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四十四岁那年,和丈夫分床睡了。
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。他打呼噜,我睡眠浅,年轻时候还能忍,忍了二十年,忍不动了。最开始是他睡沙发,后来沙发塌了,他干脆搬进了儿子的房间。儿子上大学走了,房间空着,床是一米五的,他一个人睡正好。
分床的第一晚,我躺在双人床上,觉得床太大了。翻个身,旁边空荡荡的。但没人打呼噜,我睡了个好觉。第二天精神好,上班的时候同事说我气色不错。我说昨晚睡得好。她说你老公不打呼噜了?我说分床了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后来就习惯了。每天晚上十点半,他看完电视,站起来说“睡了”。我说“嗯”。他走进儿子的房间,关上门。我坐在客厅里,把剩下的半集电视剧看完,然后洗漱,上床。
日子照常过。白天各上各的班,晚上各睡各的觉。吃饭在一起,说话不多。他问吃什么,我说随便。他说那煮面,我说行。吃完他洗碗,我擦桌子。然后他看电视,我看手机。
有时候一晚上说不了十句话。
分床三个月后,我开始失眠。
不是睡不着,是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。两三点醒来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想年轻时候的事,想工作上的事,想儿子在学校吃得好不好。越想越清醒,越清醒越烦。
有一天晚上,我实在躺不住了,穿上外套出了门。
小区里很安静。路灯昏黄,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。我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,走到十字路口,再走回来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回家,躺下,居然睡着了。
从那以后,每天晚上出门散步成了我的习惯。
十点半,他说“睡了”,我说“嗯”。他关上门,我穿上鞋,出门。
有时候走半小时,有时候走一个小时。沿着固定的路线,从小区门口往左,经过一家药店,一家水果店,一家彩票站,走到第二个红绿灯,拐弯,经过一家烧烤摊,一家便利店,再拐回来。全程四十分钟。
一开始是纯粹为了走路,走累了回家好睡觉。后来开始注意路边的东西。药店的灯牌坏了两个字,一直没修。水果店老板每天十一点关门,关门前会把卖剩的香蕉装进纸箱,放在门口。彩票站早关了,但门口总停着一辆电动车,不知道是谁的。烧烤摊的烟大,路过的时候得屏住呼吸。
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的。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,扎着马尾,低头看手机。我每次路过都看见她,她从来没抬过头。
走了大概两个月,我碰见了一个人。
那天晚上下着小雨,我撑着伞走。走到烧烤摊那儿,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,手里夹着根烟,没打伞。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
我认出来了,是住我们楼上的老赵。他在城管上班,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,有个女儿在外地读大学。我们平时在电梯里碰见会点个头,没说过几句话。
“老赵。”
他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我一下。
“哦,是你啊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蹲着?”
“透透气。”
他站起来,把烟掐灭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他比我大几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的褶子很深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。
“你散步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么晚?”
“睡不着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儿,又点了一根烟。
后来我每天晚上出门,十次有八次能碰见老赵。有时候他在烧烤摊那儿蹲着,有时候在便利店门口站着。碰见了就点个头,有时候说两句话。
“今天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几圈?”
“三四圈。”
“够远的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有一天晚上没下雨,我也没碰见他。走了两圈,觉得不对劲。第三圈走到便利店那儿,看见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头埋在膝盖里。
我站住了。
“老赵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的。脸上有水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。
“你怎么了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这样不像没事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老婆要跟我离婚。”
我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台阶凉,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跟我过够了。”他擦了把脸,“我这个人没本事,挣不来钱。她在超市站了十几年,腿都站坏了。我说让她别干了,我养她。她说你拿什么养。我说我工资够花。她说够花什么,女儿学费都攒不出来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烟,抽了一根点上。
“她说她年轻时候跟了我,以为我能有出息。跟了二十年,发现我就这样了。她说她不想再等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那离吧。”
“你真想离?”
老赵抽了口烟,没说话。
“她说我天天晚上往外跑,不愿意在家待着。我说我在家待着憋得慌。她说你憋什么,家里亏待你了?我说没有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家里太闷了。”
“闷什么?”
“闷得慌。她在客厅看电视,我在房间看手机。一晚上说不了一句话。女儿上大学走了,家里就俩人,跟陌生人似的。”
我看着马路。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,反着光。
“老赵,你跟你老婆分床了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分了三年了。她说我打呼噜。我说那我去小屋睡。一开始还觉得挺好,一个人清静。后来就……就成这样了。”
“你不想跟她说话了?”
“想。但不知道说什么。”他把烟掐了,“有一回我试着跟她聊,说今天上班碰见个事。她头也没抬,说嗯。我说那个事挺有意思的。她说嗯。我就不说了。”
“她可能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也累。但日子不能这么过。”
我坐在台阶上,看着对面的便利店。那个马尾姑娘还在低头看手机,光照在她脸上,年轻,没心事。
“老赵,你老婆跟你说离婚,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她连协议都写好了。”
“你签了?”
“没有。我说让我想想。”
“你想了几天了?”
“一个星期。”
“想好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我怎么知道。我自己也分床睡了半年,一晚上跟丈夫说不了十句话。我每天晚上出门散步,散到腿酸了才回家,就是不想待在那个安静的客厅里。
“老赵,你老婆不想跟你过了,是因为你挣不来钱,还是因为你跟她不说话了?”
他想了很久。
“都有。”
“哪个更重要?”
“第二个。”他说,“钱的事她念叨了二十年,也没真走。但她说不跟她说话了,是最近两年才开始的。”
“那你跟她说话了吗?”
“说了。说不到一块去。”
“你说什么了?”
“我问她吃什么,她说随便。我说那煮面,她说行。没了。”
我笑了。
“我跟我老公也这样。”
老赵看着我。
“你也分床?”
“半年了。”
“你们也……”
“没到离婚那步。但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我们坐在台阶上,两个中年人,半夜不睡觉,坐在便利店门口,像两个无家可归的人。
“你要不要试试。”我说。
“试什么?”
“先别签字。回家,别睡小屋了。”
“她赶我怎么办?”
“你回去睡沙发。沙发总让睡吧。”
老赵没说话。
“我跟你不一样。”我说,“我老公打呼噜。你老婆是因为你打呼噜。你可以去医院看看,治打呼噜的。实在不行,买个呼吸机。”
“那玩意贵。”
“比你离婚便宜。”
老赵抽完最后一根烟。
“我试试。”
那天之后,我有一个星期没碰见老赵。第八天晚上,我出门的时候,在小区门口看见他。他站在路灯底下,穿着件干净的夹克,头发好像也梳过了。
“散步?”
“嗯。”
“一起走?”
“好。”
我们沿着马路走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。
“怎么样了?”
“我从昨天开始睡沙发了。”
“她让你睡?”
“让了。没说话,但没赶我。”
“那你打呼噜怎么办?”
“去医院看了。医生说是什么睡眠呼吸暂停,让我买个呼吸机。我买了,昨天戴了一晚上。”
“管用吗?”
