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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关厂回村,账户躺6200万,对亲戚说亏光,第三天欠钱表叔全登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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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关厂回村,账户躺6200万,对亲戚说亏光,第三天欠钱表叔全登门

一

褚天佑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,手边的计算器上跳出一串数字,他看了三遍,确认没有算错,然后把计算器扣在桌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6200万。

去掉所有债务、银行贷款、供应商欠款、工人工资和遣散费,再扣掉这些年的税费,他褚天佑的账户上还剩6200万。这个数字躺在银行短信里,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鱼,安安静静的,没人知道它在那里。

他站起身,走到厂房门口。这座厂他办了十三年,从三台缝纫机起家,做到两百多台机器、三百多号工人,做的拉链头卖到了三个省。现在机器全停了,工人们昨天领了最后一笔工资,车间里空荡荡的,日光灯管还亮着几根,嗡嗡地响,照着地上几片零碎的布头。

褚天佑蹲下来,捡起一片布头,是宝蓝色的涤纶布,边角料,大概是做冲锋衣剩下的。他捏在手里搓了搓,想起十三年前,他带着老婆林巧珍从村里出来,在城郊租了一间漏雨的棚子,买了两台二手缝纫机,给人做来料加工。那时候他口袋里只有八百块,林巧珍的嫁妆钱都拿出来了。

“天佑,你真要关厂?”林巧珍从办公室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茶杯、毛巾和几本旧账本。

“关了。”褚天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机器明天拉走,厂房后天交钥匙。”

林巧珍没有再问。她跟了他二十三年,从没在关键时刻拖过后腿。当年他要办厂,她没拦着;他要关厂,她也没拦着。她只是把塑料袋换了个手,问了一句:“那咱们回村?”

“回村。”

二

褚家村在赣中偏北,一个被稻田和油茶山围住的小村子,三百来户人家,大半姓褚。褚天佑开车进村的时候,太阳快落山了,金色的光铺在田埂上,几个老人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抽烟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来,都伸长了脖子。

“那是哪个?”

“好像是天佑回来了。”

“哟,褚老六的儿子?那个办厂的大老板?”

褚天佑在村里名声不小。他是村里第一个出去办厂的人,第一个开上轿车的人,第一个过年给全村六十岁以上老人发红包的人。那些年他回来,后备箱里塞满了烟酒糖果,祠堂门口大摆宴席,全村老小都来吃。他爹褚老六坐在主位上,喝得满脸通红,拍着桌子说:“我儿子,有出息!”

现在褚老六已经走了五年了。褚天佑把车停在老屋门口,那栋两层小楼还是他十年前给爹娘盖的,外墙贴了白瓷砖,如今已经泛黄,瓷砖缝里长出了青苔。院子里一棵老桂花树还在,叶子绿得发黑,树下石桌上落了一层枯叶。

林巧珍先下了车,拿钥匙开门。屋里一股霉味,家具上蒙着白布,她进去就把窗户全推开了,让风灌进来。

褚天佑坐在车里没动。他透过车窗看着老屋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,看着隔壁三叔家的烟囱冒出的炊烟,忽然觉得嗓子发紧。

他在外面这些年,从没跟村里人说过实话。没人知道他的厂子到底做多大,没人知道他赚了多少钱,也没人知道他后来有多难。前年疫情,订单断了七成,他咬着牙撑了一年多,把前面十年赚的钱赔进去大半。今年实在撑不住了,银行抽贷,供应商堵门,他熬了三个月,最后把厂子关了,把设备卖了,把债务清了。

6200万,是他留给自己和巧珍的养老钱。

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

三
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
褚天佑回村的第二天,三叔褚老栓就来了。褚老栓是他爹的亲弟弟,六十多岁,精瘦,脸上的皱纹像干透的橘子皮,嘴里永远叼着一根烟,说话时烟灰往下掉也不管。

“天佑回来了?”褚老栓站在院门口,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才迈步进来,“听说你把厂关了?”

