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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来没想过,晓雯会带个印度人回来。
那天傍晚六点,我正在厨房切菜,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。晓雯提前打过电话,说要带男朋友回家吃饭。我还以为是上次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,赶紧多买了条鱼。
门开了,先传来的是女儿的笑声,接着我看见一张黑乎乎的脸。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那个人穿着深蓝色衬衫,皮肤像酱油色,眼睛很亮,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。他手里拎着个纸袋,进门就对我弯腰,双手合十。
“阿姨好,我是Raj。”
晓雯站在他身后,脸上带笑,眼神有点紧张。她把小行李箱拖进门,鞋都没换就说:“妈,爸呢?我有个事要跟你们说。”
老张从客厅走出来,看见Raj,脸上的笑冻住了。
“爸,这是Raj,我男朋友,我们是认真的。”晓雯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。
饭桌上没人动筷子。Raj坐得笔直,偶尔喝口水,晓雯一直在说话。她说他们在公司年会上认识的,交往一年多了,Raj是高级程序员,家里在印度是做生意的,条件不错。
“我们打算结婚。”晓雯放下筷子,“我想跟他回印度生活。”
老张的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晓雯看了Raj一眼,吸了口气:“我已经辞职了,机票也订好了。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你们商量婚礼的事。”
厨房的排风扇嗡嗡响着,油烟还没散尽。我看着女儿,她不像在开玩笑,眼眶有点红,但语气很坚定。
Raj清了清嗓子,从口袋里掏出张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“叔叔,阿姨,我尊重中国礼仪,所以来之前写了几个条件,希望你们理解。”
纸是打印的,中英文各一份。Raj大概练过中文,但念得磕磕绊绊:
“第一条,晓雯结婚后要放弃国内工作,跟我回印度班加罗尔定居,不能再回中国工作。”
老张脸色铁青。
“第二条,她需要适应印度家庭规矩,勤俭持家,以后负责家务和带孩子。”
我手里的茶杯晃了晃,茶水洒在桌上。
“第三条,每年最多回中国一次,时间不超过七天。机票自理。”
“第四条,”Raj停顿了一下,“按照我们那边风俗,女方需要提供一份嫁妆,不多,大概十万人民币。”
整张桌子都安静了。排风扇停了,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。窗外楼下有汽车按喇叭,又远了。
老张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,“咣”地撞上墙。他瞪着Raj,又转向晓雯,声音在发抖:
“门都没有!”
我看他脸上的肌肉在跳,嘴唇发紫,赶紧去拉他胳膊。他甩开我,手扶着桌沿,喘气声越来越粗。
“张叔叔,”Raj站起来,“我是真心爱晓雯的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老张指着他,“我闺女在国内好好的,凭什么跟你去印度当保姆?十万嫁妆?我养她二十八年,还倒贴钱送你?”
晓雯的眼泪掉下来,但嘴硬:“爸,这是我的选择,你们不能替我做主。”
老张猛地按着胸口,身子晃了晃。我冲过去扶他,他额头全是汗,嘴唇的颜色我不对劲,赶紧去翻药箱。
“爸!”晓雯跑过来,Raj跟在后面,拿着手机录像。
我回头吼他:“你录什么像!”
Raj放下手机,表情有点无辜:“我只是想记录一下……”
“滚。”我指着门口,声音自己都听着陌生,“你给我滚出去。”
Raj看看晓雯,晓雯咬着嘴唇没说话。他没走,退到客厅角落站着,眼睛还盯着我们。
我把降压药塞进老张嘴里,灌了口水。他咕咚咕咚咽下去,人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着,脸色青灰。
晓雯哭出声:“妈,爸他……”
“叫救护车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跟学生讲话,“快点。”
Raj已经拨了电话,用英语跟对方说话,语速很快。晓雯站在门口,眼泪不停地流,我想骂她,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救护车的笛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
01
老张躺在急诊室的床上,吊着点滴,闭着眼。
医生说暂时没大事,但血压高得吓人,必须住院观察几天。我守在床边,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走廊里有脚步声。晓雯推门进来,轻手轻脚的,眼睛肿了,妆也花了。她站在床尾,两只手攥在一起。
“妈,爸没事吧?”
