字。

家明看着这三个字,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。算不上原谅,也算不上拒绝。但至少,她看了,她收下了。
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
然后他把记账本重新翻到第一页,在苏晚写的那行“我出四十三万”下面,用笔添了一行:十五万装修款,待还。
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放进书桌最上面那个抽屉里,跟苏晚的设计稿放在一起。

窗外路灯还亮着,雪化了一半,路面湿漉漉的。家明站在窗前看了会儿,手机屏幕暗下去,他没再点开。

他想起苏晚走的那天早上,留的那句话是“我回我妈家过年”。语气平平的,像出门买菜。当时他还没醒透,等反应过来,人已经走了。

现在他大概有点明白,那不是赌气。她走的时候,心里是有数的。

第二天一早,家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。苏晚没有再发新消息。他翻到那条转账截图,又看了一遍,然后起床,去厨房给程父程母煮了粥。

粥快好的时候,程母出来了,站在厨房门口看他:“今天你去哪?”

“去看个房子。”家明说,“附近有个民宿,我问问价,万一以后家里来人多了,有个地方住。”

程母愣了一下:“家里不是住得下吗?”

“现在住不下了。”家明把粥盛出来,端到桌上,语气很平,“妈,这事我回头跟您说。”

程母看了看他,没再说话,坐下来拿起了勺子。

窗外天亮得晚,屋里还开着灯。稀饭的热气往上冒,家明坐在桌边,把手机放在手边,没再去看。他心里有个数,那十五万是笔账,但账不光是钱的事。

第十三章 民宿住满后的决定

正月初五,天还没大亮,程家就开始收拾行李了。

大哥一家订的是上午的票,二哥家要开车走,大姑姐一家磨蹭到中午。十六口人挤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八天,走的时候愣是把玄关堆成了小型货运站,编织袋、行李箱、装土特产的纸箱子,还有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,把进门那条道占得只剩一个人侧身能过。

苏晚不在,场面上的事就显得有些乱。程母在客厅里指挥,一会儿说这个袋子要放上面,一会儿说那个箱子别压,声音比平时还大几分,像是故意让谁听见似的。可这套房子里现在除了她自己家的人,没有别人。那个该听见的人,在几公里外的娘家。

家明一趟一趟往楼下搬东西。他一个人扛了四个行李箱下六楼,又上来搬编织袋,来回五趟,后背的毛衣湿了一片。程父想帮忙,被程母叫住了:“你腰不好,让他搬。年轻力壮的。”

家明没说什么,继续搬。搬到第四趟的时候,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,靠着墙喘气。隔壁邻居开门出来,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脚边的箱子,欲言又止地关上了门。

家明脸上一热,低着头把箱子拎下去。

等东西全部装上车,已经快十点了。大哥把最后一袋东西塞进后备箱,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家明说:“那我们先走了啊,回头有空带苏晚过来玩。”

“嗯。”家明应了一声。

二哥在旁边插了句:“明年过年要不还来这儿?地方是挤了点,但热闹。”

家明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
程母在旁边接口道:“到时候再说,到时候再说。”语气里带着点当家作主的笃定,好像这事就这么定了。

家明看了他妈一眼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记得自己跟苏晚说过的话,也记得那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。现在不是争的时候,人还没走干净,吵起来只会更难收拾。

车一辆辆开走。大姑姐家的车最后走,临上车前,大姑姐拉着程母在楼道口说了几句悄悄话。家明站在单元门口,没凑过去,只看见他妈一边听一边点头,末了还朝楼上瞥了一眼——那个方向是苏晚平时放设计稿的书房窗口。

家明心里不太舒服,但也没问。

人都走了以后,楼上那套房子忽然大得不像话。家明站在玄关往里看,客厅的地铺还没收,被子卷成一团堆在沙发角上,茶几上摆着没喝完的饮料瓶和几个剥了一半的橘子,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混合味道,是烟味、饭菜味和好几天没开窗的闷气混在一起。

程父从阳台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:“剩的这点水果你留着吃。”

“爸,你们几点的车?”

