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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药盒里,还夹着他去年写的半张纸条,上面就五个字:今天没出门。
你说气人不气人?一个大活人,十几年不出门,连他娘家亲妹妹都不走动,就守着我这个病秧子。
昨天社区网格员来送鸡蛋票,敲了半天门,老张才从阳台上慢吞吞挪过来,手里还攥着那把断了三根竹骨的广场舞红扇子——那是我的,他拿去当扇子给炉子煽火。
我跟老张是二婚。
头一个男人走得早,留下个儿子,我拉扯到十五岁,经人介绍跟了老张。他没孩子,在城南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干了半辈子,退休金四千出头。我退休金少,两千八,还有糖尿病,一天三顿药。
刚结婚那会儿,他爱串门。
老同事聚会,他拎着半袋小米就去了。楼下老周叫他下棋,他端着茶缸子一坐一下午。他娘家那边,妹妹隔三差五打电话来,他蹲在阳台上能聊半个钟头。
后来就不对劲了。
先是老周来敲门,他在屋里冲我摆手,让我说不在。我问为啥,他就一句:“没意思。”
再后来,他妹妹打电话来,老年机响了三遍,他坐沙发上剥花生,一颗一颗剥,剥了一小碗,电话也停了。我说你回一个,他说:“回啥,她也没急事。”
那是第三年。
第五年,他连楼下菜市场都不去了。
工资卡交给我,说:“你买啥我吃啥。”我腿脚还行的时候,自己去。后来我膝盖不行了,他就列单子,我打电话让社区团购送。他就在阳台上把晾衣绳上的毛背心收了叠,叠了收,一天能叠八遍。
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,问他:“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?”
他正给我分药,早中晚三格,一格一格数。听见这话,手没停,就说:“有那工夫,不如把你这药盒摆明白。”
我说那你为啥谁都不见?
他把药盒盖上,说:“见谁?见了说啥?说你糖尿病?说我退休金不够花?说儿子一年到头不打电话?说完了,人家客气两句,回头该干啥干啥。我不如在家给你烧壶水。”
这话堵得我,三天没理他。
可街坊不这么看。
楼下王姨碰见我买菜,拽着我胳膊说:“刘姐,你家老张是不是有点孤僻?我家那口子说,男人总在家窝着,容易窝出毛病。”
我说他不窝,他给我做饭。
王姨撇嘴:“做饭?那是没本事出去。你看人家老赵,七十了还跟老同事去农家乐,钓鱼、打牌,多乐呵。你家老张,连个电话都不打,你说这正常吗?”
我嘴上说正常,心里也犯嘀咕。
有一回社区医院候诊,碰见老张以前一个车间的孙姐。孙姐拉着我手说:“你家老张以前多活泛一个人,现在咋跟消失了似的?老同事聚会,大家还念叨他呢,说老张是不是瞧不起人了。”
我说没有,他就是不爱动。
孙姐叹口气:“我跟你说,男人这样,要么是心里有事,要么是外头有人。你可留个心眼。”
我回来就看老张手机。
老年机,短信收件箱里全是社区通知,缴费提醒,还有我儿子偶尔发的“妈,最近咋样”。发件箱空的。通话记录,除了我打出去的,就是他妹妹那几通没接的。
我又翻他存折。
旧存折,夹着一张粮票,还是他年轻时候的。余额不多不少,每个月退休金到账,转我卡上,自己留三百。三百,十几年,没变过。
你说这人有外心?鬼都不信。
可他为啥谁都不见?
去年冬天,我儿子突然回来了。
十几年没怎么登门的儿子,拎着一箱牛奶,坐下就问:“妈,张叔那个老房子,是不是要拆迁了?”
老张在阳台上收毛背心,手停了。
我说你听谁说的。
儿子说:“我姑说的。说张叔那片要动,他躲家里不出门,就是怕人借钱、怕人分钱。妈,你跟张叔说说,我是你亲儿子,那房子将来……”
老张从阳台进来,把毛背心往沙发上一搁,说:“那房子早卖了。”
儿子愣了:“卖了?啥时候卖的?”
