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1979年,改革开放初期,村里物资匮乏,我凭借祖传手艺,在生产队负责家畜配种,眼力精准、手艺过硬,全村人人皆知。这天我在地里忙活,村长最娇俏的小女儿悄悄找来,满脸通红、神色羞涩。避开众人后,她小声向我发问,想让我帮忙相看,自己到底和谁最般配,一句话瞬间让我心头一颤。
第一章 七九年代,穷乡僻壤身怀独门手艺
我叫赵拴柱,1979年那年,我二十六岁。
我们村叫柳树沟,在豫西伏牛山脚下,全村百十户人家,穷得叮当响。那时候还是生产队,集体出工,按工分分粮。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满分十分,年底折算下来,也就分个百十斤粮食,掺着红薯南瓜过日子,能吃饱就算好光景。
我家祖上三代都是给牲口配种的。
这手艺传到我手里,已经是第四代了。我爷爷那辈,是给地主家的骡马配种。我爹那辈,赶上公社化,在生产队牲口棚里当技术员。我从小跟着我爹钻牲口棚,看牛马驴骡,看猪羊鸡鸭,什么牲口什么脾性,什么季节发情,什么时候配种最合适,我爹手把手教,我一样一样记。
十五岁那年,我爹病重,躺在炕上把我叫到跟前,拉着我的手说:“拴柱,咱家这手艺不能断。你看牲口,得看骨相、看毛色、看精神头。好种出好苗,配错了,一季的功夫就白搭。”
我点头说记住了。
我爹又说:“还有一样,比看牲口更要紧。”
我问是什么。
我爹说:“看人。人跟牲口一个理,骨相、气血、精神头,都写在脸上。你学会了看牲口,再琢磨看人,能看准了,这辈子走到哪儿都饿不着。”
我当时没太明白,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。
1979年,我爹已经走了十一年。我在生产队专门负责家畜配种,属于技术活,不用天天出大田。队里给我记满工分,年底还多分二十斤细粮,算是特殊照顾。整个柳树沟,乃至周围十里八村,谁家牲口要配种,都来找我。
那时候种畜少,一个大队也就一两头好种牛、几头种猪,种羊更金贵。配种这事,讲究的是眼力和经验。什么时候配,配几次,怎么配,全凭技术员一句话。配早了,空怀;配晚了,错过发情期;配的次数不够,坐不住胎。一头母畜空怀一季,对一个生产队来说,就是几十块上百块的损失。
我手艺好,这是公认的。
怎么个好法?这么说吧,我经手的母畜,怀胎率九成以上。别人经手的,能有七成就算不错。别小看这两三成的差距,一个生产队几十头母畜,一年下来就是几千块的区别。那时候一个壮劳力一天挣十分,十分工年终分红也就两三毛钱。几千块,那是天文数字。
所以我在队里虽然年纪轻,但没人敢小瞧我。队长刘大奎见了我都递烟,虽然他自己抽的是旱烟叶子,递给我的却是两毛钱一包的黄金叶,那是专门去公社供销社买的。
1979年的春天来得晚。
正月过完了,地还冻着,山坡上的雪没化净,背阴的地方一片一片白。生产队开始准备春耕,牲口棚里热闹起来。牛要配种,马要配种,羊也要配种。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背着我的工具包,一个棚一个棚地转。
我那个工具包,是我爹留下来的。牛皮做的,黑乎乎的,油光锃亮,边角磨得发白,但结实得很。里面装着剪子、镊子、温度计、记录本,还有一小瓶酒精。那时候酒精是稀罕物,大队卫生所才有,我托了关系每月领一小瓶,专门给器械消毒。
牲口棚在村东头,一排土坯房,顶上搭着茅草,四面透风。冬天冷得像个冰窖,夏天热得像个蒸笼。可牲口金贵,再冷再热,也得守着。
种牛棚里那头大黄牛,是队里最值钱的家当。那是三年前我从邻县一个老配种员手里淘来的,花了队里一百二十块钱。刘大奎当时肉疼得直嘬牙花子,说拴柱你可别坑我,一百二十块够买两头小牛犊了。我说队长你信我,这牛配出来的犊子,个个骨架大、长得快,三年就能回本。
结果第二年,这牛配的十二头母牛,怀了十一头。生下来的犊子个个壮实,邻村的人都来看稀罕。刘大奎乐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说拴柱这手艺,值一百二十块,不,值二百四十块。
种猪棚里那头大白猪,是我从公社良种站弄来的。那时候公社号召改良品种,我托了在良种站工作的表哥,走后门才弄到一头纯种约克夏。那猪长得快,个头大,瘦肉多。配出来的仔猪,一窝比土猪多赚十几块。
种羊棚在村后山坡上,离村子半里地。那时候队里养了三十多只羊,主要是绵羊,剪毛卖钱。种羊是一只新疆细毛羊,也是我托表哥从良种站弄来的,毛又细又长,一年剪两次毛,比土羊多剪一倍。
配种这事,季节性强。春天是高峰,秋天还有一波。夏天太热,冬天太冷,都不适合。所以一到春天,我就忙得脚不沾地。
那年正月刚过完,我就开始忙了。
先是牛。母牛发情周期二十天左右,发情期持续一天到一天半。配种要卡在发情后期,早了不行,晚了更不行。我每天早中晚各观察一次,看母牛的精神状态、外阴变化、黏液拉丝程度,再结合直肠检查,确定最佳配种时间。
然后是猪。母猪发情周期二十一天,发情期两到三天。猪比牛好判断,母猪发情时阴门红肿,有黏液,按压背部会呆立不动,这叫静立反射。我一般配两次,间隔十二到二十四小时,怀胎率最高。
最后是羊。羊的发情周期更短,十六到十八天,发情期只有一天左右。羊配种讲究早晨发情晚上配,晚上发情早晨配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。
我每天天不亮出门,先去牛棚,再去猪圈,最后去后山坡的羊棚。一圈转下来,少说也得到晌午。下午再转一遍,看看有没有漏掉的。晚上还要记笔记,哪头牛什么时间配的,哪头猪配了几次,哪头羊下次发情大概什么时候。密密麻麻写满一个小本子。
村里人都说,拴柱这娃,心细得像针尖。
可我心里清楚,这手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我爹教我那些年,我挨的打、受的骂,比吃的饭多。有一回我给一头母马配种,没看准时间,配早了,空怀。我爹拿鞭子抽了我三下,抽完自己蹲在墙角抽旱烟,半天没说话。后来他跟我说:“拴柱,咱这行,马虎不得。你马虎一次,人家就得等一年。一年对庄稼人来说,就是一年的指望。”
我记住了。
从那以后,我配种再没出过错。
日子久了,周围几个大队的人都知道柳树沟有个赵拴柱,年纪轻,手艺好,配种准。有人专程赶着牲口来找我,一走就是十几里山路。我也来者不拒,只要人家开口,我背起工具包就去。
刘大奎有一次跟我说:“拴柱,你这手艺,搁旧社会,那是能开铺子当掌柜的。可惜赶上这年头,只能在生产队挣工分。”
我笑笑说:“队长,挣工分挺好,踏实。”
其实我心里有本账。1979年了,广播里天天说改革开放,说允许搞副业,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。我没太往深里想,就觉得这世道可能真的要变了。可到底怎么变,我心里没底。
我只知道,不管世道怎么变,人得吃饭,牲口得养,配种这手艺,总有人需要。
柳树沟四面环山,山坡上到处是柳树。开春之后,柳树发了芽,远远望去一片鹅黄。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,还夹杂着牲口棚里特有的膻味。
我就是在这样的气味里长大的。
我爹说,闻惯了这味儿,走到哪儿都知道家在哪。以前我不信,后来我爹走了,我每次从外面回来,一闻到牲口棚的味儿,心里就踏实了。
1979年的春天,我二十六岁,没娶媳妇。
村里跟我一般大的,孩子都满地跑了。我娘急得天天念叨,托了七八个媒人给我说亲,相了五六回,都没成。
不是我挑,是人家嫌我。
嫌我什么?一是嫌我成天跟牲口打交道,身上有味儿。二是嫌我这手艺不体面,说出去不好听。三是嫌我挣得少,虽然工分高,可也就是个工分,分不了几个钱。
我娘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,我倒是想得开。
我跟她说:“娘,不急。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。”
我娘瞪我一眼:“你倒心宽。你看看人家老李家二小子,跟你同岁,娃都仨了。你再看看你,连个对象都没有。我死了怎么跟你爹交代?”
我说:“娘,您别老提我爹。我爹要是在,他肯定也不急。”
我娘气得直跺脚。
其实我心里有数。我这手艺,搁在旧社会,确实上不了台面。可在1979年,在农村,在到处都是牲口的生产队,我这手艺是实打实的本事。我不信这本事换不来一个好媳妇。
只是时候没到。
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缘分这东西,有时候来得比你想的快,也比你想的怪。
它来的那天,我正蹲在后山坡的羊棚里,给一头母羊做检查。
那是个下午,太阳偏西,山坡上的柳树影子拉得老长。我刚把一头母羊按在配种架上,检查完黏液拉丝程度,确定配种时间就在当晚。我站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,把工具包收拾好,准备下山。
这时候,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,踩在干草上沙沙响。我以为是哪个社员来叫我去牛棚看牛,回头一看,愣住了。
来的是个姑娘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下身是黑布裤子,脚上穿着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。两根辫子垂在胸前,辫梢用红头绳扎着。脸圆圆的,眼睛大大的,皮肤白里透红,跟村里那些整天在地里晒得黢黑的姑娘完全两样。
我认识她。
村长刘大奎的小女儿,刘小荷。
刘大奎三个闺女,大闺女二闺女都嫁了,就剩这个小女儿在家。刘小荷在公社中学念到高中毕业,在村里算是文化人。平时在队里记工分,很少下大田。她长得好看,村里人都说,刘大奎这个闺女,是柳树沟一枝花。
我跟她没说过几句话。
一是她年纪比我小好几岁,二是她是村长闺女,我家是普通社员,平时没什么来往。只记得去年秋天,队里分红薯,她帮着记账,我在旁边搬红薯,她冲我笑了一下,喊了声“拴柱哥”。我当时愣了一下,点点头就走了。
可这会儿,她站在我面前,脸红扑扑的,手攥着衣角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
“拴柱哥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“小荷?你咋来了?”我把工具包放在地上,有些意外。
“我……我来看看羊。”她低着头,眼睛看着脚尖。
我觉得奇怪。村长闺女,高中毕业的文化人,来看羊?后山坡的羊棚又脏又臭,平时除了我和放羊的老周头,没人来。
“羊有啥好看的。”我笑了笑,“你要找老周头?他下山吃饭去了。”
“不是,我不找老周头。”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又赶紧低下去。
我心里更纳闷了。可人家不说,我也不好问。
“那你是……”
她咬了咬嘴唇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。
“拴柱哥,我听说你看牲口,看得特别准。”
“还行吧。”我挠了挠头,“这都是祖传的手艺。”
“那你看人准不准?”她突然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。
我被她问得一愣。
“看人?我又不是算命的,看什么人。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你看牲口不是要配对吗?谁跟谁配,配出来好。那你……你看人,能不能看出来谁跟谁最配?”
她一口气说完,脸已经红到了耳根。
我站在羊棚前,看着她红透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
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带着柳树芽的苦香味。母羊在棚里咩咩叫,远处传来放羊老周头赶羊的吆喝声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。
刘小荷站在我面前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不敢看我。
我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这姑娘,是来找我说媒的?还是来问我她自己跟谁最般配?
不管是哪个,她找错人了。我一个给牲口配种的,哪会给人看姻缘?