“不知道。早上起来她说,好像没打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走到第二个红绿灯,拐弯。烧烤摊的烟飘过来,我屏住呼吸。
“老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你老婆说话了吗?”
“说了。昨天晚上我跟她说,我今天在单位碰见个事。她问我什么事。我就说了。她没看电视,听我说完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说,你这事挺有意思。”
老赵笑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她笑了?”
“笑了。虽然没笑出声,但嘴角翘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我们又走了一圈。走到便利店门口,老赵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这姑娘天天坐着,不闷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可能比咱们强。一个人,没那么多事。”
“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事。”
老赵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”
到了小区门口,老赵站住了。
“我上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那天晚上没走。”
我看着他走进单元门。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,又一层层灭掉。
我回到家,他已经睡了。儿子的房间门关着,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,然后洗漱,上床。
躺在床上,我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。谢谢你没走。
其实我也没做什么。就是在他蹲在路边的时候,停下来问了一句。
但有时候,一句就够了。
后来老赵偶尔还会出来散步。不是每天,一周两三次。他说他在家跟老婆说话,说完了,出来走走。我说那你别走太远。他说我走一圈就回去。
他老婆开始跟他一起走了。我见过一次,两个人在前面走,离得不远不近。老赵指着路边的什么,他老婆抬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我没上去打招呼。各走各的。
我还是每天晚上出门。已经走了半年多了,习惯了。不走的话,在家坐着难受。走一圈回来,身上热了,脑子空了,倒头就睡。
有一天晚上下雨,我没出去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推开我的门。
“你不出去?”
“下雨。”
“那你怎么睡?”
“躺着。”
他站在门口。
“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,端过来。我坐起来喝了两口。
“你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关上门走了。我端着杯子,坐在床上。这是分床半年多,他第一次给我倒水。
第二天晚上,我没出门。我们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谁也没看。
“你不出去走?”他问。
“今天不走了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随便看看。”
他拿起遥控器,换了个台。放的是个综艺节目,一群年轻人在做游戏。
“这个好看吗?”
“不好看。”
他换了一个。纪录片,讲海洋的。
“这个呢?”
“也不行。”
他换了一个。老电影,黑白的那种。
“这个呢?”
“凑合。”
他就没再换。
我们坐着看了一会儿。电影很闷,讲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火车站等车,等了一整夜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天亮了,车来了,女人上了车,男人没上。
“这电影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看。”
“就看个意思。”
电影放完了,快十一点了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儿子的房间。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里放字幕。
然后我站起来,穿上鞋,出了门。
外面没下雨,但风很凉。我走到第二个红绿灯,拐弯。烧烤摊还在冒烟,便利店还亮着。马尾姑娘还坐在里面,低着头。
我走过去,她在里面抬起头,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。
我冲她点了点头。她也点了点头。
然后我继续走。
走回家,他已经睡了。我轻手轻脚地洗漱,上床,躺下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。
后来我问他,那天怎么想起来给我倒水。
他说,你每天晚上出门,我知道你睡不着。我想着你回来肯定渴,就给你倒了一杯。
我说,你以前怎么不倒。
他说,以前没想。
我说,现在想了?
他说,嗯。
分床睡还在继续。他还是打呼噜,我还是睡不好。但我晚上出门少了,一周两三次,有时候四五次。不出门的时候,我们坐在客厅里,看看电视,说说话。说儿子,说工作,说楼下新开的包子铺味道不错。
有一回,他跟我说,单位要调他去外地,三个月。
“你想去吗?”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远了。”
“那就不去。”
“领导安排的。”
“你跟领导说家里走不开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老婆不让你去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说真的?”
“你不想去就不去。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。”
他没说话。后来他真没去,跟领导说家里有事。领导也没说什么。
老赵和他老婆没离婚。有一天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俩,他老婆手里拎着一兜子菜,老赵手里拎着一箱牛奶。他老婆冲我笑了笑。
“散步呢?”
“嗯。”
“老赵跟我说了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“谢谢你那天晚上没走。”
我笑了。
“他也跟你说了这句?”
“嗯。”
她看了看老赵。
“这人嘴笨,不会说话。但心不坏。”
老赵在旁边低着头,提着牛奶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我到了楼层,出了电梯。门关上的时候,听见老赵老婆说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别随便。想吃什么?”
“你做的都行。”
电梯上去了。
我站在楼道里,掏出钥匙开门。他在客厅看电视,看见我回来。
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
“今天不走远。就在楼下站了站。”
“冷吗?”
“有点。”
“我给你倒杯热水。”
他站起来,去厨房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。放的是个老电影,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,等了很多年。
他端着水过来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那你看得这么认真。”
“我看个意思。”
他坐下来。两个人一起看电视,谁也没说话。电视里的人在等,等了很久。后来那个人等到了。
我喝了口水。
“老赵和他老婆和好了。”
“哪个老赵?”
“楼上的。”
“哦。好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别老往外跑了。”他说,“外面冷。”
“那我在家干什么?”
“在家待着。看电视,睡觉。都行。”
“你打呼噜。”
“我改。”
“你改不了。”
“那你去小屋睡,我去大屋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睡大屋?”
“嗯。你睡大屋。我打呼噜,我睡小屋。”
“那你不是又一个人了?”
他想了想。
“那咱俩都睡大屋。”
“你打呼噜怎么办?”
“我买个呼吸机。老赵那个管用。”
“你问老赵了?”
“没有。我就是听你说的。”
我笑了。
那天晚上,他搬回了大屋。他戴着新买的呼吸机,像个小风扇,呼呼地响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那个声音。
不好听,但不吵。
我闭上眼睛。
他在旁边,呼吸平稳。手伸过来,碰了碰我的手。我没动。
他就那么放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睡了。呼吸机的声音变得均匀。我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他的脸在暗处,看不清楚。但我知道他睡着了。
我没睡着,但也没想起来出门。
就这么躺着。
后来我也睡着了。
早上醒来的时候,他的手还放在我手上。我抽出手,起床做饭。他醒了,坐在床上,脸上的呼吸机还没摘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呼吸机管用?”
“管用。”
我去厨房煮面。他洗漱完了,坐在餐桌前等。面端上来,他吃了两口。
“今天下班我去买个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买个新床。大屋的床太旧了,弹簧都塌了。”
“不是刚换的?”
“换了三年了。”
“还能睡。”
“换个新的。你睡得好一点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吃面。
面很烫,我吃得很慢。
他吃完了,站起来。
“我上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“别随便。想吃什么?”
我抬头看他。他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穿了五年的夹克,头发乱着,没梳。
“你做的都行。”
他笑了。
“那我做红烧肉。”
“你会做吗?”
