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纱帽凭什么等于官位，明代罢一个官先从帽子下手

乌纱帽凭什么等于官位，明代罢一个官先从帽子下手

一顶乌纱帽扣下来，额角先凉一下。漆过的纱面贴着皮肤，硬，滑，不透气，两边伸出的翅子往外一撑，戴的人得把脖子端直，头一歪，帽子先歪。

洪武三年定下的规矩，就落在这顶帽子上。

《明史·舆服志三》记着一句，凡常朝视事，以乌纱帽、团领衫、束带为公服。日常上朝办差，三样齐了才算公服。

同一卷里还留着八个字，为事黜降者，服与庶人同。因事罢官的人，衣帽穿戴一律按平民的来。

帽子还是那顶帽子，戴它的人从官变成了民。一顶布漆做的东西，几时有了替朝廷认人的分量？

看懂洪武三年那一下，得往回翻一千年。

它第一次进正史，不是给大官戴的

《晋书·舆服志》记着一条。成帝咸和九年，制听尚书、八座、丞、郎、门下三省侍官乘车白帽、低帷，出入掖门；又二宫直官着乌纱帽。

咸和九年是公元334年。同一条里，宰辅重臣乘车出入宫门戴的是白帽，两宫值宿的直官才戴乌纱帽。

乌纱帽头一回进官修正史，落在内廷值班的人头上。三公九卿那边没有它。

一个赶时髦的人，改出了花样

《宋书·五行志一》写，明帝初，司徒建安王休仁制乌纱帽，反抽帽裙，民间谓之「司徒状」，京邑翕然相尚。白话就是，宋明帝初年，官居司徒的建安王刘休仁把帽裙反着往上抽起来，京城人叫它「司徒状」，争着学。

刘休仁是宋文帝第十二子，做这顶帽子时正是他一生最风光的日子，不缺钱，也不缺身份，无非想戴一顶别人没有的。

帽子被记在哪一卷，比帽子本身更耐琢磨。它不在《舆服志》里，在《五行志》里。那一卷收的是灾异和反常，衣服装束不合规矩地流行开来，当时叫服妖，要跟日食、地震排在一处写。

一位亲王的时髦，在史官笔下成了异象。

做这顶帽子的人后来也没落好。泰始七年，他在尚书下省被赐死。《宋书》本传记他死时三十九岁，点校本疑当作二十九。

史书里连他活了多久都没写准，那顶帽子倒留了下来。

从宫里到街上，再到隋文帝头上

《隋书·礼仪志七》有一句，开皇初，高祖常著乌纱帽，自朝贵已下，至于冗吏，通著入朝。开皇是隋文帝的年号，写这一条的人先说明，帽本是野人之服，接着记下这位皇帝常戴乌纱帽，从朝中显贵一直到冗散小吏，都戴着上朝。

皇帝先戴，百官跟着戴，史官顺手记了一笔。隋代官场里，这顶帽子是靠风气戴上去的。

唐代更松。五代人马缟的《中华古今注》里抄了一道诏，武德九年十一月，太宗诏曰，自今已后，天子服乌纱帽，百官士庶皆同服之。

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，写过「起戴乌纱帽，行披白布裘」。起床戴上乌纱帽，出门披件白布袍子。这时候的乌纱帽，离官位还远。

官民同戴的一顶软纱便帽，怎么后来就成了官位本身？

由软巾到漆纱冠的形制陈列

这里最容易写错，我得停一下

写到唐宋，碰上一件绕不开的事，我自己也差点顺着错下去。

唐宋两代官员头上真正流行的，叫幞头。

幞头本是包头的一块方巾，北周时裁出四只脚，两只系在脑后，两只反折上去压住顶心，所以又叫折上巾。后来里面衬上木骨、藤草，外头罩一层漆纱，能随手扣上脱下，这才成了帽子。

《宋史·舆服志》说得直白，其初以藤织草巾子为里，纱为表，而涂以漆；后惟以漆为坚，去其藤里，前为一折，平施两脚，以铁为之。两脚用铁线撑开，这就是宋代那顶出名的长翅官帽，正名展脚幞头。

