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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男人你给他脸,他以为你怕他;有些婚姻你给他留面子,他以为你离了他活不了。可叶舒窈偏不。军婚第六天,丈夫要陪初恋去度假,她笑着点头,转身就换了大院门锁。登机前一个电话打过去,声音温温柔柔:“廖旅长,你的位置,没了。”
廖慎行把行李箱从衣帽间拖出来的时候,叶舒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建筑画册。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阳光从纱帘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,那枚结婚戒指还崭新锃亮。
“我明天要出去一趟。”廖慎行拉上拉链,声音没什么温度,像在汇报工作,“一周左右。”
叶舒窈翻过一页,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去哪?”
“云城。”
“一个人?”
廖慎行顿了一下,直起身子看她。他穿着常服,肩章上的星徽被窗光照得有些晃眼。三十五岁的男人,轮廓硬朗,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凌厉,可此刻那凌厉里夹着一丝心虚,藏在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里。
“听白最近状态不太好,我陪她散散心。”
叶舒窈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。画册上是苏州博物馆的剖面图,贝聿铭的手笔,光影交错。她低头看了两秒,轻轻合上书,露出一个笑容:“好啊。”
这回轮到廖慎行愣住了。他站在原地,眉头慢慢拧起来,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,质问、发火、冷嘲热讽,哪怕掉一滴眼泪也行。可她只是站起来,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。
“几点的飞机?”她问,语气像在问明天天气。
“明早九点。”
“那早点睡。”叶舒窈端着水杯往卧室走,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都没慢一下,“对了,听白喜欢吃什么早餐?我明早做点,你给她带过去。”
廖慎行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,可叶舒窈推开卧室门,关门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连一声响都没给他留下。
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。廖慎行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,茶几上那杯叶舒窈给他倒的水,从温到凉,他一口都没喝。
叶舒窈认识廖慎行,是在去年冬天的军地联谊会上。外公叶鹤鸣是军区的老首长,退下来之后住在城东干休所,闲来无事总爱跟老战友们张罗这些事。那天叶舒窈本来不想去,外公在电话里咳了两声:“窈窈,就当陪外公吃顿饭。”
她心一软,就去了。
联谊会在军区招待所的自助餐厅,暖气开得足,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。叶舒窈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松松绾着,站在角落里喝果汁。她不喜欢这种场合,一群穿军装的年轻小伙子轮流上来敬礼、自我介绍,像面试。
廖慎行是最后一个来的。他没穿礼服,就是常服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。他走到她面前,没敬礼,也没自我介绍,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果汁杯,说:“这个橙汁是兑了水的,不好喝。那边有鲜榨的,我带你去。”
叶舒窈抬眼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兑了水?”
“我管的兵负责榨汁。”他说完自己先笑了,嘴角弯出一个不太规整的弧度,反而显得真诚,“不好意思,职业病,什么都想管。”
那天晚上他带着她去了后厨,亲自给她榨了一杯橙汁。两个橙子,加了一点点盐,喝起来特别甜。外公后来问她觉得怎么样,叶舒窈想了想,说:“挺会照顾人的。”
外公哈哈大笑:“小廖啊,那是他应该的!”