“下午三点。”程父把袋子放到桌上,犹豫了一下,说,“家明,你妈那边……你多担待。”

家明没接话。

程父又说:“这事本来是我们做得不对。来之前没跟苏晚打招呼,来了又让她一个人忙前忙后。我那天说了一句,你妈不高兴,我就没再说什么。但是心里是知道的。”

家明看着他爸。程父平时话不多,在家里几乎不拿主意,今天这几句话说出来,倒让家明愣了一下。

“爸,我知道了。”

程父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手机,笨拙地划了几下屏幕,然后凑近嘴边,按下语音键。他说得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肯放出来:“苏晚啊,我是爸。这两天辛苦你了。这事是家里不对,没提前跟你们商量。你别往心里去,等过了年,叔……爸再跟你好好说说话。”

发完,他把手机揣回去,像是做了一件挺大的事,脸上有些不太自然。

家明在旁边听着,喉咙有点发紧。他认识他爸这么多年,没怎么听过他说这样的话。

“你妈不知道我发这个。”程父补充了一句,“你也别跟她说。”

家明点头。

下午送走了父母,家明一个人回到楼上。门一关,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,忽然觉得这房子他好像不认识了一样。住了大半年,从来没觉得它有这么大过。

他开始收拾。先开窗通风,把所有窗户都推开,冷风灌进来,吹得窗帘哗哗响。然后收地铺,把被子和褥子叠起来,分门别类塞进柜子。沙发底下的瓜子壳扫了两遍才扫干净,茶几上的橘子皮扔了一大袋。厨房的碗筷堆了好几摞,他一个一个洗,洗洁精用掉了半瓶。

程母走之前把她的东西都收走了,但厨房里还留着几包她买的干货,花生、红枣、木耳,整整齐齐码在橱柜一层。家明看着那几包东西,站了一会儿,没动。

收拾到书房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书桌上摊着几张草稿纸,是他侄子画画用的,下面压着苏晚的设计稿。他抽出来看,边角被压得皱了,还有一块明显的水渍印子——不知道是谁把杯子放上面了。

家明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把设计稿一张张摊平,又从抽屉里找出苏晚平时用的那个透明文件夹,把图纸按顺序装进去。装到一半,他发现有几张图纸的角落画着小小的花体签名,是苏晚的习惯。他在图纸边缘看见一处淡淡的铅笔标注,写着“给家明留的书桌位置”。

那应该是很久之前画的,他以前没注意到。家明捏着那张纸,坐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拿出手机,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:“家里收拾干净了。你的设计稿我重新装好了,放在书桌上。”

发完,他没等回复,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,去厨房煮了碗面。就着他妈留下的红枣煮的,面是冰箱里翻出来的最后一包。

吃完面,他坐在沙发上,把茶几上那份记着账的本子拿过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次他添的那行字还在:十五万装修款,待还。他盯着看了会儿,又翻回前面,看苏晚写的那一页。

她的字很端正,一笔一画,像是写设计说明一样。那条“先记着”的消息截图,他也存着,放在手机相册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。

天彻底黑了。家明开了客厅的灯,又去卧室把床头灯也打开。灯光暖黄,照在收拾干净的地板上,屋里终于有了点正常住人的样子。

他坐回书桌前,打开电脑,在搜索引擎里敲了几个字:民宿 月租 附近。翻了两页,存了几个号码。

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,他走过去看。

苏晚回了一条:“收到。”

两个字。跟上次一样,短得看不出态度。但家明看着这两个字,心里反而安定了一点。她没把他拉黑,也没说不回来。她只是需要时间,需要看到他真的做了点什么,而不是光说。

他回了她一条:“民宿我问了几家,以后家里来人多了,就住外面。这钱我来出。”

发出去之后,他靠在沙发上,把手机放下。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。他忽然觉得这套房子空是空了点,但空得很舒服,像是终于喘匀了一口气。

初五的夜里,外面又下起了小雪。家明起身去阳台收衣服,路过书房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书桌,苏晚的设计稿整整齐齐地立在文件夹里,灯光照在透明封面上,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
他关了阳台的灯,拉上窗帘,回到沙发上拿起那本记账本,翻到第一页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“十五万装修款,待还”那行字下面,又写了一行:

“房子是两个人的。以后的事,两个人商量。”

写完,合上本子。窗外雪下得不大,但一直没停。

第十四章 登门

正月初六一早,苏晚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。她妈在熬小米粥,锅盖碰着锅沿,轻得像是怕吵着她。苏晚披了件外套出去,她妈头也没回,说粥快好了,煎了两个荷包蛋,你吃完再想今天干什么。