可看着她那副又紧张又认真的样子,我又不忍心直接说“我不会”。
我蹲下身,假装收拾工具包,脑子飞快地转。
“小荷,你这问得……我这是看牲口的,不是看人的。”
“可你不是说过吗?人跟牲口一个理。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我手一顿。
这话,是我爹说的。我从来没跟外人讲过。她怎么知道的?
我抬起头看着她,她正偷偷瞄我,见我看她,又赶紧把目光移开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我……我听你爹说过。”她声音更小了,“你爹还在的时候,有一回在生产队牲口棚,我跟着我爹去检查,听你爹跟人说的。他说,人跟牲口一个理,看骨相、看气血、看精神头,啥都能看出来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我爹确实说过这话。那会儿刘小荷还小,也就十三四岁,跟着刘大奎来牲口棚,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。没想到她记到现在。
“那是老人家的经验之谈,不一定准。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那你准不准?”她又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执拗。
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。这姑娘,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,怎么今天这么犟?
“你到底想问啥?”我干脆直说了。
她脸更红了,红得像是要滴血。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我想问问你,我……我跟谁最配。”
说完这句,她转身就跑。
辫子甩起来,红头绳在风里跳了跳。她跑得很快,踩得干草沙沙响,转眼就消失在坡下的柳树林里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脑子里嗡嗡的。
这叫什么话?
一个姑娘家,跑到后山坡来,问我一个给牲口配种的,她跟谁最配?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具包,突然觉得有些烫手。
天边的云彩暗下去了,山坡上的风凉起来。母羊在棚里又叫了一声,我回过神来,背上工具包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路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羊棚。
夕阳把土坯墙照得发红,茅草顶上的干草被风吹得簌簌响。刚才那个红着脸问话的姑娘,好像还在眼前站着。
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我爹说的“看人”,我一直没太当回事。可今天,刘小荷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好像确实看出了点什么。
看出了什么?
我说不上来。
只觉得那张红扑扑的脸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那条跳动的红头绳,像是刻在了我脑子里,怎么都甩不掉。
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山下走。
柳树沟的炊烟升起来了,家家户户开始做饭。我娘站在院门口等我,远远地喊:“拴柱,咋回来这么晚?”
我应了一声,加快了脚步。
可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我又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坡的方向。
月亮刚升起来,挂在柳树梢上,细细弯弯的,像姑娘的眉毛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进了屋。
这天晚上,我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娘在隔壁屋问我:“拴柱,你咋了?烙饼呢?”
“没事,娘,您睡您的。”
我闭上眼睛,可眼前全是刘小荷站在羊棚前的样子。
她那句“你看人准不准”,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。
我爹说,看牲口看骨相,看人看精神头。
刘小荷的精神头,我今天是见着了。那眼神里的执拗和羞涩,那转身跑开的慌张,那辫梢上跳动的红头绳,都是精神头。
可这精神头,跟我有什么关系?
我一个给牲口配种的,二十六了还没娶上媳妇。她是村长闺女,高中生,柳树沟一枝花。她来找我问姻缘,问谁跟她最配。
她为什么来问我?
为什么偏偏问我?
我想不明白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,我还在后山坡的羊棚前。刘小荷站在面前,红着脸问我:“拴柱哥,你看人准不准?”
我张嘴想回答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我娘在院子里喊:“拴柱,快起来,刘队长找你!”
我一下子坐起来,心跳得厉害。
刘队长?
刘大奎?
他来干什么?
第二章 技压全村,家畜选配从未出过差错
刘大奎找我,是为了一头牛。
我赶到生产队牲口棚的时候,刘大奎正蹲在种牛棚门口抽旱烟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见我来了,他站起来,用烟袋锅子指了指棚里:“拴柱,你来看看,那头母牛不对劲。”
我走进棚里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母牛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尾巴甩来甩去,不时回头张望。我走近一看,外阴红肿,有清亮黏液流出。我伸手按了按它的后腰,它站着不动,尾巴翘起来,往一边偏。
“队长,这牛发情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发情了,可昨天老周头说配过了,今天怎么还这样?”
“昨天配的?谁配的?”
“老周头。他说看准了,就给配了。”
我一听就明白了。老周头是队里的饲养员,六十多岁,养牲口有经验,但配种这事他不懂。他看我配过几次,以为照着做就行,结果没看准时间。
“队长,这牛昨天配早了。”我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,“昨天它还没到时候,今天才到火候。老周头配早了,白费了。”
刘大奎脸一沉:“那咋办?”
“现在配还来得及。我给它补一次。”
“补一次能成?”
“能成。但昨天那次白搭了,种公牛的精液浪费了。”
刘大奎心疼得直嘬牙花子。那头种公牛配一次,队里要给它加两斤精饲料,算下来就是钱。老周头配早了,等于白扔了两斤料。
“老周头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刘大奎骂了一句,又看我,“拴柱,你确定现在配能成?”
“确定。我看过了,黏液拉丝能拉到十来公分,外阴颜色也对,正是时候。现在配,明天再补一次,怀胎率能到九成以上。”
“行,那你配。”
我打开工具包,拿出温度计先测了种公牛的精液温度,又用酒精擦了手,开始操作。这套流程我干了上千遍,闭着眼都能走。刘大奎站在旁边看着,一句话不说。
配完种,我收拾工具。刘大奎递过来一根黄金叶,我接了,点上。
“拴柱,你这手艺,确实比你爹还精。”刘大奎吐了一口烟。
“我爹教得好。”我说。
“你爹在的时候,咱队里牲口配种就没愁过。你爹走了,我还担心了一阵子。没想到你比你爹还强。”
“队长夸我了。”
刘大奎拍拍我的肩膀:“好好干,年底我给你多报二十斤细粮。”
我笑笑没说话。二十斤细粮,够我娘吃两个月细面了。
刘大奎走了之后,我留在牲口棚里又转了一圈。检查了另外几头母牛的情况,记在本子上。老周头从外面进来,看见我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拴柱,刚才队长说我了?”
“没说什么,就是那头牛发情了,我给补配了一次。”
老周头哼了一声:“我昨天看它就叫唤,以为到时候了。”
“周叔,牛发情叫声跟配种时间不是一回事。得看黏液,看外阴颜色,看直肠检查。光听叫唤,容易看走眼。”
老周头不说话了。他养了一辈子牲口,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说教,心里不舒服。我知道他心里别扭,可这事不能含糊。配种配错了,损失的是队里的钱,最后扣工分的时候谁都跑不了。
从牲口棚出来,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。我背着工具包往家走,路过村口的老槐树,几个人正坐在树下纳鞋底、择豆角。
“拴柱,又去配种了?”有人问。
“嗯,牛棚那边有点事。”
“听说你昨天在后山坡跟村长家小荷说话了?”一个婶子凑过来,眼睛闪着光。
我脚步一顿:“谁说的?”
“放羊的老周头说的。他说看见小荷去找你了,说了半天话,还红着脸跑了。”
我头皮一紧。老周头这个大嘴巴,放羊不好好放,倒盯上我了。
“没什么,她就是问问羊的事。”我装作若无其事。
“问羊的事脸红什么?”婶子们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那种过来人才有的意味深长。
我没再搭话,加快脚步走了。背后婶子们还在嘀咕,我听不太清,但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。
回到家,我娘正在院里喂鸡。见我回来,她放下瓢,走过来。
“拴柱,刚才刘队长找你啥事?”
“牛棚的事,一头母牛配种。”
“就这事?”
“就这事。您还想啥事?”
我娘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叹了口气:“没事,吃饭吧。”
我坐在灶台前,端着一碗红薯稀饭,就着咸菜吃。我娘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针线,半天没扎下去。
“拴柱,我听说刘队长家小荷昨天去找你了?”
我差点被稀饭呛住。
“谁跟您说的?”
“你甭管谁说的。有没有这事?”
我放下碗:“有。她来问羊的事。”
“问羊的事跑后山坡去找你?那地方又脏又臭,她一个姑娘家去那儿干啥?”
“娘,您别瞎想。人家就是问问。”
我娘放下针线,看着我:“拴柱,娘跟你说正经的。刘小荷是村长闺女,高中生,长得又俊。那样的姑娘,咱家高攀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村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,你要是跟人家姑娘传出什么闲话,刘队长能饶了你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,我啥也没干。她就是问了我一句话,我就答了一句话。能有啥闲话?”
“就怕有人添油加醋。”我娘叹了口气,“你爹走得早,咱家在村里没根没基的,惹不起事。”
我没再说话,低头把稀饭喝完。
那天下午,我又去了猪圈。
母猪配种比牛简单,但数量多,一头一头来,也费工夫。我刚给一头母猪配完,正在本子上记录,听见猪圈外面有人喊我。
“拴柱哥。”
我手一顿。这声音,脆生生的,带着点羞怯。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。
刘小荷站在猪圈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穿了一件碎花衬衫,辫子还是那两根,红头绳换成了绿头绳。
“你咋又来了?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我来给你送点东西。”她走进来,把布包递给我。
“啥东西?”
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我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双布鞋。千层底,黑布面,针脚细密,鞋里还塞着新棉花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做的。”她低着头,“我看你脚上那双鞋快磨破了,就做了一双。你试试合不合脚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。那是去年冬天我娘给我做的,鞋底已经磨得只剩一层布了,大脚趾快要露出来。可我没想到她会注意到。
“这……我不能要。”
“为啥不能要?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委屈。
“太贵重了。一双鞋费多少工夫,我不能白拿。”
“谁让你白拿了?”她嘟囔了一句,“你上次帮我看了羊,我还没谢你呢。”
“看羊?我啥时候帮你看羊了?”
她脸一红:“就是……就是昨天。我去找你,你跟我说了半天话。这不算帮我看羊吗?”
我哭笑不得。我啥也没帮她看,她自己跑来问我一句没头没脑的话,然后就跑了。这也算帮忙?
“小荷,鞋你拿回去。这太贵重了,我真不能要。”
“你不要我就扔了。”她突然来了脾气,把布包往地上一放,“反正我都做好了,你不要就扔猪圈里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。
我拿着布包追出去两步,她已经跑远了。碎花衬衫的背影在村道上越来越小,辫子上的绿头绳一跳一跳的。
我站在猪圈门口,手里提着那双鞋,心里翻江倒海。
这姑娘,到底是啥意思?
回到屋里,我把鞋放在炕头上,盯着看了半天。鞋底纳得密密实实,针脚又匀又细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鞋面用的是好黑布,那时候布票金贵,做一双鞋的布,够做一件小孩衣裳了。鞋里塞的新棉花,摸上去软乎乎的。
我试了试,大小正好,像是比着我的脚做的。
我娘进来,看见炕上的鞋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这鞋哪来的?”
“小荷送的。”
我娘愣了半天,一屁股坐在炕沿上。
“她……她给你做鞋?”
“她说谢我帮了她忙。”
“你帮她啥忙了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来。
我娘拿起一只鞋,翻来覆去地看,越看脸色越复杂。
“拴柱,这鞋的针脚,比村里那些媳妇都强。你看这鞋底,纳了三层,一层比一层密。这得费多少工夫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知道咱家的情况吗?”
“知道吧。”
“那她还给你做鞋?”
我娘把鞋放下,看着我,眼神里有担忧,也有几分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拴柱,你跟娘说实话,你到底帮人家啥忙了?”
我叹了口气,把那天在后山坡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刘小荷问我“你看人准不准”,“我跟谁最配”。我娘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“这姑娘……”我娘喃喃地说,“这姑娘是看上你了。”
“娘,您别瞎说。人家是村长闺女,咋会看上我?”
“那你跟我说,她为啥给你做鞋?为啥偏偏问你那个话?村里那么多后生,她不去问别人,偏偏跑去后山坡问你?还红着脸跑?”
我哑口无言。
我娘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。
“拴柱,娘不是不让你娶媳妇。可刘大奎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眼睛长在头顶上。他大闺女嫁了公社干部,二闺女嫁了供销社的会计。小闺女是他心头肉,他能让她嫁给你一个配种的?”
