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
公元前697年，郑国都城，祭仲、雍纠和雍姬三个人的命运，被一场隐秘的政治谋杀拴在了一起。那句后来被反复误解的话，正是在这场变故中出现的。
“人尽可夫”如今常被用来指责女子品行不端，仿佛它从一开始就是一句侮辱女性的话。其实不然。它最初出自《左传》，原句是：“人尽夫也，父一而已，胡可比也！”说话的人，是雍姬的母亲；这句话所针对的，也不是所谓男女关系，而是女儿该站在丈夫一边，还是父亲一边。
故事要从郑国的权力争夺说起。郑庄公在位时，郑国实力强盛，国君能够压住卿大夫，朝政尚未完全落入权臣之手。可郑庄公去世后，继承问题迅速搅动了郑国。
郑庄公的长子姬忽继位，是为郑昭公。姬忽能力不弱，曾参与抵御北方部族的军事行动。齐僖公看重他的才干，曾想把女儿嫁给他。但姬忽拒绝了这桩婚事，齐国由此与他产生隔阂。
有意思的是，姬忽失去的并不只是一门婚姻，更是一个强大的外援。与此同时，他的弟弟姬突背后有宋国支持。姬突的母亲出身宋国，宋庄公便借助祭仲施压，迫使郑国改变继承格局。
祭仲是郑国重臣，先后经历郑庄公、郑昭公等几朝政局。他在宋国压力下拥立姬突，姬忽被迫出奔卫国，姬突即位，是为郑厉公。
可郑厉公虽然坐上君位，却没有真正掌握朝政。祭仲有拥立之功，在国内根基深厚，郑厉公反而像被权臣牵制的傀儡。君臣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，最终发展成一场除掉祭仲的密谋。
雍纠原本是宋国派来协助姬突夺位的人，后来留在郑国任职。他与郑厉公关系密切，也被视为可以依靠的力量。郑厉公于是拉拢雍纠，准备让他设法杀死祭仲。
问题出在保密上。
雍纠回到家中后，竟把这件事透露给了妻子雍姬。雍姬不是普通女子，她的父亲正是祭仲。一个是同床共枕的丈夫，一个是生养自己的父亲，她被推到了极难抉择的位置。
她无法判断，便把事情告诉了母亲。雍姬的母亲没有长篇劝说，只留下了一句极有分量的话：“人尽夫也，父一而已，胡可比也！”
意思很直接：天下男子并非只有一个，父亲却只有一位，丈夫和父亲不能放在同等位置上比较。这里的“夫”，是丈夫；“人尽夫也”，说的是婚姻关系可以更替，并不是后世所理解的轻蔑之语。
雍姬最终选择告知父亲。祭仲得知后立即采取行动，先发制人，杀死了雍纠。郑厉公的计划随之破产，只能逃往蔡国。临行前，他留下“谋及妇人，宜其死也”的感叹，认为把机密交给妇人，导致雍纠丧命，实在是自取其祸。
这件事之后，郑昭公被祭仲从卫国迎回，重新成为郑国国君。郑国的政局并没有因此安定，昭公复位不久便遭到权臣杀害，郑庄公的另一个儿子被拥立。此后郑国数次更换国君，祭仲始终是其中最关键的人物。
雍姬的结局，史书没有明确记载。这一点必须说清楚。她后来是否改嫁，是否继续生活在祭氏家族中，古籍都没有留下确切答案。把她说成遭受酷刑，或者断言她一定改嫁，都是超出史料范围的推测。
能够确认的是，雍纠死后，雍姬失去了丈夫；而她的父亲祭仲仍然掌握郑国大权。对她而言，这次选择虽救了父亲，却也让自己永远背负了“出卖丈夫”的阴影。
多年以后，郑厉公得到齐国支持，重新攻入郑国，恢复君位。此时祭仲已经去世，郑厉公无法直接向这个政敌复仇，便清算祭氏一族。祭氏从郑国政坛上迅速沉寂，雍姬及其后人的命运，也因此蒙上阴影。
但史料没有证明雍姬本人究竟死于何时，更没有记载她受到何种具体惩罚。她的结局，只能停留在“缺乏明确记载”这个范围内。
真正发生变化的，是这句话的含义。春秋时期的婚姻与家族秩序，和后世强调妇女守节的观念并不完全相同。到了宋元以后，理学伦理不断强化，女性的婚姻忠贞被置于极高位置，“人尽夫也”便逐渐脱离原有语境，变成带有侮辱意味的成语。
雍姬因此成了一个被后人重新定义的人物。她既是祭仲的女儿，也是雍纠的妻子；她的选择有家族伦理的因素，也有政治斗争的后果。至于她此后究竟走向何方，竹简没有留下答案，后世只能在有限的记载之外保持克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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