我没看她,盯着输液管说:“你说呢?”
“我没想到爸会这样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Raj也吓坏了,他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老张的眉头皱了皱,没睁眼,翻了个身面朝墙。
我叫晓雯出来,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。楼下花坛里几个病人在散步,太阳快落山了,影子拖得很长。
“那个Raj呢?”
“在酒店。”晓雯低头,“他说不方便来医院,怕爸看到他再生气。”
“他倒是很会替自己着想。”
晓雯抬头看我:“妈,你说话能不能别带刺?我是认真的,不是小孩子谈恋爱闹着玩。我二十八了,不是十八岁。”
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,轮子吱嘎吱嘎响。等声音远了,我才开口。
“你爸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,前年才放过支架。你说走就走,还带个人回来提那些条件,哪个当爹妈的受得了?”
晓雯的眼眶又红了:“可是妈,你们有没有想过我?我在公司干了五年,天天加班,累得像狗一样。Raj不一样,他对我好,他尊重我,他想跟我过一辈子。”
“尊重你?让你放弃工作,一年只能回一次家,这叫尊重?”
“那是他们的文化,”晓雯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去了解过人家吗?你们就是看不起外国人!妈,你自己当年不也是……”
她突然住了嘴。
我没说话。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,天色暗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晓雯低下头,“我不该提那件事。”
我转了转右手腕上的玉镯子。这只镯子跟了我三十年,是我从娘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。当年我二十二岁,要嫁给老张,我爸气得拍桌子,说你要是走就别回来。
我走了。
整整三年没跟娘家联系。老张那时候在厂里上班,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,我们在筒子楼里租了间房,冬天漏水夏天闷热。我挺着大肚子还得自己拉煤、挑水、生炉子。
我妈找上门来的时候,我正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给晓雯洗尿布。她站在那儿,看了我半天,叹了口气。
“回不回家?”
我摇头。
她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,塞进我手里,转身就走了。我追出去,看见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脚步没停。
后来我才知道,我爸中风偏瘫了,我妈一个人伺候他,硬撑了两年。她去世的那年我回去了,跪在坟前哭了半天,老张拉都拉不起来。
有些路走错了就不能回头,但年轻人总以为,自己的路不会走错。
“妈。”晓雯叫我,“我知道你担心我,但Raj真的不一样。他家里条件不差,他自己也有本事。我就是想换个活法,不行吗?”
我回过神,看着女儿。她长得像我年轻的时候,连倔强的样子都像。
“你先回酒店吧。”我说,“让你爸静一静。明天再说。”
“那爸这边……”
“我守着。”
晓雯站着没动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最后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,嗒嗒嗒,一声比一声远。
我回到病房,老张还面朝墙躺着。
“她走了?”
“回酒店了。”
“哼。”老张动了动,“你看到那张纸没有?四个条件,一条比一条过分。还录视频,录什么?想拿回去给他们全家看笑话?”
“你少说两句,血压又该上去了。”
老张翻过身来看着我:“我跟你说,门都没有。她要真敢嫁,我就当没这个女儿。”
我没接话。窗户外面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片阴影。我看着那片光,想起很多年前,我自己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02
第二天早上,医生来查房,说老张情况稳定了,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我松了一口气,又觉得心口堵着什么。
护士换完药出去了,老张靠在床头喝粥。门开了半条缝,晓雯探头进来,看见老张闭着眼,又缩回去了。
我走出去,看见她站在走廊里,没梳头,脸色蜡黄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
“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把手机递给我,“Raj一定要我来看看爸,他让我替他道歉。”
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微信消息,中英文夹杂,大意是“对不起”,后面跟着一串表情包。
“他不亲自来?”
“他说怕爸打他。”
“他还挺聪明。”
晓雯把手机收起来:“妈,我想好了。等爸出院,我跟Raj先回去办手续,以后每年回来看你们两次,条件的事再商量。Raj说了,嫁妆那个是他妈的意思,可以不要。”
“那剩下三条呢?”
