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明把最后一口烟咽下去,烟屁股摁进单元门口那个塞满烟头的易拉罐里。六点四十分,天刚蒙蒙亮,楼下收废品的老赵已经蹬着三轮车从巷口过去了,车斗里的铁皮哐当哐当响,在清晨的居民区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转身回屋拿了那只用了七八年的蓝色帆布袋,对还在厨房里热粥的老伴说了声“走了”,门在身后关上时,他听见老伴嘟囔了一句“又去那么早”。
去菜市这件事,周德明坚持了快四年。自从从区运输公司退休,每个月十五号退休金到账,他第二天准要去西门菜市从头逛到尾。倒不是家里缺什么,他就是想看看——看别人怎么买菜,看那些摊位上水灵灵的菜价,看那些跟他一样头发花白的人,攥着皱巴巴的塑料袋在摊位前挑挑拣拣。
西门菜市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正门进去是水产区,地面永远是湿漉漉的,混着鱼鳞和碎冰碴子。往里走是蔬菜区,整整齐齐码着青菜、萝卜、西红柿,摊主们一个个嗓门敞亮。再往里,靠墙那一排是卖豆腐、豆芽和腌菜的,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在经营。周德明逛菜市有自己的一套路线,先绕一圈不买,看看行情,再回头挑几样。
那天他停在东北角老孙头的菜摊前。老孙头正给一个老太太称菠菜,秤杆子翘得高高的。“三块二,你给三块得了。”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手帕,一层层打开,里面裹着几张一块的纸币和几个钢镚。她数了三遍,最后把三个钢镚放在秤盘上,又把手帕包好塞回裤兜,拎着菠菜走了。
周德明看着那个背影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认得那种手帕,他母亲也用过,洗得发白了还舍不得扔。老孙头见他站着不动,招呼道:“老周,今天要点啥?刚到的本地黄瓜,顶花带刺的。”
“来两根。”周德明蹲下来挑黄瓜,随口问了句,“刚才那个大姐,常来?”
“你说吴大姐啊?隔天来一回,回回就买一样菜,多了不买。”老孙头压低了声音,“她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四,老头儿走得早,儿子在广东那边打工,听说也不怎么寄钱回来。一千四啊,现在够干什么的?菜价涨得这么快。”
周德明没接话,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。两根黄瓜四块八。他拎着袋子往豆制品区走,脑子里还在算那笔账。一千四一个月,一天不到五十块。水电煤气物业费扣掉,剩多少?要是再有个头疼脑热去趟医院——
“老周!想什么呢?”豆腐摊的刘姐探出脑袋,嗓门大得让他一激灵。“今天豆腐嫩,来一块?给你留的。”
周德明要了块豆腐,三块钱。他记得清楚,三年前这块豆腐才卖两块。那时候他刚退休,拿到第一个月退休金——两千八百多——心里还挺踏实。他老伴是区医院的护士退休,工龄比他长,拿三千二。两人加起来六千出头,在这个城市里不算多,但日子过得去。他们还能时不时给孙子包个红包,逢年过节请兄弟姐妹吃顿饭。
可菜市逛得越多,他越发现,像他和老伴这样的,竟然算“少数”。
“我跟你讲,你别不信。”卖豆芽的赵婶有一次掰着手指头给他算,“你看这条街上,光我知道的,吴大姐一千四,东头修鞋的老陈头一千二,后巷卖废品的刘奶奶好像连退休金都没有,靠儿子每月给五百。真正拿三四千的,你数数能有几个?”
周德明当时没接话,但他把这事记下了。后来他逛菜市的时候开始留意,留意那些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买什么、花多少、怎么还价。他发现了一个规律:那些买斤把肉就走了的,多半退休金不低;那些在摊位前转来转去、最后只买把青菜或者一块豆腐的,往往就是吴大姐这样,手里那点钱要掰成好几瓣花。
那天从菜市出来,周德明没有直接回家。他拐去了小区门口的早餐摊,要了碗豆浆和一根油条,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。旁边一桌坐着两个老头在下象棋,棋盘边上放着搪瓷杯,杯里的茶已经喝得没颜色了。其中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走了一步马,嘴里嘟囔:“将你军!你别悔棋啊,上回就悔棋。”
另一个挠挠头,把老将挪了个位置。两人下着下着,蓝布褂子老头叹了口气:“昨天去菜市买排骨,三十五一斤,我站那儿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买了半斤颈骨回来炖汤。颈骨便宜,十五块。你说这日子——”
“你退休金多少?”对面那个问。
“一千六百八。你呢?”