三个月后他们领了证。婚礼办得简单,就在军区招待所摆了几桌,叶舒窈穿着白色连衣裙,廖慎行破天荒穿了礼服,肩章在灯光下亮得晃眼。洞房花烛夜,他抱着她说:“舒窈,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叶舒窈当时信了。她二十八岁,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,可那一刻她真的信了。因为廖慎行说那句话的时候,声音是哑的,眼眶有点红,像是把心掏出来给她看。
可婚后才六天,他就把心掏出来给别人看了。
那天晚上叶舒窈睡得很沉,廖慎行却几乎没合眼。他躺在她身边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宋听白下午打来的那通电话。
“慎行,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……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,细细的,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,“医生说我的情况不太好,我想去云城看看洱海,就一趟,你陪我几天行吗?就几天。”
宋听白是他的初恋,军校时候谈的,谈了四年。后来他分到边防,她受不了异地,提了分手。他当时什么也没说,签了字,把攒了半年的津贴全给她寄了过去。之后十年,他们偶尔联系,逢年过节发条微信,仅此而已。
可上个月她突然来队里找他,瘦了一大圈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。她说她离婚了,前夫家暴,她净身出户,查出了抑郁症。廖慎行看着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,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他欠她的。他一直觉得,当年如果不是他非要去边防,她不会跟他分手,不会嫁给那个混蛋。这种亏欠感在他心里埋了十年,现在她站在他面前,哭着说想去看洱海,他没法拒绝。
可他忘了,他刚结婚六天。
第二天早上叶舒窈六点就起了床。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煎蛋、烤吐司、热牛奶,还特意切了一盘水果,摆盘精致得像是要拍照发朋友圈。廖慎行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,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。
“给听白的那份我装保温盒了。”叶舒窈把保温袋递给他,笑容淡淡的,“路上小心,到了给我发个定位。”
廖慎行接过保温袋,手指碰到她的指尖,温热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最后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拖着箱子出了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叶舒窈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抹掉了一样,干脆利落。她站在玄关,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五秒钟,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沈嘉禾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:“哟,新婚燕尔的,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帮我找个换锁师傅,现在就要。”
沈嘉禾是她大学室友,现在开一家装修公司,手底下什么人都有。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沈嘉禾的声音一下子精神了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”叶舒窈走到客厅,打开廖慎行的书房门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的军装、书籍、奖章,“就是觉得该换把锁了。”
沈嘉禾没多问。十年的交情,她知道叶舒窈这个人,笑得越平静,心里越有数。
【5】
廖慎行和宋听白是八点半到的机场。宋听白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,外面套着廖慎行的军绿色外套,宽宽大大地裹着她纤细的身子,衬得她格外娇小。她挽着廖慎行的胳膊,头靠在他肩膀上,眼睛红红的。
“慎行,谢谢你。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鼻音,“我就知道,你永远不会不管我。”
廖慎行没说话,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。他给叶舒窈发了一条微信:“登机了。”
消息发出去,像石沉大海。
他又发了一条:“到了给你电话。”
还是没有回复。他皱着眉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,宋听白凑过来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他锁了屏,把手机揣进口袋,“走吧。”
登机口前排着长队,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。廖慎行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,宋听白站在他身边,仰头看着他,眼睛里盛着水光。
“慎行,其实我特别后悔。”她声音有些抖,“当年如果我……”
“听白。”廖慎行打断她,“别说了。”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“舒窈”。他愣了一下,接起来,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听见叶舒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温温柔柔的,像泡了一杯蜂蜜水。
“廖旅长,你的位置,没了。”
廖慎行脚步顿住了。他站在登机口前,身后是长长的队伍,宋听白挽着他的胳膊,广播里在催“前往云城的旅客请尽快登机”。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,脑子里嗡嗡的,只有叶舒窈那句话在反复回响。
“舒窈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大院的门锁我换了。你的东西,我让搬家公司打包送到你单位门卫室了。钥匙在你书房抽屉里,你回来后记得交还给我。”叶舒窈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笑意,“祝你和宋小姐旅途愉快。”
电话挂了。
廖慎行站在登机口前,手里的手机还贴在耳边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。宋听白拽了拽他的袖子:“慎行?要登机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登机口的指示牌。云城两个大字白底蓝字,清清楚楚。可他的脚像灌了铅,怎么都迈不出去。
【6】
叶舒窈挂掉电话的时候,沈嘉禾正在她家客厅里嗑瓜子。换锁师傅已经走了,崭新的门锁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茶几上摆着两个大纸箱,里面是廖慎行所有的私人物品,叠得整整齐齐,连他那套珍藏的军事传记都没落下。
“你真把他东西全搬了?”沈嘉禾吐掉瓜子皮,眼睛发亮。
“嗯。”叶舒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拿起那本建筑画册继续翻,“省得他回来还要收拾。”
“舒窈,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沈嘉禾收起玩笑的表情,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们才结婚六天。”
叶舒窈翻过一页画册,上面是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,清水混凝土的墙壁上开着一个十字形的洞,光从那里涌进来。她盯着那个十字看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。
“嘉禾,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他吗?”