褚天佑正在院子里劈柴。他很久没干过这活了,斧头抡起来有些生疏,劈了两下才劈开一块。他直起腰,擦了擦汗,说:“关了。”

“咋关了?不赚钱了?”

褚天佑把斧头插在木墩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递给三叔一根,自己也点上一根。他吸了一口,让烟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,然后说:“亏了。”

“亏了?”褚老栓夹烟的手顿了一下,“亏了多少?”

“全亏了。”褚天佑看着院墙外面的稻田,声音很平,“厂子抵出去了,设备卖了,房子车子都抵了。外面还欠着几十万,慢慢还吧。”

褚老栓的烟灰掉在鞋面上,他忘了弹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是拍了拍褚天佑的肩膀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地还在,饿不死。”

褚天佑点了点头。

当天下午,褚老栓的老伴就过来了,提了一篮子鸡蛋,还有一块腊肉。她拉着林巧珍的手,说:“回来好,回来好。城里有什么好的,人吃五谷杂粮,还是村里养人。”她走的时候,又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,硬塞给林巧珍,“拿着,不多,你们先应应急。”

林巧珍看了褚天佑一眼。褚天佑点了点头。

第三天,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褚家村。褚天佑办厂亏光了,欠了一屁股债,带着老婆回村种地来了。

四

褚天佑有个表叔叫赵德贵,在镇上开小饭馆,这些年没少跟褚天佑借钱。

赵德贵是褚天佑母亲的表弟,小时候两家走得近,后来赵德贵娶了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女儿,自觉身份不一样了,跟褚天佑家来往就少了。但褚天佑办厂那几年,赵德贵来得勤。第一次是来借五千,说饭馆要翻修;第二次是来借两万,说儿子要上大学;第三次是来借五万,说要在镇上买铺面。褚天佑每次都借了,没让他打欠条。赵德贵每次都说“下个月还”,可下个月永远没有。

褚天佑也没催过。

现在褚天佑回来了,赵德贵是第三天晚上来的。他骑着一辆电动车,后座上绑着一箱牛奶,一箱饼干,停在褚天佑家门口,人还没进来,声音先到了。

“天佑!天佑在家吗?”

褚天佑正在堂屋里吃饭,一碗白米饭,一碟炒青菜,一盘腊肉炒蒜苗。他放下筷子,走出去,看见赵德贵正从电动车上搬东西。

“表叔,你咋来了?”

赵德贵把牛奶和饼干提进来,放在桌上,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。他看见白布刚揭下来的家具,看见墙上没撕干净的旧年画,看见褚天佑碗里的青菜腊肉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
“听说你回来了,我来看看你。”赵德贵坐下来,掏出烟,递给褚天佑一根,自己也点上一根,“天佑啊,厂子的事我听说了。你别往心里去,生意场上有起有落,正常。”

褚天佑说:“嗯。”

赵德贵抽了两口烟,忽然叹了口气:“天佑啊,表叔也有难处。”

褚天佑看着他。

“你前年借我那五万块,本来早该还你的。”赵德贵搓着手,眼睛看着桌面,“可你看,这两年生意不好做,饭馆差点没撑住。你表弟大学毕业又没找到工作,在家蹲了半年,天天伸手要钱。我那个铺面,租金又涨了……”
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抬起头,看着褚天佑:“天佑,那五万块,你看能不能再缓一缓?”

褚天佑还没说话,林巧珍从厨房出来了。她端着一碗汤,放在桌上,看了褚天佑一眼,然后对赵德贵说:“表叔,我们厂子亏光了,外面还欠着几十万。那五万块,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急着还。”

赵德贵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:“哎呀,那真是……那真是谢谢你们了。天佑,你放心,等表叔手头宽裕了,一定还你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褚天佑的肩膀,说了几句“别灰心”“慢慢来”之类的话,然后骑上电动车走了。

林巧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,转头问褚天佑:“他借了多少?”

“五万。”

“还有多少没还?”

