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嗓门,全车人都听得见。
“喂——听见了!说!”
她大概七十出头,花白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溜光,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,手腕上套着个布袋子,里头叮当响,估计是钥匙和老年卡。她一只手攥着手机,另一只手扶着前排座椅靠背,指节粗大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。
电话那头是她闺女。我为什么知道?因为她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英子,你甭跟我废话。”
全车人耳朵都竖起来了。公交车晃晃悠悠的,售票员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,没管。前排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把耳机摘了,假装看窗外。
“我告诉你啊英子,那房子是你爸留下的,我住了四十多年了,你甭打那主意。你弟要结婚,他自己想办法,跟我没关系。你爸走的时候说什么了?让你照顾你弟?你爸糊涂你也糊涂?你弟三十多的人了,没房子不会租啊?我当年嫁给你爸,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,不也过了?”
老太太声音越来越高,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皱起眉头,往远处挪了挪。后面有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,小孩本来在哭,被老太太这一嗓子吓得愣住了,眼泪挂在脸上不敢掉。
“你说我偏心?我怎么偏心了?你上大学那会儿,你弟高中都没读完就去当兵了,谁供的你?你爸我俩省吃俭用,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。你现在日子过好了,有房有车有工作,你弟呢?他退伍回来分了个啥破单位,一个月三千多,媳妇都找不着。我不帮他谁帮他?你当姐姐的就不能搭把手?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老太太突然拔高了调门:“你甭跟我说什么男女平等!我七十了,我懂什么平等不平等?我就知道谁过得不好我心疼谁。你过得不好我也心疼啊,可你不好吗?你不好你换什么大房子?你不好你给孩子报什么私立学校?你甭跟我哭穷,你哭穷给谁看呢?”
车厢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儿摇摇头,小声跟旁边人说:“这老太太,重男轻女。”旁边人没接话,但眼神里明显是认同的。
可老太太接下来一句话,让那个老头儿也闭了嘴。
“英子,你别哭。你哭什么?妈不是不疼你。你小时候发烧,妈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医院,你忘了?你爸那会儿在工地上,我一个人带着你跟你弟,白天上班晚上糊纸盒,眼睛都快瞎了。你现在跟我说我偏心,你摸摸良心,妈哪点对不住你?”
老太太声音开始发抖,握着手机的手也在抖。她没再说下去,把脸转向窗外。公交车正好经过一片老居民区,灰扑扑的楼面,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。
电话那头还在说,声音透过听筒漏出来,断断续续的,我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听出那是个女人的哭腔。
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长出一口气,说:“行,你说完了?说完了听我说。那房子我不卖。你爸的遗像还在墙上挂着呢,我卖了房我对不起他。但你放心,我死了房子你俩一人一半,我提前把遗嘱写好,谁也别争。你弟结婚的事,我这儿还有八万块钱,是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的,我先给他应急。你要觉得不公平,那八万里头有四万是你的,我现在就给你打过去。但房子,你别想。”
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。老太太突然笑了,那笑声有点无奈:“你甭说不要。给你你就拿着。你不是要换车吗?差那四万块钱?拿着吧,就当妈这些年的心意。你弟那儿我再想办法。他要是知道我把钱分你一半,肯定又得闹。闹就闹吧,我累了,我不想再哄了。”
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嗡嗡声。刚才那个皱眉头的中年男人不皱眉头了,低着头看手机。抱小孩的年轻妈妈从包里掏出纸巾,递了一张给老太太——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。
老太太接过纸巾,冲年轻妈妈点点头,说了句“谢谢”,然后对着电话说:“行了行了,甭哭了。改天带孩子过来吃饭,妈给你做炸酱面。你弟那边我去说,你甭管了。挂了啊,我在车上呢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塞进布袋子,然后用袖子蹭了蹭眼角。动作很粗,蹭得脸都红了。
全车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售票员这时候突然清了清嗓子,报了个站名:“下一站,朝阳门外,下车的乘客请往后门走。”
老太太站起来,拎着布袋子往后门挪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发现我一直在看她。我以为她会瞪我,结果她突然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姑娘,你说我偏心吗?”
我没反应过来,她已经走到后门口了,扶着栏杆等车停。后门开了,她下去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就是普通的、一个七十岁老太太的脸。然后她走了,棉袄在风里鼓了一下,手里的布袋子叮当响。
公交车继续往前开。我听见后面有人叹了口气,是那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。她低声跟旁边的乘客说:“这老太太也不容易。”旁边那个乘客“嗯”了一声,顿了顿又说:“可她闺女也委屈啊。”
前排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重新戴上了耳机。售票员又打了个哈欠。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到站了,急急忙忙挤下车。车厢里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坐在那儿,脑子里一直转着老太太下车前问我的那句话。
我偏心吗?