晓雯不说话了。
正僵着,一个护士走过来:“王老师,有人找您。”
我回头看,是老张病房的护工。他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大姐,你进来一下,大哥好像又生气了。”
我赶紧推门进去。老张靠在床上,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见。他盯着电视,上面放着一档相亲节目,不知哪个情节戳到他了。
“老张?”
“你出去。”他指着我身后跟进来的晓雯,“我不想看见她。”
晓雯站着没动:“爸,我只是来看看你,不会打扰你休息。”
“看看我?你是来看我死没死吧。”老张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告诉你,我活得好好的,你别咒我。”
“张建国!”我压低声音吼他,“你疯啦?她是你亲生女儿!”
老张转过头去不说话了,肩膀抖了两下。晓雯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没让它流下来,深深吸了口气,转身就走。
我追出去,她已经走到电梯口了。我跟上去,电梯门打开,她进去了,临关门递出来一句话:“妈,我晚上再来。”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我看见她终于哭了。
中午我去打饭,经过护士站,几个护士在聊天。一个年轻护士笑着说:“昨晚送来那个,他老婆可凶了,把女婿吼得都不敢进门。”另一个说:“女婿还是印度人,够奇葩的。”
她们看见我,声音一下子低了。
我把饭盒放在窗口,装作没听见。打饭的小李认得我:“王老师,您家那个印度女婿真是工程师啊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还不错嘛,不过要是我闺女,我也舍不得。”
我笑了笑,端起饭盒回了病房。
老张吃完饭睡下了,我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。晓雯的朋友圈三天没更新了,她最新一条是半年前发的公司年会照片,穿红裙子,笑得没心没肺。
我又搜了一下Raj的社交账号。他发的东西不多,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,偶尔有几张在印度拍的照片。有一张是他和几个朋友的合照,背景是一栋白色的大房子,树很多。他笑得很灿烂,穿着印度传统服装。
照片下面的评论有英文有韩文,没有一条是我认识的。
老张翻了个身,枕头底下露出个纸角。我抽出来一看,是晓雯的身份证复印件。我愣住了,又翻了翻枕头底下,还有一本房产证复印件,是这套房子的。
“老张,这复印件怎么回事?”
他睁眼,看见我手里的东西,脸色更白了:“晓雯昨天趁我不注意翻包的。”
“她复印房产证干什么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老张挣扎着坐起来,“我说过了,她就是冲着房子来的。那个印度人教她的吧,还没结婚就想算计家产。”
我攥着那张复印件,纸边都皱了。窗外有鸟叫声,楼下花坛里有工人在除草,青草味混着消毒水味飘进来。
“不会的。”我说,“她不是那种孩子。”
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。晓雯以前从来没有翻过我们的东西,她毕业工作之后,自己的存折银行卡都锁得好好的,从来不让我们碰。她有什么动机要复印房产证?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隔壁床病人的家属。一个大姐在走廊里跟护工聊天:“现在的年轻人,娶不着媳妇就往外找,找了个外国妞回来,家里气得够呛。”
护工接话:“条件好的谁往外找?”
声音飘进病房,像一根根针。
我转头看窗外,晚霞烧得正红,隔着玻璃像条褪色的布。老张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的手机震了,是外甥刘浩发来的消息:舅妈,听说出事了?需要我帮忙说话吗?
我回他:不用,别过来添乱。
发完又觉得语气太冲,又加了一句:你爸那边身体还好吧?
刘浩秒回:还行,就是老毛病。没事的舅妈,我明天来医院看看舅舅。
我锁了手机,闭上眼睛。病房里老张的呼吸声时轻时重,药水瓶嘀嗒嘀嗒,走廊里偶尔有推车的声音。一切都很平常,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。
03
从医院出来,我站在台阶上,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,我使劲吸了口气,朝公交站走。等车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老太太拎着饭盒,跟老伴视频,两个人笑得脸上开了花。
我转过头,没再看。
坐了三站地,下车拐进刘浩那条街。批发店门脸不大,门口堆着几箱方便面,一辆三轮车挡了半边路。刘浩正和客户结账,手里捏着一沓零钱,看见我来了,扬了扬下巴,又指了指里面。
我进了办公室,皮沙发磨得发亮,茶几上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。铁皮柜子上贴着几张进货单,风扇呼呼转着,墙角堆着几箱没拆的饮料。
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。外面道上人来人往,有个小孩举着冰棍跑,他妈在后面追。
等了十来分钟,刘浩端着两杯茶进来。他先用脚把门带上,然后把茶杯放茶几上,又转身把风扇拧小了一档。
“舅妈,爸咋样了?”