“娘,我没说要娶她。”
“可人家姑娘找上门了。”
“那是她的事。我又没招惹她。”
我娘瞪了我一眼:“你说没招惹就没招惹?人家给你做鞋,你不要,她就能满村嚷嚷去。到时候刘大奎找上门来,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。”
我沉默了。
我娘说得对。刘小荷是村长闺女,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她去后山坡找我,已经被人看见了。她又来猪圈给我送鞋,要是再被人看见,闲话能传遍整个柳树沟。
到时候,我吃不了兜着走。
“那这鞋咋办?”我问。
“先放着。找机会还回去,别声张。”
我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又失眠了。
炕头上放着那双布鞋,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照在鞋面上,黑布泛着幽幽的光。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鞋,可心里还是搁不下。
刘小荷为什么要给我做鞋?
她为什么要问我那个问题?
我爹说,看牲口看骨相。好种出好苗,配错了,一季的功夫白搭。那看人呢?刘小荷的骨相,是村里姑娘里数一数二的。她爹是村长,她念过高中,她针线活好,她长得俊。这样的姑娘,按说该嫁个吃公粮的,嫁个公社干部,最不济也得是个供销社的。
我一个配种的,凭啥?
可她又偏偏来找我。
我想起她昨天站在羊棚前的样子,红着脸,攥着衣角,问完就跑。想起她今天站在猪圈门口,气鼓鼓地把鞋往地上一放,说“你不要就扔了”。想起她转身走的时候,辫子上的绿头绳跳了跳,像春天的柳芽。
这姑娘,性子还挺倔。
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鸡叫二遍的时候,我终于睡着了。
梦里,刘小荷穿着那件碎花衬衫,站在后山坡的柳树林里,冲我招手。我走过去,她递给我一双布鞋,说:“拴柱哥,你试试合不合脚。”
我低头一看,脚上那双破鞋不见了,换成了崭新的千层底。
我抬起头,想说声谢谢,可她不见了。柳树林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在吹。
醒来的时候,天光大亮。
我坐起来,发现炕头上的布鞋还在。月光换成了日光,黑布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我穿上鞋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大小合适,软硬适中,脚底像踩在棉花上。
我娘进来看见我穿着那双鞋,叹了口气,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
我站在屋里,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我爹说,看人看精神头。
刘小荷的精神头,我看清了。那是个有主见、有胆量的姑娘,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她给我做鞋,就是认准了。
可我不能接。
不是我不想,是我不敢。
她是村长闺女,我是社员。她高中毕业,我小学没念完。她家三间大瓦房,我家两间土坯屋。她爹要是知道了,能把我腿打折。
我把鞋脱下来,用布包好,塞到炕柜最底下。
先放着吧。
等找着机会,再还给她。
可我心里清楚,这鞋放不了多久。因为刘小荷那个人,认准了的事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果然,过了三天,她又来了。
这次是在后山坡的羊棚。我刚给一只母羊配完种,正坐在棚门口的石头上歇脚,就看见她从坡下的柳树林里钻出来。还是那件碎花衬衫,辫子上的头绳又换成了红的。
“拴柱哥。”
我站起来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咋又来了?”
“我来问你,上次那个问题,你想好了没有?”
“啥问题?”
“你看人准不准。我跟谁最配。”
她站在我面前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没有上次那么羞了,多了几分倔。
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柳树叶子哗哗响。羊棚里的羊咩咩叫,远处传来生产队出工的钟声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,张了张嘴。
这个问题,我躲了三天。
可今天,她站在我面前,看样子是不打算让我再躲了。
第三章 少女登门,村长之女羞涩暗藏心事
我站在羊棚门口,看着她。
太阳快落山了,金红色的光从西边山头上斜照过来,打在她脸上,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。她抿着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,等我回答。
“小荷,你先坐下。”我指了指棚门口那块青石板。
她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坐下了。我蹲在她对面,手里还攥着配种用的记录本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你上次问我的问题,我回去想了。”我说。
“想了三天,想好没有?”她抬起头。
“你这问题,我没法答。”
“为啥没法答?”
“我是给牲口配种的,不是给人看姻缘的。你让我说哪头牛跟哪头牛配,哪头猪跟哪头猪配,我能说出个一二三。可你说人……我哪会?”
她低下头,揪着裤腿上的线头,半天不说话。
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,露出额头,白白净净的。我赶紧把目光移开,盯着手里的记录本。
“可你爹说过,人跟牲口一个理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爹那是随口一说。他要是真会看人,早去当算命先生了,还用得着在牲口棚里待一辈子?”
“你爹不是算命先生,可他看人比算命先生准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你爹在的时候,队里谁家嫁闺女娶媳妇,都找他看。他看了说好的,日子都过得好。他说不好的,后来都出了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事我知道。我爹确实给人看过相,但那都是熟人求上门来,推不过才看的。而且他从不收钱,看完了只说一句“我瞎说的,你们别当真”。可村里人信他。我爹说谁家闺女嫁对了,那家人就踏实了。我爹说谁家小子心术不正,那家人就得多留个心眼。
“那是我爹的本事,我没学会。”我说。
“你学会了。”她看着我,语气肯定。
“你咋知道?”
“那天你看了我一眼,我就知道了。”
我心里一跳。
那天在后山坡,我确实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,我看出她脸红,看出她紧张,看出她攥衣角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。可那是个人都能看出来,跟看相有什么关系?
“小荷,你别胡思乱想了。我就是个配种的,配牲口还行,配人差得远。”
“那你为啥不敢看我?”
我张了张嘴。
她坐在青石板上,仰着头看我,辫子垂在胸前,红头绳搭在碎花衬衫上,像两朵小花。太阳快挨着山尖了,光线斜斜地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。
我确实不敢看她。
从那天她跑来问我那句话开始,我就有点怕看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让人心慌。
“我没不敢看你。”我站起来,把记录本塞进工具包,“天快黑了,你赶紧下山吧。一会儿老周头回来,看见你在这儿,又该瞎说了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她也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你不怕我怕。”
“你怕啥?”
“怕你爹找我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,嘴角弯起来,眼睛弯起来,像后山坡上刚开的野杏花。
“我爹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“你爹不会吃了我,可他能扣我工分。”
“他扣你工分,我帮你要回来。”
“你咋要?”
“我跟他说,是我自己要来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你越说越麻烦。”
她不笑了,低下头,拿脚尖踢地上的小石子。
“拴柱哥,你是不是特别烦我?”
“我没烦你。”
“那你为啥老躲着我?”
“我没躲你。”
“你就躲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,“那天我送鞋,你追了两步就回去了。我等你三天,你也没来找我。今天我来了,你又说让我赶紧走。你就是躲我。”
我看着她泛红的眼圈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。
“小荷,我不是躲你。我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这话说出来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是啊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一个村长闺女,三天两头往后山坡跑,给我一个配种的送鞋、问姻缘。这事搁谁身上谁不懵?
“你不知道咋办,我告诉你。”她往前迈了一步,离我不到两尺远,“你就跟我说实话,你看我,跟谁最配。”
“我说了,我不会看人。”
“你会。你刚才看了我一眼,你心里就有数了。”
“我心里有啥数?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她站在我面前,仰着头,眼睛一眨不眨。太阳已经挨着山尖了,橙红色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,碎花衬衫上的小碎花像是活了一样,一朵一朵在风里颤。
我低头看着她,突然发现她长得很像我娘年轻时候的样子。不是说五官像,是那种劲儿像。我娘年轻时候也是这么倔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我爹说,当年我娘看上他,我姥爷不同意,嫌他是个配种的。我娘提着一篮子鸡蛋走了二十里山路,去我姥爷家说理。说了三天,我姥爷拗不过,到底点了头。
我看着刘小荷,心里突然明白了。
这姑娘,跟我娘是一路人。
“小荷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我声音放低了,“你为啥来找我?村里那么多后生,你为啥偏偏找我?”
她脸红了,一直红到耳朵根。低下头,手指又开始绞衣角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那天我看你给羊配种,你看得特别准。”
“看羊跟看人不一样。”
“一样。”她抬起头,“你看羊的时候,眼睛特别亮。你摸羊的背,看羊的眼睛,就知道它啥时候发情、啥时候该配。你那么用心,看人肯定也准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她咬了咬嘴唇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。
“还因为……你给羊配种的时候,特别有耐心。那头母羊不老实,你也不急,摸着它的毛跟它说话。你说‘不急不急,一会儿就好’。你说话的声音特别好听。”
我愣住了。
给羊配种的时候说话,这是我跟爹学的。我爹说,牲口通人性,你越急它越怕,你越稳它越服。所以我每次都跟牲口说几句话,安抚它们。可我从没想过,会有人因为这个注意到我。
“那天我躲在羊棚后面的树丛里看了半天。”她声音越来越小,“你给三头羊配了种,每一头你都跟它们说话。我就想,你对羊都这么好,对人肯定更好。”
我站在暮色里,看着面前这个低头绞衣角的姑娘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。
“小荷,你爹不会同意的。”我说。
“我爹是我爹,我是我。”
“你爹是村长,我家是普通社员。你高中毕业,我小学没念完。你……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她打断我,抬起头,眼睛里有水光,“拴柱哥,我不在乎那些。我就在乎你这个人。你手巧,你心细,你对牲口有耐心。你日子过得踏实,你不像村里那些后生,整天想着往外跑,去城里当工人。你就想守着这片地,守着你的手艺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说的没错。我确实没想过往外跑。我爹把配种的手艺传给我,我就想在这片土地上,把日子过下去。一头牛一头羊地配,一季一季地忙,攒工分,分粮食,养我娘,娶媳妇,生孩子。等孩子长大了,再把我的手艺教给他。
这就是我全部的念想。
“小荷,你让我想想。”我最后说。
“想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上次你说三天,想了啥?”
“上次我啥也没想出来。”
“那这次呢?”
“这次我想出来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你做的鞋,大小正好。你咋知道我脚多大的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脸腾地红了,比天边的晚霞还红。
“我……我看你走路的时候量的。”
“走路咋量?”
“你走路的时候,脚在鞋里晃,我就照着晃的幅度估的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鞋,脚趾头快露出来了。她居然能从走路的幅度,估出我的脚码。
“你这眼力,比我还准。”我说。
她噗嗤一声笑了。那笑声脆生生的,像春天的第一声布谷鸟叫。羊棚里的羊跟着咩咩叫起来,后山坡上热闹了一阵。
“那鞋……合适吗?”她小声问。
“合适。就是太贵重了,我没敢穿。”
“你穿了?”
“试了一下。”
“那你为啥不穿?”
“舍不得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亮得像盛了一整个黄昏。嘴角弯起来,笑得又甜又羞。
“鞋就是给人穿的,有啥舍不得的。你穿,穿坏了,我再给你做。”
“不能再做了。”我赶紧摆手,“一双就够了。你再做,村里人该说闲话了。”
“说就说呗。”
“小荷……”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她拍拍裤子,辫子一甩,“天黑了,我该回去了。拴柱哥,你答应我的,三天。三天之后我来找你,你得给我个准话。”
“你爹要是问……”
“我爹那边,我自己说。”她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我,“拴柱哥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刘小荷认准的事,不会变。你认不认准,你自己掂量。”
说完,她转身往坡下走。碎花衬衫在暮色里越来越暗,辫子上的红头绳像两点跳动的火。走到坡底的时候,她突然跑起来,跑得很快,一会儿就消失在柳树林里。
我站在羊棚门口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半天没动。
天彻底黑了。月亮爬上来,细弯弯的,挂在东边的柳树梢上。老周头赶着羊群回来了,远远地喊:“拴柱,还站那儿干啥?下山了!”