“你说过,他让你觉得踏实。”
“是。”叶舒窈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我从小在干休所长大,见惯了那些老首长的做派。我外公一辈子对我外婆好,冬天给她暖脚,夏天给她扇扇子。我以为军人都是那样的。”
她顿了顿,笑了一下:“可廖慎行不是。”
沈嘉禾没说话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他对他那个初恋有亏欠感,我能理解。可他不该拿我的婚姻去还他的债。”叶舒窈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今天是陪初恋去度假,明天呢?后天呢?我不想过那种天天跟别人抢丈夫的日子。”
沈嘉禾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你外公那边怎么说?”
“我还没告诉他。”叶舒窈合上画册,站起来走到窗前,“等事情处理完了再说。”
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,金黄金黄的。叶舒窈看着那些叶子,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廖慎行给她戴戒指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她当时以为他是紧张,现在才明白,那可能只是愧疚。
【7】
飞机上,廖慎行坐在靠窗的位置,宋听白坐在他旁边。飞机已经起飞了,云层在窗外铺成一片白茫茫的海洋,阳光刺眼。可廖慎行什么都看不见,他脑子里全是叶舒窈刚才那通电话。
“慎行,你怎么了?”宋听白侧过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担忧,“从刚才就不说话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是不是你太太……”宋听白咬了咬嘴唇,“她是不是不高兴了?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解释一下?我真的只是……”
“听白。”廖慎行转过头看她,目光沉沉的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这次找我,真的只是想去云城看洱海?”
宋听白愣了一下,眼圈立刻红了:“慎行,你什么意思?我还能骗你吗?我离婚之后真的……”
“你前夫到底为什么打你?”
宋听白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泪“啪”地掉了下来。她别过脸去,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,声音哽咽:“慎行,你现在是在怀疑我吗?”
廖慎行看着她哭,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忽然动了一下。他以前最见不得她哭,可今天她哭的时候,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叶舒窈早上递给他保温袋时的笑脸。
“我不是怀疑你。”他收回目光,靠在椅背上,“我就是觉得,有些事我得想清楚。”
飞机颠簸了一下,广播里传来空姐温柔的声音:“各位旅客,我们遇到气流,请大家系好安全带。”
廖慎行系好安全带,闭上眼睛。他忽然想起领证那天,叶舒窈问他:“廖慎行,你以后会对我好吗?”
他说:“会。”
她说:“好,那我信你。”
就三个字。我信你。
可他好像,把她这份信任,扔了。
【8】
叶舒窈花了三天时间,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。廖慎行的东西全部清空之后,这个房子其实挺大的,两室一厅,朝南的阳台正对着军区大院的操场。每天早晨六点半,她都能听见外面出操的口号声,整齐划一,响彻云霄。
以前她站在阳台上看那些当兵的跑步,廖慎行就在她身后刮胡子,泡沫沾了一脸。他会从镜子里看她,然后含含糊糊地问: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
其实也才六天而已。可叶舒窈觉得那六天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沈嘉禾每天来陪她,带各种吃的,麻辣烫、炸鸡、奶茶,摆了一茶几。她们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影,从《穿普拉达的女王》看到《律政俏佳人》,看得哈哈大笑。
“你就一点都不难过?”沈嘉禾啃着炸鸡腿问。
叶舒窈想了想:“难过。但不是因为他跟宋听白走了。”
“那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以为我嫁了一个不一样的人。”叶舒窈拿纸巾擦了擦手指,语气淡淡的,“结果发现,他跟别人也没什么两样。”
沈嘉禾叹了口气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离婚?”
“看他的态度。”叶舒窈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垃圾,“如果他回来之后连一句解释都没有,那这婚,离了也好。”
正说着,门铃响了。
叶舒窈和沈嘉禾对视了一眼。沈嘉禾压低声音:“不会是廖慎行回来了吧?”
“不可能,他在云城。”叶舒窈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。
门外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军装常服,手里拎着一个果篮,站得笔直。叶舒窈认出了那张脸,是廖慎行手底下的兵,姓陈,好像叫陈屿舟,上次婚礼上见过一面。
她打开门。
陈屿舟“啪”地敬了个礼:“嫂子好!旅长让我送点东西过来。”
叶舒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果篮,没接:“什么东西?”
“就是……旅长说怕您一个人在家不方便,让我送点水果。”陈屿舟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有点飘,明显底气不足。
叶舒窈笑了一下:“陈副官,你们旅长现在人在哪?”
“在……在云城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他在云城陪初恋度假,让你给我送果篮,是他脑子有问题,还是他觉得我脑子有问题?”