褚天佑想了想,说:“三万八。”

林巧珍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桌上的牛奶和饼干收进柜子里,然后坐下来继续吃饭。

五

第四天,赵德贵又来了。

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了一个人,是褚天佑的堂舅,叫周大发。周大发在县城做建材生意,前几年褚天佑厂里盖新车间,找他买过钢筋水泥。周大发是个大嗓门,一进门就嚷嚷:“天佑!你可算回来了!我找你找得好苦!”

褚天佑从院子里进来,手上还沾着泥。他刚才在修院墙,有一段塌了,他拿砖头重新砌。

“堂舅,什么事?”

周大发在堂屋里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摊在桌上:“天佑,你看看这个。”

褚天佑看了一眼,是一张欠条。上面写着:今欠周大发钢筋款八万六千元整,三个月内还清。落款是他的名字,日期是前年冬天。

褚天佑想起来了。那批钢筋质量有问题,他后来没用,堆在仓库里生了锈。他找周大发退,周大发说货已出库,概不退换。他当时急着赶工期,没工夫跟他扯皮,就先把钱欠着,后来就把这事忘了。

“堂舅,这批钢筋我没用上,还在仓库里。”褚天佑说,“你拉回去,这钱就抵了。”

周大发一拍桌子:“拉回去?我拉到哪儿去?我那仓库都清空了,改卖瓷砖了。天佑,这钱你欠了两年了,今天必须给个说法。”

林巧珍从里屋出来,站在褚天佑身后。她看着周大发那张涨红的脸,又看了看桌上那张欠条,想说什么,被褚天佑拉住了。

“堂舅,”褚天佑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现在没钱。厂子亏光了,外面还欠着几十万。你这八万六,我认,但我现在拿不出来。”

周大发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,最后哼了一声:“行,褚天佑,你行。当年你办厂的时候,我帮你多少忙?现在你倒了,翻脸不认人了?”

他抓起欠条,塞进口袋,转身就走。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丢下一句:“我过几天再来。”

褚天佑站在堂屋里,听着周大发的脚步声远去,然后慢慢坐下来。林巧珍给他倒了一杯水,放在他手边,什么也没说。

六

第五天,赵德贵又来了。

这次他带了三个人,都是褚天佑的亲戚。一个是表姑父孙长根,在村里开小卖部,前年借了两万;一个是堂姐夫刘水旺,在镇上跑运输,前年借了三万;还有一个是褚天佑的远房堂叔褚老六——跟褚天佑死去的爹同名,但不同宗,在村里承包鱼塘,前年借了五万。

三个人加上赵德贵,四个人坐在褚天佑家的堂屋里,把屋子坐得满满当当。赵德贵坐在最前面,手里夹着烟,脸上挂着一种为难的表情。

“天佑啊,”赵德贵先开口,“你看,大家都是亲戚,我也不想来逼你。可你表姑父、你堂姐夫、你老六叔,他们都有难处。你表姑父小卖部要进货,你堂姐夫车子要年检,你老六叔鱼塘要清淤,都等着钱用。你前年借他们的,加起来十万块,你看……”

褚天佑坐在他们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茶是林巧珍刚泡的,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,像几尾困在水里的鱼。

“表叔,”褚天佑说,“我昨天跟你说过了,我厂子亏光了,外面还欠着几十万。”

赵德贵摆了摆手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可你那厂子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你总还有点家底吧?你在城里那些年,不可能全赔光了吧?”

褚天佑看着他。

赵德贵的眼睛在堂屋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墙角的冰箱,看了看桌上的电视机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天佑,你跟表叔说实话,你是不是把钱藏起来了?你要是怕人借钱,跟我们说一声就行,我们又不外人。”

褚天佑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
“表叔,各位亲戚,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我褚天佑在外头这些年,赚过钱,也亏过钱。现在我是真没钱了。你们要是信我,就给我一年时间,我慢慢还。要是不信我,你们去法院告我,我认。”

赵德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孙长根拉了一下袖子。

孙长根站起来,干笑了两声:“天佑,你看你说的什么话,都是亲戚,谁还能去告你?我们就是来问问,问问。”

他拉着赵德贵往外走,刘水旺和褚老六也跟着站起来。几个人走到院子里,赵德贵回头看了褚天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他们走了。

林巧珍从里屋出来,站在褚天佑身边。她看着院门口那几个远去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天佑,我们还有6200万。”

褚天佑点了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为什么不告诉他们?”