我应了一声,背起工具包,最后看了一眼坡下的柳树林。
看不见她了。
可她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响。
“我刘小荷认准的事,不会变。你认不认准,你自己掂量。”
我心里说,我认准了。
可我嘴上没说出来。
下了山,回到家,我娘已经做好饭了。看我进门,她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盛饭。
“咋回来这么晚?”
“羊棚那边有点事。”
“又跟刘小荷见面了?”
我一愣:“您咋知道?”
“张婶今天下午来串门,说她路过村口的时候,看见小荷往后山坡去了。回来的时候,脸红红的,走路带风,辫子都飞起来了。”
我娘把碗放在桌上,看着我。
“拴柱,你跟娘说实话。你俩到底咋回事?”
我坐下来,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。
“娘,她想跟我处对象。”
我娘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。
“你说啥?”
“她说她看上我了。”
我娘愣了半天,然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。
“这……这咋可能呢?刘大奎的闺女,看上咱家了?”
“娘,您别这么大反应。她说她不在乎那些。”
“她不在乎,她爹呢?”
“她说她爹那边她自己说。”
我娘站起来,在灶台前来回走,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。
“拴柱,这可是大事。刘大奎那个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他大闺女嫁公社干部,二闺女嫁供销社会计,他小闺女,他能让她嫁个配种的?”
“娘,配种的咋了?我爹也是配种的,您当年不也嫁了?”
“你爹那时候……”
“那时候咋了?我爹说,您当年为了嫁他,走了二十里山路去跟姥爷说理。”
我娘愣住了,看着我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你爹把这事都跟你说了?”
“说过一回。他说您脾气倔,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来。”
我娘坐下来,擦了擦眼角。
“你爹那个人,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。就那一回,他说我倔,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“娘,小荷跟您一样倔。”
我娘看了我半天,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咋想的?”
“我想好了。她要是真敢跟她爹说,我就敢娶。”
我娘沉默了很久,最后站起来,把桌上的筷子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,放回我碗边。
“吃饭吧。这事儿,等三天再说。”
我端起碗,一口一口吃着。心里定了,饭也香了。
窗外,月亮挂在柳树梢上,细细弯弯的,像谁笑弯了的眉毛。
第四章 大胆发问,借看配种试探自身姻缘
三天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可这三天,我过得比三年还慢。
第一天,我去牛棚配种,手里干着活,脑子里全是刘小荷站在后山坡的样子。她仰着头看我,说“我认准的事,不会变”。我给母牛做直肠检查的时候,差点把记录本掉进粪堆里。老周头在旁边看着,撇了撇嘴:“拴柱,你今天心不在焉啊。”
“没有,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想啥呢?”
“想配种的事。”
老周头哼了一声,没再问。可他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两遍,明显不信。
第二天,我去猪圈。给母猪配种的时候,手里拿着输精管,脑子里又飘了。刘小荷说“你给羊配种的时候,特别有耐心”。这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。我手一抖,输精管差点掉地上。旁边帮忙按猪的刘二柱看了我一眼:“拴柱哥,你这两天咋回事?魂丢了?”
“没丢,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累就歇一天。别把猪配坏了。”
我瞪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第三天,我娘看出我不对劲了。吃早饭的时候,她坐在对面,盯着我看了半天。
“拴柱,你今天别去牲口棚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你这样子去了也是白去。配错了,人家找你赔?”
我放下筷子:“娘,我没事。”
“你有没有事,娘看不出来?你从小就这样,心里有事就魂不守舍。你爹在的时候,一看你这样,就说‘拴柱又犯犟了’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把粥喝完。
“今天小荷是不是该来找你了?”我娘问。
“嗯,她说三天后来。”
“那你咋打算?”
“我娶她。”
我娘看了我半天,叹了口气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她爹那边……”
“她说了,她自己说。”
“你信她一个丫头能说动刘大奎?”
“娘,她不是一般的丫头。”
我娘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收拾碗筷。走到灶台前,背对着我说了一句:“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信我的。”
我出了门,没去牲口棚,直接往后山坡走。
羊棚里没什么事,该配的都配完了。老周头把羊群赶到后山吃草去了,棚里空荡荡的。我坐在棚门口那块青石板上,看着坡下的柳树林。
太阳升到半空,暖烘烘的。柳树芽已经长成叶子了,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像水波一样荡。远处生产队的钟声响了,社员们出工了,隐隐约约能听见说笑声。
我等着。
等了半上午,没见人影。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我后脖子发烫。我心里开始打鼓了。她是不是不来了?是不是她爹不让她出门?是不是她想通了,觉得还是嫁个吃公粮的好?
正胡思乱想的时候,坡下的柳树林里钻出一个人。
碎花衬衫,黑裤子,辫子上的红头绳在绿叶里格外扎眼。她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红扑扑的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
“拴柱哥!”她远远地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喘。
我站起来,迎了两步。
“你咋跑这么急?”
“我爹……我爹今天在家。”她跑到我跟前,弯着腰喘气,“我等他出门才敢来。他去公社开会了,中午不回来。”
“那你急啥?慢慢走也行。”
“我怕你走了。”
“我专门在这儿等你,走啥?”
她抬起头,脸上红扑扑的,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。她擦了一把汗,把布包递给我。
“又是啥?”我问。
“你打开看。”
我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本笔记本。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四个字,端端正正的楷书:配种记录。
我翻开一看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每一页都画着表格,上面有日期、牲口编号、发情情况、配种时间、配种次数、备注。字迹工整,行行对齐,比我那本鬼画符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翻了几页,越看越惊讶。
“我照着你那个小本子抄的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有些不好意思,“那天你在羊棚看本子,我瞄了一眼。你那本子太乱了,好多地方看不清。我就想,帮你重新抄一份。你看,我把每头牲口的记录都分开了,牛一页,猪一页,羊一页。后面还留了空白,以后新配的可以接着往上写。”
我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还画了一个表格,标注着“配种日历”,把每个月该注意的时间节点都列出来了。什么时候检查发情,什么时候配种,什么时候验胎,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……你懂配种?”我抬头看她。
“不懂。”她摇摇头,脸更红了,“我就是照着你本子上记的,把日期往后推。牛是二十一天,猪是二十一天,羊是十六到十八天。我不知道对不对,你要是不对,我再改。”
我看着她,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,心里翻江倒海。
这个姑娘,偷偷瞄了一眼我的记录本,回去就抄了一份,还自己琢磨出了发情周期的规律。她说不懂配种,可她把配种记录整理得比队里的会计账还清楚。
“小荷,你念过高中,脑子好使。”我说。
“这跟念书没关系。”她摇摇头,“我就是看你那个本子太破了,想帮你。”
“你帮我,你爹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低下头,拿脚尖踢地上的草,“我晚上等他们都睡了,点着煤油灯抄的。抄了三个晚上。”
三个晚上。煤油灯。一笔一划地抄。
我合上笔记本,看着她。
“小荷,你为啥对我这么好?”
“你又问这个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些恼,“上次不是说了吗?我看你顺眼。”
“看哪儿顺眼?”
她被我这句话问住了。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了,红得比前几次都厉害,一直红到脖子根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人咋这样?”她跺了一下脚,“人家对你好,你非要问为啥。哪有那么多为啥?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“知道啥?知道我看上你哪儿了?”
“嗯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,转过身,背对着我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好像是在鼓气。过了好几秒,她转回来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。
“你真想知道?”
“真想。”
“那好,我跟你说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攒了多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,“我第一次注意到你,是去年秋天分红薯。你搬红薯的时候,有个老太太搬不动,你二话不说帮她扛回家。你扛了两趟,自己的红薯还搁在地里。我那时候就想,这个人实在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去年秋天分红薯的事,我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后来,我注意观察你。你给牲口配种,从来不糊弄。别人配种,配完就走。你配完,还要蹲在那儿看半天,看母畜的反应,在本子上记。你给羊配种,羊不老实,你也不打不骂,就摸着它的毛跟它说话。你那个耐心,村里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不那么抖了,眼睛也越来越亮。
“还有一回,你从公社回来,路上碰见一个要饭的老头。别人都绕着走,你停下来,把兜里揣的两个窝头给了人家。你兜里就这两个窝头,你给了人家,自己饿着肚子走回来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这事她怎么知道的?
“我那天去公社买盐,回来的时候走在你后面。”她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,“你一直没发现我。”
“小荷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不在乎你挣多少工分,不在乎你家有几间房。我就在乎你这个人。你踏实,你心善,你对你干的事上心。这些东西,比工分金贵,比房子值钱。”
她说完,喘了一口气,像是把攒了几个月的话全倒出来了。
我站在她面前,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,心里热得发烫。
“小荷,你爹要是不同意呢?”
“那我就跟他说理。”她仰起头,语气坚定,“我跟他说,赵拴柱有手艺,有本事,人实在。我跟他说,日子是人过出来的,不是钱堆出来的。他要是还不听,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咋样?”
“我就跟你走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你别说傻话。”
“我没说傻话。”她看着我,眼圈红了,但没掉泪,“拴柱哥,你知道我为啥今天来找你吗?我爹今天去公社开会,回来肯定有人跟他说闲话。说看见他闺女往后山坡跑了,说跟赵拴柱钻羊棚了。他回来肯定要发火。我先跟你说清楚,不管他咋发火,我的主意不变。”
“你爹要是把你关起来呢?”
“关就关。关了我也不改。”
“你娘要是劝你呢?”
“我娘劝不动我。我爹都劝不动,我娘更不行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想起我娘年轻时候的样子。我爹说,我娘当年提着一篮子鸡蛋走了二十里山路,去跟我姥爷说理。说了三天,我姥爷拗不过,点了头。
刘小荷跟我娘,是一路人。
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来。
“小荷,你过来。”我朝她伸出手。
她愣了一下,看着我的手,脸又红了。
“干啥?”
“你过来,我跟你说句话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往前迈了两步,站在我面前,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“抬头。”我说。
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有紧张,有期待,有害怕,有欢喜。那眼神,跟那天在羊棚前一模一样。
“你看我这个人,咋样?”我问。
她眨了眨眼:“你不是问过了吗?”
“你答你的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,想了想,说:“你长得不算俊,但耐看。你话不多,但句句实在。你手上有茧,心里有数。你走路的步子稳,不东张西望。你吃饭不挑,给啥吃啥。你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我打断她,怕她再说下去,我自己先扛不住,“我问你,你看我这个人,跟谁最配?”
她愣住了。
然后,她笑了。
笑得眉眼弯弯的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她笑起来的样子,像后山坡上开满的野杏花,热热闹闹的,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了。
“跟你自己最配。”她说。
“啥意思?”
“就是你跟谁都不配,就跟自己配。”
“你骂我呢?”
“我夸你呢。”她笑得停不下来,“你自己跟自己最配,那你就得找个能配得上你的。你说,谁配得上你?”
我看着她笑得发亮的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“你配得上。”我说。
她的笑声停了。
睁大了眼睛看着我,嘴唇微微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耳朵根又红了,一直蔓延到整张脸,连脖子都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啥?”
“我说,你配得上我。我也配得上你。咱俩最配。”
她站在我面前,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眼圈红了,眼泪掉下来,一颗一颗的,砸在碎花衬衫上,洇开一朵朵深色的小花。
“拴柱哥,你这话,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
“你不嫌我爹是村长?”
“不嫌。”
“你不嫌我念过高中?”
“不嫌。”
“那你嫌啥?”
“我就嫌你跑的太快。上次跑丢了红头绳,这次又跑得满头汗。”
她噗嗤一声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又哭又笑的。她伸手抹了一把脸,结果越抹越花。
“我跑得快,是因为我想见你。”她说,声音还有点哽咽,“我三天没见你,心里跟猫抓似的。干活也没心思,吃饭也没味道。我娘问我咋了,我说没事。我爹问我咋了,我说没事。我姐回来一趟,看我这样,说我是害了相思病。”
“你姐看出来了?”