陈屿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叶舒窈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没再为难他。
“果篮拿回去。你回去告诉他,我挺好的,不劳他操心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还有,让他别派人来,他自己惹的事,让他自己解决。”
说完,她关上了门。
陈屿舟站在门口,拎着果篮,愣了好半天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给廖慎行发了条微信:旅长,嫂子没收。
【9】
云城,洱海边。
廖慎行站在酒店的阳台上,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。陈屿舟的消息只有四个字,可他盯着看了很久。宋听白从房间里走出来,裹着披肩,脸色苍白。
“慎行,今天去古城逛逛吧?”
“听白。”廖慎行转过身,靠在栏杆上,“我想回去了。”
宋听白脚步一顿:“为什么?我们才来两天。”
“我结婚了。”廖慎行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很平静,“六天前,我娶了叶舒窈。可我现在在这里陪你,你觉得对吗?”
宋听白的脸更白了。她咬着嘴唇,眼圈慢慢泛红:“慎行,你答应过陪我的……”
“我答应过很多人。”廖慎行打断她,“我答应过舒窈会对她好,我答应过要给她一个家。可我做到了吗?”
宋听白说不出话来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这副样子,以前廖慎行看了会心疼,可现在他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烦躁。
“听白,你离婚的事,我可以帮你找律师,可以帮你安排心理医生。但我不该用这种方式陪你。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转身往房间走,“我订了今晚的机票。”
宋听白站在原地,眼泪挂了满脸。她看着廖慎行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那天晚上廖慎行一个人飞回了南城。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,他拖着行李箱直奔军区大院。可到了门口,钥匙打不开门。他站在黑暗的楼道里,看着那扇崭新的门锁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想起来,叶舒窈说,钥匙在书房抽屉里。那是她原来的家,她婚前住的那套小房子,钥匙放在鞋柜第三个抽屉。
他去了那个小区,在鞋柜里找到了钥匙。冰凉的一小片金属,攥在手心里,冷得刺骨。他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,握着那把钥匙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叶舒窈没有把他的东西扔出去。她只是换了一把锁,然后把钥匙留给了他。
她没有关门。
她只是,把门换了。
【10】
第二天一早,廖慎行站在叶舒窈新家楼下。他穿着常服,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叶舒窈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从楼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公文包,头发扎成低马尾,整个人干净利落。
她看见他,脚步都没停。
“舒窈。”廖慎行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她面前。
叶舒窈站定,抬头看他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宋小姐呢?”
“还在云城。”
叶舒窈点了点头,绕过他继续往前走。廖慎行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,步子放得很慢。
“舒窈,对不起。”
叶舒窈没停步: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我不该丢下你陪她去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廖慎行沉默了几秒:“我不该结婚之后还跟她走那么近。”
叶舒窈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光边。她盯着廖慎行的眼睛看了很久,久到廖慎行几乎要扛不住那份审视。
“廖慎行,我嫁给你的时候,我跟自己说,这个男人是军人,他重情重义,他值得我托付。”叶舒窈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可重情重义不是这么用的。你对宋听白重情,对我就是绝情。”
“舒窈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叶舒窈抬手打断他,“你欠宋听白的,是十年前的事。可你不欠我的吗?你给了我一场婚礼,给了我一枚戒指,然后第六天就陪别的女人走了。你觉得,你对得起我吗?”
廖慎行哑口无言。他站在她面前,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所有的解释在事实面前都苍白得可笑。
“我没说离婚。”叶舒窈继续往前走,“但我也没说原谅你。廖慎行,你自己想清楚,你要的是什么。想清楚了,再来找我。”
她走了。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,干脆利落。
廖慎行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的,可他心里冷得很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,那把叶舒窈留给他的钥匙,忽然觉得它重得像一块石头。
【11】
叶舒窈到办公室的时候,周望津已经帮她泡好了咖啡。周望津是她的同事,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,比她大两岁,戴一副细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看见叶舒窈进来,从电脑后面探出头。
“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”叶舒窈把公文包放下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方案改好了?”