褚天佑沉默了很久。

“巧珍,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我爹走的那年吗?”

林巧珍看着他。

“那年我爹病重,我回来守了半个月。那半个月里,来了多少人?有来看望的,有来送东西的,有来帮忙的。可后来我爹走了,办丧事的时候,你猜谁来了?”

林巧珍没有说话。

“赵德贵来了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礼金一百。周大发没来,说在外地。孙长根来了,礼金五十。刘水旺没来。褚老六来了,礼金两百。”褚天佑的声音很平,“我爹在的时候,对他们不薄吧?赵德贵娶媳妇,我爹借了他三百块,那时候三百块是一头猪的钱。周大发盖房子,我爹去帮了三天工,没要一分钱。孙长根孩子生病,我爹连夜走了二十里路去看望。我爹走了,他们连一桌像样的酒席都没来吃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可当年我办厂,过年回来发红包,哪家没拿到?哪家没借过钱?哪家没沾过光?”

林巧珍不说话了。

“现在他们来,是来看我的吗?”褚天佑笑了一下,笑得有些苦涩,“他们是来看我的钱的。他们听说我亏光了,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。可他们又怕我还有钱,怕我藏着掖着不借给他们。所以他们一个一个地来,一个一个地试。试到最后,发现我真没钱了,就都走了。”

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的光。

“巧珍,你说,要是我告诉他们我有6200万,他们会怎么样?”

林巧珍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说:“那他们天天都会来。”

“是啊。”褚天佑说,“天天都会来。借钱的,攀关系的,要合伙做生意的,给孩子找工作的,什么理由都有。你给了一个,就得给第二个。你给了这一家,就得给那一家。给到最后,6200万够不够?够。可给了之后呢?他们会记得你的好吗?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林巧珍:“不会。他们只会记得你给了别人多少,然后问你为什么不给我那么多。他们会比,会争,会在背后说你的闲话。你给得越多,他们越觉得你欠他们的。”

林巧珍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暖得像春天。

“那我们就一直瞒着?”

褚天佑点了点头。

“瞒着。该种地种地,该养鸡养鸡。等过个一两年,风声过去了,我们再慢慢想。”

七

第六天,赵德贵没来。

第七天,也没来。

第八天,褚天佑正在院子里翻地,准备种点萝卜白菜,赵德贵的老婆来了。她提着一篮子青菜,站在院门口,探头往里看。

“天佑在家吗?”

林巧珍出来接她。赵德贵的老婆把青菜递给林巧珍,说:“自家地里种的,吃不完,给你们送点。”然后她压低声音,凑近林巧珍的耳朵:“巧珍啊,你跟表婶说实话,天佑到底还有没有钱?”

林巧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表婶,天佑把厂子抵出去了,还欠着外面几十万呢。”

赵德贵的老婆撇了撇嘴,脸上那种“我不信”的表情藏都藏不住。她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那辆黑色轿车,看了看褚天佑翻地的样子,最后说了几句闲话,走了。

她走之后,褚天佑直起腰,擦了擦汗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。

“第几个了?”

“第七个。”林巧珍说。

八

第九天,褚天佑去镇上买种子。

他在农资店门口碰到了赵德贵。赵德贵骑着电动车经过,看见他,停下车,脸上堆着笑:“天佑,买种子啊?”

“嗯,种点菜。”

赵德贵从车上下来,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天佑,我听说你在城里还有套房子?”

褚天佑看着他。

“就是那个……你以前住的那套,在城南那个小区。”赵德贵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那房子值不少钱吧?你卖了没有?”

褚天佑说:“卖了。”

“卖了?”赵德贵的笑容僵了一下,“卖了多少钱?”