“我姐那个人精得很。她看一眼就看出来了。她还问我,是不是看上谁了。我说没有。她说你嘴硬。”
“你嘴确实硬。”
“你嘴才硬。”她瞪了我一眼,眼角还挂着泪,“你说三天给我准话,结果三天了你啥也没说。还是我问你,你才说。”
“我这不是说了吗?”
“你那是被我逼的。”
“不是逼的。我三天前就想好了,就是想等你来了再说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三天前就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你为啥不去找我?”
“我去找你?我往村长家跑,你爹不把我打出来?”
她想了想,点点头:“那倒也是。”
风从坡上吹下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柳树林里传来布谷鸟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旷神怡。羊棚里的母羊咩咩叫了两声,像是在催我们。
“拴柱哥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把手伸出来。”
我伸出手,她把她的手放上去。她的手小,手心有薄薄的茧,是干活磨出来的。手指头凉凉的,微微发抖。
“你手咋这么凉?”
“紧张的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等你那句话,等了三天。我怕你不说,又怕你说了我又接不住。”
“现在接住了?”
“接住了。”
我握着她的手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“小荷,你回去跟你爹说。他要是同意,我明天就去你家提亲。他要是不同意,我就等他同意。等一年,等两年,等多久都行。”
“你等得住?”
“你跑得了?”
她笑了,笑得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跑不了。我认准了,就不跑了。”
太阳升到了正头顶,暖融融的光洒在山坡上。柳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面,绿得发亮。远处生产队收工的钟声响了,社员们说笑着往回走。
我们站在羊棚前,手拉着手,谁也没说话。
风在吹,羊在叫,布谷鸟在唱。
整个柳树沟的春天,好像都聚在了这个后山坡上。
第五章 心生诧异,察觉少女暗藏懵懂情意
那天从后山坡下来,我整个人都是飘的。
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,脚下像踩着棉花。走到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婶子正坐在那儿纳鞋底,看见我就喊:“拴柱,今天咋回来这么早?羊棚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我脚步没停。
“手里拿的啥?”
“本子。”
“啥本子?”
“记事的。”
我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背后婶子们又嘀咕起来,我听不清,也不想听。心里装着事,走得快,回到家的时候,我娘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
“回来了?”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咋样?”
“啥咋样?”
“小荷来了没有?”
“来了。”
“说啥了?”
“她说她认准了。”
我娘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我。我把笔记本递给她,她接过去翻了翻,半天没说话。
“这字,比咱村会计写得都好。”她合上本子,“你打算咋办?”
“明天去她家提亲。”
“明天?”我娘吓了一跳,“你疯了?她爹那边还没通气呢,你就去提亲,不等着被轰出来?”
“小荷说她跟她爹说。”
“她说了吗?”
“她说今天回去就说。”
我娘把笔记本还给我,叹了口气。
“拴柱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刘大奎是村长,好面子,全村人都看着呢。他闺女嫁个配种的,他脸上挂不住。”
“娘,我爹也是配种的。”
“你爹那时候不一样。那时候解放前,给地主家配种,还算个体面活。现在生产队里,配种就是个技术员,说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那您当年为啥嫁我爹?”
我娘瞪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屋了。
我知道戳到她心事了。我娘那个人,嘴上不说,心里比谁都明白。她当年嫁我爹,也是顶着压力。我姥爷嫌我爹是配种的,穷,没地。我娘不管,提着一篮子鸡蛋走了二十里山路,说了三天,我姥爷才松口。
我娘能做的,小荷也能做。
可我还是心里没底。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一会儿是小荷站在山坡上笑,一会儿是她爹刘大奎拍桌子瞪眼睛。我爬起来,点上煤油灯,把那本笔记本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越看越心惊。
她抄的记录,不只是照搬。她把我的原始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,该合并的合并,该分列的分列。每一头牲口的记录单独成页,后面画着表格,留着空白。表格的格式,比公社发下来的那本还规范。
更让我没想到的是,最后一页,她还画了一个折线图。横轴是月份,纵轴是配种数量。折线旁边标注着每个月的发情高峰和低谷。
这东西,连我都没想过要画。
她一个没学过配种的姑娘,硬是从我的记录里看出了规律。这个脑子,这份心,全村找不出第二个。
我合上本子,吹灭煤油灯。黑暗中,我盯着房梁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这个姑娘,我要定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还没出门,张婶就来了。
张婶是村里有名的“广播站”,谁家的事她都要掺和。她一进门,我娘脸色就变了。果然,张婶屁股还没坐稳,嘴就开了。
“拴柱他娘,你听说了没有?昨天有人看见刘大奎家小荷从后山坡下来,脸红红的,衣裳上还沾着草。有人问她去哪儿了,她说去看羊。”
我娘端着茶碗,没接话。
“你说一个姑娘家,去羊棚干啥?那地方又脏又臭的,多不体面。再说了,后山坡就拴柱一个人在那儿,孤男寡女的……”
“张婶。”我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看着她,“羊棚是生产队的,谁都能去。小荷去看羊,有啥奇怪的?”
张婶看见我,讪讪地笑了笑:“哎哟拴柱,我不是那意思。我就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啥?”
“觉得……那啥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张婶站起来,“我就过来坐坐,先走了。”
张婶走后,我娘看了我一眼:“听见了?闲话已经传开了。”
“传就传。反正她早晚要嫁过来,让他们说去。”
“你这孩子,心咋这么大?”
“娘,我爹说得对,看人看精神头。小荷那个精神头,比村里谁都强。这种姑娘,我要是放过了,这辈子都后悔。”
我娘没再说什么,只是叹了口气。
我出了门,往牲口棚走。走到半路,迎面碰见老周头。老周头赶着羊群往后山坡走,看见我,停下来。
“拴柱,昨天小荷是不是又去找你了?”
“周叔,您看见了?”
“我啥也没看见。”老周头摆摆手,“我眼花了,啥也看不清。不过我给你提个醒,刘大奎今天没去公社。他昨天就回来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昨天就回来了?”
“嗯,我听说的。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就嗯了一声。”
坏了。
昨天小荷说她爹去公社开会,中午不回来,她才敢跑出来。可老周头说刘大奎昨天就回来了。那他到底是几点回来的?有没有撞见小荷从后山坡下来?
我加快脚步往牲口棚走。心里七上八下的,手里的工具包攥得紧紧的。
到了牲口棚,我刚把牛棚的门打开,就听见后面有人喊。
“拴柱。”
我回头一看,是刘二柱。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脸上神色不太对。
“咋了?”
“队长让你去大队部一趟。”
“啥事?”
“不知道。他脸黑着呢,你小心点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大队部在村东头,三间瓦房,是村里最好的房子。刘大奎平时在那儿办公,也开会,也调解纠纷。我走到门口,看见门虚掩着,里面飘出旱烟味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刘大奎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报纸,手里夹着烟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心跳得厉害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刘大奎抽了两口烟,把烟掐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。
“拴柱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六了。”
“二十六,不小了。你爹二十六的时候,你都三岁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娘为你的婚事,愁得睡不着觉吧?”
“队长,我娘是着急。”
刘大奎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你昨天在后山坡干啥?”
“给羊配种。”
“配种配到天黑?”
“有一头母羊发情晚,我多等了一会儿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刘大奎盯着我看,眼睛像刀子一样。我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。
“拴柱,我跟你爹是老交情了。你爹在的时候,咱俩一个牲口棚里待过。你爹那个人,我服。手艺好,人实在,话少。你像你爹。”
“队长夸我了。”
“我不是夸你。”刘大奎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,“小荷昨天回来,我一看她那个样子,就知道有事。她娘问她去哪儿了,她说去后山坡看羊。看羊?一个姑娘家跑后山坡看羊?她从小到大,连鸡都没喂过,看什么羊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今天把你叫来,不是要骂你。我是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队长您问。”
“你对我家小荷,是真心,还是闹着玩?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那张黑红的脸膛上,眉头拧成了疙瘩,眼睛里全是认真。
我站起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队长,真心。”
“你拿啥保证?”
“我拿我爹教我的手艺保证。我拿我娘养我这么大保证。我拿赵拴柱这三个字保证。”
刘大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“你坐。”
我坐下来。
他又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叹了口气。
“拴柱,我不瞒你说,小荷昨天晚上跟她娘说了。说看上你了,要嫁你。她娘哭了一晚上,说好好的闺女,咋就看上个配种的。我听了,一晚上没睡着。”
“队长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今天想了一天。我三个闺女,大闺女嫁了公社干部,二闺女嫁了供销社会计。就剩小荷,我最疼她。她想嫁个吃公粮的,我能给她找。她想嫁个工人,我也能想办法。可她偏偏看上你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我。
“我问你,你能给她啥?你家两间土坯房,你娘身体不好,你一个月挣的工分,年底折算下来也就百十来块。你拿啥养她?”
“我拿手艺养她。”我说,“队长,我这手艺您知道。十里八村,配种没有比我强的。现在改革开放了,以后允许搞副业。我不光给生产队配,我还能给社员个人配。一头牛配一次多少钱,一头猪多少钱,我算过,一年下来,能挣不少。”
刘大奎看着我,眼神里有些意外。
“你算过?”
“算过。我不光算配种,我还算过养种畜。现在种畜少,要是自己养一头好种牛、一头好种猪、一只好种羊,配种加卖种畜,一年少说挣几百块。”
“几百块?你口气不小。”
“队长,您信我。”
刘大奎没说话,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屁股掐灭。
“小荷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啥话?”
“她说,‘爹,你看人看了一辈子,你觉得赵拴柱这个人咋样?’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没答上来。”刘大奎看着我,“现在想想,我确实答不上来。你爹在的时候,我说你爹实在。你爹走了,我看你这几年在队里干活,也实在。可实在归实在,当女婿,我还得再看看。”
“队长您看。”
“行,那我就看看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回去吧。这事先别声张,让我再想想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刘大奎在后面叫住我。
“拴柱。”
我回头。
“小荷那丫头,脾气倔。她认准的事,我跟她娘都拦不住。你既然认准了,就别让她输。”
“队长,我不让她输。”
刘大奎摆摆手,让我走了。
出了大队部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我站在门口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后背的汗把褂子都浸湿了,风一吹凉飕飕的。
我往家走,走到村口老槐树下,看见小荷站在那儿。
她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衬衫,辫子上扎着红头绳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。看见我,她跑过来。
“我爹找你干啥?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我二姐回来跟我说的。说爹今天没去公社,去大队部了,还让人叫你了。”
“你二姐咋知道的?”
“我二姐在公社供销社,消息灵通得很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
“你笑啥?”
“我笑你爹。”
“我爹咋了?”
“你爹说,你脾气倔,他跟娘都拦不住。”
她眨了眨眼,然后也笑了。
“他就说了这个?”
“还说了别的。”
“说了啥?”
“说了让你别输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眼圈红了,但没掉泪。她仰起头,使劲眨了眨眼睛,把眼泪逼回去。
“我爹那个人,嘴硬心软。”她说。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那你咋说的?”
“我说不让你输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。篮子往我手里一塞,转身就跑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回家!”她头也不回,“我回去跟我娘说,我爹松口了!”
