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7年我被分到村小,全校就俩老师。晚上睡觉,我和女老师只隔一层木板墙。
那是1987年的秋天,我刚从县师范毕业,十九岁,背着铺盖卷,坐着村里唯一的拖拉机,一路颠簸着进了山。村支书在村口迎我,身后站着个姑娘,扎着马尾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支书说,这是林秀,咱村小唯一的老师,教了三年了,你俩搭伙。我点点头,心里却直打鼓。全校就俩老师,一男一女,这往后日子怎么过?
学校是座破庙改的,三间土坯房,两间当教室,一间隔成两半,一半堆柴火,一半就是我和林秀的宿舍。中间那堵墙,是拿旧木板钉的,缝大得能漏风,说话声稍微大点,隔壁听得一清二楚。我铺好行李,躺在硬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林秀在收拾东西。我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的话,山里苦,别惹事,尤其是和女同志,要规矩。我暗暗告诫自己,一定得注意分寸。
第二天一早,鸡还没叫,林秀就来敲门,说该起来做饭了。我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,跟着她去伙房。灶是土砌的,烟囱呼呼冒烟。林秀熟练地淘米、切红薯,动作麻利。我笨手笨脚地添柴,被烟呛得直咳嗽。林秀笑出了声,说你这城里来的娃,连火都不会烧。我脸一红,没吭声。吃饭时,我们围着一个粗瓷碗,就着一碟咸菜。林秀说,学生有二十三个,分两个年级,复式教学,你带一二年级,我带三四年级。我点头,心里却没底。复式教学我学过,可真干起来,才知道难。一个教室里,这边教拼音,那边教算术,脑子得分成两半。头几天,我常被弄得手忙脚乱,林秀就悄悄递眼色,帮我维持秩序。她对学生特有耐心,哪个孩子哭闹,她一哄就好。我暗自佩服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山里的冬天来得早。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。教室四面透风,孩子们冻得搓手跺脚。林秀把她妈给她做嫁妆的厚棉布拿出来,缝了几个布帘挂在窗户上。我看着心里过意不去,把自己仅有的一件厚毛衣拆了,想给孩子们织护耳。可我哪会织啊,针脚歪歪扭扭,林秀看见了,接过去,三两下就织得平平整整。她说,你一个大小伙子,干点力气活还行,这细活儿还是我来。我笑笑,没说话。晚上,我们各睡各屋,木板墙那头,偶尔传来她轻轻的咳嗽声。我总忍不住想,她是不是也冷。有一次,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听见隔壁有动静,像是在哭。我竖起耳朵,听见她压低声音说,妈,我没事,就是有点想家。我愣在门口,心里酸酸的。第二天,我特意多挑了些柴火,把她的灶里塞得满满的。她看我一眼,没说什么,但眼神柔和了些。
学校的事多,除了教书,还得给学生热午饭。孩子们从家里带个红薯或窝头,我们帮着在灶上烤热。有个叫小石头的孩子,爹妈都死了,跟着奶奶过,天天带个冻硬的红薯。林秀每天多烤一份自己的饭,偷偷分给小石头。我看见了,也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,塞给小石头。林秀瞪我一眼,说你自己正长身体呢。我说我扛饿。其实我哪扛得住,晚上常饿得睡不着。林秀似乎知道,有时会从墙缝里塞过来半个玉米饼子。我推辞,她就轻轻敲一下墙,说快吃,别让支书听见。支书就住在隔壁院子,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头。
转眼到了腊月,要放寒假了。学生们欢天喜地,可林秀却发起愁来。原来,小石头的奶奶病了,没钱抓药。林秀想把自己攒的十几块钱寄回去,那是她半年的工资。我听说后,二话没说,把刚发的第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全掏了出来。林秀不肯要,说那是我买棉鞋的钱。我说山里路滑,你没棉鞋怎么行。她眼圈红了,说你这人,咋这么实心眼。钱凑够了,药抓回来,小石头奶奶的烧退了。小石头扑通给林秀跪下,林秀赶紧拉起来,说好好学习,就是报答。
寒假里,我回了趟县城老家。母亲见我黑了瘦了,心疼得直掉泪。她说,听说你跟个女老师住隔壁?我赶紧解释,中间有墙,隔得严严实实。母亲叹了口气,说山里不比城里,闲话多,你得注意。我嘴上答应,心里却想,林秀那么好的人,谁会乱说。可没想到,开学没多久,闲话还是传开了。先是村里几个妇女在井台边嘀咕,说我跟林秀晚上不关门。后来连小石头的奶奶都来问林秀,是不是该办喜事了。林秀气得脸通红,说大娘,您别听他们瞎咧咧。我听说了,火冒三丈,要去找支书理论。林秀拉住我,说算了,身正不怕影子斜。可我心里憋屈,晚上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隔壁林秀似乎也没睡,墙那边传来轻轻的叹息。我忽然说,要不,我去找校长,调个男老师来。林秀沉默了很久,说,你调走了,这些娃咋办?我哑了。是,我走了,她一个人更累。我咬咬牙,说,那咱们就好好教,看谁还敢嚼舌根。
