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锡市一女子今晨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,年仅37岁,令人惋惜。
我叫陈知秋,今年三十三,无锡人。今天写的这个人,是我姐,陈知夏。她是在今天凌晨五点二十走的,三十七岁,距离她三十八岁生日还有四十一天。朋友圈里转她的讣告,用了这样一句话: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。我盯着这九个字看了很久。遗憾和不舍,是给外人看的词。对我们家来说,那是她一条一条亲手交代过的、放不下的线头,我替她一根一根数过。
我姐是无锡一家中学的英语老师,教了十三年书。她这个人,从小就是家里那盏最亮的灯。我爸妈是普通工人,家里供两个女儿紧巴巴,我姐读书从来不要人管,中考那年发着烧考完,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。她工作以后,我的学费、爸妈换房子差的那个零头、外婆住院的陪护,都是她一双手撑起来的。她自己呢,三十四岁才结的婚,之前别人给她介绍,她总说,等等,先把知秋供出来,先把爸妈的债还上。她把自己排在全家最后一个。她姐夫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一辈子。他说,我娶她的时候就知道,这个女人把爱都提前预支给娘家了,往后我来还。
我姐跟姐夫是大学同学,谈了八年恋爱。不是不想早点结,是她觉得家里条件不好,嫁妆都拿不出手。姐夫等了她八年,从二十六岁等到三十四岁。结婚那天,我姐哭了,说对不起,让你等这么久。姐夫说,等到了就不算久。他们婚后住在太湖新城那边,姐夫在新区一家外企做技术,日子不算大富大贵,可两个人把小家过得暖暖的。我姐爱养花,阳台上摆满了绿萝和多肉。姐夫爱做饭,周末就研究新菜。我去他们家吃饭,我姐坐在沙发上看书,姐夫在厨房忙活,隔一会儿喊一声,知夏,你尝尝咸淡。我姐就放下书,趿拉着拖鞋走过去,尝一口,说正好。那画面,普普通通的,可就是让人觉得日子有盼头。
他们家的阳台上,有一盆我姐养了七年的君子兰。是她刚工作那年买的,小小一株,养到现在,叶子油绿油绿的,每年冬天开一次花。我姐说,这花跟她一样,不急不慢的,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。去年冬天,君子兰开了,我姐在医院,姐夫拍了照片给她看。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,说,真好看。姐夫说,等你回来,它还在。我姐笑了笑,没说话。后来那盆花一直在阳台上放着,姐夫每天浇水,跟伺候宝贝似的。今年冬天,它又开了。可我姐没看到。
病是前年查出来的,肠子上的,发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。手术、化疗、靶向,她是一声不吭自己去医院做的检查,拿到结果先给我姐夫打电话,最后才告诉爸妈。爸妈赶到医院,她躺在病床上还在安排,说,妈,我下周的课不能停,初三要模考了,我先把课调好。我妈当时就哭了,说,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课。她说,妈,我这辈子没耽误过学生一个课时,最后这几节课,我想上完。
她后来真的回学校上了一段时间课,戴着假发,中午在办公室吃软烂的面条,下午接着上课。学生们不知道,只觉得陈老师瘦了,提问的嗓音低了。有一个学生后来在她的追悼会上说,陈老师最后一次给他们上课,讲到一半停下来说,你们等我一分钟,她在讲台后坐了一分钟,抬头笑了笑说,人这一辈子,要学会等自己。那个学生说,我们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,她是在教我们最后一课。
我姐教了十三年书,带过八届初三。她有个习惯,每年中考前,给每个学生写一张小卡片,上面写一句英语格言,底下用中文写一句她自己想说的话。那些卡片她从来不给人看,是我后来收拾她办公桌的时候发现的。抽屉最里头有个铁皮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卡片,按年份分好的。我翻了翻,有一张写的是:“Wherever you go, go with all your heart.”底下中文是:“别怕,你比你想象的厉害。”还有一张写着:“The best way out is always through.”底下是:“熬过去,前面就是亮。”
盒子里还有一本笔记本,封面上写着“知夏的账”。我以为是记账的,翻开一看,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学生的事。谁家里困难,谁偏科严重,谁爸妈离婚了情绪不好,谁体育好但英语差,她一条一条记着,后面写着怎么帮。有一页写着:“小周,家里开面馆的,父亲去年走了,母亲一个人撑店,孩子中午不吃饭省钱,我给他饭卡充了三百,说是学校补助。别让他知道。”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:“这学期期中考试进步了十二名,好样的。”那本笔记本,她记了五年。
还有一页写着:“小雯,爸妈在闹离婚,孩子最近上课老走神,作业也不交。下午找她谈了一节课,她说怕跟妈妈,也怕跟爸爸。我跟她说,不管大人咋样,你都是他们的孩子,你只管好好学,别的事不用你扛。她说好。明天给她带盒牛奶,她早饭老不吃。”底下又写:“这孩子,要强,跟我小时候一样。”
