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宁
我表弟在海南，叫阿良，比我小两岁。前年去的，先在三亚，后来搬去了陵水。他一直叫我去玩，说哥你来住几天，我这地方宽敞。
我一直没去。心想他在那边能混成啥样，不就是打工吗。
上个月出差路过，顺道去了。住了三天，我算是开眼了。
阿良租的是个两层小楼，一楼当仓库，二楼住人。门口停着一辆皮卡，二手买的，他说跑了六万多公里。我去的时候是下午，他媳妇在门口剥菠萝蜜，看见我就喊：“哥来了！快进屋，阿良去码头了，一会儿就回。”
屋里挺简单，没什么值钱家具。但两台大冰柜杵在客厅里，嗡嗡响。她看我一直盯着那冰柜，笑着说：“里面全是货，你晚上就知道了。”
晚上七点多，阿良回来了。穿着件湿透的T恤，胳膊晒得跟炭似的，抱着一筐海鱼进门。见了我，嘿嘿一笑：“哥你随便坐，我先把这些处理了。”
他媳妇已经在厨房忙开了。两口子加上他们儿子，今年十七，在附近一个酒店后厨帮工。三个人从八点一直忙到十一点多。我在旁边看着，也没闲着，帮着递东西、装箱。
阿良负责杀鱼、分拣，他媳妇装袋、贴标签，儿子在手机上发消息、接单。一家三口各干各的，配合得跟流水线一样。半夜十二点，阿良开着皮卡出去了，说是给几个大排档送货。回来的时候快两点了。
我问他一天睡几个小时。他说三四个吧，白天补一觉。
第二天我跟着他去码头。
凌晨四点半起的。天还黑着，码头已经全是人了。阿良挤在人堆里，看货、砍价、搬箱子，手脚麻利得很。他跟我说，这些鱼天亮之前要全部分好，该发外地的发外地，该给本地饭店的给本地饭店，该进冰柜的进冰柜。拖一天就不值钱了。
我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。他说这个月还行，八万多一点。上个月少些，六万多。
我说你三个人干。
他说对，三个人，全年无休。
他媳妇负责对接外地客户。手机里十几个群，全是饭店老板、批发商。每天从早到晚消息响个不停。她一边回消息一边记账，拿个破本子，一笔一笔写。我翻了翻，那本子密密麻麻的，光是上个月就记了三百多笔交易，最小的单子八块钱，最大的一单四千多。
他儿子更让我意外。十七岁，话不多，蹲角落里拿着手机一顿操作。我凑过去看，他在做抖音。拍的是每天到货的海鲜，配上价目表，半个月涨了三千多粉。有几个人刷到视频，直接私信下单，他转给他妈，他妈安排发货。
他跟我说：“哥，现在不能光等客上门，得自己找人。”
我说你爸教的？他说不是，自己学的。看了好些教程，一个一个试出来的。
第三天中午，阿良终于歇了半天。我们在门口坐着喝椰子水。我问他，你们这么拼，累不累。
他说累。但比在老家强。他说他刚来海南那阵，在一家冷冻厂打工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，一个月拿四千多。后来认识了他媳妇，两个人出来单干，从推三轮车卖鱼开始。刚开始亏了好几万，房租都交不上。他媳妇怀着孩子还跟他一起守摊。
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，看了他媳妇一眼。他媳妇正在里头打包，没听见。
他说：“哥，我不是挣得多。我就是不敢停。一停下来，这些客户就跑了。跑了就再也拉不回来了。”
我走那天早上，阿良两口子照常四点半起来去了码头。他儿子骑着电动车去酒店上班。我站在二楼阳台上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回酒店的路上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
一家三口，一个月八万，在海南不算多。但这八万块钱的背后，是凌晨四点半的码头，是冰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鱼货，是一个十七岁男孩自己摸索着做的账号，是他媳妇那本写了三百多笔交易的本子。
我上班一个月拿六千多，准时上下班，周末还能睡懒觉。我以前总觉得他们赚得多是运气好，赶上了海鲜旺季。
住了这三天我才明白，那不是运气。
那是三个人拿命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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