苏晚刚在餐桌前坐下,门铃响了。

她妈去开门,门口站着程家明。苏晚听见了,但没起身,低头喝粥。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,侧身让家明进来,说外面冷,进来吧。

家明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,换鞋的动作很慢。他穿了一件深色羽绒服,衣领上头还挂着没化的雪粒,眼底是熬了好几夜的那种青。手里只拎着一个文件袋,没有水果,没有礼盒,没有那些每年过年他都会买的那种体面的东西。

苏晚她妈转身要去倒水,家明先开了口。

阿姨,他说,然后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

那个躬鞠得很沉,腰弯得低,停了两三秒才直起来。苏晚她妈愣了一下,手还搭在暖水瓶上,没说话。苏晚也抬了头,看着他。

家明,她妈说,你这是干什么。

阿姨,家明的声音有点哑,我来接苏晚回家。但我不是来求您帮我说情的,也不是让您劝她。我就是先得跟您说一声,这个年,让她一个人回来过,是我的错。家里的事,我没处理好。

苏晚她妈把暖水瓶放下,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转身进了厨房,端出第三碗粥,放在桌上,搁了双筷子,说先吃饭,饭桌上不说事。

家明没坐。他看着苏晚,说,苏晚,家里已经空了。大哥一家、二哥一家、姐他们,初五下午都走了,我妈和我爸今天早上也回了老家。房子我从前天开始一间一间收拾,今天早上又擦了一遍。你的东西我没动,书桌上那份设计稿我重新装订过了。

苏晚没说话,手里的勺子搁在碗沿上。

家明把文件袋打开,从里面抽出几张纸,走过去放在餐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纸是打印的,一共三页,上面的字不多,每页只写了一两条,标题用的是加大的字号。

他说,你说的那些事,我一条一条写下来了。钱的事、边界的事、以后过年的事。还有十五万那笔装修款,我把转账记录和账单都附在后面了。你要是觉得哪条不合适,改,我按你改的办。你要是觉得该签个字,我就签。

苏晚低头看那三页纸。第一页写的是大事共同决定,房子的任何安排、家里来人住多久、钱怎么花,两个人先商量,不通知,不先斩后奏。第二页写的是家里的事两个人分担,谁的父母谁先沟通,不把对方当成应该干活的人。第三页写的是过年的事,各家轮着来,或者各回各家,不勉强,不攀比人数。

第三页的末尾,是他刚才说的话:房子是两个人的,日子是两个人的。

苏晚看了很久。她妈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,说了句我下楼扔垃圾,拿上钥匙就出了门,门带得很轻。

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家明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,站着没坐。他说,苏晚,第一页那几条是我自己想写的,不是别人教我的。这句话说完,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包括我妈,她没让我写,她根本不知道我写这个。

苏晚把纸翻过去,看着背面附录的账单。十五万的转账记录,是她一笔一笔转给装修公司的,每一笔上面都有日期。还有一张,是她垫付橱柜尾款的那笔,五万八,从她自己的卡上走的。家明在后面用笔写了一行小字:这笔是我这些年最该记住、最当没记住的。

苏晚把纸放回桌上,后背靠上椅背,看着他。她说,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。

家明说,知道。十六口人,我一个人扛不动,你也没打算跟我扛。

苏晚说,不是扛不动。是你压根没觉得这需要商量。人都在路上了,你才跟我说晚上到。三室两厅,住十六口人,客厅打地铺,书房堵得走不进去。你妈一进门就让我做二十个人的饭,你姐嫌房子小,你哥问有没有多余的被子。这些我都忍了。我走,不是因为那顿饭,是因为我当时站在厨房里,回头看了你一眼,你在跟他们说话,特别自然,好像这一切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。

家明没辩解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,那天晚上我洗碗洗到快十二点,洗到一半,我忽然想起来,这些活以前是你干的。洗碗的时候我在想,那十五万,我从来没提过要还。我一直觉得家里的钱是家里的钱,你的钱也是家里的钱,装修你出得比我多,我居然觉得挺正常。我不知道我怎么变成这样的。

苏晚说,我也不是非要你现在还钱。

家明说,不是现在不现在的事。我这两天翻账本,翻到一半我坐不住了。不是被你逼的,是被我自己看明白的。这些年家里所有的体面都是我挣的,我爸妈那边要面子,我哥我姐家里有事我出钱出力,你从来不说。你不说,我就当没事。