我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跑远。辫子上的红头绳一跳一跳的,像两只蝴蝶。
篮子沉甸甸的。我揭开盖布一看,里面是十个鸡蛋,还有一双布鞋。千层底,黑布面,跟我藏在炕柜里的那双一模一样。
我拿出来试了试,不大不小,正好。
这姑娘,量脚的本事比我还准。
我提着篮子往家走,心里踏实了。
风从后山坡吹下来,带着青草和柳叶的味儿。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哗响,像是在笑。
我想起我爹说过的话:看人看精神头。刘小荷的精神头,我算是看透了。那是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劲儿,是十头牛拉不回来的倔。
这种姑娘,值得我拿一辈子去对她好。
第六章 细观面相,看透姻缘背后天赐缘分
刘大奎松口的事,在村里传开了。
传得最快的是张婶。那天她从我家走后,不知又去了谁家串门,不到半天功夫,全村都知道刘大奎找我谈了话。至于谈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可越不知道越要猜,越猜越离谱。有人说刘大奎要把小荷许给我,有人说刘大奎把我骂了一顿让我死了这条心,还有人说刘大奎要给我提干,让我当生产队副队长。
我听了哭笑不得。
小荷倒是沉得住气。接下来两天,她没来找我。可每天我去牲口棚,都能在门口的石头上看见东西。有时候是一个煮鸡蛋,有时候是一块白面饼,有时候是一小罐咸菜。东西用干净的手帕包着,压得整整齐齐。
我知道是谁放的。
老周头第一次看见石头上的鸡蛋,还纳闷:“谁放这儿的?咋没人吱声?”我拿起来揣兜里,说:“周叔,您吃您的,甭管这个。”
老周头看了我一眼,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问。
那天傍晚,我配完最后一头牛,正蹲在棚门口洗刷工具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不用回头,我知道是谁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咋知道是我?”
“这脚步声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她走到我旁边,蹲下来,看着我洗刷输精管。晚霞把她的侧脸映得红扑扑的,睫毛又长又密,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你这两天咋不去找我?”她问。
“你爹让我等等。说再看看。”
“看啥?”
“看你还有没有更好的。”
她哼了一声:“他看也白看。我跟他说了,全村后生我挨个排了一遍,没一个比得上你。”
我停下手里的活,转头看她:“你挨个排了?”
“排了。”她掰着手指头,“东头的刘二柱,人勤快但没手艺。西头的王满仓,手艺好但脾气爆。南头的孙德厚,脾气好但懒。北头的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排了多少个?”
“全村跟我年纪差不多的,一共十二个。我一个一个比过。”
“你比啥?”
“比人品,比手艺,比心性,比日子过得踏不踏实。”她看着我,理直气壮,“十二个里头,你排第一。”
我被她逗笑了:“你爹知道你这么比吗?”
“不知道。知道了又该说我没羞没臊。”
“那你确实没羞没臊。”
“你才没羞没臊。”她瞪了我一眼,但嘴角翘着,没真生气。
我把工具洗完,收进包里。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,转身看着她。她还蹲在那儿,仰着头看我,晚霞落在她脸上,好看得像年画里的人。
“小荷,你起来。”
“干啥?”
“你起来,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站在我面前。夕阳在她身后,光线从她肩膀两侧穿过来,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。她穿着白底蓝花的衬衫,辫子垂在胸前,风吹过来,几缕碎发在额前飘。
我退后一步,仔细看她。
从头发看到额头,从额头看到眉毛,从眉毛看到眼睛,从眼睛看到鼻子,从鼻子看到嘴,从嘴看到下巴。再往下,看肩膀,看腰身,看站姿,看手。
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,手指又开始绞衣角。
“你干啥呢?跟看牲口似的。”
“你别动。”我说,“让我看完。”
她不说话了,站在那儿,微微低着头,睫毛轻轻颤着。
我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张脸,我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。后山坡的羊棚前,猪圈的门口,村口的老槐树下,大队部的窗户外。可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刘大奎松了口,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再看她,感觉跟以前完全不同。
以前看她,看到的是好看、俏丽、精神头足。今天看她,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。
她的额头宽而平。我爹说过,额头宽的人心眼大,能容事。我娘额头就宽,一辈子跟着我爹吃苦,从来没抱怨过。小荷额头比一般姑娘宽,她不会因为小事跟你闹,她能容下我这个配种的,就能容下以后所有的难处。
她的眉毛浓而直。我爹说,眉毛看心性。浓眉的人重情,直眉的人认死理。小荷这两条眉毛,又浓又直,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。她认准了我,这辈子就不会改。
她的眼睛大而有神。眼角微微上挑,瞳仁又黑又亮。我爹说,眼为心之窗。眼睛亮的人心思正,不藏奸。小荷的眼睛里从来藏不住事,高兴就是高兴,生气就是生气,一看就透。这种人过日子省心,你不用猜她心里想什么。
她的鼻子挺而直。我爹说,鼻为财帛宫,鼻挺的人有主见,能守家。小荷鼻子生得好,不塌不钩,端端正正。她这辈子不会大富大贵,但也不会受穷。她能守住一个家,守住一份日子。
她的嘴唇薄而红。嘴角天生微微上翘,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。我爹说,嘴唇薄的人会说话,嘴角翘的人命好。小荷说话确实利索,高中毕业的文化人,比我这小学没念完的强了不知道多少。
我看着她,脑子里把爹教的那一套翻了个遍。越看越觉得,她这面相,是旺家的面相。不是大富大贵的旺,是平平安安的旺,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旺。
这种旺,正是我想要的。
“你看完了没有?”她小声问,脸已经红得不行了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那你看出啥来了?”
“看出你是个旺家的命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扑哧笑了:“你还会看这个?你又没学过。”
“没学过,但我爹教过。”
“你爹那套,你还真信?”
“信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爹看了一辈子牲口,也看了一辈子人。他说人跟牲口一个理,骨相、气血、精神头,都在脸上写着。我今天看了你半天,觉得我爹说得对。”
她仰起脸看着我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“那你看出我是个啥命了?”
“你是个认死理的命。”我说,“认准了一条道,走到黑都不回头。这种人,嫁对了人,一辈子顺顺当当。嫁错了人,也能把日子扭过来。”
“那我嫁对了还是嫁错了?”
“你还没嫁呢。”
“那你说我会嫁对还是嫁错?”
“嫁对。”
“嫁给谁?”
“嫁给我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的,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。笑着笑着,眼圈红了。
“拴柱哥,你说咱俩这算啥?你看牲口看了十几年,我念书念了十几年,结果你在羊棚里把我给看上了。”
“不是我看上你的,是你先来找我的。”
“你先看我的。那天在羊棚,你看我那一眼,我心里就乱了。回去之后,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好。我娘问我咋了,我说没事。我爹问我咋了,我说没事。后来我姐回来,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“你姐咋说的?”
“我姐说,你完了。我说啥完了?她说你害相思病了。”
“你姐看人比我准。”
“我姐是过来人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变小了,“她当年嫁我姐夫,也是自己看上的。我爹不同意,嫌我姐夫家兄弟多,分不到地。我姐跑了三里地去找我姐夫,让他来提亲。我爹没办法,只好同意了。”
“你姐跟你一样倔。”
“我们家闺女都倔。我大姐当年也是自己找的。我爹说三个闺女没一个让他省心的。”
“那你爹挺不容易的。”
“他嘴上说我们让他操心,其实心里高兴着呢。我大姐嫁了公社干部,日子过得好。我二姐嫁了供销社会计,吃穿不愁。我爹跟人显摆的时候,说起两个女婿,嗓门比谁都大。”
“那我这个配种的女婿,他咋显摆?”
她想了想,笑了:“他可以说,我小女婿会看牲口。全村牲口都归他管。”
“这倒是实话。”
她笑了一会儿,突然认真起来,看着我。
“拴柱哥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天我去后山坡找你之前,我其实想了很久。我不是一时冲动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从去年秋天分红薯,你帮老太太扛袋子那天起。到今年开春,快半年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半年。她看了我半年,想了半年,才鼓起勇气来找我。
“你咋不早点跟我说?”
“我不好意思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一个姑娘家,主动去找你,多丢人。可后来我想,要是再不说,你万一跟别人好了咋办?我听说你娘托媒人给你说了好几门亲,都没成。我就想,万一这次成了呢?那我不是白等了?”
“那你为啥挑那天来?”
“那天我看见你娘又托张婶给你说亲。张婶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,见人就说。我听了心里着急,实在忍不住了。”
“所以你跑到后山坡来堵我。”
“嗯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本来想好了,就问一句,问完就走。可你看了我一眼,我就慌了。什么话都说不利索,问完就跑。”
“你跑了之后,我站在原地,半天没缓过神来。”
“你缓过神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看着她,“到现在都没缓过来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笑。
“那你别缓了。就这样吧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你认准了我,我认准了你。咱俩谁也别松手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晚霞正在西边山头上烧着。橙红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,把她的头发染了一层暖色。她站在牲口棚前,站在干草和泥土的气味里,站在我看了十几年的地方,说要跟我过一辈子。
我看着她,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热流。这股热流我从来没经历过。小时候我爹打我,我没哭过。我爹走的时候,我没哭过。一个人扛着牲口棚里所有的活,我没叫过苦。可现在,看着她站在我面前,认认真真地说“咱俩谁也别松手”,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兜住。
“小荷。”我喊了一声,嗓子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我伸出手,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。她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,连耳垂都泛着粉色。
“你以后别老跑了。”我说。
“为啥?”
“跑得满头汗,我心疼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抖着。我以为她哭了,伸手去扳她的肩膀。她转过来,脸上全是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赵拴柱,你这个人……”她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“你这个人,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,冷不丁说一句,能把人噎死。”
“我说错啥了?”
“没说错。”她擦了一把眼泪,“就是……就是以后这种话,你得多说。”
“我不会说。”
“不会说也得说。我爱听。”
“那行。以后我说。”
她笑够了,擦了擦脸,站直了身子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“别来了。你爹知道了又该多想。”
“他都知道了我还怕啥?”她辫子一甩,“我明天来给你送饭。你天天啃窝头,脸都瘦了。”
“我没瘦。”
“我说瘦了就瘦了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拴柱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要是还在,他会同意咱俩的事吗?”
我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会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因为我爹说过,看人看精神头。你这个精神头,他肯定看得上。”
她笑了,笑得比晚霞还好看。然后转身,跑下了山坡。
我站在牲口棚前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柳树林里。风从后山坡吹下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棚里的母羊叫了两声,像是在替我高兴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具包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边的晚霞快散了,换成了深蓝的暮色。第一颗星星冒出来,亮晶晶的,挂在东边的柳树梢上。
我想起我爹说的那句话。人跟牲口一个理,看骨相、看气血、看精神头,啥都能看出来。
我今天看了小荷半天,看透了她的面相。她是个旺家的命,是个认死理的命,是个能跟我过一辈子的命。
这种命,我爹要是在,肯定说好。
我背起工具包,往山下走。脚步轻快,心里踏实。走了几步,我停下来,对着空旷的山坡,对着满天的星斗,对着我爹不知道在哪儿的魂,说了一句话。
“爹,您儿子找着媳妇了。您放心。”
风吹过来,柳树叶子哗哗响,像是在答应。
第七章 大胆直言,一语道破她的最佳良配
刘大奎最终松口,是在三天之后。
那天傍晚,我刚从后山坡下来,走到村口就看见小荷站在老槐树下等我。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,辫子上的红头绳换成了粉色的,脸上笑盈盈的,手里提着一包东西。
“拴柱哥,我爹让你去家里吃饭。”
我脚步一顿:“你爹?”
“嗯,我爹亲口说的。让我来叫你。”
“就叫我一个?”
“就叫你一个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褂子。灰扑扑的,袖口磨得发白,膝盖上还沾着牲口棚里的草屑。这副样子去村长家吃饭,像什么话。
“你等我一会儿,我回去换身衣裳。”
“不用换。”她拉住我袖子,“我爹说了,让你下了工直接来。他就想看看你干活的样子。”
“我干活的样子有啥好看的?”