“学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。
我坐在餐桌前,碗里的面还剩半碗。窗外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子上,照在碗上。
我拿起筷子,把剩下的面吃完。
晚上他真做了红烧肉。咸了,但能吃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咸了。”
“下次少放盐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饭,他洗碗。我擦桌子。然后他看电视,我看手机。
十点半,他站起来。
“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进大屋。我坐在客厅里,把剩下的半集电视剧看完。
然后我站起来,穿上鞋。
出了门。
外面不冷,风软软的。我走到第二个红绿灯,拐弯。烧烤摊还在冒烟,便利店还亮着。马尾姑娘还坐在里面。
我走过去,在玻璃外面站住。她抬起头,看见我,笑了笑。
我也笑了笑。
然后我转身,往回走。
回到家,他已经睡了。呼吸机的声音从大屋传来,小小的,像风扇。
我轻手轻脚地洗漱,上床。
躺在他旁边。
他的手伸过来,碰了碰我的手。
我没动。
就这么放着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被子上,照在我们手上。
我闭上眼睛。
分床睡的事,后来谁也没再提。那张旧床换掉了,新床是乳胶的,软硬适中。他戴着呼吸机睡,声音像小风扇,听久了也就习惯了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听见那个呼呼的声音,反而觉得踏实。要是哪天他感冒了,鼻子堵,不戴呼吸机,我反倒睡不着了,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不好。白天上班,晚上回家,吃饭,看电视,睡觉。跟年轻时候比,少了点热乎劲,但多了点别的东西。说不清那是什么,大概就是知道对方在,知道对方跑不了,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还能看见那张脸。
转机出在儿子放暑假回来那天。
儿子在省城读大学,一年回来两趟。暑假回来那天,我去车站接他。他比过年的时候胖了点,头发长了,耳朵上还打了个耳洞。我没说什么,接过来拎他的箱子。他抢过去,说妈我自己来。
回到家,他爸已经做好了饭。红烧肉,糖醋排骨,炒青菜,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。儿子坐下来,吃了两口。
“爸,你手艺见长。”
“你妈教的。”
“我妈才不做红烧肉。”
“我自学的。”
儿子看了我一眼。
“妈,你教他了?”
“没教。他自己学的。”
儿子低头吃饭,吃了两碗。吃完饭,他爸去洗碗,儿子拉着我坐在沙发上。
“妈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跟我爸是不是分床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房间的床上有我爸的衣服,衣柜里也有一半是他的东西。我又不傻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长大了,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眼睛像他爸,单眼皮,有点耷拉。
“分了。半年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爸打呼噜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睡眠不好,分开睡舒服点。”
儿子看着我,不说话。他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他小时候,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,不哭不闹,就看着你,看到你心软。
“妈,你们是不是要离婚?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没人说。我自己猜的。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
“那为什么分床?”
“说了,打呼噜。”
“爸打呼噜打了二十年了,以前怎么不分?”
我被他问住了。
“以前能忍,现在忍不了了。”
“是忍不了呼噜,还是忍不了别的?”
我没说话。儿子叹了口气,靠回沙发上。
“妈,我在学校谈了个女朋友。”
“是吗?什么样的姑娘?”
“人挺好的。学护理的,比我小一届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“但我们前两天吵架了。她说我不关心她。我说我怎么不关心了。她说你连我哪天考试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记住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自己的考试有时候都记不住。”
“那你就是没关心。”
儿子看着我。
“妈,你跟我爸是不是也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谁也不关心谁。各过各的。”
我站起来,去厨房倒水。他爸正在洗碗,手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,一个一个搓着盘子。我靠在门框上看他。他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片,什么时候白的,我都不知道。
“怎么了?”他回过头。
“没事。看看你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你头发白了。”
“早白了。去年就白了。”
“我没注意。”
他继续洗碗,没接话。
那天晚上,儿子睡他以前的房间。他爸把东西搬出来了,搬回大屋。儿子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床。
“爸,你睡这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妈睡哪?”
“大屋。”
儿子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晚上,他爸戴着呼吸机躺下。我躺在他旁边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“儿子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问我是不是要离婚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儿子长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其实他小时候,我以为我们俩会一直那样。就是你做饭我洗碗,你送他上学我接他放学。日子挺顺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走了。家里就剩咱俩了。我不知道跟你说什么。你也不跟我说。”
“我跟你说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了?”
我想了想。跟他说什么了?说吃什么,说随便。说水电费交了,说嗯。说儿子打电话来了,说哦。
“我也不知道跟你说什么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不说。”
“不说话,日子怎么过?”
“别人怎么过的?”
“别人我不知道。我就知道咱俩这样过不对劲。”
他翻了个身,面朝我。呼吸机的声音在暗处响着。
“那你想怎么过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伸出手,碰了碰我的手。我没躲。
“先这么过。”他说,“不行再说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儿子在家待了半个月。那半个月里,他爸每天变着花样做饭,儿子每天出去找同学玩。我在中间,看着他们爷俩,觉得这个家好像活了。
儿子走的前一天晚上,他爸做了一桌子菜。儿子吃了很多,一边吃一边跟他爸聊。聊学校的事,聊将来的打算,聊那个学护理的女朋友。
“爸,你支持我吗?”
“支持什么?”
“跟她在一起。”
“你的事你自己定。但有一条,别欺负人家。”
“我哪欺负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儿子看着他爸,又看了看我。
“爸,妈,我走了之后,你们俩好好的。”
“我们好着呢。”他爸说。
“别以为我看不出来。你们分床那事,我早知道了。但我觉得吧,分不分床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别不说话。”
他爸放下筷子。
“你从哪学来的这些?”
“书上看来的。我们老师说的,亲密关系里最怕的不是吵架,是不说话。”
我看着儿子。他突然长大了,说出来的话让我觉得陌生。
“行了行了,吃饭。”他爸给他夹了块排骨,“你管好你自己。”
儿子笑了。
儿子走了之后,家里又安静了。但好像不太一样了。他爸开始说话。有时候说单位的事,有时候说电视里的事。有一次他说,今天在街上碰见老赵,他说他老婆升了主管。
“升主管了?她不是收银员吗?”
“超市新开了一个分店,让她去当店长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“嗯。老赵高兴得不行,说他老婆比他挣得多了。”
“他不介意?”
“不介意。他说他老婆开心就行。”
我听着,觉得老赵变了。以前他蹲在路边抽烟的时候,脸是垮的。现在他老婆升了主管,他高兴。
“你跟老赵还聊天?”
“碰见了就聊两句。他让我问你,你晚上还散步不?”
“有时候走。”
“他说他老婆以前也失眠,后来不治而愈了。”
“怎么好的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好了。”
他爸关了电视。
“你今天出去走不?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那睡觉?”
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大屋。我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躺下。他的呼吸机响着。我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单位让我去外地。三个月。”
“你想去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不去。”
“领导说这次机会好,去了回来能升一级。”
“你缺那一级?”
“不缺。但别人都去,我不去,显得不合群。”
“你合群重要还是我重要?”
他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我不去了。”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你说不去,我就不去。”
“我让你自己决定。”
他翻了个身。
“我去。三个月。挣点钱回来。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我上班呢。”
“周末来。我周六周日回来。”
“太折腾。”
“那我不去了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
“你去吧。三个月就三个月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家行吗?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那你晚上别老出门。外面冷。”
“不出了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呼吸机的声音变得均匀。我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,有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第二天早上,他收拾行李。一个月,一个行李箱,几件换洗衣服,一双鞋,还有呼吸机。
“呼吸机也带?”