“改好了。甲方那边通过了。”周望津推了推眼镜,欲言又止,“舒窈,你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我听嘉禾说了。”周望津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如果需要帮忙,随时跟我说。”
叶舒窈看了他一眼。周望津从她进事务所第一天起就对她很好,好得有些过了头。他不是军人,但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,像一棵树,你靠上去,他不会晃。
“望津,我暂时不需要。”叶舒窈笑了一下,“但谢谢你。”
周望津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,继续敲键盘。叶舒窈坐在办公桌前,盯着电脑屏幕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廖慎行昨晚回南城了。他没去酒店,而是去了她原来的小房子。那把钥匙,他拿走了。
她知道自己把钥匙放在那里意味着什么。她没有彻底关上门,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他。如果他选择解释、道歉、挽回,那这个门还在。如果他选择转身、逃避、继续和宋听白纠缠,那这个门,迟早会关上。
只是叶舒窈没想到,廖慎行比她想得更犟。
【12】
接下来的一周,廖慎行每天早晨都站在叶舒窈楼下。他不打电话,不发微信,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,穿着常服,像站岗一样。叶舒窈每天出门都能看见他,她不看他,径直走过去。他就跟在她后面,隔了大概五六米远,一路跟到她公司楼下。
“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?”第七天早上,叶舒窈终于忍不住停下来回头问他。
“跟到你愿意跟我说话为止。”
“我说了,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叶舒窈挑了挑眉:“那你说说,你想清楚了什么?”
廖慎行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她面前。他今天没穿常服,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看起来没那么凌厉了。他低头看着叶舒窈,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。
“我想清楚了。我欠宋听白的,是过去的账。可你不欠我的,是我欠你的。我娶了你,就该对你负责。陪她去云城这件事,是我做错了。”
叶舒窈没说话。
“舒窈,我不求你原谅我。但我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。”廖慎行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娶你,不是因为你是叶鹤鸣的外孙女,也不是因为我到了年纪该结婚了。我娶你,是因为那天晚上在招待所后厨,你给我榨橙汁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,这辈子就你了。”
叶舒窈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那天你问我,会不会对你好,我说会。那是真话。”廖慎行停了一下,“后来听白来找我,她说她过得不好,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。可我上飞机之前,你给我打电话说位置没了的时候,我才发现,我根本不想去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里躺着那把钥匙。
“这把钥匙,我拿着。你说让我想清楚再来找你。我想清楚了,我不要宋听白,我也不要什么亏欠。我要的是你,叶舒窈。”
叶舒窈看着他手里的钥匙,沉默了很久。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,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中间。她抬起头,盯着廖慎行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。
“廖慎行,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只有一次。”
廖慎行把钥匙攥紧,点了点头:“够了。”
【13】
宋听白从云城回来那天,给廖慎行打了最后一个电话。电话里她的声音还是很轻,带着鼻音,可这次廖慎行听出了别的味道。
“慎行,我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真的不来接我吗?”
“听白,我跟你说清楚。”廖慎行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军区大院的旗杆,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“以后你的事,我可以帮忙找律师、找医生。但其他的,我做不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宋听白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苦涩。
“慎行,你知道吗,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,就是把责任看得太重。你觉得你欠我的,所以你什么都不拒绝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越是这样,我越放不下你?”
廖慎行没说话。
“算了。”宋听白的声音忽然轻松了,“你说得对,有些事该过去了。慎行,祝你幸福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电话挂断之后,廖慎行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。他想起十年前跟宋听白分手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,风很大,她站在火车站台上哭着跟他挥手。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过不去那个坎。可现在他发现,坎其实早就过去了,只是他一直站在坎上不愿意下来。
晚上他回了家,叶舒窈在厨房做饭。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,正在炒青菜,锅里滋啦滋啦响。廖慎行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。
叶舒窈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:“干嘛?”
“舒窈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把门彻底关上。”
叶舒窈在他怀里转了个身,抬头看他。灶台上的火还开着,锅里的青菜发出噼啪的声响。她伸手关了火,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“廖慎行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如果你再有下一次,我就不是换锁那么简单了。”
廖慎行低头看着她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不会有下一次。”
【14】
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。廖慎行每天早上六点出操,回来的时候会顺便买早餐。叶舒窈在家画图,他就坐在客厅看军事杂志,两个人各忙各的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又各自低头。
沈嘉禾来串门的时候,看到这副场景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“这就和好了?”
叶舒窈端着咖啡坐在沙发上,笑了一下:“不然呢?”
“你这也太好说话了吧?他陪初恋出去一周,你就这么原谅他了?”