1999年江苏泰州出土过一顶实物，通长一百二十厘米，罗纱为表，外髹黑漆。

流行里有种说法，说这是赵匡胤发明来防大臣交头接耳的。这说法最早的出处是元人笔记《席上腐谈》，而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评这本书「多附会穿凿不足据」。宋人王得臣的《麈史》写，展脚的样子晚唐五代已经有了。

赵匡胤到底有没有这层心思，我不敢替他下判断。能确定的是，宋人管这顶帽子叫幞头，不叫乌纱帽。

名字是后来挪过去的。幞头多用青黑色的罗纱，那种纱俗称乌纱，世人拿这层纱的名字去叫整顶帽子，乌纱帽这个叫法就宽了。

时代

头上那顶东西

谁能戴

东晋

乌纱帽

两宫值宿的直官

南朝宋

乌纱帽，民间叫司徒状

士庶都有，京邑争学

乌纱帽

朝贵以下到冗吏，戴着上朝

乌纱帽，软纱便帽

天子、百官、士庶同服

幞头，官帽叫展脚幞头

君臣通服，百姓也戴

乌纱帽

官员，庶人不许

暖帽凉帽加顶珠

按品级

表一摆出来就清楚了。唐那顶乌纱帽是软纱便帽，宋明官帽的正脉是木骨漆纱的幞头。明代那顶乌纱帽从幞头改出来，跟唐宋幞头是近亲，跟唐代那顶软纱便帽反倒隔了一层。

两条线，一条是名字，一条是形制，最后在明代合到一顶帽子上。

回到洪武三年

朱元璋登基头一年就下诏，复衣冠如唐制。洪武三年，常服定了，乌纱帽入列。

明代的乌纱帽，帽胎用竹篾或金属丝扎成，外裹乌纱，前低后高，帽顶圆，两边各插一只长圆的纱翅。

《明史》公服那一条记得更细，幞头用漆、纱二等，展角长一尺二寸。明尺一尺约合今天的32厘米，一边一尺二寸，将近四十厘米。

常服那顶乌纱帽，《明史》只有一句「以乌纱帽、团领衫、束带为公服」，没有尺寸。我翻了几遍，确实没有。

还有一处跟我想的不一样。我原以为明代靠帽子的高矮宽窄分品级。常服这一条里，乌纱帽只有一款，一品到九品，头上都是它。真正分等级的是三样东西，袍子的颜色，胸前的补子，腰间的带子。

《明史》把带子列得很清，一品玉，二品花犀，三品金钑花，四品素金，五品银钑花，八品九品乌角。

帽子不辨人，带子辨人。

百官着公服列班

那八个字的分量，到这里才看得明白。致仕的和辞官侍亲的，纱帽、束带照旧；因事罢黜的，服与庶人同。自己走的，帽子留着；被赶走的，帽子收回。

同一顶帽子，成了一纸凭据。

帽子退出官场，词留下了

清代入关，废了明代的冕服，官员头上改成暖帽、凉帽，帽顶镶一颗顶珠。顶子上的宝石始于清太宗崇德元年，历顺治二年、雍正五年、雍正八年三次更定才定下来，一品红宝石，二品珊瑚，七品素金。花翎另有一套，顺治十八年定过制度。

乌纱帽从官场退了出去，那个词没退。老百姓照旧管当官叫戴乌纱帽，管罢官叫丢了乌纱帽。

至于「丢了乌纱帽」这句俗话究竟哪一年在民间传开，我查不到可靠的出处。明代人的曲子里已经有了影子，冯惟敏写「乌纱帽，满京城日日抢，全不在贤愚上」，说的是抢官做。那句俗话本身，只能说是明清以后的事。

最后看那八个字

一顶帽子的来历，拆开是三样东西。纱是材料，漆是工艺，翅子是样子。三样都不值钱。

让它重起来的是制度。是「为事黜降者，服与庶人同」这八个字，是名册上有没有这个人。

冯惟敏说抢官的人全不在贤愚上。那顶帽子也一样，它从不辨贤愚，它只认名册。

下一篇说「读书种子」。这四个字最早是拿来替一个人求命的，求情的人没能救下他。

你现在再看到古装剧里那顶黑帽子，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