“不带睡不着。”
“那带着。”
他拉着箱子出门,站在门口看我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他进了电梯。门关上。我站在门口,听着电梯下去的声音。
晚上我一个人在家。吃了碗面,看了会电视,十点半。我站起来,穿上鞋,出了门。
外面很静。路灯照着一排排的车。我走到第二个红绿灯,拐弯。烧烤摊还在,烟飘过来。便利店还亮着,马尾姑娘还在。
我走过去,在玻璃外面站住。她抬起头,看见我,招了招手。我推开门走进去。
“大姐,你天天路过,今天第一次进来。”
“嗯。今天想进来看看。”
“买点什么?”
“有热的吗?”
“有。关东煮,热牛奶。”
“来杯牛奶。”
她给我倒了杯牛奶。我坐在便利店的小桌旁边,喝着牛奶。她坐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我。
“大姐,你住附近?”
“嗯。前面那个小区。”
“你每天都这么晚出来走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二十出头,脸圆圆的,扎着马尾,眼下有黑眼圈。
“你怎么睡不着?”
“刚来城里,不习惯。以前在老家,晚上能听见狗叫。这儿太吵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爸妈在老家,我在这打工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便利店。夜班。”
“白天能睡好吗?”
“不好。白天也睡不着。就这么熬着。”
我喝牛奶。她低头看手机。
“大姐,你老公呢?”
“出差了。”
“哦。所以你一个人睡不着?”
“他在家我也睡不着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还不如不在家。”
我没接话。喝完牛奶,站起来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五块。”
我给了钱。
“大姐,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来的话,我给你倒牛奶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走出便利店。外面的风凉凉的,吹在脸上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她在里面冲我摆了摆手。
我走回家。上楼,开门,洗漱,上床。大屋空着,呼吸机的声音不在了。我一个人躺在大床上,床太大了。
手机响了。
“睡了?”
“没。”
“今天出去了?”
“出去了。去了趟便利店。”
“买什么了?”
“牛奶。”
“好喝吗?”
“还行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“我这边还行。宿舍条件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就是没带枕头。睡不惯。”
“明天去买一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事吗?”
“没了。”
“那我挂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晚上早点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空着的那半边床上。
我闭上眼睛。
三个月。九十天。他回来的时候是秋天。
我数了数,还有八十七天。
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便利店。马尾姑娘看见我,笑了笑,倒了杯牛奶。
“大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我姓张。”
“我叫小玉。”
“嗯。”
我坐下来喝牛奶。小玉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。我看着她,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“小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来城里?”
她抬起头。
“家里穷。想挣点钱。”
“挣了钱呢?”
“寄回去。我弟还在上学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我没事。年轻,熬得住。”
我喝了口牛奶。
“别熬太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年轻的时候觉得熬得住,熬着熬着就老了。老了就熬不动了。”
小玉看着我。
“大姐,你多大了?”
“四十四。”
“不像。看着像三十多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嘴甜。”
“真的。你不显老。”
“显不显老自己知道。我头发白了一半,染的。腰也不好,站久了疼。晚上睡不着,白天没精神。这就是四十四。”
小玉低下头。
“我以后也会这样吗?”
“不知道。看你怎么过。”
“怎么过才好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别一个人扛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事说出来。跟家里人说,跟朋友说。别憋着。憋久了,就憋坏了。”
小玉看着我。
“大姐,你憋过?”
“憋过。憋了好多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开始晚上出门散步。”
小玉笑了。
“那我呢?我天天上夜班,算不算散步?”
“你那不算。你是为了别人走。散步是为你自己。”
小玉想了想。
“那我以后也散步。”
“白天散。晚上不安全。”
“好。”
我喝完牛奶,站起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我走回家。大屋空着,但我不觉得空了。手机里有一条信息,是他发的。
“今天买了枕头。还是睡不惯。”
“明天再买一个。”
“嗯。你睡了吗?”
“正要睡。”
“那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我躺下。月光照进来。我闭上眼睛。这次没用太久,就睡着了。
八十七天变成八十六天,八十五天,八十四天。每天少一天。每天一杯牛奶。
小玉有一天跟我说,她打算换个工作。白班的,超市理货。工资少点,但能睡觉。
“那挺好。”
“大姐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你那天跟我说,别一个人扛。我跟我妈打电话说了。我妈哭了。她说她以为我不想她。”
“你想她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回去看看。”
“下个月。我攒了钱,买票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我喝完牛奶。今天不冷,风是软的。
“小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老公要回来了。下周。”
“那你不来了?”
“来。但可能不天天来。”
“没事。你来我就给你倒牛奶。”
我笑了。
他回来那天,我去车站接他。他瘦了点,但精神好。拉着箱子出来,看见我,笑了笑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念呢?”
“上学呢。还没放假。”
“那咱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回到家,他把箱子放下。我把饭端上来。他吃了两口。
“家里的饭好吃。”
“外面的不好吃?”
“外面的吃不惯。”
我看着他吃饭。他低着头,吃得很快。
“你慢点。”
“饿。”
“没吃早饭?”
“赶车。没顾上。”
我给他倒了杯水。
吃完饭,他站起来。
“我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看家。”
他在屋里转了一圈。大屋,小屋,厨房,阳台。最后站在大屋门口。
“床没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还分吗?”
“你想分吗?”
他看着我。
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不分。”
他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三个月,我想了很多。”
“想什么了?”
“想咱们俩。想这些年。想儿子说的话。他说得对,不说话最可怕。我以前不觉得。这三个月一个人住,没人跟我说话。我就想,你在家是不是也这样。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电视,一个人睡觉。我打电话给你,你说好着呢。但我知道你不好。你要是好,就不会半夜出门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出门?”
“知道。家里太静了。你待不住。”
“那你呢?你在家的时候,为什么不出来?”
“我出来干什么?我不知道往哪走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走,出去走走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天还没黑。出去走走。”
我穿上外套,跟他出了门。两个人走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。天还亮着,路灯还没开。药店,水果店,彩票站。走到第二个红绿灯,拐弯。烧烤摊还没出,便利店亮着。
小玉在里面。她看见我,招了招手。我带着他走进去。
“大姐。”
“小玉。这是我老公。”
“大哥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
“喝什么?”
“两杯牛奶。”
小玉倒了两杯牛奶。我们坐在小桌旁边喝。他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太甜了。”
“小玉,有热的纯牛奶吗?”
“有。我换一杯。”
小玉给他换了杯纯牛奶。他喝了一口。
“这个好。”
“你嘴刁。”
“不是嘴刁。那个太甜了。”
小玉在旁边笑。
“大哥大姐,你们真有意思。”
“有什么意思?”