“我没原谅他。”叶舒窈喝了一口咖啡,“我只是给他一次机会。如果他再犯,那结果就不一样了。”
沈嘉禾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舒窈,你这个人就是太清醒了。清醒得让人害怕。”
“不好吗?”
“好。就是……”沈嘉禾歪着头想了想,“太便宜廖慎行了。”
正说着,廖慎行从书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。他放在茶几上,看了沈嘉禾一眼,又看了看叶舒窈,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去了。
沈嘉禾冲叶舒窈挤了挤眼睛:“行啊,调教得不错。”
叶舒窈笑了笑,没说话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,闪着温润的光。
【15】
一个月后,叶鹤鸣八十大寿。老爷子在干休所摆了十几桌,老战友们来了大半,热热闹闹的。叶舒窈和廖慎行到的时候,老爷子正坐在主位上跟人下棋,看见他们来了,招了招手。
“窈窈,过来。”
叶舒窈走过去,在老爷子身边坐下。叶鹤鸣打量了她两眼,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廖慎行,哼了一声。
“听说你前阵子一个人在家?”
叶舒窈愣了一下,转头看了廖慎行一眼。廖慎行站在旁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耳朵尖有点红。
“外公,谁跟您说的?”
“你别管谁说的。”叶鹤鸣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,“我就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几秒,又看了看廖慎行,声音洪亮:“他欺负你没有?”
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旁边的老战友们都看过来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廖慎行身上。廖慎行站得笔直,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,可一个字都没辩解。
叶舒窈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外公,笑了。
“没有。”
叶鹤鸣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咧开嘴笑了:“好。没有就好。”他拍了拍叶舒窈的手,又冲廖慎行招了招手,“小廖,过来。”
廖慎行走过去。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是个好兵。但好兵不一定就是好丈夫。我把我外孙女交给你,你要是再让她一个人在家,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旅长,照样收拾你。”
廖慎行“啪”地敬了个礼:“外公放心。”
叶鹤鸣哼了一声,转头继续下棋。叶舒窈站起来,走到廖慎行身边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廖慎行低头看她,她冲他眨了眨眼睛。
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,廖慎行开着车,叶舒窈坐在副驾驶,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廖慎行忽然开口:“舒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不跟外公说实话?”
叶舒窈看着窗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因为你已经改了。我不想让外公替你操心。”
廖慎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谢谢你。”
叶舒窈转过头看他,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,轮廓还是那么硬朗,可嘴角的弧度比以前柔和了很多。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带她去后厨榨橙汁,那时候他笑起来就是这个样子。
“廖慎行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好好开车。”
廖慎行笑了:“好。”
车子驶入军区大院,门口的哨兵敬了个礼。廖慎行把车停在楼下,熄了火。两个人坐在车里,谁都没动。远处操场上的灯还亮着,有士兵在夜训,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“舒窈。”廖慎行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以后我每天都回来吃饭。”
叶舒窈转过头看他,车里很暗,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。她笑了一下,推开车门。
“行。那明天你做饭。”
廖慎行跟着下了车,快步追上去,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个人并肩走进楼道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
门开了,灯亮了。
这一次,锁没有换。
【16】
半年后,周望津结婚,叶舒窈去参加婚礼。婚礼办在城郊的一个庄园里,草坪上摆满了白玫瑰。周望津穿着西装,牵着新娘的手走出来,脸上全是笑意。
叶舒窈坐在台下,廖慎行坐在她旁边。他今天难得穿了便装,一件简单的白衬衫,袖口挽着。他低头凑过来,小声问:“你那个同事,以前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”
叶舒窈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男人的直觉。”廖慎行哼了一声。
叶舒窈笑起来:“那你放心,人家现在有主了。”
“我没不放心。”廖慎行坐直了身子,想了想又凑过来,“我就是觉得,他眼光挺好。”
叶舒窈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,廖慎行夸张地“哎哟”了一声,旁边的人都看过来。叶舒窈赶紧捂住他的嘴,脸都红了。
婚礼结束后,两个人沿着庄园的小路往外走。秋天的风带着桂花香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叶舒窈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廖慎行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宋听白再来找你,你怎么办?”