“稳住了,医生说再观察两天。”
他坐下,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。茶是热的,玻璃杯壁烫手。这小子从小跟我亲,他妈走得早,结婚那会儿还是我和建国帮他张罗的。他爸后来又找了一个,刘浩跟那边不亲,逢年过节都在我们这边过。
“舅妈,你脸色不好,有啥事你说。”
我端着茶杯,热水烫手,我没放。杯子里茶叶打着转,慢慢沉下去。
“晓雯那个男朋友,你见了吧?”
“见了。”刘浩叹口气,端起自己那杯茶,没喝,又放下了。“不咋样。说话倒是客气,笑呵呵的,但总觉得跟咱不是一路人。那天吃饭,他连筷子都拿不好,晓雯还手把手教他。”
“他让晓雯复印了咱家的房产证。”
刘浩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,茶水荡出来,溅到手背上。他没擦,就那么端着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我那天买菜回来,看见晓雯在书房用手机拍照。我问她干啥,她说查个资料,可我把房产证放了三十年了,一看那位置不对。”我说着,手指在杯壁上划过一条印子,“平时那本子搁在抽屉最下面,上面压着一沓旧票据。她拿出来拍照,票据的顺序跟原来不一样了。”
刘浩放下杯子,眉头皱起来,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。
“她一个印度人,要咱家房产证干啥?”
我没接话。心里那个念头一直转,像压路机碾过去又碾回来,我不敢说出口,怕一说出来,就真的成真了。
刘浩看了我一会儿,突然坐直了。
“舅妈,我认识一个律师,专做婚姻财产这一块的。要不咱咨询咨询?”
我点点头,手里的茶已经不烫了,我喝了一口,有点涩。
第二天下午,刘浩开车来接我。他换了件干净衬衫,头发也梳了梳。我没问他怎么跟老婆交代的,他也没提,我们俩就这么上路了。
律所在市中心一栋旧楼里,电梯门一开,走廊安安静静。钱律师的办公室在四楼,门牌上写着“钱正明律师”。推门进去,里头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一排书柜,窗户对着街,能看到对面楼顶上的广告牌。
钱律师四十出头,戴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先给我们倒水,然后拿出笔记本,问我具体情况。
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从晓雯怎么认识的Raj,到上个月他们说要结婚,再到房产证的事。我尽量说得平静,说到房产证的时候,嗓子里还是卡了一下。
钱律师听完,推了推眼镜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。
“王老师,按现行法律,如果女儿结婚后定居国外,将来你们二老有什么事,她很难及时处理。而且如果男方那边有债务纠纷,跨国追索非常麻烦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一个建议是,如果你们担心财产被转移,可以考虑立遗嘱,指定第三继承人。”
我和刘浩对视了一眼。他冲我点了点头,眼睛里有点忧,但没多说什么。
回医院的路上,我没说话。刘浩开车,时不时看我一眼,手握着方向盘,指头在皮套上轻轻敲着。
“舅妈,这事你跟我舅商量商量再说。”
我没答话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天快黑了。
到家已经六点了。建国靠在病床上,正看电视。病房里开着空调,窗帘拉了一半,他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,还没打开。
我把病房门关上,在床边坐下。床沿有点硬,我调整了一下姿势。
“建国,我想和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啥事?”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,遥控器放回床头。
我压低声音,把律师的话说了一遍。说我怎么发现的房产证,怎么找的刘浩,怎么去见的钱律师。我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经过脑子才出来。
建国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电视里播着新闻,谁也没看。画面晃来晃去的,声音嗡嗡响。
“你是说,把房子和存款留给刘浩?”他声音哑。
“不是现在给他,是立遗嘱。万一将来咱俩走了,这些东西落不到外人手里。”
建国闭上眼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“秀兰,我这辈子就这一个闺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她现在是铁了心要跟那人走。”