“一个喝甜的,一个喝纯的。但坐一块。”
我看了看他。他看了看我。
“那下次我陪你喝甜的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你喝纯的。我喝甜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。坐一块就行了。”
他低头喝牛奶。我喝我的甜牛奶。
小玉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。便利店外面,天黑了。路灯亮了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
喝完牛奶,我们走出来。往家走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“你想来就来。”
“那来。”
我们走进小区。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。他走在我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
走到家门口,他掏出钥匙开门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晚上我跟你一起走。”
“你不是不爱走吗?”
“以前不爱。现在爱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站在门口,钥匙插在锁孔里,没转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就是觉得,走一走挺好。”
他开了门。屋里暖暖的,灯亮着。
我们走进去。他关上门。
他出差回来之后,我们真的开始每天晚上一起出门散步。一开始他不太情愿,走两步就问几点了,走三圈就说腿酸。我说你出差三个月一个人住,也没见你腿酸。他说那不一样,那是没办法。我说那现在有办法你就不走了?他不说话了,跟着我继续走。
走了半个月,他习惯了。每天晚上十点半,他站起来,说走不走。我说走。然后两个人穿鞋,出门,走那条固定的路线。药店,水果店,彩票站,红绿灯,烧烤摊,便利店。小玉看见我们俩一起来,就倒两杯牛奶,一杯甜的,一杯纯的。有时候我们坐在便利店的小桌旁边喝,有时候拿着边走边喝。
路上他开始说话。以前在家不说话,出来了反而说。说单位的事,说老赵的事,说儿子的事。有一天他说,单位那个项目黄了,领导被调走了,新来的领导不认识他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干活呗。谁当领导都得有人干活。”
“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。我又不争不抢。干好自己那份就行。”
我看着他。路灯照在他脸上,褶子比以前深了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什么样?”
“以前你老想往上爬。天天琢磨怎么跟领导处好关系。过年过节给人送礼,请人吃饭。”
“以前年轻。觉得爬上去才有面子。”
“现在不觉得了?”
“现在觉得,爬上去也就是那么回事。老赵他老婆升了主管,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我问她挣多少,他说比原来多一千五。多一千五,天天加班到八九点。图什么?”
“图个成就感。”
“成就感能当饭吃?”
“不能。但有人在乎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人跟人不一样。”
我们走到红绿灯,拐弯。烧烤摊今天没出,地上留着一摊油渍。
“老赵最近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他老婆升了之后,他每天做饭。以前他老婆做饭,他看电视。现在他做饭,他老婆看电视。”
“他愿意?”
“愿意。他说他老婆站了十几年柜台,腿都站坏了。现在坐着办公,腿好多了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“嗯。老赵这人,其实不坏。就是嘴笨。”
“你嘴也笨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嘴笨,但我改。”
走到便利店,小玉在里面擦柜台。看见我们,招了招手。
“大哥大姐,今天有新进的酸奶。要不要尝尝?”
“来两杯。”
小玉拿了两杯酸奶。我们坐在小桌旁边。
“小玉,你那个事怎么样了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换工作的事。”
“定了。下个月去超市。白班,早八点到下午四点。工资少五百,但能睡觉了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“嗯。我妈上个月来看我了。她坐了一夜火车,给我带了一兜子吃的。”
“你妈挺好。”
“她看了我住的地方,哭了。说我住得太小。我说不小,一个人住够了。她说你瘦了。我说瘦了好看。”
小玉笑了。
“我妈走的时候,给我留了两千块钱。我说不要,她硬塞。她说你留着花,别舍不得吃。”
“你妈疼你。”
“嗯。以前不觉得。出来之后才知道。”
我喝了口酸奶。他喝了口纯牛奶。
“小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别上夜班了。熬夜伤身体。”
“知道了。白班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从小玉那儿出来,我们往家走。走到小区门口,他站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看那边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小区门口的花坛旁边,蹲着一个人。走近了看,是楼下的老李。六十多岁,退休了,老伴去年走了。
“老李。”
他抬起头。脸色不好,嘴唇发白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就是……站不起来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腿麻。蹲太久了。”
他跟我丈夫把老李扶起来。老李站了一会儿,缓过来了。
“谢谢你俩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蹲着?”
“睡不着。出来坐坐。坐久了腿麻。”
“你儿子呢?”
“在省城。忙。一个月打一次电话。”
老李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你们散步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年轻时候也散步。后来不散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老伴走了之后,一个人不想走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瘦得厉害,颧骨凸出来,手背上全是青筋。
“老李,明天晚上跟我们一起走?”
他抬起头。
“方便吗?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的。多个人多条路。”
老李笑了。这是他老伴走了之后,我第一次见他笑。
第二天晚上,老李在小区门口等着。穿着件旧夹克,手里拄着根拐棍。我说你不用拐棍,走得慢点就行。他说拿着踏实。
三个人走那条路。他走得慢,我们放慢步子。走到红绿灯,他说歇会儿。我们就站着等。他喘匀了,继续走。
走到便利店,小玉看见多了个人,倒了三杯牛奶。
“大爷,喝什么?”
“热水就行。”
“有。热的。”
小玉倒了杯热水。老李捧着杯子,坐在小桌旁边。
“这姑娘好。”
“嗯。小玉,这是老李,我们楼下的。”
“李大爷。”
“哎。姑娘你多大?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跟我孙女差不多。她在外地上学。”
“大爷你孙女学什么?”
“学医。说以后当大夫。”
老李喝了口水。
“我老伴走的时候,是医生给治的。治了半年,没治好。但我还是信医生。医生尽力了。”
小玉看着他。
“大爷,你一个人住?”
“嗯。一个人。”
“那多闷得慌。”
“闷。但习惯了。以前老伴在的时候,嫌她唠叨。现在想听唠叨,听不着了。”
他捧着杯子,看着窗外。
“你们年轻人,别嫌家里老人烦。烦也是福。”
小玉低下头。
“我爸妈在老家。我一年回去两趟。”
“两趟不少了。我孙女一年回来一趟。”
“那我以后多回去。”
老李笑了。
“好孩子。”
喝完水,我们继续走。老李拄着拐棍,走得不快。走到小区门口,他站住了。
“明天还走?”
“走。”
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他慢慢走进单元门。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李挺可怜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咱天天出来。带着他。”
“你不嫌麻烦了?”
“不嫌。多个人热闹。”
第二天,老李来了。第三天,老赵也来了。第四天,小玉下班早,也跟我们一起走。五个人走在马路上,像一支小队伍。老赵走得快,在前面开路。老李走得慢,在后面压阵。我和我丈夫在中间。小玉有时候跑前面去跟老赵说话,有时候跑后面去扶老李。
走到红绿灯,老赵说今天单位的事。他老婆升了主管之后,给他买了双新鞋。他说太贵了,三百多。他老婆说你穿吧,我挣钱了。
“三百多还贵?”小玉说。
“我以前穿的都是几十块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穿三百多的,脚舒服吗?”