“抵债了。”

赵德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干笑了两声:“哦,抵债了,抵债了好,抵债了好。”他骑上电动车,说了句“我还有点事”,就匆匆走了。

褚天佑站在农资店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九

第十天,周大发又来了。

这回他没进门,站在院墙外面喊:“褚天佑!褚天佑你出来!”

褚天佑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。他放下水桶,走到院门口。周大发站在外面,手里还攥着那张欠条,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火。

“褚天佑,我问你,你在城里那套房子,是不是还在?”

褚天佑说:“卖了。”

“卖了?卖给谁了?”

“抵给银行了。”

周大发瞪着眼睛:“抵给银行?抵了多少钱?”

褚天佑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
周大发把欠条往他面前一甩:“褚天佑,我不管你是真没钱还是假没钱,这八万六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!我告诉你,我打听过了,你那套房子至少值一百万!你抵给银行,银行能给你多少钱?你手里肯定还有!”

褚天佑弯腰捡起那张欠条,看了看,然后慢慢撕成两半。

周大发愣住了。

“堂舅,”褚天佑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批钢筋你拉回去,这事就算了。你要是不同意,就去法院告我。我褚天佑接着。”

周大发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,最后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咚咚的,像要把地踩出坑来。

十

那天晚上,褚天佑坐在院子里,抽了半包烟。

林巧珍坐在他旁边,织一件毛衣。是给女儿织的,女儿在省城读大学,打电话来说天冷了,想穿妈妈织的毛衣。

“天佑,你说赵德贵和周大发,他们为什么这么急?”林巧珍一边织一边问。

褚天佑把烟头掐灭,又点了一根。

“因为他们怕。”他说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我还有钱,怕我不借给他们。”褚天佑吐了一口烟,“更怕的是,别人借到了,他们没借到。”

林巧珍停了手里的针,想了想,说:“那他们以前借的钱,是不是也没打算还?”

褚天佑笑了笑。

“借的时候就没打算还。现在来要,是因为觉得我倒了,钱要不回来了,能要多少是多少。要不到,就翻脸。”

林巧珍叹了口气:“那我们还瞒着?”

褚天佑看着头顶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清清楚楚。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柄撑开的伞。

“瞒着。”他说,“等他们都不来了,就好了。”

十一

第十一天,褚天佑去了一趟县城。

他去找了律师,把6200万做了安排。一部分买了国债,一部分存了定期,还有一部分留了活期,够他和巧珍花几年。他又立了一份遗嘱,万一他和巧珍出了什么事,钱全部捐给县里的希望工程。

律师是个年轻人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专业。他看完褚天佑的材料,推了推眼镜,问了一句:“褚先生,您这笔钱,家里人知道吗?”

褚天佑说:“我老婆知道。”

“其他亲属呢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律师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问。

回来的路上,褚天佑把车停在路边,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。他看着窗外的田野,稻子已经收割了,田里只剩下整齐的稻茬,一片一片的,像刚剃了头的脑袋。

他想起小时候,他爹褚老六带他下田干活。他爹说:“天佑啊,种地靠天吃饭,可人不能靠天活着。你得自己有本事,有主意。”

他爹一辈子没出过褚家村,最远去过县城,可他觉得他爹说得对。

人得自己有主意。

十二

第十二天,赵德贵的老婆又来了。

这回她没带东西,空着手来的。进了院子,她拉着林巧珍的手,眼泪就下来了。

“巧珍啊,表婶对不起你们。你表叔那个人,就是嘴不好,心不坏。他回去之后,心里一直过意不去,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声,那五万块,你们不用急着还。”

林巧珍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赵德贵的老婆擦了擦眼泪,又说:“还有你表弟,他在家蹲了半年了,天天跟他爹吵架。我想着,天佑在城里认识的人多,能不能帮他找个工作?哪怕去工地上搬砖也行。”

林巧珍看了一眼褚天佑。褚天佑正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落下去,木头咔地一声裂开。