我没说话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走廊里偶尔有一两声护士的脚步声,监护仪滴滴地响着,有规律,像心跳,又不像。
过了好一会儿,建国睁开眼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“那就立吧。”
我翻过身去,把脸对着窗户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街上有人在说话,声音远远的。
我没让眼泪掉下来,就那么躺着,一动不动。
04
钱律师说要几天时间拟草稿,让我再去一趟签个字。
那几天我尽量避开晓雯。她白天基本不在医院,说是陪Raj去办什么手续。我也不问,问了生气。
第三天上午,刘浩开车来接我。我换了一件深色外套,把头发拢了拢,跟建国说了声就出了门。
到了律所门口,钱律师已经在等了。他办公室在二楼,我上楼的时候,余光扫到街对面有个身影。
我没在意,直接跟着钱律师进了办公室。
“王老师,这是我草拟的遗嘱,您看一下。”
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每个字都看了三遍。房产、存款、建国单位那笔抚恤金,全部指定给刘浩继承。
“如果将来你们关系缓和,这份遗嘱随时可以撤销。”钱律师说。
我想了想,在签字的地方犹豫了一下。
“王老师,您不用勉强,想清楚了再签。”
就在这时,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晓雯站在门口,脸色煞白。
她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一张照片,我坐在钱律师办公室的椅子上。
她在跟踪我。
“妈,你在干什么?”
我没想到她会来,脑子一片空白。
钱律师站起来,“这位是?”
“我女儿。”我说。
晓雯走进来,眼睛盯着桌上的文件。她一把抓起来,看了一眼,手就开始抖。
“遗嘱?你要把房子给刘浩?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我是你亲生女儿!”晓雯的声音尖起来,办公室里另一个助理探出头来看。
“晓雯,你听我说—”
“听你说什么?听你说怎么把我踢出这个家?”她把遗嘱拍到桌上,眼眶红了,“你和我爸,就这么不信任我?”
“不是不信任你,是不信任那个Raj。”
“他是我要嫁的人!”
我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。
“晓雯,你今天跟踪我?”
“你不告诉我你干什么,我只能跟踪。”她眼泪掉下来,但她用手背擦掉,倔强地昂着头,“妈,我一直以为你和我爸就算反对,也还是爱我的。可你们要把房子给刘浩,那算什么?”
“这是为了防止财产外流。”
“财产外流?”晓雯笑了,那个笑比哭还难看,“你们就是把我当外人。”
她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晓雯!”
她没回头,脚步声在楼道里一路响下去,最后消失。
我站在律师办公室里,手里攥着那份遗嘱,手指头抖得不像话。
钱律师给我倒了一杯水,我没喝。
“王老师,要不您先回去,这件事不急。”
我点点头,走出律所时,太阳很大,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没人看我一眼。
我回到医院,建国见我脸色不对,问怎么了。
“晓雯跟过去了。”
建国沉默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。
“这个家,算是乱了。”
05
那天晚上,晓雯没来医院。
我打了三个电话,她都没接。打到第四个,她关机了。
建国也没怎么说话,吃完药就睡了。我一个人坐在陪护椅上,盯着手机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到九点多的时候,护士来查房,我让她把我妈从家里带来的那床薄毯子拿上来。
护士出去时,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走廊里有人走过去,脚步声很轻,但我知道那是晓雯。
我屏住呼吸,等着她推门。
她没推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啜泣,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盏日光灯管嗡嗡响,一只飞蛾绕着灯管转。
我年轻时,也这样站在我妈家门口哭过。
那年我二十三岁,怀了晓雯,我爸妈不同意我嫁给建国。说建国家里穷,没正式工作,我妈甚至跪下来求我。
我没听。
我在娘家门口站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我爸开门,递给我一个玉镯子。
“你妈让我给你的。以后别回来了。”
那个玉镯子,我现在还戴着。
我想起来就觉得讽刺,如今我做的事,跟我妈当年有什么区别?