“五年前。给你妈看病花了。”老张倒了杯水,自己喝了,“你妈糖尿病,胰岛素、住院、社区医院来回跑,你出过一分钱?你姑跟你说的?你姑十年没登过我门。”
儿子脸涨红:“那是我妈!”
老张说:“是你妈,也是我老伴。你妈药盒里那半张纸条,我写的。今天没出门,是因为你妈早上血糖低,我守着她,怕她摔。你姑打电话,我没接,是因为你姑上一次来,是借三万,我没借,她骂我绝户。”
屋里静了。
儿子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牛奶没拿。
老张把牛奶拎起来,放门口,说:“下回别来了,你妈药盒里我分好了,不用你操心。”
那晚我问他:“你为啥不早说?”
他说:“说啥?说我不出门是怕你一个人在家出事?说你儿子惦记房子?说老同事聚会我去了一次,人家聊孙子、聊旅游,我插不上话?我插啥?我插你血糖多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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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了一下,说:“我这辈子,就守你一个人。外头那些,没意思。”
可这话,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。
上个月,他妹妹来了。
十几年没登门的妹妹,提着一兜苹果,站门口哭。说哥,咱妈走的时候你都没来,现在我也查出毛病了,你就不能看看我?
老张站在门口,没让她进。
他从兜里掏出个信封,里头是两千块钱,说:“你拿着。我不去了。你嫂子离不开人。”
妹妹把钱摔地上:“你守着她,她是你啥?你连亲妹妹都不要了?”
老张弯腰把钱捡起来,塞她兜里,说:“她是我老伴。我守她,是我愿意。你们谁也别劝了。”
门关了。
他回屋,把苹果洗了一个,削了皮,切成小块,放我药盒旁边。然后坐阳台上,把那条晾衣绳又紧了紧。
我看着他那件旧毛背心,袖口都磨出线了,他还穿着。
你说这人,十几年不出门,断绝外界一切,连亲妹妹都不来往。
可他给我分药,一格一格,分得清清楚楚。给我烧水,一壶一壶,没断过。给我叠毛背心,一件一件,叠了收,收了叠。
外头人说他不正常。
可我知道,他就是把外头的门关了,把我这扇门留着了。
昨天社区网格员又来,说社区旁边那家养老公寓有活动,让老人去参观,有车接。老张摆摆手,说:“不去。”
网格员说:“张叔,您总在家,对阿姨也不好,出去透透气。”
老张说:“透气?我透啥气?我透了她药谁分?水谁烧?”
网格员走了。
他坐回阳台,拿起那把断了三根竹骨的广场舞红扇子,给我煽炉子。火苗一蹿一蹿的,他脸上那褶子,一道一道的。
我忽然想起来,他年轻时候爱唱戏。有一回老同事聚会,他唱了一段,满堂彩。后来就不唱了。
我问他:“你咋不唱了?”
他说:“唱给谁听?外头那些人,听完就散了。我唱给你听,你又不爱听。”
我说我爱听。
他就哼了两句,嗓子早倒了,哼得跟拉风箱似的。哼完自己笑了,说:“得了,别糟蹋戏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他那件旧毛背心拆了,想给他织个新的。拆到袖口,发现里头缝着个东西。
一张旧照片。
黑白的,年轻时候的他,站在一个戏台子上,穿戏服,旁边站个人,不是他妹妹,也不是我。
照片背面,写了个名字,我不认识。
我没问他。
我把照片放回毛背心里,又把袖口缝上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给我分药,我说:“老张,你那件毛背心,我给你织个新的吧。”
他说:“不用,这件穿着得劲。”
我说:“那照片,谁啊?”
他手停了。
停了能有半分钟,药盒里的药,一格一格,他还没盖上。
然后他说:“一个老同事。没了。三十年了。”
我说:“你不出门,是因为他?”
他说:“不是。是因为你。”
他把药盒盖上,递给我,说:“吃药。”
我接过药盒,看见那半张纸条还在,五个字:今天没出门。
我攥着药盒,没再问。
阳台上的晾衣绳,风一吹,晃了晃。老张过去紧了紧,又回来坐下,把菜篮子里的豆角一根一根择了。
你说,这十几年,他到底是为我,还是为他自个儿?
我要是哪天走了,他这扇门,还能不能打开?
这事搁谁身上,谁说得清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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