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手机上的招聘软件划到底,又从头划回来,能投的全投了,一个回信都没有。凌晨一点,老婆翻了个身,我把手机扣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想一个事。
同龄人都在干啥?
答案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一个事实,楼下快递站招分拣工,年龄卡在四十岁以下,我站在门口问了一句,人家看都没看我,指着墙上那张纸。
那天是周几我记不清了,但我记得特别清楚的一个选择是,往前走十分钟有家小饭馆贴着招洗碗工,一个月三千六,站十个小时,我膝盖去年查出来有积液,站着站着就肿。投简历没回音,洗碗我又扛不住站,中间没有第三条路摆在街面上。这条街上所有的招工纸,要么要力气,要么要坐功,两样我都缺。
事实就是,我八四年生,四十一岁,存款不到两万,孩子上初二,每个月固定开支四千八。
回到家里我没开灯,在沙发上坐到天亮,天亮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,这个所以然不是我想不出来,是这个市场上压根没给我这个年纪的人留想的位置。招工的逻辑很简单,要力气的原因是工资低,低工资只能靠身体硬扛来补,身体硬扛的活自然只要年轻的。要坐功的活,坐得住的原因是年轻的时候坐过十几年,坐出了颈椎病腰椎病还能咬牙坐,我中间断了七八年没坐办公室,再回去坐,坐两个小时腰就跟断了一样。两头都堵死了,堵死的原因恰恰是年龄,而年龄这个东西,谁也没办法。
这不是我一个人发愁的事。我后来去街道办问过一次,那个窗口的人给我看了个登记表,登记灵活就业的人里,四十到四十五岁那一栏,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她说这个年龄段来问工作的人,一天能有十几个,能介绍出去的,一个月也就两三个。这话是事实,可以查,街道的就业登记台账就在那里,谁去问都能看见。
我还发现一个更扎心的规律,四十一岁找工作的人,简历上最值钱的不是技能,是空白少。招工的人翻简历,先看你这五年干什么去了,你要是这五年开过小超市、送过外卖、干过保安,人家反而觉得你飘,不敢要你。你要是这五年在一家厂里干到厂子搬走,人家觉得你稳。可问题是,厂子搬走的那些人,和我一样是四十一岁,他们稳了半天,照样站在这条街上。这个逻辑等于说,市场在奖励一种忠诚,但这种忠诚的回报是被淘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。我越想越觉得,四十一岁的人找工作,拼的根本不是能力,是运气的残余值。你上一次运气好进的那个单位还活着,你就还有口饭吃,它死了,你的运气清零,一切重来,而重来的时候你已经四十一了。
这个想法让我难受了很长时间,直到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人,他把我的判断推翻了。
那是个收废品的,姓陈,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他收纸箱子给的价格公道,不玩秤。那天他在门口捆纸箱,我帮他按着绳子,两个人闲聊,我随口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,他伸出一根手指,又展开五个手指,一万五。我以为他在吹,他掏出手机给我看记账的小程序,一天收货的流水都在上面,好的时候一天六七百,差的时候也有三百。他比我大两岁,八二年生的,以前在工地上开塔吊,腰摔坏了,医生说不能再干重活,他就改收废品,干到现在第六年。
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,是电动车把手上绑的一个小本子,上面记的不是账,是地址。哪个小区哪一户,家里装修剩料多,哪家超市什么时候处理纸箱,哪个写字楼的保洁愿意把废品留给他不留给别人,全记着。他说这行看着谁都能干,实际上一个片区就养得起两三个人,他把附近三个小区的关系全趟出来了,别人插不进来。他腰不好,但他这个活不用腰,用脑子,用记性,用六年攒下来的人情。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一件事,我之前的判断错在哪,我以为市场堵死了所有路,其实市场堵死的只是明面上的路,是贴在墙上、发在网上的那些路。墙上的路是给身体好的人留的,网上的路是给简历漂亮的人留的,四十一岁身体又不好的人,路不在墙上也不在网上,在那些没人写成招聘启事的地方。
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麻,因为我意识到,我愁了半年的问题,可能从提问的方式就问错了。我一直在问哪里要我,这个问法把我放在被挑选的位置上,被挑选就一定输给年轻人。姓陈的从来不问哪里要他,他问的是哪里有别人看不见的活。收废品、通下水道、给老人上门修东西、帮人排队办事,这些活没有一个会出现在招聘软件上,因为它们太碎、太小、太不体面,碎到没法开公司,小到年轻人看不上,不体面到没人好意思打听收入。可正是这三样东西,碎、小、不体面,构成了四十一岁的人最后的护城河。年轻人肯吃苦,但他不肯丢面子;公司肯招人,但它招不起零碎的活。这两头的缺口,正好是身体不好但脸皮已经磨厚的中年人的位置。
我把这个想法跟我表弟说了,他在网上卖货,比我小八岁。他听完没反驳我,只问了我一句话,他说哥,你知道收废品那个活,前三年挣多少吗。我说不知道,他说他丈人干过,头一年基本白干,天天倒贴油钱,第二年才回本,第三年才开始挣。这个数字一出来,我心里又凉了半截,因为我连白干一年的本钱都没有,我账上两万块,是孩子下学期的学费加一年的水电伙食,一分都动不了。护城河是真的,可趟过护城河需要的时间成本也是真的,这两样真东西撞在一起,就是四十一岁的人真正的死结,不是没有路,是路都在,但每条路都要交一笔入场费,而交费的钱早就在房贷和学费里花光了。