我不知道。我今年五十多,一个儿子。我有时候也会想,将来我的房子给谁,我的钱给谁。我就一个孩子,没得选。可老太太有两个,一个闺女一个儿子,一个过得好一个过得不好。她心疼过得不好的那个,有错吗?可她闺女呢?她闺女也是一步步苦过来的,现在日子好点了,当妈的却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分一半给弟弟——虽然也给了她四万——可那感觉能一样吗?
老太太说“我累了,不想再哄了”的时候,我心头一酸。她哄了闺女大半辈子,哄了儿子大半辈子,哄完老公哄孩子,哄完孩子哄孙子。现在七十了,哄不动了,就想按自己的心意把这点家底分一分,然后安安生生过几天清净日子。她有错吗?
可她闺女也没错。在电话那头哭,哭的不是那几万块钱,哭的是“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让着他”。从小到大,玩具让,零食让,上学的机会让,现在连妈的存款也要让。她不是不孝,她就是委屈。这委屈攒了四五十年,在电话里一股脑倒出来,倒完了还得听妈说“改天来吃炸酱面”——好像刚才那顿吵根本没发生过。
我下车的时候,脑子里还乱糟糟的。经过一个小区门口,看见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,车里坐着个胖娃娃。老太太弯着腰,拿手绢给娃娃擦口水,嘴里哼着歌。娃娃咯咯笑,伸手抓老太太的头发。老太太也不恼,任她抓,还笑呵呵地说:“抓吧抓吧,抓疼了算奶奶的。”
我突然想,这个老太太将来会不会也遇到今天公交车上那位的问题?她怀里这个胖娃娃,将来长大了,会不会也有兄弟姐妹,也有争有让,也有委屈有偏心?
我掏出手机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她接起来就说:“怎么这时候打电话?吃饭了没?”
我说:“妈,你吃饭了没?”
她说:“吃了,白菜炖豆腐。你弟昨天拿来的白菜,可新鲜了。”
我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:“我上次给你买的那个羊绒衫,你穿了没?”
她说:“穿了穿了,暖和着呢。你弟媳妇说好看,我说那当然,我闺女买的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儿。风挺大的,吹得眼睛有点干。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给我扎辫子,我弟在旁边捣乱,我妈拿梳子敲他头。敲完了又心疼,把他搂过来揉脑袋。那时候我觉得我妈偏心,现在我自己当妈了,才知道那梳子敲下去的时候,她心里比谁都疼。
公交车早开远了。那位北京老太太大概已经到家了,正坐在沙发上,拿着手机翻通讯录,想给闺女打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也可能她根本没想那么多,进门换了鞋就去厨房,把昨天剩的炸酱热上,等着儿子下班回来吃饭。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她下车前问我的那句话,我可能一辈子都答不上来。
偏心吗?不偏心吗?当妈的心里那杆秤,从来没准过,也从来没平过。可那杆秤再歪,也是她自己的。歪了一辈子,你让她临了临了给掰正了——掰不动了。
那天的公交车我坐过站了,多走了两站地才到家。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,看见一个老头儿在摊前挑白菜,挑了半天,拿起一棵又放下。摊主不耐烦了,说您到底要不要。老头儿说,我闺女爱吃白菜馅饺子,我得多挑挑。摊主说这都挺好的您随便拿一棵得了。老头儿摇头,你不懂,我闺女嘴刁。
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突然就笑了。
这世上的爹妈,大概都差不多。偏心的、不偏心的、会当的、不会当的,到头来都在菜市场里挑白菜。挑来挑去,挑的都是自己孩子爱吃的那一口。
至于那个被偏的、被亏的,等他们自己也当上爹妈那天,大概就明白了——没明白也没关系,日子照样过。炸酱面照样吃,白菜馅饺子照样包,电话照样打,架照样吵。
吵完了,挂了电话,日子还是日子。
我到家的时候,我妈又给我发了条微信,拍了张照片:一盘白菜炖豆腐,旁边放着我给她买的羊绒衫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配文:“闺女,妈挺好的,你别惦记。”
我盯着那盘白菜炖豆腐看了好久,然后回了句:“妈,周末我回去,给你带稻香村的枣泥酥。”
她秒回:“别买,太贵。你弟上次买的还没吃完呢。”
我回:“他买的是他的,我买的是我的。”
她没再回。过了几分钟,发来一个笑脸。
我靠在沙发上,盯着那个笑脸,突然觉得今天这趟公交车,坐得挺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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