不,比她还过分。
她至少没想着把房子给别人。
我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眯了一会儿,梦见我妈。她站在老房子门口,手里拿着那个玉镯子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秀兰,你也有今天。”
我惊醒过来,心跳得咚咚响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,建国的监护仪还在滴滴响。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我下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,镜子里的自己老了十岁。
我决定去找晓雯。
刘浩帮我打听到她住在火车站附近一家酒店,我把保温桶装了鸡汤,打车过去。
到酒店前台,问了房号,上去敲门。
敲了三遍,没人应。
“晓雯,妈知道你里面。”
门里没声音。
“你开门,妈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过了大概一分钟,门开了。
晓雯穿着睡衣,头发散着,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房间不大,窗户开着一条缝,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。她从来不抽烟的。
“你学会抽烟了?”
“解闷。”
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“带了你爱喝的鸡汤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她坐在床边,低头玩手机。
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头看我。
“妈,你们真的要立那个遗嘱?”
我没回答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头柜那里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我在我爸枕头底下发现的。”
她把信封递给我。
我打开,里面是一份手写的遗嘱草稿。
我认得建国的字。
上面写着:本人张建国,名下房产一套,存款十二万,全部由外甥刘浩继承。
下面还有日期,是今天早上写的。
建国今天一早就写好了。
“妈,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?”
晓雯的声音很平静,但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我看着那份遗嘱草稿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这时,她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着Raj的名字。
她看了一眼,没接。
“妈,Raj让我下周就跟他走。签证什么的差不多了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走了,你爸怎么办?”
晓雯咬着嘴唇,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可我要是不走,这辈子就留在你们身边,等到你们走了,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我张张嘴,想说房子不会给她,但是说不出口。
她拿起手机,看着未接来电,又看看那份遗嘱草稿,笑了。
“妈,你们把所有东西都给刘浩吧。我不要了。我跟他走。”
她说着,眼泪掉得更凶。
“你们爱刘浩,就让他给你们养老吧。”
我站起来,想抓住她的手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妈,你走吧。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我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份遗嘱草稿,纸边刺得手疼。
我转过身,走出房间。
门在我身后关上。
走廊很静,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我闭上眼睛。
爱一个人,真的这么难吗?
我年轻时为自己选了爱情,伤了我妈的心。如今我为了保护自己,又要伤女儿的心。
我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。
我只知道,不管选哪条路,都会有人疼。
回到医院,建国已经醒了。
他看我脸色不对,问怎么了。
我把遗嘱草稿放在他床头。
他看了一眼,闭上眼。
“她发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她说下周就走。”
建国没说话,翻身面朝里。
我坐在陪护椅上,盯着窗外。
外面太阳很好,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
这个家,好像真的要散了。
“妈,你们竟然要把房子给刘浩?我是你们亲生女儿啊!”
我耳边突然响起晓雯那句话。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带着愤怒,还带着一种,我太熟悉了的绝望。
当年我哭着对我妈说:“妈,你们为什么就是不同意?我怀了他的孩子,这辈子只能嫁给他!”
我妈跪在地上,抱着我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。
晓雯说得对,我不是一个好女儿。
我现在,也不是一个好母亲。
我低头看着右手腕上的玉镯,它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我妈给了我这个镯子,是让我别回来了。
如果晓雯走了,她能留下什么?
她连个镯子都没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,是晓雯发来的消息。
“妈,机票我已经订了。下周三的航班。你和我爸,保重。”
我把手机攥在手里,手心全是汗。
06
我盯着手机屏幕,那行字像钉子一样扎在眼睛里。
“下周三的航班。”
今天周五。
我抬头看建国,他仍旧面朝墙壁躺着,不知道是睡是醒。
“建国。”
他动了一下。
“晓雯订了机票,下周三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表情,但眼睛红了。
“走就走。她走了,我们清净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声音在抖。
我把手机放到一边,在椅子上坐着。
坐了很久,我站起来,走出病房,在走廊里打刘浩的电话。
响了五声,他接了。
“舅妈?”