廖慎行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月光从树梢上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没有试探的意思,就是纯粹问一问。
“我不会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现在有家了。”廖慎行伸手把她拉过来,拢在怀里,“一个我不想再弄丢的家。”
叶舒窈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弯起来。
远处传来婚宴的喧闹声,灯火通明。可这条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个,月亮悬在头顶,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。
叶舒窈想起结婚那天,廖慎行问她:“你为什么会答应嫁给我?”
她当时说的是:“因为你让我觉得踏实。”
现在她想,这句话还是对的。只是踏实的定义变了,不再是一个人的可靠,而是两个人的相互托付。
“廖慎行。”
“嗯?”
“走吧,回家。”
廖慎行松开她,牵起她的手,十指交握。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停车场走,月光把影子拖得很长,叠在一起,密不可分。
身后庄园的灯光渐渐远了,前面的路隐在树影里。叶舒窈握紧他的手,步子迈得很稳。
她知道前面还会遇到很多事,可她不怕了。
因为这一次,门没关,锁没换。
他也没走。
【17】
后来沈嘉禾问叶舒窈:“你当时怎么就能那么冷静?换了我,早炸了。”
叶舒窈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外公教过我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男人要走,你留不住。男人要回,你挡不住。所以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别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。”
沈嘉禾愣了半天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外公是个明白人。”
叶舒窈笑了。她想起外公那天问她“他欺负你没有”的时候,其实老爷子什么都知道。他活了八十年,什么没见过。可他选择相信外孙女,给她自己处理的空间。
这就是叶舒窈的底气。她从来不觉得离了谁就活不了,所以她敢给廖慎行机会,也敢在必要的时候收回一切。
那天晚上廖慎行问她:“舒窈,你外公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?”
叶舒窈想了想:“也没多少。就是让我记住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军婚也是婚。军嫂也是人。该守的规矩守,该有的底线有。”
廖慎行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把她搂过来,下巴抵在她头顶上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军婚也是婚。我记住了。”
窗外,军区大院的灯一盏一盏熄了,操场上的口号声也停了。整个大院安静下来,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。
叶舒窈闭上眼睛,在廖慎行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。她想起那个早晨,她站在阳台上看士兵出操,廖慎行在她身后刮胡子,含含糊糊地问她想吃什么。
其实生活就是这样。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就是一粥一饭,一朝一夕。可这些普通的日子,得有人陪你过,还得是那个对的人。
她找到了。
虽然中间绕了一点弯路,可最后还是找到了。
叶舒窈在黑暗中笑了一下,把脸埋进廖慎行的胸口,沉沉地睡了。
【18】
廖慎行后来把那次去云城的机票钱从津贴里扣了,捐给了军区的困难帮扶基金。他跟叶舒窈说这事的时候,叶舒窈正在画图,头都没抬。
“你自己的钱,你自己做主。”
“不是。”廖慎行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,手肘撑着膝盖,认真地看着她,“我是想说,那笔钱花得不对,我得让它花得对的地方去。”
叶舒窈放下笔,抬起头看他。廖慎行这个人,认错认得慢,但认了就认到底。他不喜欢说漂亮话,可他做的事一件一件摆在那里。
“行。”叶舒窈说,“那你以后每个月的津贴,都捐一半吧。”
廖慎行愣了一下:“一半?”
“舍不得?”
“不是。”廖慎行想了想,“那我抽烟的钱不够了。”
叶舒窈看了他一眼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卡推过去:“这个月的烟钱,我出。下个月开始,戒烟。”
廖慎行盯着那张卡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叶舒窈身后,弯下腰把她圈在椅子里。
“叶舒窈,你怎么这么厉害?”
“厉害什么?”
“什么都厉害。”廖慎行在她耳边说,“娶到你,是我运气好。”
叶舒窈偏过头,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:“知道就好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图纸上,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。叶舒窈拿起笔继续画图,廖慎行就站在她身后看着,偶尔指点两句。
“这个楼梯的位置不对吧?”
“你懂什么?”
“我是不懂建筑,可我懂逃生通道。你这个楼梯口太窄了,着火了跑不出去。”
叶舒窈愣了一下,看了看图纸,又看了看他,噗嗤笑了。
“行,听你的,改宽点。”
廖慎行得意地挑了挑眉,坐回椅子上继续看他的军事杂志。两个人各忙各的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又各自低头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。
不惊天动地,但踏踏实实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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