“我爹说,看一个人,看他干活就够了。干活实在的人,过日子也实在。”
我看着她,笑了:“你爹这话,跟我爹说的一样。”
“那说明我爹看人准。”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走吧,菜都凉了。”
我跟着她往村里走。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,我娘正站在院门口张望。看见我跟小荷走在一起,她愣了一下。我冲她摆摆手,意思是没事。我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转身进了院。
刘大奎家住在村东头,三间大瓦房,院子用青砖砌了围墙,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。这在柳树沟算头一份的体面。我站在门口,心里有些打鼓。
小荷推开门,冲里面喊了一声:“爹,拴柱哥来了。”
刘大奎从堂屋里出来,腰上系着围裙,手里还攥着锅铲。我看愣了。村长亲自下厨?
“来了?进来坐。”刘大奎冲我点点头,语气比上次在大队部缓和了不少。
我进了堂屋,桌上摆了四个菜。一盘炒鸡蛋,一盘腊肉炒蒜苗,一盘凉拌黄瓜,还有一碗炖豆腐。中间放着一壶酒,两个酒盅。
“坐。”刘大奎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凳子。
我坐下来。小荷给我倒了杯水,然后转身进了灶房。
“她娘去她二姐家了,今晚不回来。”刘大奎坐下来,给我倒了盅酒,“就咱爷俩,喝点。”
我端起酒盅,跟他碰了一下。酒是红薯干烧的,辣嗓子,但暖胃。
“拴柱,我今天叫你来,是跟你说小荷的事。”刘大奎夹了一筷子炒鸡蛋,放嘴里慢慢嚼着,“我跟你爹是老交情,你爹那个人我服。可当女婿,我得看准了。我就这一个闺女在家了,不能嫁错了。”
“队长,您看。”
刘大奎放下筷子,看着我:“小荷跟我说,你看人准。她说你看她半天,把她啥都看透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看了小荷一眼。她正好从灶房端菜出来,听见这话,脸一下子红了,瞪了她爹一眼。
“爹,您说这个干啥?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刘大奎不理她,继续看着我,“拴柱,我问你,你看小荷,看出啥来了?”
我想了想,放下筷子。
“队长,那我就直说了。”
“你直说。”
“小荷的面相,旺家。”
刘大奎挑了挑眉:“你还会看相?”
“我爹教的。我爹说,人跟牲口一个理,看骨相、看气血、看精神头。我今天就按这个看的。”
“那你仔细说说。”
我端起酒盅抿了一口,理了理思路。
“先说额头。小荷额头宽平,这叫天庭饱满。我爹说,额头宽的人心眼大,能容事,不斤斤计较。以后过日子,磕磕碰碰少不了,心眼大的人能过去。心眼小的人,针尖大的事都能闹翻天。小荷不是那种人。”
刘大奎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再说眉毛。小荷眉毛浓直。浓眉重情,直眉认理。她认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来。这种人嫁了人,就不会三心二意。日子再苦,她也能跟你扛到底。”
小荷端着菜站在灶房门口,没过来,也没走。我知道她在听。
“再说眼睛。小荷眼睛大而亮,瞳仁黑,眼白清。我爹说,眼为心之窗。眼睛亮的人心思正,不藏奸。小荷心里想啥,脸上全写着。这种人过日子省心,你不用猜。”
刘大奎又点了一下头。
“鼻子。小荷鼻子挺直,不塌不钩。鼻为财帛宫,鼻挺的人有主见,能守家。她这辈子不会大富大贵,但也不会受穷。她能守住一个家,守住一份日子。”
“嘴呢?”刘大奎问。
“嘴角天生上翘,嘴唇薄而红。我爹说,嘴角翘的人命好,嘴唇薄的人会说话。小荷念过高中,比我会说话。以后家里大事小事,她能拿主意。我在外面干活,她在家里主事,日子肯定顺。”
刘大奎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酒盅喝了一口。
“你看了半天,就看出这些?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啥?”
“站姿。”我看着小荷,她靠在灶房门框上,低着头,耳朵根红透了,“我爹说,看人站姿比看脸准。站得直的人,心正。站得稳的人,日子稳。小荷站的时候,腰背挺直,两脚落地生根。这种人,你不用担心她走歪路。”
刘大奎放下酒盅,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些东西。说不清是什么,像是满意,又像是感慨。
“拴柱,你爹教的这些,你都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你爹要是还在,看到你把他的手艺和眼力都学全了,肯定高兴。”
“队长,我爹不在了,您就是我长辈。您要是信我,把小荷交给我,我这辈子不让她受委屈。”
刘大奎看着我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转头冲灶房喊了一声:“小荷,你也别躲着了,过来坐。”
小荷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她低着头,不敢看她爹,也不敢看我,脸比桌上的炒鸡蛋还红。
“小荷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刘大奎看着她,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她声音很小,但很干脆。
“不嫌他是配种的?”
“不嫌。”
“不嫌他家穷?”
“不嫌。”
“不嫌他娘身体不好?”
“我伺候。”
刘大奎叹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
“行,我同意了。”
小荷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没听清。
“爹,您说啥?”
“我说同意了。”刘大奎瞪了她一眼,“你耳朵聋了?”
小荷愣了两秒,然后眼圈一红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。她赶紧低头用袖子擦,可越擦越多,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哭啥?”刘大奎皱起眉头,“我同意了你还哭?”
“我没哭。”小荷吸着鼻子,声音闷闷的,“我高兴。”
“高兴就好好吃饭,别哭哭啼啼的。让拴柱看笑话。”
我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,心里热乎乎的,嘴上说不出来,只好端起酒盅,朝刘大奎举了举。
“队长,我敬您。”
刘大奎跟我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“拴柱,我跟你说好。小荷嫁给你,彩礼我不要多,你看着给。但有一条,你得答应我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以后不管日子过成啥样,你都得对她好。她是我最疼的闺女,我把她交给你,你得拿命护着。”
“队长,我拿命护。”
“别叫队长了。”刘大奎摆摆手,“叫爹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端着酒盅,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:“爹。”
刘大奎应了一声,眼圈也有点红。他赶紧低头夹菜,掩饰过去。
“吃饭吃饭,菜都凉了。”
小荷在旁边擦着眼泪,偷偷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。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,她没抽回去。
那天晚上,我在刘家吃了这辈子最香的一顿饭。
从刘家出来,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。小荷送我到大门口,站在石榴树下,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“拴柱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,是真的吗?”
“哪些?”
“就是看我面相那些。你真的看出来了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先看出来的,还是先喜欢我的?”
我想了想,笑了。
“先喜欢你的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的那些,不是骗我爹的?”
“不是骗。你喜欢上你之后,我才慢慢看出来的。看出来了,就更喜欢了。”
她低着头,拿脚尖在地上画圈。
“拴柱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其实我第一次去找你,不光是因为看上你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还有啥?”
“我爹那段时间老跟我念叨,说给我找了个公社的,让我去看看。我不想去,可又不知道咋拒绝。后来我想,干脆自己找一个,找个我爹挑不出毛病的。”
“所以你就找了我?”
“嗯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我观察了你半年,觉得你这个人,我爹肯定挑不出毛病。你有手艺,人实在,心善,对我也有耐心。我就想,要是嫁给你,我爹肯定没话说。”
“那你爹要是不同意呢?”
“不同意我也嫁。我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来。”
我看着她,月光下的脸又倔又俏。
“小荷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“啥实话?”
“你看上我,到底是因为我这个人,还是因为我能让你爹没话说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又羞又恼。
“赵拴柱,你是不是傻?”
“我咋了?”
“我要只是想找个让我爹没话说的人,村里符合条件的多了。刘二柱也是技术员,王满仓也是手艺人。我为啥偏偏找你?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你傻。”她瞪了我一眼,“你傻得实在。你看牲口的时候认真,对羊都说话,对人肯定更好。我就想嫁个对羊都说话的人,他对我肯定差不了。”
我站在石榴树下,看着她月光下的脸,心里热得发烫。想说什么,嗓子眼堵着,说不出来。
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”她推了我一把,“明天还要上工呢。”
“你明天来吗?”
“来。给你送饭。”
“别光送鸡蛋了,换点别的。”
“那你想吃啥?”
“你做的啥都行。”
她笑了,转身进了院门。门关上之前,她探出头来,冲我喊了一句:“赵拴柱,你回去路上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站在石榴树下,听着院子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月光洒在村道上,白花花的。路边的柳树投下长长的影子,风一吹,影子晃来晃去。我沿着村道往家走,脚步轻得像踩着云。
走到家门口,我娘还没睡。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借着月光纳鞋底。看见我回来,她抬起头。
“吃了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刘大奎咋说的?”
“同意了。”
我娘手里的针停住了。她看着我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纳鞋底。
“你爹要是还在就好了。”
“娘,我爹在。”
我娘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我刚才在路上跟我爹说了。”我说,“我说我找着媳妇了,让他放心。”
我娘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她别过脸去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“行了,睡觉吧。”她站起来,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“拴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刘小荷那姑娘,是个好的。你以后好好待人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娘进了屋,灯灭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月亮挂在柳树梢上,又圆又亮。风从后山坡吹下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
我想起那天在羊棚前,小荷红着脸问我的那句话。
“你看人准不准,我跟谁最配。”
现在我有答案了。
她跟我最配。我跟她最配。
这个答案,我花了半年才看透,又花了三天才说出口。可说出来了,就板上钉钉了。
我爹说过,看人看精神头。小荷的精神头,我看透了。那是个能跟我过一辈子的精神头。
从今往后,柳树沟的后山坡上,多了一个配种的后生,也多了一个给他送饭的媳妇。
日子还长,慢慢过。
第八章 缘起田间,年代情愫成就圆满姻缘
1979年的秋天,我和刘小荷办了婚事。
那年秋天来得早,八月刚过,山坡上的柳树叶子就开始泛黄了。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,铺得满地都是。生产队刚忙完秋收,场院里堆满了玉米棒子和红薯。空气中飘着新粮的甜味,还有牲口棚里沤肥的酸味,混在一起,是柳树沟秋天特有的气息。
办婚事的前几天,我娘忙得脚不沾地。她把攒了多年的布票翻出来,扯了几尺红布,又去供销社买了两斤水果糖。家里那两间土坯房,她里里外外扫了三遍,用白灰水把墙刷了一遍,看着亮堂了不少。炕上铺了新席子,是我娘用队里分的芦苇自己编的,又光又滑。
“娘,别忙了。小荷说了,不讲究排场。”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进进出出。
“不讲究排场是她懂事,可咱家不能失了礼数。”我娘头也不回,“人家村长闺女嫁到咱家,要是太寒酸了,村里人咋看?你爹在的时候,最要面子,他要是看你婚事办得不像样,夜里得托梦骂我。”
我听了,不再说什么,跟着一起忙。
结婚那天,天晴得特别好。日头挂在东边山头上,把整个柳树沟照得亮堂堂的。院子里摆了两张借来的八仙桌,铺着红布,上面放着瓜子花生和水果糖。刘大奎一家来了,我娘请了隔壁的王婶帮忙做饭。老周头来了,刘二柱来了,生产队的几个伙计也来了。没请多少人,就摆了三桌。
小荷穿了一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,是刘大奎托人从县城买的。那时候的确良金贵,一件衬衫顶得上半袋子粮食。她辫子上扎了红头绳,脸上没擦粉,可白里透红,比擦了粉还好看。她站在院子门口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块红手帕,脚上是自己做的红布鞋。
我从堂屋里出来,看见她站在那儿,心跳得厉害。明明已经见过无数次了,可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她走进这个院子,就是我媳妇了。
“小荷,进来吧。”我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脸腾地红了。旁边几个媳妇笑起来:“哟,新娘子害羞了!”