“表婶,”褚天佑停下斧头,说,“我在城里认识的人,都是做生意的。现在我自己都倒了,谁还认我?表弟要找工作,让他自己去县城看看,工业园那边在招工。”

赵德贵的老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她点了点头,说:“那也是,那也是。”然后又说了一些家常话,走了。

她走之后,林巧珍对褚天佑说:“她来试探的。”

褚天佑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十三

第十三天,赵德贵自己来了。

这次他不是来要钱的,是来送东西的。他提着一箱牛奶,一箱饼干,还有一瓶酒,站在院门口,脸上挂着笑。

“天佑,我来看看你。”

褚天佑让他进来。赵德贵把东西放在桌上,坐下来,掏出烟,递给褚天佑一根。

“天佑,我想了想,你说得对。亲戚之间,不能光讲钱。”他抽了一口烟,脸上的表情很诚恳,“你以前帮了我那么多,我都没好好谢过你。现在你回来了,以后有什么事,尽管跟表叔说。”

褚天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赵德贵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闲话,问了些种地的事,然后站起来要走。走到院门口,他忽然回过头,像是想起什么似的:“对了天佑,你那个厂子,设备真卖了?”

“卖了。”

“卖给谁了?”

“一个广东的老板,打包拉走了。”

赵德贵点了点头,若有所思地走了。

林巧珍从屋里出来,看着他的背影,说:“他还不死心。”

褚天佑说:“他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我露出破绽。”

十四

赵德贵确实在等。

他等了半个月,没等到褚天佑露出什么破绽。褚天佑每天早起翻地,中午回家吃饭,下午去后山砍柴,晚上在院子里乘凉。他抽两块五一包的大前门,喝自己家酿的米酒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脚上是一双解放鞋。他看起来比村里任何一个种地的都像种地的。

赵德贵又等了半个月,还是没等到。褚天佑家的日子过得很紧,林巧珍去镇上买肉都要掂量半天,最后只买半斤。她还在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,下的蛋吃不完就拿到镇上去卖。

赵德贵开始犯嘀咕了。难道褚天佑真的亏光了?

他去镇上问了周大发。周大发说,他托人查过了,褚天佑那个厂确实关了,设备卖了,厂房也退了。城南那套房子也抵出去了。银行那边没有他的存款。

赵德贵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说:“看来是真倒了。”

周大发说:“那咱们的钱怎么办?”

赵德贵看了他一眼:“你那八万六,他不是让你拉钢筋吗?你去拉啊。”

周大发说:“那批钢筋都锈成啥样了,拉回来能干啥?”

赵德贵说:“那你就认了呗。”

周大发不说话。

十五

一个月后,褚天佑家的院墙修好了,菜地也翻了,种上了萝卜白菜。他又在后山开了一小片荒地,打算种点油茶。

村里人渐渐习惯了他回来的事实。大家不再议论他亏了多少钱,不再猜测他还有没有钱。他就是一个回村种地的中年人,跟大家一样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
赵德贵来得也少了。从三天一次,变成一周一次,再变成半个月一次。最后一次来,他站在院门口,跟褚天佑打了个招呼,说:“天佑,我那五万块,等明年卖了猪再还你。”

褚天佑说:“不急。”

赵德贵点了点头,走了。

褚天佑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赵德贵的背有些驼了,走路也没有以前那么利索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赵德贵来他家拜年,骑一辆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两包点心,那时候赵德贵还年轻,头发黑黑的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
褚天佑叹了口气。

林巧珍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茶,递给他:“想什么呢?”

褚天佑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
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
林巧珍在他旁边坐下来,看着院墙外面的稻田。稻子已经收完了,田里灌了水,准备种油菜。远处的油茶山绿油油的,山脚下有几户人家,炊烟正往上升。

“天佑,”林巧珍忽然说,“你说,要是我们一开始就告诉他们,我们有6200万,会怎么样?”