“晓雯订了下周三的机票。你帮我查查,是哪个航班。”
“舅妈,你要干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先查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墙上,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。
一个护士推着轮椅经过,上面坐着个老人,花白头发,瘦得只剩骨架。他老伴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药。
我忽然想,要是哪天我也老成这样了,谁推我?
晓雯在国外,建国身体不好,刘浩再孝顺,毕竟不是亲儿子。
我回到病房,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。
“妈,机票我已经订了。下周三的航班。你和我爸,保重。”
我没回。
不晓得回什么。
下午两点,刘浩给我发了条微信。
“舅妈,查到了。周三上午十点的航班,飞德里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觉得喘不上气来。
我放下手机,跟建国说了句“我出去一下”,就出了病房。
我没打车,走着去的酒店。
一路上太阳晒得人发昏,路边的小店放着什么歌,我听不清,只觉得闹心。
到了酒店,我直接上楼,敲门。
这次门很快就开了。
晓雯已经收拾好了行李,一个行李箱,一个背包,干干净净。
“妈,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你真要走?”
“机票都订了。”
“你和那个Raj,你们打算在印度怎么生活?”
她皱了皱眉,“Raj说了,他工资够两个人用。我们租房子住。”
“那你工作呢?”
“我辞职了。”
“你在中国干了五年,说辞职就辞职?”
“妈,我要是留下,也是从头开始。那不如从头开始一个新的生活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。
“晓雯,你爸心脏不好,你可能不知道,医生说他放过支架,不能生气不能劳累。”
她手顿了一下,但没停。
“妈,你跟我爸打算把房子给刘浩,不就是怕他没人养老吗?那你们就让刘浩养老吧,反正我走了,你们也不缺我一个。”
这话像刀子,一字一刀,全捅在我心口上。
“你爸要是发病了怎么办?”
“你不是在吗?”
“我要是不在了呢?”
她抬头看我,眼里有泪光,“妈,你这意思是,非要我留下?”
“我没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我张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我什么意思?
我害怕。
我怕她走了,我一个人撑不住。我怕建国哪天走了,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我怕我妈当年经历过的那种孤独,如今要在我身上重演一遍。
可我要是说出口,她会觉得我在绑架她。
我确实在绑架她。
我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能不能,至少等你爸出院再走?”
晓雯看着我,嘴角动了动。
“妈,我不是你养的狗,我不能被你拴在这里。”
她把行李箱拉链拉好,站起来。
“周三上午十点,你要是不来送我,我理解你。”
我从酒店出来时,天已经暗了。
我站在路边,腿软得走不动路。
手机响了,是建国的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秀兰。”
建国的声音不对劲,很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咋了?”
“我胸口疼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你别动,我叫医生!”
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,刘浩的电话号按了三次才按对。
“刘浩,你舅发病了,你赶紧去医院!”
我打车回到医院时,医生已经在大厅了。
“王老师,张老师刚才血压突然升高,心电图也有异常,我们已经把他转到ICU了。”
我腿一软,直接瘫在椅子上。
刘浩过来扶我,我抓着他的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。
“舅妈,你冷静点。”
我怎么冷静?
我女儿周三就要走,我丈夫现在进了ICU。
这叫什么?这叫家破人亡。
我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,手术室的门关着,红灯亮着。
刘浩陪着我,一句话没说。
过了大概一个小时,医生出来了。
“王老师,张老师暂时稳住了,不过需要继续观察。我们建议多住几天,他心脏情况不太乐观。”
我点头,说不出话。
等医生走了,我掏出手机,给晓雯打电话。
响了三声,她接了。
“妈?”
“晓雯,你爸进ICU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刚才,医生说他心脏情况不太乐观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妈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至少,等你爸脱离危险再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挂了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凉了半截的话。
“妈,我真的不想再被你们绑一辈子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握着手机,看着ICU紧闭的门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我忽然明白了我妈当年为什么跪下来求我。
不是因为她想控制我。
是因为她害怕。
害怕老了没人管,害怕病在床上没人问,害怕死了没人知道。
如今我也一样害怕。
可我能怎么办?