我姐走的前一天晚上,忽然精神好了一点。她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,知秋,你还记不记得咱妈以前厂里发的那种绿豆棒冰。我说记得,两毛钱一根,你每次都把绿豆多的那头让给我。她说,我前天做梦梦见了,咱俩坐在院子门口,一人一根,吃完了你还拿我的棍儿舔。我说姐你别说了。她说,让我说,我想说。
她又说,知秋,咱爸的降压药,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,记得提醒他吃。咱妈膝盖不好,下雨天别让她出门。你姐夫胃不好,你叫他按时吃饭。我说姐,这些事你交代多少遍了。她说,我多交代一遍,你就多记一遍。
她还说了一件事。她说她班上有个女孩,家里条件不好,但英语特别好,她想考外国语学校,可她爸妈想让 她读中专,早点出来挣钱。我姐说,她找那女孩的爸妈谈过两回,说不通。她跟我说,知秋,你帮我记着这件事,那孩子叫周雨,在三班。要是她以后考上好学校,你帮我给她发个短信,就说陈老师看好她。我说好,我记着。
那天晚上她还跟我说,知秋,你以后找对象,别找太有钱的,也别找太没钱的。找一个能陪你吃晚饭的。我说姐,我知道了。她说,你别光知道,你得做到。我说行,我做到。她就笑了,说,那就好。
她所有的“遗憾”,其实都是这些交代里没说完的。今年开春,她跟我说过一次真心话。那天姐夫去交住院费,病房里就我们姐俩,她忽然说,知秋,你说,人这一辈子,是不是谁都有个过不去的念头。我说,姐你有什么念头,你说。她说,我这一辈子,什么都赶上了末班车——读书赶上家里最紧的时候,结婚赶上生育最晚的年纪,现在病又赶上孩子……她说到这儿不说了。我懂。
她最遗憾的,是没能要一个孩子。三十五那年查出来病之前,她和姐夫刚看好月子中心,小衣服都买了一件,黄色的,连体的一件,她一直没退,也没舍得扔,收在床头柜最底下。我后来去她家收拾东西,翻出那件小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的,标签还在上面。黄色的布面上印着一只小鸭子,软软的,摸在手里像一团云。我把那件衣服攥在手里,蹲在她家床头柜前面,哭了很久。
她跟我说过,她跟姐夫商量过,等病好了,就去领养一个。她说,不一定非得自己生,天底下没妈的孩子那么多,我带回来一个,好好养,也是一样的。姐夫说行,你说了算。可这个“等病好了”,一直没等到。
她走的那天早上,我接到姐夫电话,说知秋,你姐不行了,你快来。我从家里赶到医院,二十分钟的路,我打了三回车,手一直在抖。第一辆车等了五分钟没来,我取消了。第二辆车走错了路,我急得在车上直跺脚。第三辆车总算到了,我跑进医院大门的时候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我顾不上捡,光着一只脚跑到病房门口。
我跑进病房的时候,心电监护仪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。我姐夫跪在床边,攥着我姐的手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我妈坐在椅子上,眼神是空的。我爸站在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我走过去,站在床边,看着我姐。她的脸很安静,眉心微微蹙着,眼角有一滴没干的泪。我把那滴泪擦了,又擦了擦,好像擦掉了她就能醒过来。
后来护士来收设备,说,陆先生,节哀。病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,时间是清晨五点二十。抗癌三年,她已经撑得远超医学预判,很坚强了。
坚强。这两个字,我姐听了一辈子。上学的时候老师说她坚强,家里最穷的时候她咬着牙考第一。工作以后同事说她坚强,一个人带四个班的英语还当班主任。生病以后所有人都说她坚强,化疗三十多次,靶向八次,吐得站不起来还在改作业。可只有我们知道,她的坚强背后,是多少个夜里咬着被子不敢出声的哭,是多少次在卫生间吐完了擦擦嘴出来笑着说没事。
有一回,我在医院陪她。她化疗完了,吐得脸都白了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我以为她睡着了,就坐在旁边看手机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她小声说,知秋,你把窗帘拉开一点。我拉开窗帘,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眯着眼,说,今天的太阳真好。我说嗯。她说,知秋,你说太阳知不知道,它照的这个人快要没了。我鼻子一酸,说姐你别瞎说。她说,我没瞎说,我就是问问。然后她就不说话了,看着窗外的阳光,看了很久。
我姐夫一直跪着,不肯起来。护士走了以后,他忽然开口了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。他说,知夏,你交代的事,我都记住了。你放心吧。说完这句,他把脸埋在我姐手背上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哭成那样。一米八的个子,跪在病床前面,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。
我妈后来跟我说,我姐走的那天,她其实有预感。前一天晚上,我姐忽然让她把窗户打开,说想透透气。我妈开了窗,秋天的风灌进来,凉凉的。我姐深深吸了一口气,说,妈,无锡的秋天真好闻。我妈说,是桂花开了。我姐说,嗯,桂花开了。她闭着眼,闻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,妈,你帮我把那件红色的毛衣找出来,明天我想穿。我妈说好,明天给你穿。可第二天,她没来得及穿。