他停了停,说,这次你有事,你说走就走了。我才知道我一直在装。

苏晚的眼圈红了一点,但没掉泪。她说,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。房子是你的,日子也是你的。我想了好几天,觉得她说得对,也不全对。房子是我们的,日子是我们的,但首先得是我们两个人的,不能是你们家所有人的。

家明点头,很用力地点了一下。

苏晚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拉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屋里的暖气味道被冲淡了些。她转过身,说,三条我都看过了。第一条和第二条照上面写的办。第三条,过年的事,我还要加一句。

家明说,你说。

苏晚说,以后过年,要么轮流,要么各回各家,不管哪样,我得提前一个月知道。别再来那种人已经在路上,我下午才接到通知的事。做得到,我就跟你回去。

家明说,做得到。

苏晚又说,还有一条,得你当着你们全家的面说清楚。不是在电话里,不是在群里随随便便发一句话,是当面。该道歉的道歉,该说清楚的说清楚。这个要求过分吗。

家明说,不过分。我也打算这么做。

苏晚看了他一眼,把桌边那份文件袋拿起来,抽出那三页纸,走到书桌前,拿起笔。家明以为她要签字,往前走了半步。苏晚没签,她在第三条那一页的空白处,添了一行字,写完把纸递给他看。

她加的是:以上三条,本人苏晚同意,条件是对方在家庭范围内公开确认,且长期执行,不因场合、人数、时间而变。

家明接过笔,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。字有点抖,但一笔一画。签完他把纸递回去,说,要不要我也在上面添一句。

苏晚说,你说。

家明拿过笔,在她那行字下面写:如果做不到,以上条款作废,你可以随时再走一次,我不拦。写完他抬起头说,这句不是哄你,是我给自己留的紧箍。

苏晚没接话,把三页纸折好,放回文件袋。她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,她妈还没回来。过了一会儿,楼道里传来脚步声,门开了,她妈拎着一袋葱进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,又看了看两个人。

苏晚说,妈,我跟他回去。

她妈把葱放下,说了句行,然后把锅里剩下的粥热了热,又煎了两个蛋。三个人围着桌子把早饭吃了。家明吃得很快,吃完主动收碗去洗。苏晚她妈拦了一下,苏晚说,让他洗吧。

家明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,苏晚站在门边看着。水流哗哗地响,他挽着袖子,低着头,背影比过年之前瘦了一圈。苏晚没进去,就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
出门的时候,天晴了,雪化得路面上到处是水。家明拎着苏晚的行李箱,又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电脑包。苏晚没给他,自己背着,跟在她妈身后下楼。到单元门口,她妈站住,对家明说,我闺女脾气好,是因为她讲道理,你别拿这个当她没有脾气。

家明把行李箱放下来,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,说记住了。

苏晚跟她妈道了别,走到车边。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,她妈站在单元门台阶上,笼着手,冲她摆了摆手,意思是走吧。

车子发动,驶出小区。苏晚坐在副驾上,把电脑包放在腿上,看着窗外一排排退后的街景。家明开了一会儿,说,家里都收拾好了,你的东西原来在哪儿,还在哪儿。

苏晚嗯了一声。车子转过一个路口,她忽然说,开慢点,不着急。

家明把车速降到四十以下,双手握着方向盘。前面路口亮着绿灯,再往前三个路口,就是他们那个小区。

车里的暖风开着,玻璃上的雾气一点点散开。苏晚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拨了拨,没再说话。

家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也没找话说。车里的安静不是那种僵着的安静,是两个人都累过之后,能坐在一起的安静。

过了一个路口,苏晚忽然开口,说,家明。

他说,嗯。

她说,你那句紧箍的话,我记住了。

第十五章 三条底线

苏晚说完那句,没等家明接话,从电脑包侧袋里抽出那个文件袋。车靠边停在最后一个路口前,家明没熄火,等着她开口。

“回去之前,有件事得先说清楚。”苏晚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,手指压着封口,“你写的那三页我看了。方向对,话太软。你妈要是问你,你是不是又准备说‘我们商量着来’?”