“舒服。就是心疼。”
“心疼什么。你老婆给你买的。”
老赵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走到烧烤摊,今天出摊了。烟飘过来,老李咳了两声。
“大爷,你往那边站站。”小玉扶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。
“谢谢你姑娘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
走到便利店,小玉进去上班了。我们四个坐在小桌旁边。老赵要了瓶啤酒,老李要了杯热水,我和我丈夫一人一杯牛奶。
“老赵,你女儿最近打电话了吗?”
“打了。说谈了个男朋友。”
“哪的人?”
“南方的。她说要带回来看看。”
“那你高兴吗?”
“高兴什么。嫁那么远,以后见不着了。”
“那你也得让她嫁。她喜欢就行。”
老赵喝了口啤酒。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说说。”
老李喝了口水。
“远不远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人好。我老伴当年嫁我的时候,她家嫌我穷,不同意。她偷了户口本跟我登记。后来过了三十年,也没后悔。”
“大爷,你老伴是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去年。肺癌。查出来到走,半年。”
老李捧着杯子。
“那半年,她没喊过疼。医生说疼就喊,别忍着。她说忍忍就过去了。她不让我担心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她走了之后,我翻她日记。她在里面写,疼。每天都疼。但她不跟我说。”
老李擦了擦眼睛。
“她怕我担心。她这一辈子,什么都怕我担心。我年轻时候在工地,她在家里带孩子。孩子生病,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。我问她怎么不给我打电话。她说你在外面干活,打电话你也回不来。她就是这么个人。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老赵放下酒瓶。
“大爷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没多陪她。”
“后悔。但后悔没用。她走了,我还在。我得好好活。她要是看见我天天蹲在花坛旁边,肯定骂我。”
老李站起来。
“走,回家。”
我们走出便利店。外面起了风,凉飕飕的。老赵把外套脱了给老李披上。老李没拒绝。
走到小区门口,老李站住了。
“明天还走?”
“走。”
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他慢慢走进单元门。老赵也进去了。我和我丈夫站在楼下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买点牛奶放家里。省得天天去小玉那儿。”
“小玉那儿挺好的。”
“好是好。但人家是做生意的。咱不能天天占人家便宜。”
“那明天买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上楼。他开门,我进屋。他关上门。
“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走进大屋。他戴上呼吸机。我躺下。他的手伸过来,碰了碰我的手。
“老李的话,你听了没?”
“听了。”
“我要是走了,你别写日记。有话当面说。”
“你别说这种话。”
“我就是说说。”
“说说也不行。”
他把我的手握住。
“行。不说了。”
呼吸机的声音响起来。均匀的,小的,像风。
我闭上眼睛。外面有风,吹着楼下的树。树叶哗哗响。他的手很暖。
第二天晚上,老李没来。我们在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,没见他出来。老赵上楼去敲他家的门,没人应。打电话,没人接。
“会不会出事了?”
我丈夫说去物业拿钥匙。物业拿了钥匙上来,打开门。老李坐在沙发上,头歪着,遥控器掉在地上。
救护车来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。医生说是心梗,走得很安静。
老赵站在门口,半天没说话。小玉从便利店跑过来,眼圈红红的。我丈夫在打电话,联系老李的儿子。
老李的儿子第二天才到。四十多岁,穿着西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站在他爸的屋里,看了看,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房子是租的,家具是旧的。收拾了一个箱子,走了。
临走的时候,他问我丈夫:“我爸最后那段时间,是怎么过的?”
“他每天晚上跟我们散步。”
“散步?”
“嗯。跟我们。还有老赵,小玉。走那条路,从小区门口到便利店,再走回来。”
“他走得动?”
“走得慢。拄着拐棍。但每天都走。”
老李的儿子看着那条路。
“他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可能怕你担心。”
“嗯。他从小就不让我担心。”
他拉着箱子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们还是出门散步了。老赵走在前面,小玉在中间,我和我丈夫在后面。走到红绿灯,老赵站住了。
“老李以前在这儿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腿不好,走几步就得歇。”
“嗯。”
老赵蹲下来,摸了摸地上的砖。
“我今天跟他儿子说了,你爸人好。他说谢谢。我说不用谢。我就是想让他知道,他爸最后那段日子,有人陪着。”
小玉擦了擦眼睛。
“李大爷昨天还跟我说,让我多回家看看。”
“那你回吗?”
“回。下个月回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走到便利店,小玉进去上班了。我们三个坐在小桌旁边。
“老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你老婆现在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她昨天说,周末想去看电影。”
“那你去看。”
“嗯。我买了票。”
“买的什么电影?”
“不知道。她说看什么都行。我就买了最近的。”
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你不管这些。现在管了。”
老赵喝了口啤酒。
“老李走了。我睡不着。我想了一晚上。他跟他老伴三十年,最后半年天天疼,没跟他说。他老伴怕他担心。他怕他儿子担心。一辈子都在怕。我怕什么?我怕我老婆不要我。但她说她不要我了,我就慌了。现在她没走,我不能再那样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老赵,你终于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日子是过出来的。不是怕出来的。”
老赵放下酒瓶。
“对。过出来的。”
我丈夫在旁边没说话。他喝完了牛奶。
“走,回家。”
我们站起来。老赵往他家那栋楼走。我和我丈夫往我们家走。
走到楼下,他站住了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李的事,我想了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人走了,什么都留不住。箱子,柜子,家具。他儿子来了一趟,拉走一个箱子。剩下的全扔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以后别攒东西了。该花的花。想去哪去哪。”
“你想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先想着。”
“那明天想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上楼。他开门。我进屋。他关上门。
“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走进大屋。他戴上呼吸机。我躺下。他的手伸过来,握住我的手。
呼吸机响着。外面有风。树叶哗哗响。
我闭上眼睛。手很暖。
第二天晚上,我们照常出门。老赵在楼下等着。小玉在便利店。那条路没变。药店,水果店,彩票站,红绿灯,烧烤摊,便利店。只是花坛旁边少了一个蹲着的人。
走到红绿灯,我丈夫站住了。
“老李以前在这儿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在这站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站着。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,带着烧烤摊的烟味。老赵也站着。
站了一会儿,继续走。走到便利店,小玉倒了三杯牛奶。两杯纯的,一杯甜的。
“大哥大姐,李大爷的事,我跟超市请了假。后天回老家。”
“好。回去待几天?”
“一个星期。陪我妈。”
“那去吧。”
小玉擦了擦柜台。
“大姐,你说人为什么非得等走了才想家?”
“因为在家的时候不觉得那是家。”
小玉想了想。
“那我现在想,算不算晚?”
“不晚。”
小玉笑了。
喝完牛奶,我们走出来。老赵走在前面,我和我丈夫在后面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买点菜,叫老赵和他老婆来家里吃饭。”
“你会做?”
“学。”
“那行。”
走到小区门口,老赵站住了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他进去了。我和我丈夫站在楼下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以后不吵架了。”
“咱什么时候吵过架?”
