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耳布尔采山人

编者导语

巍巍兴安，万顷林海，是北国大地一片浩瀚的绿色海洋。几代栖居于此的林区人，守着青山，聆听四季的回响。每到暖季，山林便次第捧出珍奇，采山，不只是收获山珍，更是人与山林一场温柔的相逢。跟着山林的时序，去寻觅藏在草木间，独属于大兴安岭的浪漫。

得耳布尔采山人

文/刘朝江

我是在内蒙古大兴安岭得耳布尔林区长大的，大伙都说这片林海是北国的绿色海洋。记忆里，春天山里的冰雪迟迟化不干净，真正进山采山货，要等到初夏。

最先采的是蒲公英，我们当地人叫婆婆丁。花苞还没打开的时候，我常拎一把小剪刀，去镇子周边的缓坡草甸慢慢找。贴着地皮剪下嫩根嫩叶，回家洗干净，拌上咸菜，就是夏天一道爽口小菜。

等到天气转暖，林下的蕨菜就冒出来了，地点多在背阴的次生林沟塘里。蕨菜刚长出来的时候，顶端紧紧蜷成小拳头，带一层细细白毛。采的时候只掐嫩头，一旦舒展开叶子，就老得没法吃了。要弯腰钻到树荫底下，拨开枯枝落叶，一簇一簇慢慢找，蹲久了腿发麻。

同一段时间，向阳坡地能采黄花菜，必须赶在开花之前摘花苞。一旦花瓣张开，味道就差远了。指尖轻轻捏住花柄，一拧就下来，淡淡的花香飘在空气里。

潮湿的林下洼地，成片长着老山芹。叶柄粗壮，带着一股特殊清味。采的时候掐根部嫩秆，拍掉上面的腐叶泥土，拿回家焯水，炖肉、做馅都好吃。

公路通往山里的简易道两旁，遍地野草莓。植株贴地生长，藤蔓细细软软，结出的果子像小小的宝塔，红里透着淡黄，看着透亮，香气很浓。有时候看着好看，舍不得下手摘。

夏天采这些野菜野果，只能算是热身。一到立秋之后，才是得耳布尔采山的重头戏。

盼了一整个夏天，等到山林换上秋色，大伙就按捺不住了。有人拎筐，有人背篓，骑车的、步行的，成群结队沿着得耳布尔各公路线的简易路往山里走。林道上，到处都是进山采山的人，身影在树林里忽隐忽现。

大兴安岭的秋天，天高云淡，大雁往南飞。漫山树林五颜六色。兴安桦楸、山丁树叶子和果子变成橘红色；稠李挂着一串串黑果子；落叶松的松针慢慢飘落，褐色树干厚重沉静。地上青草渐渐枯黄，北国红豆（雅格达）多生长在高山矮林的平缓台地。叶子依旧翠绿，一颗颗红果像红宝石嵌在绿叶间。弯腰摘几颗放进嘴里，清甜多汁。吃到这果子，心里总会想起那句 “北国红豆也相思”。

林子里的杜斯果，也就是野生蓝莓，熟透变深蓝，主要长在林间湿润的苔藓地带。果皮裹一层白霜。这果子特别娇贵，采摘一定要轻。稍微用力，果皮就破，紫蓝色汁水沾到衣服上，怎么洗都洗不掉。用杜斯果酿的万山利口酒曾经上过国宴，熬成果酱，是我们林区招待客人的拿手吃食。

山中小溪藏在山岭之间，时隐时现。走山路不留神，一脚就踏进溪水里。金秋的溪水冰凉，瞬间让人打寒颤。走累了，蹲下来双手捧起溪水喝几口，甘甜解渴。山里溪水没有污染，多喝几口也没事。小溪两岸，山葡萄藤蔓顺着灌木攀援生长。俯下身往上看，一串串果子像绿玛瑙，沉甸甸把藤蔓压弯。摘下一串，藤蔓才慢慢弹回去。运气好的时候，不到一小时，就能采满满一桶。

林区老话：一场秋雨一茬蘑。几场秋雨过后，去山岭缓坡的清膛林找蘑菇，头一天还看不见，第二天就成片冒出来。金黄的是油蘑；伞盖薄、菌柄细的是草蘑；通体雪白长在桦树下的是白桦蘑；还有伞盖厚实、菌柄粗，颜色酱紫的黏团蘑，也就是牛肝菌。早些年我们不吃这个，后来外地客商进山收购，大家才开始采。黏团蘑肉厚滑嫩，营养很高，算得上菌里的好东西。

要说蘑菇里，油蘑、桦树蘑样子最好看；黏团蘑口感最滑；草蘑味道最鲜。晒干的草蘑配上本地小土鸡慢炖，香气能飘很远，是我们林区远近闻名的家常菜。

采山所有活计里，最辛苦也最危险的，就是采偃松的松塔。偃松集中长在海拔千米以上的西北向陡峭山坡，又叫马尾松、五针松。树不高，枝干匍匐丛生，松塔全都长在枝梢。采摘的时候，一只手使劲把枝条往下拽，另一只手才能摘到松塔。遇到粗一点的枝干，得踩着枝干往树梢挪，重心不稳，一不留神就摔进树下的荒草堆里。要是长在陡坡，脚下就是深沟，风险不小。

最近这些年松籽值钱了，每到丰收季，不少南方朋友赶来采松塔。山上搭起帐篷，连脱壳机都运上山，还用无人机转运，效率高了不少。

松籽不只是人爱吃，也是兴安棕熊最喜欢的食物。早些年进山，偶尔会遇上熊，不过伤人的情况不多。现在生态越来越好，进山采山的人多，人和熊在山里碰面，也就不算稀奇了。

夕阳西下，秋风拂面。一条条出山的路上，挤满采山归来的人。老老少少，筐、篓、袋子全都装得满满当当，各色山货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收获的笑容。

得耳布尔采山人，天生能吃苦。整个暖季，大家轮番进山。不同时节，山林会拿出不一样的山货。草丛、溪畔、山坡、树梢，到处都能寻觅，时不时就有意外收获。

进山采山，就像逛一座天然的植物园。收获的不只是满筐山货，更是大自然赠予我们采山人的乐趣。一山一树，一溪一石，清风流云，这些画面直到今天，我都牢牢记在心里。

青山常在，溪水长流。尝一颗野果，喝一口山泉，呼吸山里干净的空气，那种感受，一辈子忘不了。凡是来过林区的客人，大多舍不得离开。

如果你有机会走进大兴安岭，不妨来得耳布尔，跟着我们这些采山人，亲身感受林海之中寻山觅宝的乐趣吧。

来源：得耳布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