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八十岁大寿那天,六个姑姑一个都没来。
我在县城最好的酒楼订了三桌,一桌两千八,鸡鸭鱼肉全上齐了,寿桃寿面一样不少。我妈穿了一件枣红的新棉袄,是我媳妇给她买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别了个银簪子,坐在主位上,笑得合不拢嘴。可她笑了没一会儿,眼神就开始往门口瞟。瞟了十几回,门口进来的都是别人,没有她那六个闺女。
我爹走得早,我妈一个人拉扯大七个孩子,六个闺女一个儿子。我是老幺,也是唯一的儿子。六个姐姐嫁得远近不一,最近的在本县,最远的在省城,可逢年过节都得回来,这是老规矩。我妈这辈子没别的念想,就盼着过年过节一家人齐齐整整的。尤其是她八十岁生日,早三个月就开始念叨,说今年八十了,不知道明年还在不在,想见见闺女们。
我给六个姐姐都打了电话,一个一个通知的。大姐在电话那头说:“知道了,到时候看吧。”二姐说:“那天正好有个会,我尽量。”三姐说:“孩子要补课,走不开。”四姐说:“我婆婆身体不好,得伺候。”五姐说:“我这边生意忙,抽不开身。”六姐说:“我尽量赶,但不好说。”
我听着这些回答,心里就凉了半截。可我没跟我妈说,只跟她说姐姐们都答应来了。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,把老房子打扫了一遍又一遍,还特意去街上买了新桌布、新碗筷,说闺女们回来吃饭得用新的。
寿宴那天,我媳妇早上五点就起来忙活,炖了鸡汤,煮了红鸡蛋。我开车去接我妈,她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,穿着那件枣红棉袄,手里攥着个红包,说是给重孙子们准备的。到了酒楼,三桌摆得整整齐齐,凉菜都上了桌,我妈坐在主位上,看着门口。
十二点开席,没人来。
十二点半,还是没人来。
一点钟,我妈脸上的笑还挂着,可那笑已经僵了。她端着茶杯,一口一口地抿,眼睛不停地往门口看。我坐在她旁边,心里像被人拿刀绞。我媳妇在旁边打圆场,说姐姐们可能路上堵车了,马上就到。我妈说:“嗯,堵车,大城市堵车厉害。”
一点半,菜都凉了。我让服务员把热菜重新热了一遍。我妈说:“别热了,浪费。”我说:“妈,再等等。”她说:“不等了,吃吧。”
我们一家三口陪着我妈吃了一顿冷清的寿宴。三桌菜剩了一大半,我妈就吃了小半碗面,说胃口不好。那碗寿面从端上来搁到凉,她也没吃几口。我看着她把筷子放下,站起来说想回家了。我送她回去,她在车上没说话,看着窗外,一直看到家门口。
到家之后,她坐在堂屋里那把老藤椅上,看着墙上我爹的遗像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“小七,你给你姐她们打个电话,问问是不是出啥事了。”
我说好,拿出手机挨个打。六个电话,六个都没接。我跟我妈说可能都在忙。我妈点点头,说:“那就是忙。”她站起来,把那件枣红棉袄脱下来,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柜子里。然后进了自己屋,把门关上了。
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咳嗽,咳了半宿。第二天早上出来,眼睛红红的,可脸上又挂着笑,说:“没事,妈就是想你爹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心里那口气堵着,堵得难受。
三天之后,大姑来电话了。
我正坐在店里对账,手机响了,一看是大姐。我接起来,还没说话,那边就劈头盖脸地问:“小七,你为啥把商铺的租约解除了?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什么商铺?”
“就是镇上那个商铺,妈的名字那个。你给人家租客说不续租了,让人家月底搬走。人家打电话给我了,问我知不知道。小七你什么意思?那商铺是妈的,你凭啥做主?”
我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那个商铺确实是我妈的名字,镇上老街那间二十来平的小门面,以前我妈自己开了个小卖部,后来年纪大了不做了,就租出去,一个月收一千五的租金。这些年都是我在管,租约、收租、维修,全是我跑腿。六个姐姐谁也没问过,谁也没管过。现在租约到期了,我没续,是因为我妈上个月跟我说,那间铺子太旧了,租客也不爱惜,她想收回来,让我翻修一下,以后留给我儿子。我就照办了。
可这事,大姐怎么知道的?租客跟她说的?她什么时候跟租客有联系了?