家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:“这次不会。”

“那我现在说三件事,你听。”

家明把火熄了,转过身来。

“第一,大事共同决定。来多少人住、住几天、谁出钱、谁干活,进这个家门之前,得有一个明确说法。今天你通知我,明天我就有权利拒绝。”苏晚看了他一眼,“这话你得当着你爸妈、你大哥二哥大姐和小弟的面说。不是发个消息,不是打个电话,是坐在一张桌子上说。”

家明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“第二,家里开支透明。首付我出了一半,装修十五万是我垫的。以前我不提,是因为我觉得夫妻之间算那么清没意思。可这回我想清楚了,不算清,才最容易出问题。你该还的还,该分的分,以后每个月怎么出、怎么存,写下来。”

程家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翻出一张截图:“那笔十五万,我这两天算了一下,连带着首付的一半,我分两年还清。要是你不放心,我现在就可以写一份。”

苏晚没看手机。她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三页纸,翻到背面,用指甲划了一下:“不用现在写。第三条——逢年过节,尊重双方父母,也尊重小家庭。我妈今年一个人过的年。明年,轮到我陪她,你陪着来。后年,或者去你家,或者各回各家,提前定,不临时通知。”

“行。”家明答得很快。

苏晚看他答得这么快,反而不说话了。她把三页纸翻回正面,又翻过去,纸角被她捏得起了毛边。

“家明,我能不能回去,不是看你这三条写得漂不漂亮,是看你当着全家面把话说出去之后,还能不能站得住。”她把纸收回文件袋,“你要是扛不住你妈一句话,我回去也就是再走一次。第二次,我不会走回娘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家明的声音比平常低。

“你知道就行。开车吧。”

车子重新发动。前面那两个路口,路灯还亮着,路面上的水映着灯光,一片一片的。苏晚把电脑包重新抱好,过了一会儿,又把文件袋从侧袋里抽出来,放在腿上。

“还有件事。”她说。

家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没说话,等她往下讲。

“那份没做完的设计合同,你记得吧。初二那天我去客户那边,拿下来了。整个项目三月启动,前期要驻场,一周至少三天不在家。到时候你家里再有事,你一个人应付,别指望我请假回来给你妈端茶。”

家明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没跟我提。”

“你忙着团团转的时候,我提了也是白提。”苏晚语气平平的,“再说,年前那会儿我要跟你说这个,你八成会觉得我是拿工作当借口躲你家的人。现在说,不是借口,是通知。”

家明想了想,说:“哪天开始驻场,你告诉我。你不在家那几天,我调休一天过去看看,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
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。这话说得不算漂亮,但听着像是真想过一遍才出口的。她把文件袋放回侧袋,说:“到地方了再说。”

车子拐进小区那条路。小区门口挂的灯笼还没取,红纸被雪水浸过,颜色发暗。门口保安认得他们,抬杆抬得利索。家明把车停在单元楼下,先下车绕到副驾,拉开门。

苏晚下车,站在原地没动,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。窗台上晾着一件衬衫,是她过年前洗了搭上去的,家明这些天没顾上收。

“都收拾好了?”她问。

“房间都空出来了,被子晒过,洗衣机里最后一批刚洗完。”家明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,“你书房里的稿子没动,还是照你走之前摆的。”

苏晚接过电脑包,迈上台阶。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。到五楼转角,她停了一下。

“家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当着你全家面说那三条,你打算挑哪天?人走后再说,等于没说。要挑人还在的时候说。”

家明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她,手里的行李箱贴着腿边:“明天初一,你二哥一家定的是后天走。那就后天,走一个说一次也行,但太碎。除夕那天晚上他们都去民宿吃饭,我本来想那天说。你不在,说了像唱独角戏。”

“那就后天。谁也走不了的时候,你把话说清楚。”苏晚说完继续往上走,“我不在场没关系,你妈要是问你媳妇哪去了,你就说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
到六楼门口,家明摸出钥匙开门。门一推开,屋里干净整齐,玄关柜上摆着苏晚年前插的那瓶干花,换了水,枝子剪短了一截。客厅里那张摊满铺盖的痕迹没了,茶几被擦过,沙发靠垫摆成她习惯的角度。阳台上晾衣杆收了起来,窗户开着一条缝透气。

苏晚换了鞋,先把电脑包拎进书房,放在书桌正中。设计稿摊开着,旁边压了一支笔,是家明的,笔帽没盖。她把笔帽扣上,放回笔筒。

家明把行李箱拖进卧室,又出来,站在书房门口:“中午想吃什么,我去买。”

“冰箱里还有菜吗?”