我姐走的时候,无锡的初秋刚下过一场雨,蠡湖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。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前面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忽然想起她教我骑车子的那个下午。那年我八岁,她十三岁。她在后面扶着车座,我在前面歪歪扭扭地蹬。她喊,知秋,你看前面,别看我。我摔了,膝盖磕破了皮,坐在地上哭。她跑过来,蹲下来,给我吹膝盖,说,不哭不哭,姐在呢。后来我学会了,骑着车子在前面跑,她在后面追,喊着,你慢点,你慢点。
还有一年冬天,我发高烧,爸妈不在家。我姐背着我,走了两里地去镇上的诊所。路上雪很深,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。她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雪,问我,知秋你摔着没有。我说没有。她说那就好。到了诊所,大夫给我打了针,我烧退了。回家的路上,我趴在她背上,看见她裤腿上有血。我说姐你腿破了。她说没事,不疼。后来我看见她膝盖上留了个疤,圆圆的,像一枚硬币。
姐,我慢不了。日子推着我往前走,你不在前面等我了。
昨天,我去学校拿她留在办公室的东西。那个铁皮盒子我交给了接班的老师,是个年轻的姑娘,刚工作没几年,听我说完,眼圈就红了。她说,陈老师的事我听说了,您放心,那个孩子的事我来管。我说谢谢你。她说,不用谢,陈老师教我的,做老师就得管到底。她说完这句话,自己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我姐的办公桌上还摆着一盆绿萝,是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。叶子绿油油的,爬了半面墙。我给她浇了最后一次水,把那盆绿萝抱回了家。放在我房间的窗台上,跟我的书摆在一起。每天早晚浇水,看着它长。
我把那本“知夏的账”带回了家,放在枕头底下。有时候睡不着,就翻开看看。字迹很整齐,一笔一划的,跟她的板书一样。有一页写着:“陈知夏,你做得还不够。多想想学生,少想想自己。”底下是另一行字,像是后来补的,笔迹有些潦草:“可我也有想自私的时候。想陪着建国变老,想看着知秋嫁人,想有个孩子叫我妈妈。”
那行字底下,有一滴洇开的墨痕,不知道是水还是泪。
今天早上,我给爸妈打了电话。我妈接的,声音哑哑的,说知秋啊,你姐的事都安排好了。我说嗯。她说你周日晚上记得打电话。我说我记得。她说你姐交代的,一分钟都不许晚。我说我一分钟都不会晚。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,知秋,你姐这辈子,就是替别人想得太多,替自己想得太少。我说我知道。我妈说,你别学她。我说嗯。
可我心里知道,我学不来她。她那样的人,世上没几个。她把自己排到最后,把所有人都排到前面。她教书教了十三年,最后几节课还站在讲台上。她走的时候,交代了三条事,每一条都是别人的事。她连自己的遗憾都没说几句,就说了那一回,说完了又咽回去了。
姐,你放心吧。周日晚上八点的视频,我不会忘。爸妈的智能手机我会盯着他们充好电。你班上的那个孩子,接班的老师会管。那件黄色的小衣服,我给你收好了,放在你床头柜里,没扔。你姐夫那边,我会常去看看。他一个人过不惯,我隔三差五叫他来家里吃饭。
昨天,我去了一趟太湖新城。你家的阳台上,那盆君子兰开了。姐夫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盆花,站了很久。我走过去,叫了声姐夫。他回过头,眼睛红红的,说,知秋来了。我说这花开得真好。他说嗯,你姐养的,她走了以后,我天天浇,就怕它死了。我说没死,开得比往年都好。他说,那就好。
那盆君子兰的花箭上,开了七八朵,橙红色的,一簇一簇的,热热闹闹的。阳光照在上面,亮堂堂的。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蠡湖的水面,灰蒙蒙的,跟天连在一起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我想起我姐说的那句话。她说,人这一辈子,要学会等自己。姐,我等你了。可你没等我。
无锡今天下雨了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蠡湖的水面上,一圈一圈的。我站在湖边,看着那些涟漪散开又散开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,凉凉的。我想起你最后一次给我发微信,是上个月的事。你发了一张照片,是你们班学生的毕业合影,你站在中间,戴着假发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底下写了一行字:“知秋,你看,我又送走一届。”
我回了你一句:“姐,你真好看。”
你回了一个笑脸。
那个笑脸,我到现在还留着。没删。
今天早上,我打开手机,翻到你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笑脸。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,然后打了一行字:“姐,周日晚上八点,我会给爸妈打电话。你放心吧。”
我没发出去。可我知道,你收到了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