小荷瞪了她们一眼,然后把手递给我。我牵着她的手,进了堂屋。
婚礼很简单。没有司仪,没有鞭炮。刘大奎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,我娘坐在旁边。我和小荷站在他们面前,鞠了三个躬。
“一鞠躬,谢父母养育之恩。”
“二鞠躬,夫妻同心过日子。”
“三鞠躬,白头偕老不分离。”
刘大奎坐在椅子上,眼圈有点红,但忍住了。我娘没忍住,眼泪掉下来,用袖子擦了又擦。
鞠完躬,小荷改口叫了我娘一声“娘”。我娘应了一声,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,塞到小荷手里。那是她攒了多年的体己钱,不多,但全是心意。小荷接了,眼圈也红了。
然后我改口叫刘大奎“爹”。刘大奎应了一声,拍了拍我的肩膀,没说话,但手劲很重。
中午吃饭,三桌人坐得满满当当。王婶手艺不错,红烧肉炖得烂糊,炒鸡蛋金黄喷香。主食是白面馒头,那时候白面稀罕,我娘把攒了半年的白面全蒸了。刘大奎吃了一口馒头,说:“这馒头蒸得好,有嚼劲。”我娘听了,笑得合不拢嘴。
吃完饭,刘大奎把我叫到院子里。
“拴柱,小荷交给你了。”他站在石榴树下,手里夹着烟,没点,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,我这三个闺女,就小荷最像她娘年轻时候。脾气倔,心气高,可认准了人就不回头。你好好待她,别让她后悔。”
“爹,您放心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刘大奎压低声音,“你那个配种的手艺,别丢了。现在世道变了,广播里天天说让搞副业。我听公社的人说,以后允许个人养牲口了。你要是能自己养几头种畜,比在生产队挣工分强。”
“爹,我也这么想的。”
“行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行了,回去陪小荷吧。”
那天晚上,闹洞房的人走了之后,屋里就剩我和小荷两个人。
煤油灯点着,昏黄的光晃来晃去。小荷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红色的确良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辫子上的红头绳解了一根,辫子散了一半,头发披在肩膀上。
我坐在她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拴柱哥。”她先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咋不说话?”
“不知道说啥。”
她笑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我:“你平时跟我说话不是挺多的吗?今天咋哑巴了?”
“今天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今天你是我媳妇了。”
她脸红了,低下头,但嘴角翘着。过了一会儿,她小声说:“你以后得叫我名字,别叫小荷了。”
“那叫啥?”
“叫媳妇。”
我张了张嘴,喊了一声:“媳妇。”
她应了一声,声音又轻又软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拴柱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嫁过来之前,我娘跟我说,嫁了人就得好好过日子。别跟在家当闺女时候一样,想咋样就咋样。她说婆婆跟亲娘不一样,得敬着,得顺着。”
“我娘好相处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该敬的我还得敬。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夹在中间为难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热乎乎的。这个姑娘,嫁过来的第一天,就在想着怎么跟婆婆处好关系。
“小荷,我也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爹走得早,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。她那个人话不多,但心善。你对她好,她肯定对你好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嫁给我赵拴柱,我不敢说让你过大富大贵的日子,但我敢说,不会让你饿着,不会让你冻着,不会让人欺负你。你信我。”
她看着我,眼圈慢慢红了。然后别过脸去,擦了擦眼角。
“赵拴柱,你又来了。”
“咋了?”
“没说啥。就是……你这个人,平时闷葫芦似的,冷不丁说一句,把人惹哭了。”
我笑了,伸手把她肩膀扳过来。她顺势靠在我肩膀上,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痒痒的。煤油灯的光晃了晃,窗外传来秋虫的叫声,一声长一声短。
“拴柱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咱俩以后的日子,会过成啥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肯定比现在好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因为多了一个你。”
她没说话,但手伸过来,攥住了我的手指头。
婚后第三天,小荷就下地干活了。
她没像村里有些新媳妇那样,嫁过来先歇几天。第二天一早,我还没起,她就起来了。我听见灶房里有动静,穿好衣裳过去一看,她已经在烧火做饭了。
“你咋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柴火,“在娘家的时候,也是这个点儿起。习惯了。”
我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红彤彤的。
“以后你多睡会儿,早饭我来做。”
“你做?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你会做啥?”
“我会熬粥。”
“那叫会做饭?”她笑了,“行了,做饭的事你别管。你管好你的牲口就行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踏实。
吃完早饭,我去牲口棚,她跟着去了。我说你去干啥,她说去看看。到了牲口棚,她也不闲着,帮着我打扫棚子,给牲口添草料。我配种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看,不说话,就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配完一头牛,我回过头,发现她正拿着我的记录本翻。
“你看啥?”
“看看你记的。”她抬起头,“你那个记录本太破了,我回去再给你抄一份。”
“你不是抄过了吗?”
“那是羊的。牛和猪的我还没抄。”
“你抄那个干啥?又不是啥要紧东西。”
“咋不要紧?”她认真地看着我,“你配种靠的就是这个本子。啥时候配的,配了几次,怀没怀上,明年配的时候要翻着看。本子破了,字看不清了,你配错了咋办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她看我不说话,低下头继续翻本子。翻到某一页,她停下来。
“拴柱哥,你这头牛配的时间不对。”
我走过去看了一眼。那是三个月前的一头母牛,记录上写的是上午配的种,配了两次。
“哪儿不对?”
“你看这儿。”她指着记录,“你写的是发情第二天上午配的。可你前面写的发情开始时间是前一天傍晚。从傍晚到第二天上午,不到一天。母牛发情期一天半,你配早了。”
我仔细看了看,还真是。那天我太忙,记错了发情起始时间,导致配种时间提前了。
“这头牛怀上了吗?”
“你后面没写验胎结果。”
我拍了拍脑门。这头牛配完我就忘了,后来也没去验胎。要是没怀上,队里就白搭了一季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我放下手里的活,往外走。
小荷跟在后面:“我跟你去。”
那头母牛在牛棚最里面。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,摸了摸它的肚子,又做了直肠检查。果然,空怀。
“真没怀上。”我蹲在牛棚里,心里懊恼得不行。
小荷蹲在我旁边,没说话,就安安静静地陪着我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:“拴柱哥,这不怪你。你那段时间太忙了,又要配牛,又要配猪,还要配羊。一个人忙不过来,记错时间也正常。”
“记错了就是记错了。配种这行,马虎不得。”
“那以后我帮你记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认真,“你配种的时候,我在旁边记。你说啥时候发情,我记啥时候。你说啥时候配,我记啥时候。配完了,我提醒你去验胎。这样就不会漏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,突然想起我爹说过的话。我爹说,一个好配种员,背后得有一个细心的人。他当年配种,我娘就在旁边帮他记。记在本子上,记在心里。什么时候该配,什么时候该验,我娘门儿清。
“小荷,你愿意帮我?”
“我是你媳妇,不帮你帮谁?”
从那天起,小荷就成了我的帮手。我配种,她记录。我检查,她验胎。我忙不过来的时候,她替我盯着牲口棚。她脑子好使,记性也好,哪头牛哪头猪哪头羊,什么时间配的,什么时候该验胎,她记得比我还清楚。
那年秋天,我们俩把生产队几十头牲口的配种记录从头到尾理了一遍。该补配的补配,该验胎的验胎,一个都没落下。到了年底,队里牲口的怀胎率比往年高了将近两成。刘大奎在队委会上拍着桌子说:“拴柱这媳妇娶得值,娶回来一个技术员。”
小荷听了,只是笑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白天我在牲口棚忙,她在旁边帮我。晚上回来,她做饭,我劈柴。吃完饭,她点着煤油灯抄记录,我坐在旁边看,有时候帮她翻页。她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,可屋里安安静静的,比说啥都强。
冬天来了,北风从后山坡刮下来,冷得刺骨。牲口棚四面透风,我在棚里待一天,手脚都冻僵了。小荷给我做了一双厚棉鞋,又给我缝了一件棉背心。她说:“你穿着,别冻着。牲口冻着了还能缓过来,人冻着了落下病根,一辈子的事。”
我穿着她做的棉鞋和棉背心,站在牲口棚里,浑身暖和。
1979年过去了。1980年的春天来得早,正月还没过完,山坡上的柳树就冒了芽。广播里天天说改革开放,说包产到户,说允许个人搞养殖。刘大奎有一天把我叫去,跟我说:“拴柱,公社开会了,说以后生产队的牲口要分到户。你有啥打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爹,我想自己养种畜。”
“养啥?”
“一头种牛,一头种猪,几只种羊。自己配种,也给别人配。现在允许了,我能干。”
刘大奎点点头:“行。我跟大队说,把现在这头种公牛和种猪折价卖给你。你慢慢还。”
“谢谢爹。”
“别谢我。我是看你手艺好,别浪费了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又加了一句,“小荷跟着你,我放心。”
那年春天,我有了自己的种畜。一头种公牛,一头种猪,五只种羊。小荷把家里的西厢房腾出来,改成了种畜棚。她每天跟我一起喂牲口,一起配种,一起记录。日子忙,但踏实。
秋天的时候,小荷怀孕了。
我娘高兴得什么似的,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。小荷害喜厉害,吃啥吐啥,我娘就熬小米粥,一熬熬一个时辰,熬得稠稠的,端到她跟前。
“娘,您别忙了,我没事。”小荷靠在炕上,脸色有些白。
“啥没事?害喜成这样还没事?”我娘把粥放在炕沿上,“你吃一口,能吃多少吃多少。”
小荷端起碗,喝了一口,没吐。又喝了一口,还是没吐。我娘看着,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这就对了。多吃点,肚子里的娃才长得壮。”
小荷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
那天晚上,她靠在我肩膀上,跟我说:“拴柱哥,你说咱孩子以后干啥?”
“干啥都行。”
“我想让他念书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念到高中,念到大学。别像咱俩,一个小学没念完,一个高中毕业就到头了。”
“行。念书。”
“要是闺女呢?”
“闺女也念。念好了,找个好人家。”
她笑了: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我爹说过,人这一辈子,能走多远走多远。咱走不远的,让孩子走。”
她没说话,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摸着。
1981年的夏天,小荷生了个闺女。
我娘抱着孙女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刘大奎来了,看了一眼外孙女,嘴上说“闺女也好”,可转头就去供销社买了两斤红糖送过来。
我抱着闺女,坐在院子里。小荷靠在炕上,看着我怀里的孩子,笑着说:“你看她,像你还是像我?”
我仔细看了看,闺女眉眼还没长开,皱巴巴的,看不出像谁。可有一处像小荷,嘴角微微上翘,天生带着笑模样。
“像你。”我说。
“哪儿像?”
“嘴角。天生笑模样。”
她笑了,伸手把孩子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闺女在她怀里拱了拱,找了找,含住了奶头。小荷低头看着孩子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她们娘俩,心里满满的。
我爹说,看人看精神头。我看了小荷的精神头,娶了她。现在闺女的精神头,我也得好好看。看到她长大,看到她念书,看到她找个好人家,看到她也生儿育女。
日子就这么往下过,一代接一代。
秋天的时候,后山坡的柳树又黄了。我背着工具包,去给邻村的一头母牛配种。小荷抱着闺女,站在院子门口送我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别光知道知道的,你听见没有?”
我回过头,看着她。她站在石榴树下,怀里抱着闺女,夕阳照在她脸上,跟两年前那个在羊棚前红着脸问我的姑娘一模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
那时候她是村长闺女,柳树沟一枝花。现在她是我媳妇,我闺女的娘。
“听见了。”我冲她摆摆手,“晚上给我留饭。”
“给你留着呢。快去吧。”
我转过身,往村外走。秋天的风吹过来,带着柳树叶子的苦香味。后山坡上,我的种羊在棚里咩咩叫,种牛在棚里甩着尾巴。
我一边走一边想,我赵拴柱这辈子,没多大本事,就会给牲口配种。可我配出了一份日子,配出了一个家,配出了一个媳妇和一个闺女。
我爹要是还在,肯定说值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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