褚天佑想了想。

“赵德贵会第一个来,借十万,说饭馆要扩张。周大发会第二个来,借二十万,说建材生意要周转。孙长根会来,借五万,说小卖部要进货。刘水旺会来,借八万,说换辆新车。褚老六会来,借十五万,说鱼塘要承包。然后是表姑、堂姐、远房舅舅、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,一个一个来。借了不还,还了再借。你要是拒绝一个,他就会说你为富不仁,说你忘了本,说你在城里待了几年就瞧不起乡下人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然后他们会比。赵德贵借了十万,周大发借了二十万,赵德贵就会不高兴,问凭什么周大发借得比我多。孙长根借了五万,刘水旺借了八万,孙长根就会不高兴,问凭什么刘水旺借得比我多。比到最后,没有一个人满意。他们会恨你,恨你为什么给这个多给那个少,恨你为什么不把钱全分给他们。”

林巧珍点了点头。

“所以还是瞒着好。”

褚天佑把茶杯放在石桌上,站起来,走到桂花树下。桂花树已经落叶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。

“巧珍,你说人这一辈子,到底图什么?”

林巧珍看着他。

“年轻的时候,我图钱。我拼了命地赚钱,想让你和闺女过上好日子。后来钱赚到了,我又想赚更多。再后来厂子倒了,我反而松了一口气。”褚天佑的声音很轻,“我回来这一个月,种地、劈柴、修墙、养鸡,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我觉得比在城里那些年都踏实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林巧珍:“我想明白了。钱是好东西,可它买不来踏实。6200万躺在银行里,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一天吃三顿饭,睡一张床,穿一身衣服。那些钱,留给闺女,剩下的捐了,就够了。”

林巧珍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
“那我们就这么过?”

“就这么过。”

十六

又过了半年。

褚天佑在村里的日子过得平静。他种的萝卜白菜收了两茬,养了三十只鸡,后山的油茶也活了。他还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棚子,养了几箱蜜蜂,春天的时候,蜜蜂嗡嗡地飞,桂花树和油茶花都开了,空气里全是甜味。

赵德贵偶尔还来,但不再提钱的事了。有一次他喝多了酒,坐在褚天佑家的院子里,拍着桌子说:“天佑,表叔以前对不住你。你借我那五万块,我明年一定还。”

褚天佑给他倒了一杯茶,说:“表叔,那五万块,我不要了。”

赵德贵愣住了。

“你以前帮过我爹,我爹走的时候你来了,礼金一百。”褚天佑说,“那一百块,比五万块重。”

赵德贵看着他,眼圈忽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端起茶,一饮而尽。

十七

那年冬天,褚天佑的女儿褚小满从省城回来了。

褚小满二十二岁,在省城读大学,学的是会计。她长得像林巧珍,眉眼清秀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回到村里,看见自家院子里的鸡和蜜蜂,看见她爹蹲在地里拔萝卜,愣了半天。

“爸,你真种地了?”

褚天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笑着说:“种地怎么了?种地养人。”

褚小满在村里住了半个月。那半个月里,她跟着林巧珍喂鸡、摘菜、去镇上赶集。她发现她爹变了,变得比以前黑了,瘦了,但精神更好了。他每天早起,晚上早睡,吃饭很香,睡觉很沉,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半夜还在打电话、看文件、算账。

有一天晚上,褚小满坐在院子里,问她爹:“爸,你那6200万,真不打算用了?”

褚天佑正在给蜜蜂喂糖水。他停下来,看了女儿一眼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妈告诉我的。”

褚天佑想了想,说:“用。但不是现在。等你结婚的时候,我给你一部分。剩下的,我跟你妈留着养老。再剩下的,捐了。”

褚小满说:“捐给谁?”