“我多一点,两千一,但我老婆没有退休金,全靠我这一个人。”
周德明端着豆浆碗的手顿了顿。他认识这两个老头,住隔壁单元,平时见面点头打招呼,但从来没聊过退休金的事。蓝布褂子老头他记得姓方,以前是纺织厂的,厂子倒了以后自己续交的社保,所以拿得少。对面那个姓李,据说是事业单位退下来的,两千一已经算这条街上高的了。
豆浆有点烫,周德明喝了一小口,脑子里又开始算账。一千六百八,如果两口子都有,也才三千三,比他一个人多不了多少。但如果一方没有呢?就像老李,一个人两千一,要养两个人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前阵子还跟老伴念叨,说想换个新手机,现在这个用了三年多了,电池不行了。老伴当时没说什么,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才提了一句:“要不我那个旧手机你先用着,我反正就在家,用不用都行。”
他当时还觉得老伴小题大做,换手机又不是买汽车,两千多块钱的事。现在坐在早餐摊的塑料凳上,看着两个老头为一个象的走法争得面红耳赤,他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紧。
那只用了七八年的蓝色帆布袋是周德明退休那年买的。当时他在夜市地摊上挑了半天,十块钱三个,他买了两个,一个给老伴买菜用,一个自己用。老伴那个早就磨破了底,前年就换了。他这个一直没坏,就是提手那里线头有点炸开了。老伴说给他缝缝,他说不用,反正去菜市够用。
但那天他拎着袋子往家走的时候,忽然觉得这袋子旧得有点扎眼。楼下的垃圾桶旁边,不知道谁扔了一个半新的布料购物袋,深绿色的,看着还挺结实,估计是超市搞活动发的。周德明站那儿看了两眼,没有捡。他想起吴大姐那块手帕,想起方老头买颈骨时的犹豫,想起老李那句“我老婆没有退休金”。
回家以后他把黄瓜和豆腐递给老伴,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正在播什么综艺节目,一群年轻人在台上蹦蹦跳跳。老伴在厨房里切黄瓜,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很有规律。他忽然开口:“老方退休金才一千六。”
“哪个老方?”
“就隔壁单元那个,以前纺织厂的。”
老伴没接话,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盘凉拌黄瓜出来,坐在他旁边。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周德明盯着电视,但什么都没看进去。“你说咱们俩加起来六千多,在这个小区里算不算多的?”
老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今天去菜市受刺激了?”
“我就是想问问。”
老伴把筷子递给他,想了一会儿说:“你想想咱们楼下老吴,她一千四怎么过的。你再想想对门小张他爸妈,从农村来的,一个月国家给的那点养老金才多少?一百多块。人家照样过。”
“那不一样,农村有地。”
“有地能种出多少钱来?老头老太太都七十多了,还种得动吗?”老伴叹了口气,“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咱们俩都有退休金,身体也还行,儿子也不用咱们贴补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,知足吧。”
周德明夹了一筷子黄瓜,嚼了两口。他知道老伴说得对,但心里还是转不过那个弯来。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退休金少,比不上那些机关单位退下来的,每次涨退休金的时候还会跟老伴抱怨几句“才涨这么点”。可现在他忽然发现,自己竟然已经在“少数”那一拨里了。
这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想。
转变发生在七月的一个周三。那天特别热,一大早气温就窜到了三十四度。周德明照例去菜市,走到豆制品区的时候看见刘姐的摊位前围了一圈人。他凑过去一看,吴大姐坐在刘姐递给她的小马扎上,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珠,手里还攥着那个灰手帕。
“中暑了,这天太热。”刘姐一边给她扇风一边说,“谁有糖?给她冲碗糖水。”
旁边卖腌菜的赵婶赶紧从自己摊上拿了块冰糖,用水冲了端过来。吴大姐喝了两口,缓过劲来,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,就是早上没吃早饭,走了远路。
“你怎么不吃早饭呢?”刘姐怪她。
吴大姐嚅嗫了一下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家里挂面没了,想着一会儿买完菜回去再煮。”
周德明站在人群后面,手里攥着刚买的豆腐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母亲临走前那两年,也是这种样子的,为了省一顿早饭,为了省几块钱车费,宁可走一个小时的路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觉得母亲太抠,自己挣钱了给她的零花钱她也不花,全存着。现在他看着吴大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那天回家以后,周德明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,他把冰箱里冻着的那袋馒头拿出来,数了数还有六个,然后打电话给儿子,让他周末带孙子回来吃饭。第二件,他去楼下超市买了十斤挂面和一桶油,装在那个蓝色帆布袋里,给吴大姐送了过去。
“我听刘姐说你家里挂面没了,正好我买多了,你拿着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吴大姐推辞了半天,最后眼圈有点红,收下了。她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,只是问了一句:“周大哥,你退休金多少?”
周德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,愣了一下。
“我看你天天逛菜市,还经常买肉,应该不少吧。”
“我跟老伴加起来六千出头。”周德明如实说了。
吴大姐点点头,没有羡慕也没有嫉妒,只是很平静地说:“那你们是少数。这条街上大部分老头老太太,一个月能拿两千的都不多。大家都习惯了,能省就省。你别看我今天晕了,其实平时挺好的,就是今天天太热。”
她说“挺好的”的时候,眼睛看着楼道窗户外面的马路,那里有个环卫工正在扫街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响。
周德明后来才知道,吴大姐的儿子在广东的工厂里打工,一个月挣四千多,要养两个孩子,还要交房租。“他不问我要钱就不错了,我怎么好问他要。”吴大姐说这话的时候,正在楼道口分拣废纸箱,那是她平时攒的,攒够一捆能卖几块钱。
那天晚上周德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自己刚退休那会儿,还跟老伴计划着每年出去旅游一次,后来去了两趟觉得没意思就没再去。但好歹他们是去过了。那些拿一千多退休金的老头老太太,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省。
他翻了个身,碰了碰老伴的胳膊。“你说,咱们算不算过得好?”