“以前吵过。你不记得了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就不吵了。”
“行。”
我们上楼。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。
老赵和他老婆来吃饭那天,是周六。我丈夫早上八点就起来了,去菜市场买了一兜子菜。回来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上午,切了手,烫了胳膊,最后端出来四个菜。一个红烧肉,一个糖醋排骨,一个炒青菜,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。
老赵和他老婆十一点到的。他老婆姓孙,叫孙秀梅,在超市干了十几年,现在当了店长,整个人看着不一样了。以前在电梯里碰见,她总是低着头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羊毛衫,头发放下来了,还涂了口红。
“嫂子。”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箱牛奶,“老赵说你们请吃饭,我也不知道带什么,就买了箱奶。”
“来就来,带什么东西。”我接过来,“快进来。”
孙秀梅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她看了看我们家,没说话。老赵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。
“老赵,你太客气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秀梅挑的。”
孙秀梅看了老赵一眼。
“我挑的,你付的钱。”
老赵嘿嘿笑了。
坐下来吃饭。我丈夫给他俩倒了酒,给我倒了杯水。老赵端起酒杯。
“哥,嫂子,这杯敬你们。”
“敬什么?”
“敬你们没嫌我。那段时间我天天蹲路边抽烟,跟个要饭的似的。你们没躲着我。”
“躲你干什么。你又没招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一般人看见我那样的,都躲。”
孙秀梅在旁边说:“你那段时间确实不招人待见。我都不想理你。”
“那你现在理了?”
“现在不是好了吗。”
我丈夫夹了块红烧肉给老赵。
“尝尝。我第一次做。”
老赵吃了。
“咸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比我做的好。”
孙秀梅也尝了一块。
“是咸了。但肉炖得烂。”
我丈夫看着我。
“我说少放盐,你非让我多放。”
“我让你多放,没让你放那么多。”
孙秀梅笑了。
“嫂子,你俩在家也拌嘴?”
“拌。天天拌。”
“我跟老赵以前也拌。后来不拌了。不拌就是不想说话了。”
老赵放下筷子。
“那咱以后多拌。”
“拌什么?”
“拌嘴。你想拌什么拌什么。”
孙秀梅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。那今天回去就拌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吃完饭,老赵和我丈夫在客厅下棋。孙秀梅帮我洗碗。她站在水池旁边,一个一个擦着盘子。
“嫂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你也来这套?”
“不是。我说真的。老赵那段时间,天天半夜出门。我问他干什么去,他说散步。我说你散什么步,你以前从来不散步。他不说。后来他跟我说,是一个女的晚上出门散步,碰见他蹲在路边,问了他一句。就那一句。”
“我也没说什么。”
“你问了。你没躲。”
孙秀梅把盘子放进碗柜。
“我以前觉得老赵窝囊。挣不来钱,不会说话,什么都憋着。后来他跟我说,你嫌弃我,我就走。我说我没嫌弃你。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。我说你也不跟我说。两个人就这么僵着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买了那个呼吸机。戴上之后不打呼噜了。我半夜醒了,听见他没声音,吓了一跳。我推他,他醒了,说怎么了。我说你怎么不打呼噜了。他说呼吸机。我说那玩意管用?他说管用。”
孙秀梅笑了笑。
“那天晚上我跟他聊了半宿。聊孩子,聊他单位,聊我超市的事。聊到天亮。他说好久没这么说话了。”
“那你们现在天天聊?”
“差不多。晚上吃完饭,他洗碗,我擦桌子。擦完了坐沙发上说话。有时候说十分钟,有时候说一个小时。不说了就睡觉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孙秀梅擦了擦手。
“嫂子,我升了店长之后,比以前忙了。有时候回来晚,他就把饭做好等着。以前他不做饭。我说你怎么想起做饭了。他说老李走了,他想了挺多。他说老李跟他老伴三十年,最后半年没跟他说疼。他不想那样。”
“老李是个好人。”
“嗯。走了可惜了。”
孙秀梅走出厨房。老赵和我丈夫下完了一盘棋,正在复盘。老赵说这一步不该走,我丈夫说那步走得对。两个人争了半天,谁也没说服谁。
孙秀梅坐到老赵旁边。
“输了赢了?”
“输了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赢不了。你下棋从来不想三步以后的事。”
“那你来下。”
“我不下。我看着。”
老赵把棋子重新摆好。
“再来一盘。”
我丈夫看了看表。
“快五点了。你们不回去做饭?”
“不做。今天在你们这吃。”
“你也没说啊。菜不够。”
“够。嫂子做的四个菜还剩两个。热热就行。”
我站起来去热菜。孙秀梅跟过来帮忙。老赵和我丈夫又下了一盘。
吃完饭,他们走了。老赵喝了点酒,脸红红的。孙秀梅扶着他。
“嫂子,哥,下回你们去我们家。我做饭。”
“你会做?”
“老赵教我的。他现在会做了。”
“那行。下回去。”
他们进了电梯。我关上门,回到客厅。我丈夫在收椅子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赵媳妇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在电梯里碰见她,从来不说话。今天说了那么多。”
“她本来就会说话。以前是不想说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说?”
“因为跟老赵没话说。现在有了。”
他把椅子摆好。
“咱俩现在有话说了吗?”
“你说呢?”
“我觉得有。比以前多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他走进厨房,把碗洗了。我擦桌子。然后他看电视,我看手机。十点半,他站起来。
“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走进大屋。他戴上呼吸机。我躺下。他的手伸过来。
“明天还散步?”
“走。”
“那睡吧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呼吸机响着。他的手暖。
第二天晚上,老赵和他老婆也来了。四个人走在马路上。走到红绿灯,站一会儿。走到便利店,小玉不在,换了个小伙子。小伙子不认识我们,但倒了牛奶。
“小玉呢?”
“回老家了。过两天回来。”
“哦。”
我们坐在小桌旁边。孙秀梅问:“小玉是谁?”
“便利店上夜班的姑娘。以前天天在这儿。她妈来看她,她请了假回去。”
“那姑娘多大?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跟我女儿一样大。”
孙秀梅喝了口牛奶。
“我女儿在省城。上个月打电话说,谈了个男朋友。我说带回来看看。她说等过年。”
“老赵也说了。你女儿谈男朋友了。”
“嗯。老赵跟你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以前什么都不说。现在什么都往外说。连我买什么菜他都跟人说。”
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我没说菜。我说你做饭好吃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跟哥说的。”
我丈夫点了点头。
“他说了。说孙秀梅做的红烧肉比陈雅做的好吃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昨天。”
“昨天我没说。”
“你说了。你喝多了说的。”
老赵想了想。
“可能说了。”
孙秀梅笑了。
“行。那我以后多做。你少喝。”
喝完牛奶,我们往回走。老赵和孙秀梅走在前面,我和我丈夫在后面。老赵不知道说了什么,孙秀梅推了他一下。老赵嘿嘿笑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老赵和他老婆,能过好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们开始说话了。能说话就能过好。”
“那咱俩呢?”
“咱俩也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咱俩也在说话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。
走到小区门口,老赵和孙秀梅站住了。
“明天还走?”