“捐给村里的小学,修一栋楼。再捐给镇上的养老院,买几台空调。剩下的,成立一个基金,给村里考上大学的孩子发奖学金。”

褚小满看着她爹,忽然笑了。

“爸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褚天佑把蜂箱盖好,拍了拍手上的糖水,“以前我总觉得,钱越多越好。现在我觉得,钱够用就行。剩下的,让它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
十八

第二年春天,赵德贵把五万块还了。

他是用塑料袋装着来的,五沓钱,用橡皮筋扎着,放在褚天佑家的桌上。他搓着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天佑,这是五万,你数数。”

褚天佑没有数。他把钱收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
赵德贵坐下来,抽了一根烟,忽然说:“天佑,我听说你在城里那套房子,其实没卖?”

褚天佑看着他。

“周大发说的。”赵德贵笑了笑,“他说他查了,你那房子还在你名下。”

褚天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表叔,那房子是我留给小满的。等她结婚,给她当嫁妆。”

赵德贵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他走的时候,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着褚天佑说:“天佑,我以前总觉得你变了,变得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。现在我才知道,你没变。”

褚天佑说:“表叔,我也没变。我就是累了,想歇歇。”

赵德贵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很轻,不像以前那样咚咚的了。

十九

那年清明节,褚天佑去给他爹上坟。

他带了一瓶酒,两个杯子,还有一束从后山摘的野花。他把花放在坟前,倒了两杯酒,一杯自己喝了,一杯洒在地上。
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

风吹过坟头的枯草,哗哗地响。褚天佑坐在坟前,跟他爹说了很多话。说厂子的事,说回村的事,说赵德贵的事,说6200万的事。

“爹,你说我做得对吗?”

坟前的草在风里摇着,像是有人在点头。

褚天佑笑了笑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
“爹,我走了。明年再来看你。”

他转身往山下走。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爹的坟在油茶山里,周围是绿油油的茶树,坟头朝着褚家村的方向,朝着那片稻田,朝着那栋白瓷砖的老屋。

褚天佑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山下走。

山下,褚家村的炊烟正往上升,一缕一缕的,像一根根细细的线,把天和地连在一起。

他走进村子的时候,赵德贵正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抽烟。看见他,赵德贵站起来,喊了一声:“天佑,回来啦?”

褚天佑点了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

赵德贵递给他一根烟。褚天佑接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在祠堂门口,抽着烟,看着村道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
褚天佑吸了一口烟,让烟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离开村子的时候,也是坐在这个石阶上。那时候他年轻,口袋里只有八百块,心里装满了野心。他对自己说,褚天佑,你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。

现在他回来了。口袋里没有八百块,可他有6200万。他混出人样了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他坐在这里,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,看着熟悉的村庄和熟悉的人,心里很踏实。

这就够了。

二十

又过了一年,褚天佑把村里的小学修了。

他没有用自己的名字,而是用了他爹褚老六的名字。新教学楼挂了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褚老六教学楼”。村里人都来看了,赵德贵也来了。他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块牌子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

剪彩那天,褚天佑站在教学楼前面,看着那些孩子跑进跑出,看着他们的笑脸,忽然想起他爹。

他爹这辈子没上过几年学,可他说过一句话:人要有出息,就得读书。

现在村里的孩子有了新教室,有了新桌椅,有了新黑板。褚天佑站在阳光底下,觉得心里很暖。

林巧珍站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

“天佑,你爹会高兴的。”

褚天佑点了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那天晚上,褚天佑做了一个梦。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,他爹牵着他的手,走在田埂上。稻子熟了,金黄金黄的,风吹过来,一波一波的,像海。

他爹说:“天佑啊,你看这稻子,熟了就得割,割了就得晒。人也是一样,该干什么的时候就干什么,别误了时辰。”

褚天佑问:“爹,那我该干什么?”

他爹笑了笑,说:“你该干什么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褚天佑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窗外传来鸡叫声,还有蜜蜂嗡嗡的声音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。

然后他爬起来,穿上衣服,走到院子里。

太阳刚升起来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蜜蜂箱上,照在菜地里。林巧珍正在喂鸡,看见他出来,冲他笑了笑。

褚天佑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花香,有泥土味,有炊烟味。他走到石桌旁边,坐下来。桌上放着一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是林巧珍刚泡的。他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然后他笑了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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