“有,我昨天去超市补的。你妈那边给的酱肉也带回来了,放冷藏第二格。”

苏晚把设计稿理了理,抽出那张合同,在灯下看了两分钟。半晌她说:“煮面就行,多放青菜。”

家明进了厨房。水声、抽油烟机的声音、锅铲碰锅沿的声音,一样一样响起来。苏晚坐在书桌前,没开电脑,只把合同摊着,一行一行看过去。窗外偶尔有小孩放摔炮,啪的一声,很远。

她拿起手机,翻到家庭群。群里没新消息,最后一条停在家明发的那句“苏晚明天回来”。底下没人接。她又点开她妈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,删掉,重新打:到家了,放心。发出去没两分钟,那边回了一个字:好。

面条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糊了她的眼镜。她摘下眼镜擦,家明把筷子摆好,说:“设计的事,你哪天驻场,我送你过去。”

“后天你先把家里的事说清楚,再说送我。”苏晚夹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“驻场那边我自己能安排。”

家明坐在对面,没动筷,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:“苏晚,你回来这事儿,我记着。你信不过我也正常,日子长着呢。”

苏晚吃了一口面,没接这话,只把碗里的青菜拨到他那边一半:“吃吧,凉了糊嘴。”

两个人在书房里把面吃完了。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,六楼那扇窗的灯亮着,玻璃上映出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影,一个低头看纸,一个低头收碗。楼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两下,雪水顺着红纸边滴下来,滴在台阶上,很快就干了。

第十六章 我的家,我回来

苏晚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。她睁开眼,卧室窗帘拉了一半,天光已经大亮。床边那半边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家明不在。她翻身坐起来,看了眼手机,七点二十。这一觉她睡得很沉,连梦都没做。

厨房里传来锅加盖子的闷响。苏晚披了件外套出去,看见家明背对着她,正往锅里下饺子。抽油烟机开着,他用铲子轻轻推着锅底,怕粘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:“醒了?马上好,你先坐。”

苏晚没坐,走到阳台把那条窗缝推开大些。外面天晴,楼下的灯笼还挂着,红纸上积了薄薄一层雪,太阳一照,簌簌往下掉水珠。她站了一会儿,回身去洗漱。

再进厨房的时候,两碗饺子已经摆在桌上,还配了一碟醋、一小碟她妈那边带回来的辣酱。家明把筷子递给她:“白菜猪肉的,昨天你妈给的那半棵白菜。”

“我妈给的白菜你都记着。”

“记着,都记着。”家明在她对面坐下,夹了个饺子吹了吹,没往嘴里送,“今天初七了,我上午在群里把话说清楚。”

苏晚咬开一个饺子,烫,她慢慢哈了口气:“你怎么说?”

“照昨天说好的方式说。先把事情定下来,再跟他们讲清楚以后怎么走。”

苏晚没接话,低头吃饺子。家明吃完得比她快,碗一推,去书房拿了手机出来,在她面前坐下,又把家庭群翻到顶。群里一共二十一个人,公婆、大哥二哥两家、大姑姐一家、小叔子,还有几个多年不联系的远房亲戚挂在里头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腊月三十发的“苏晚明天回来”,底下干干净净。

他握着手机,指节拧了拧,慢慢敲字。苏晚不看他屏幕,只看他。家明打字不算快,按一下停一下,来回删了两遍,最后才把长长一段发出去。

苏晚擦完桌子,才拿起自己手机看了一眼。

那段话写得不长,但每句都实:这个房子是我和苏晚两个人凑钱买的,也是我们两个人在还贷,不是谁家的老宅。以后家里人过来住,提前跟我们俩商量,住几天、来几个人、怎么安排,先说清楚再定,不能再像今年这样,来了才知道是十六口人。过年的事也一样,各家有各家的日子,以后轮流来,或者各家分开过,我和苏晚都得把两边的老人照顾到。还有,苏晚是我老婆,不是伺候全家的人,谁也没这个义务。今年的事是我们没处理好,我先认。

群里静了足足一刻钟。苏晚把碗洗完,家明还坐在餐桌边盯着那个界面。然后手机震了一下,是小叔子回的:知道了哥。隔了两分钟,大姑姐发了个“嗯”。再往后,大哥回了个“行”。二哥一直没吭声。

程母的头像从头到尾没动过。

家明把手机扣在桌上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苏晚拿毛巾擦干手,说:“先这样,回不回复是她的事。”