“走。”
“那明天见。”
他们进去了。我和我丈夫站在楼下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儿子打电话。你接还是我接?”
“你接。他想跟你说话。”
“他说跟我没话说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现在有话说。”
“那行。我接。”
我们上楼。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。
儿子是周三打的电话。他爸接的,说了二十多分钟。挂了电话跟我说,儿子说那个学护理的女朋友要来家里。
“来家里?”
“嗯。国庆来。”
“那得收拾收拾。”
“他说不用。就住两天。”
“两天也得收拾。”
我开始收拾儿子的房间。床单换了新的,柜子擦了,窗帘洗了。他爸在旁边看。
“你收拾这么干净干什么?他又不住。”
“住两天也是住。”
“那女朋友住哪?”
“住儿子房间。儿子睡沙发。”
“那行。”
国庆前三天,儿子又打电话,说女朋友临时有事,来不了了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她妈病了。她回去看她妈。”
“那下次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新床单又换回旧的。他爸在旁边看着。
“你换什么?”
“反正没人来。新的收起来。”
“留着下次用。”
“下次再换。”
他把床单接过去,自己铺上了新的。
“留着。万一她突然来呢。”
“她说来不了。”
“万一呢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铺好了床单,拍了拍枕头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儿子跟那姑娘,能成吗?”
“不知道。看他们自己。”
“那姑娘学护理的,以后当护士。跟你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护士好。稳定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是好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儿子喜欢就行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你什么都要管。儿子填志愿你管,儿子找工作你管。现在不管了。”
“管不动了。他大了。”
“不是管不动。是你想通了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老李的事。他儿子来拉箱子的时候,我站在旁边看。老李攒了一辈子的东西,他儿子一个箱子拉走了。剩下的全扔了。我就想,我要是走了,儿子来拉什么?拉一堆旧衣服?拉一台旧电视?”
“你别说这种话。”
“我就是想想。我走了,你别攒东西。该扔的扔。留张照片就行。”
“你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。”
“行。不说了。”
他坐到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放的还是那个老电影。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。
“这个电影你看过几遍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还看?”
“看个意思。”
我坐到他旁边。两个人一起看。电影里的人还在等。等到最后,那个人也没来。
“这电影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看。”
“看个感觉。”
他关了电视。
“睡觉。”
“嗯。”
走进大屋。他戴上呼吸机。我躺下。他的手伸过来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散步的时候,多走一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老李以前走三圈。现在他不在了,咱替他走。”
“好。”
呼吸机响着。外面有风。我闭上眼睛。
手很暖。
后来老赵的女儿带着男朋友回来了。老赵高兴得不行,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。孙秀梅请了假,在家做饭。老赵给我们打电话,说你们来吃饭。
“合适吗?”
“合适。人多热闹。”
我们去了。老赵的女儿叫赵小雨,二十三,圆脸,扎着马尾,像她妈。男朋友姓周,戴眼镜,文质彬彬的,在省城做程序员。
“叔叔好,阿姨好。”
“好。坐。”
赵小雨拉着她妈说话。小周坐在老赵旁边,老赵问他一句他答一句。
“你做什么工作?”
“写代码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工资高不高?”
“老赵。”孙秀梅瞪他。
“我就问问。”
小周笑了笑。
“还行。够花。”
老赵不问了。我丈夫接过去,跟小周聊了几句。小周说他在省城买了房,贷款买的,一个月还四千。老赵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
吃完饭,赵小雨和小周出去散步。老赵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闺女大了。”
“小周不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就是远了点。”
孙秀梅坐过来。
“远不远的不重要。人好就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说说。”
老赵站起来。
“走,散步。”
四个人出门。走到红绿灯,老赵站住了。
“以前老李在这儿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闺女跟小雨差不多大。在外地上学。他走的时候,他闺女没赶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雨要是嫁到省城,我见她的次数就少了。”
“你可以去看她。”
“去了住哪?”
“住她家。”
“不方便。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的。她是你闺女。”
老赵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”
走到便利店,小玉回来了。她晒黑了,但精神好。
“大姐,大哥。老赵叔,孙姨。”
“小玉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我妈给我做了半个月的饭。胖了三斤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小玉倒了牛奶。五个人坐在小桌旁边。
“小玉,你妈身体好吗?”
“好。就是老念叨我。说让我回去。”
“那你回吗?”
“回。但得再干一年。攒点钱。”
“那你妈放心?”
“不放心。但她说了,我高兴就行。”
老赵喝了口酒。
“当妈的都这样。小雨她妈也这样。嘴上说让我别管,心里比谁都操心。”
孙秀梅推了他一下。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
“没说错。就是别说了。”
老赵不说了。小玉在旁边笑。
喝完牛奶,我们走出来。赵小雨和小周也回来了。六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。
“爸,妈,我们明天回省城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他请假就请了三天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老赵看着闺女。
“到了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别光知道。记着。”
赵小雨抱了抱老赵。
“爸,你跟我妈好好的。”
“我们好着呢。”
“别以为我看不出来。你们以前不对。现在好了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。
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我又不傻。”
赵小雨和小周走了。老赵站在便利店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。
“老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闺女懂事。”
“嗯。比她爸强。”
我们走回家。老赵和孙秀梅走在前面。我和我丈夫在后面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儿子回来的时候,咱也带他散步。”
“他肯走?”
“他不肯我就拽着他走。”
“你拽得动?”
“拽不动就求他。”
我笑了。
走到小区门口,老赵和孙秀梅进去了。我和我丈夫站在楼下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走?”
“走。”
“那上楼。”
我们上楼。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。
冬天来了。天冷了,散步的人少了。老赵和孙秀梅隔三差五来,小玉偶尔跟着。老李的花坛旁边,不知道谁放了一盆菊花。黄色的,开得挺好。
有一天晚上,我丈夫出门之前,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厚外套。
“穿上。今天降温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穿上。”
我穿上了。两个人出门。外面风大,吹得树叶满地跑。走到红绿灯,站了一会儿。走到便利店,小玉倒了牛奶。
“大姐,天冷了,你们还走?”
“走。习惯了。”
“我也习惯了。每天看见你们来,我就知道该倒牛奶了。”
“你妈打电话了吗?”
“打了。说让我多穿点。”
“那你多穿点。”
“嗯。”
喝完牛奶,我们没走第三圈。天太冷了,走了两圈就往回走。走到小区门口,他站住了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开春,咱把老李那盆菊花移过来。种楼下花坛里。”
“那是人家的。”
“我问过物业了。说没人要,可以移。”
“那行。”
“明年种一排。黄的白的红的。”
“你种?”
“我种。”
我们上楼。他开门。我进屋。他关上门。
“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走进大屋。他戴上呼吸机。我躺下。他的手伸过来。
“陈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过年,把老赵他们叫来一起吃年夜饭。”
“行。”
“把赵小雨也叫回来。”
“她得回婆家。”
“那把她对象也叫来。”
“你做饭?”
“我学。”
“你学不会。”
“学得会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呼吸机响着。外面有风。很冷。但手很暖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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