我表弟还给我算了另一笔账,把我算得更清醒了。他说那些看不见的活,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摸到门,姓陈的能记那个地址本,是因为他天生爱跟人搭话,见了谁都能聊两句,这种人干这行是老天爷赏饭。我要是天生是闷性子,硬学他,学三年也学不像。这话不好听,但是实话,我这辈子就没主动跟陌生人搭过几句话,让我去挨家挨户问人家有没有废品卖,我张不开嘴。张不开嘴,那本地址本就永远是别人的。所以真实的处境比我之前想的还要拧巴一层,路有,入场费交不起;咬牙交了,还未必是你的路。三个条件摞在一起,年龄、钱、性格,一层筛一层,筛到最后剩下的人,可能真就没几条路了,剩下的人就是我。
我这个判断又被顶掉了一次,这次顶掉它的人是我小学同学,姓吕,住在我隔壁那个区。
上个月同学群里有人组织吃饭,我去了,坐我旁边的姓吕,当年跟我同桌。他在饭桌上干了件事,他拿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给全桌看,是他自己考的一个证,养老护理员的证。他说他现在在一家养老院上夜班,一个月五千二,夜班补贴另算,加起来六千出头。我第一反应是他疯了,一个大老爷们去伺候老人,他说你想岔了,养老院里缺的就是男护理,因为男护理能搬得动老人,女护理搬不动,他自己五十一了照样被抢着要,因为他那个班上,比他还大的老人一天比一天多。他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还在琢磨的话,他说咱这个岁数,往年轻人堆里挤是找死,往老人堆里挤是找活,因为年轻人越来越多,老人也越来越多,可伺候老人的活,年轻人死活不干。
饭桌上没人接他的话,但我看见好几个人把那张照片拍了下来。
回来的路上我查了一个数,我们这个城市,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占人口的比例,已经超过两成了,而养老护理员的缺口,按官方的说法,是以万为单位算的。这两个数放在一起,意味着一件事,姓吕选的那条路,未来二十年只会越来越宽,不会越来越窄。这个发现把我之前所有的纠结都打乱了,我一直以为四十一岁的困境是全面的,是所有的门一起关上,可姓吕那条路明晃晃地开着,就开在那里,缺人缺到五十岁都要。问题只剩一个,那个活我干得了吗,伺候老人,端屎端尿,翻身擦背,我一个连自己父母最后那几年都没伺候几天的人。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这个事,想到后半夜,想明白了一点,我干不干得了是一回事,但我之前压根不知道这条路存在,这才是真正的问题。我愁了半年,愁的内容是所有门都关了,实际上是我只盯着那几扇人人都在挤的门,挤不进去就以为全世界锁死了。没人告诉我四十一岁该往哪看,招聘软件不会告诉我,因为养老院招人不上招聘软件,它们直接去培训机构要人;街道窗口不会告诉我,因为它们手里的岗位还是那些保安保洁;同学朋友不会告诉我,因为大家都闷着头各愁各的,谁也不好意思先说自己找到出路了。
那天饭局上还有个细节,我一直没忘。姓吕说他上夜班之前,先去培训班学了两个月,学费两千八,他掏的时候手也抖,他也是下岗的钱,也是孩子的学费压着。他说他赌的就是一件事,人老了这件事不会变,只要这个判断不塌,两千八就是他这辈子花得最值的钱。我听完心里不是滋味,因为他敢赌,我不敢,我那两万块在存折上躺着,一分不敢动,躺着躺着就变成了我什么都不敢干的理由。钱越少越不敢赌,越不敢赌路越窄,这个循环我进去半年了,到现在没爬出来。姓吕能爬出来,也许不是因为他比我胆大,是因为他被逼到了比我还窄的地方,他之前那个厂欠了他半年工资,他讨薪讨了三个月,讨到最后心凉透了,心一凉反而什么都敢干了。我没到那个份上,我还有两万块垫底,这垫底的钱救了我,也捆了我,这个道理我是那天晚上才想通的,垫底的钱就像冬天的旧棉袄,穿着冻不死,可穿着它也跑不动。
回家我把这件事跟老婆说了,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问我那个证叫什么,我说养老护理员,分初级的和高级的,初级的好考,理论加实操。她没说话,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在手机上搜了那个词,搜完了也没跟我提。我们俩谁都没再往下说,因为往下说就是钱,就是夜班谁接孩子,就是她一个人撑这个家我再赌输一次的可能,这些账一摊开,两个人都得失眠。
四十一岁,八四年生的,连厂子都进不去,重的扛不动,坐又坐不住,半夜睁着眼,不知道一样大岁数的人拿什么养家,这个问题我在心里翻了几百遍,翻出来的答案一直在变。
要是有个准答案,我就不翻了。姓陈的靠一个小本子,姓吕的靠一张照片,一个收废品一个月顶我以前三个月,一个上夜班比我这个年纪大了十岁照样有人抢。可我照着他们任何一个人走,都得先交钱,交了钱还得赌,赌我的腰、我的嘴、我的运气能不能撑过那个白干的前两年。他们两个人加起来告诉我的,一半是有路,一半是路贵。这两半拼不成一句囫囵话,我只能说,养家的法子大概不是想出来的,是各自在那堵墙上撞出来的,撞的角度不一样,墙塌的地方就不一样,我的那块砖在哪,我到现在还没摸着。
孩子明天月考,早上要吃鸡蛋灌饼,我睡前把面和上了,搁在阳台上醒着,闹钟定在五点四十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