“嗯。”家明声音有点闷,“她心里肯定不痛快。”

“不痛快也得有个过程。”苏晚把擦手毛巾搭回架子上,“你要的是把话说出来,不是让她立刻点头。”

家明没再说,起身去把客厅的窗户全拉开,冷风灌进来一阵,把屋里那股隔夜的热气卷了出去。他站在窗边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楼下那条街,看了很久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家里慢慢回到原来的节奏。家明正月初八上班,苏晚的设计合同也要开工,她一早就在书房把尺寸图重新核了一遍。新房的墙面有两处要改,客户临时加了一个储物柜,她画了三稿才定下来。中午她自己下面条,晚上家明回来带菜,两个人在餐桌上把当天的事说一遍,说完各忙各的,倒比之前踏实。

初十那天下午,门口响了一声,是快递。苏晚开门,一个大纸箱堵在门口,外面裹着胶带,寄件地址是家明老家县城,寄件人写的程母。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,签收,把箱子拖进来。

箱子不算轻,她拆开,里面塞得严严实实。最上面是两包手工挂面,用旧报纸裹着;再下面是腊肉、香肠,还有一小袋晒干的山菌,闻着一股太阳味。角落里塞着两个罐头瓶,拧开一个是糖蒜,一个是她以前在婆家吃过一回、随口说过好吃的腌萝卜条。苏晚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,摆到餐桌上摊开。整箱里没有纸条,没有附言,连一张写字的纸片都没有。

家明下班一进门就看见了那桌子东西,愣了一下:“我妈寄的?”

“嗯。”苏晚把萝卜条的瓶盖拧紧,放进冰箱,“没写话。”

家明走过去,拎起那包挂面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站在桌边,半天,说:“她这个人嘴硬,不会说软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关上冰箱门,回身看他,“东西我收了。这事先搁着,不急。”

家明点头,把腊肉和香肠分装好,一样一样塞进冷冻。他没再提程母,苏晚也没提。厨房里灯亮着,两个人一个收一个递,纸箱折平靠在墙边,等明天一起扔。

那天晚上苏晚睡得早。半夜她醒了一回,听见家明在客厅,灯没开,人坐在沙发上。她没出去,翻个身接着睡。第二天一早,家明照常煮了粥,上班前把厨房的垃圾带走,顺手把那箱特产的纸板也拎走了两层楼。回来后他把她的电脑从充电器上拔下来,放到她惯用的位置,电源线整整齐齐绕好。

日子往前走。设计合同进了第一阶段,苏晚每天上午驻场,下午回来改图。她把图纸铺满整张书桌,笔筒里换了新墨的笔,家明那支被她扣好笔帽的笔还在里面,扔在边上。她画图的时候不太说话,家明在客厅办公,偶尔过来倒杯水,看一眼她纸上的线,不问。两个人在同一套房子里各干各的,一天下来话不多,但屋里没有谁在较劲。

正月十五过了,客户那边催第二版方案。苏晚连着画了两天,纸上擦了又改,改了又画,凌晨一点才把新稿定下来。家明给她热了杯牛奶放在手边,没劝她睡。她喝完,把稿子收进电脑包,第二天带去了客户公司。方案当天通过,装修队进场的时间往后排了三周,她回来把日历上那三个周圈了出来,拿红笔划了道横线。

晚上家明回来,她把日历翻给他看:“下个月中开工,驻场我每周去两天,剩下时间在你。”

“行。”家明看了她划的线,“那天我请假送你去。”

“你不是请不了假吗?”

“能请。”家明把日历合上,放回书架,“我说过的话,往后都得算数。”

苏晚没接话,把红笔帽扣上,插回笔筒。她坐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白纸,重新起了一张草图。这次画的是次卧那面墙,年前她就想动,一直腾不出空。她画了几笔,停一下,又画几笔,线条慢慢连起来,像一条从旧处拐出去的路。

书房的灯亮到很晚。客厅里,家明把最后一只碗洗完,擦干手,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,没出声,转身回屋。苏晚听见他关门的轻响,笔没停。窗外那条街很安静,远处不知谁家的窗户透出一星灯光,和六楼这扇窗遥遥地对着。

她低头继续画。那张新图纸的角落,她先写了两个字——新居。

(全文完)

文章虚拟演绎,请勿当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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