老伴迷迷糊糊地嘟囔:“你又来了。大半夜的不睡觉想这些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——”
“觉得什么?”
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觉得以前有点不知足。”
老伴这回没接话,翻了个身继续睡了。周德明盯着天花板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他想明白了一件事:退休金多少这件事,他以前是跟上面比,怎么比怎么憋屈;现在跟菜市里这些人比,他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。但这个“知道”并没有让他觉得好受,反而让他有点不是滋味。
后来再去菜市,周德明变了一些。他不再只逛不买了,开始光顾那些生意冷清的小摊,尤其是靠墙那排卖腌菜和豆芽的。赵婶的豆芽其实不比别人差,就是摊位偏,知道的人少。周德明隔三差五就买一袋,还拉着相熟的邻居一起去。老孙头的菜摊他也不再讲价了,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。
“老周最近怎么这么大方?”老孙头打趣他。
“想开了。”周德明笑笑,“钱存着也不会多,花了才是自己的。”
这话说给老孙头听,也说给自己听。
八月底的一天,吴大姐在菜市口堵住了周德明。她手里提着一双新做的布鞋垫,千层底的,针脚密密麻麻。“我自己纳的,你跟你老伴一人一双。不值钱,你别嫌弃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,眼睛看着别处。
周德明接过来,鞋垫还带着棉布的温热,应该是刚做好不久的。他捏在手里,觉得那密密麻麻的针脚硌着手心,又实在又暖和。“你自己留着穿吧。”他嘴上这么说,手却没有往回推。
“我还有。这双是特意给你做的。”吴大姐说完就转身走了,脚步比平时快,好像怕他追上去还给她。
周德明站在菜市口,身后的水产区传来杀鱼的声响,前面的马路上公交车正靠站。他把鞋垫放进蓝色帆布袋里,往家走。路过小区门口那个早餐摊的时候,看见方老头和老李还在下棋。方老头今天穿的是那件蓝布褂子,老李换了一件白背心,棋盘上摆着残局。
“老周,来一盘?”老李招呼他。
“不了,回家吃饭。”周德明摆摆手,但走了几步又停下,回头问了一句,“你们俩退休金都够花吧?”
两个老头对视一眼,方老头先开口:“够花?看怎么花。光吃饭够,别的就别想了。”
老李接了一句:“凑合过呗,都这把年纪了,还能怎样。”
周德明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推开单元门,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,其中混着蒸米饭的香气。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,听见老伴在厨房里喊:“回来了?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带鱼。”
他把蓝色帆布袋挂在门后的钩子上,那双布鞋垫还在里面。换鞋的时候他忽然想,自己总算是知道了——在这个城市里,在他每天逛的这条菜市上,能拿一千五以上退休金的老人,原来真的是少数。而他曾经以为自己过得紧巴巴的日子,在别人眼里可能是求都求不来的安稳。
这个念头没有让他得意。他只是觉得,以后去菜市的时候,应该多带点钱,多买点东西。那些卖菜的人,那些买菜的人,每一个都可能比他更需要那几块钱。
第二天早上,周德明又拎着蓝色帆布袋出了门。老伴问他买什么,他说:“随便看看。”走到楼下垃圾桶旁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昨天那个深绿色的购物袋还在,被人扔在了更显眼的位置。这回他弯腰把它捡了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灰,折好塞进了帆布袋里。
他到菜市的时候吴大姐已经在挑青椒了。她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,手里那个灰手帕折得整整齐齐,露出一角绣着的小花。周德明走过去,从袋子里掏出那袋挂面剩下的半把——他昨天多买了——递给吴大姐。“家里太多,吃不完,你帮忙分担点。”
吴大姐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把挂面,笑了。这回她没有推辞,接过去放进自己的布袋里,然后指着老孙头的菜摊说:“今天的西红柿好,你买两个回去,你老伴爱吃。”
周德明应了一声,蹲下来正要挑,忽然看见吴大姐从兜里摸出那方手帕,打开,里面裹着一小沓零钱。她数出三张一块的,想了想,又放回去一张,最后只买了一个西红柿。
周德明看着她那个动作,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把自己挑好的两个西红柿递给老孙头,又指了指吴大姐手里那一个,说:“这三个一起算。”
吴大姐要拦他,他已经扫码付了钱。老孙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咧嘴一笑,什么也没问。菜市里人来人往,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,卖鱼的摊主正在往鱼池里倒新水,哗啦一声溅了满地。
周德明拎着菜走出菜市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口那块褪了色的招牌,忽然想起自己刚退休那会儿,还因为隔壁老王比他多拿两百块退休金而生了半个月的闷气。
那会儿他觉得自己委屈。现在想想,真是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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