春天的时候,县里来检查,说村小要合并到乡里。消息传来,孩子们哭了,林秀也红了眼圈。这破庙一样的学校,是她和孩子们的全部。我们连夜写报告,找支书,找乡长,说村里孩子小,走不了山路,求他们别撤。乡长被我们的执着打动,说再观察一年。那天晚上,我们破天荒地在伙房炒了个鸡蛋,庆祝。林秀喝了点酒,脸颊绯红,说,你知道吗,我刚来时也想过走,可看着这些娃,就走不动了。我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我说,我也是。我们碰了碰碗,像两个老兵。
夏天暴雨多,有一次山洪冲垮了学校后面的护坡。泥土涌进教室,差点伤着孩子。我和林秀带着学生往外撤,我背起最小的那个,林秀牵着两个,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高处。雨大得睁不开眼,林秀滑倒了,膝盖磕在石头上,血一下子渗出来。我放下孩子,要去背她,她摆手说,别管我,快带孩子走。我硬把她拉起来,架着她往安全的地方挪。到了晒谷场,孩子们围着她哭,她笑着说,没事,老师皮厚。我看着她渗血的裤腿,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。
后来,我们带着家长和学生,一筐土一筐土地把护坡修好了。支书还从乡里要了点水泥,把墙也加固了。那堵木板墙,我们没再动它。因为我们都习惯了,晚上听见隔壁翻身的声音,知道对方在,就安心。
年底,林秀的爹来接她,说给她找了对象,是镇上供销社的。林秀不肯走,她爹在院子里骂,说一个姑娘家,跟个男人住隔壁,像什么话。我躲在屋里,听见林秀哭着说,爹,您不懂,我们清清白白。她爹说,清白?你都二十五了,还不嫁人,想守一辈子破庙啊。我再也忍不住,冲出去,说大叔,您别逼她。她爹瞪我,说你算老几。我咬咬牙,说,我算她同事,也算她……朋友。林秀看我一眼,眼泪汪汪的。她爹气哼哼地走了,说再不来接她了。那天晚上,林秀哭得很伤心。我隔着墙说,要不,你还是走吧,镇上条件好。她抽泣着说,我不走,我走了,你一个人更孤单。我鼻子一酸,说,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,一起把这学校撑下去。她轻轻嗯了一声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,我们像两个齿轮,紧紧咬在一起。白天教书,晚上备课,偶尔在灯下说说话。墙那头,她的影子映在纸上,我看着,心里踏实。有一年,我得了疟疾,高烧不退。林秀守了我一夜,用冷毛巾敷我额头,喂我喝水。我迷迷糊糊中,感觉她的手凉凉的,却那么轻柔。第二天烧退了,她却累倒了。我强撑着起来,给她熬了碗粥。她醒来,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我们相视一笑,什么都没说,却像说了很多。
1990年,县里要招一批民办教师转正。林秀条件够,可名额只有一个。我劝她考,她却说,你考吧,你年轻,有前途。我说,你比我教得好,该你去。我们互相推让,最后决定,谁也不考,把机会让给隔壁村的王老师,他家里困难。后来,王老师转正了,特意来谢我们。林秀笑着说,这是你应得的。我看着她,心里满是敬佩。
1992年,我调到了乡中学。临走那天,孩子们追着拖拉机跑了好远。林秀没去送,她说怕哭。我上车时,看见她站在破庙门口,马尾辫被风吹起,蓝布衫依旧洗得发白。她朝我挥挥手,没说话。我鼻子一酸,扭过头。拖拉机突突地走了,把我的心留在了那堵木板墙边。
到了乡中学,我常回村小看她。每次去,她都忙得团团转,可眼里总有光。1995年,林秀也调到了乡里,我们成了同事,却再也不用隔墙而眠。有同事开玩笑,说我们是不是该把墙拆了。林秀脸一红,说别瞎说。我笑笑,没解释。其实我们都知道,那堵墙,早就不在了。
1998年,我成了乡中学的校长。林秀是教导主任。我们依旧没结婚,不是不想,是觉得这样挺好。像亲人,像战友,比夫妻还多了一份默契。母亲催过,她爹也来过,我们都笑着搪塞。直到2000年,小石头考上了大学,回来请我们喝喜酒。他跪在地上,说,林老师,陈校长,要不是你们,我早辍学了。林秀拉他起来,说,是你自己争气。小石头说,我爹妈走得早,是你们给了我一个家。那天,我们都喝多了。林秀红着脸说,老陈,咱们这辈子,值了。我点头,说,值了。
2003年,县里要评模范教师,我们俩又同时被推荐。这次,谁也没让。我笑着说,咱俩一起上。她白我一眼,说,美得你。结果,我们双双当选。颁奖台上,她穿着新买的红衣服,我穿着西装,像两个年轻人。台下掌声雷动,我看见她眼里有泪光。
如今,我们都退休了。偶尔回村小看看,破庙早拆了,新盖了砖瓦房。那堵木板墙,成了我们心里的记忆。晚上,我躺在自家床上,有时还会恍惚听见隔壁轻轻的翻身声。我笑笑,知道那是幻觉。可那份温暖,却真实存在过。
有人问,你们俩到底算什么?我答,是同事,是兄妹,是这辈子最亲的人。林秀说,是那堵墙,隔开了我们,也连起了我们。我们没结婚,却比很多夫妻都长久。因为我们懂彼此,疼彼此,把一生都给了山里的孩子。
这就是我的故事,一个关于青春、关于坚守、关于一份超越爱情的情感的故事。那堵木板墙,见证了我们的清白,也见证了我们的深情。如今回想,我依然觉得,87年那个秋天,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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