我说:“大姐,那是妈的意思。妈说不想租了,让我收回来。”
大姐在电话那头声音一下子高了:“妈的意思?妈八十岁了,她懂什么?那铺子一个月一千五,一年就是一万八。你收回来干啥?你缺那点钱?小七我告诉你,那铺子是妈的,不是你的,你别想一个人吞了。”
我攥着手机,手指头攥得发白。我说:“大姐,你三天前妈过生日你没来,现在打电话就为了这个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大姐说:“我那天有事,走不开。你别扯那些,说铺子的事。”
我说:“大姐,妈等了你们一整天。三桌菜,两千八一桌,妈穿的新棉袄在门口坐了一上午。你们一个都没来,一个电话都没有。”
大姐说:“我不是说了有事吗?你咋这么不懂事?铺子的事是正事,你赶紧给人家租客打电话,说续租,别耽误人家做生意。”
我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瘆得慌。我说:“大姐,铺子的事,你说了不算。那是妈的铺子,妈说收回来,我就收回来。你要是有意见,你来看妈,当面跟她说。”
大姐说:“我这两天没空。你先别动,等我回去再说。”
我说:“不用等了。妈说了,那铺子留给我儿子。你们谁有意见,谁来看妈,当面说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挂完之后,我坐在店里,浑身发抖。我媳妇过来问我咋了,我没说。我拿起车钥匙,开车去了我妈那儿。推开门,我妈坐在堂屋里择菜。看见我进来,说:“小七来了?吃饭了没?”
我说:“妈,大姐打电话了。”
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择。她说:“说啥了?”
我说:“说商铺的事。”
我妈把菜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土,看着我说:“小七,那铺子是你爹留下来的。你爹走的时候跟我说,这铺子以后给孙子。你六个姐姐嫁出去的时候,你爹都给了嫁妆,一人一份,谁也没亏着。这铺子是我跟你爹最后一点东西,我想留给谁就留给谁。”
我说:“妈,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你姐她们不来给我过生日,我不怪她们。她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,忙。可她们不能惦记我这间铺子。我还没死呢。”
我听着我妈说这话,嗓子眼堵得厉害。我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干瘦干瘦的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皱纹。我说:“妈,你放心。这铺子谁也拿不走。”
我妈看着我,眼睛红了一下,可没哭。她拍了拍我的手,说:“小七,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。你六个姐姐嫁出去之后,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伺候我跟你爹。你爹走的时候你在跟前,我生病的时候你在跟前,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在跟前。你姐她们……来不来,我不怪她们。可她们不能欺负你。”
我说:“妈,没人欺负我。”
她说:“那就好。你去跟租客说,铺子不租了,收回来。妈要看着你把它翻修好,以后给你儿子开个小店。你儿子不是学的美术吗,让他开个画室也行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后来大姐又打了几次电话,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也陆续打了电话来。有的说那天确实有事走不开,有的说不知道是八十岁大寿,以为就是个普通生日。有的说铺子的事得商量商量,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。我听着她们说,一句话没回。
再后来,我把铺子收回来了。我找了人翻修,换了门面,刷了墙,装了新灯。我儿子每个周末回来,在里面教几个孩子画画。我妈有时候过来坐坐,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,看着孙子在里面忙活,脸上的褶子就舒展开了。
上个月我妈又过生日。八十一了。这回我没订酒楼,就在家里做了几个菜。我妈说:“不叫她们了?”我说:“叫了,她们说忙。”我妈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她坐在堂屋里,看着墙上我爹的遗像,看了一会儿,说:“小七,去把你爹的照片擦擦,落灰了。”
我拿了块布,把相框擦干净。我爹的照片是黑白的,年轻时候照的,穿着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笑得很精神。我擦完了,把相框放回去。我妈看着照片,说:“你爹要是活着,今年八十三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爹最疼你。你小时候,你六个姐姐都上学去了,就你一个人在家。你爹下班回来,自行车还没停稳,你就跑出去抱着他腿。他就把你抱起来,放在横梁上,推着你在院子里转圈。你姐姐们回来要骑,你爹不让,说这是小七的专座。”
我听着,鼻子发酸。我说:“妈,吃饭吧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坐下。我媳妇做了六个菜一个汤,都是我妈爱吃的。我妈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嚼了嚼,说:“你媳妇手艺好,比你姐她们都强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我妈也笑了一下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餐桌上,照在我妈的白头发上。她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跟我说,隔壁王婶家的鸡又跑到咱家院子里来了,巷口老李头的孙子考上大学了,镇东头新开了一家超市东西便宜。我听着,应着,给她夹菜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那六个姑姑,来不来,我已经不在乎了。我妈说得对,她还没死呢。她的日子,她自己说了算。她的铺子,她想给谁给谁。她养大的儿子,守在她跟前。至于那些闺女们,她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,忙。那就忙吧。
我不怪她们。可我妈的八十大寿,三桌菜,两千八一桌,凉了就凉了。那件枣红棉袄,我妈只穿了一次,叠在柜子里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她说太艳了,不好意思穿。可我知道,她是怕穿上了,又想起那天坐在酒楼里等了一上午的事。
有些事,过了就过了。有些人,不来就不来吧。日子是自己的,我妈明白这个道理,我也明白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