我总不能把她关在家里。
刘浩递过来一张纸巾,我接过来擦了擦脸。
“舅妈,我晚上在这儿守着,你回去睡一觉。”
“不用,我在这儿就行。”
“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,回去休息,明天早上过来换我。”
我摇摇头,没有走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,一夜没睡。
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。
护士们进出ICU,脚步声很轻,关门也很轻。
我数着时间,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三个小时。
天快要亮的时候,刘浩趴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ICU门口,透过那扇小窗户往里面看。
建国躺在床上,身上连着各种管子,脸色苍白。
他看上去老了十岁。
我回到椅子上坐下,掏出手机,给晓雯发了条消息。
“你爸脱离危险了给我回个电话。”
发完,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。
我看着那道光,心里空落落的。
我知道,我留不住她了。
07
ICU的门又开了,护士推着药车出来。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屁股都麻了。
手机攥在手心,屏幕还是黑着。我看着那扇门,想着建国躺在里面,身上插满管子,就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刘浩来送过一次饭,还带了件外套。“舅妈,你回去歇会儿吧,我在这儿盯着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眼神躲闪。我知道,他觉得对不起晓雯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你忙你的去。”
他把饭盒放在我旁边,站了一会儿才走。走廊里又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打开饭盒,是小米粥和咸菜。筷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,一口也吃不下。我把盖子又盖上,看着墙上的钟慢慢走。
凌晨两点的时候,护士说病人情况稳定了。我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乱得很。
想起晓雯小时候,发烧,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走了一夜。那时候建国在厂里倒班,我一个人扛着。她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还喊妈妈。我在心里想,这辈子不管多难,都不能让闺女受委屈。
可现在我让她受委屈了。
天亮的时候,我听见脚步声。抬头,看见晓雯站在走廊那头,手里提着一个小旅行袋,头发有些乱,眼睛肿着。
她看见我,站住了。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过来,在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。把袋子放在脚边。
“妈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爸怎么样?”
“医生说了,稳下来了。”
她点点头,看着那扇门。好一会儿,说:“我进去看他一眼。”
“等探视时间吧。”我说,“护士不让进。”
她又点点头。然后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,铃声响着。我看着她的侧脸,从额头看到下巴,瘦了。
“妈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Raj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,“他说那边房子都看好了一间公寓,离他公司不远。还说他们那边婚礼要办三天,让我准备好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他还说,让我别担心你们。”她抬起头看我,“他说,等我在那边站稳了,可以把你们接过去住一段时间。”
我心里一酸。怎么可能?建国这个样子,我连这个城市都没出过几次。
“晓雯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。
“你爸他……他嘴上硬,心里还是疼你的。”我不知道说什么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,“他那天说的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不说话,咬着下唇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们。”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膝盖上磨得发白的裤线,“恨就恨吧。你爸他……他就是怕你走了,腿脚不好,以后见不着。他一个老头子,就这点念想。”
“妈。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你们把房子给刘浩,就没想过我吗?我也是你们的孩子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说什么?说我们怕Raj把你钱骗走?说我们老了,怕没人养老?说我们就是这么自私的人?说对不起?
可我凭什么说对不起?我年轻时候从家里跑出来,我妈跪着求我别走,我还是走了。后来我后悔了,可后悔有用吗?
“晓雯。”我说,嗓子发干,“妈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没听你姥姥的话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像是意外。
“那时候你爸家里穷,你姥姥不同意,我就偷偷把户口本偷出来,跟他去登记了。”我说,“你姥姥追到火车站,说你要走就别认这个家。我说不认就不认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她生病,我赶回去,她已经走了。”我看着墙角,“走的时候,身边也没人。你舅舅说,她最后一句话就是问我过得好不好。”
晓雯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后来经常想,我要是听她的话,会是怎样。”我说,“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。我就想让你知道,有些路,走过就很难回来了。”
她没说话,眼泪掉在手背上。
这时候手机响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Raj?嗯,我在医院……嗯,我妈在……我知道……再看看……好,我一会儿打给你。”
她挂了电话,看着手机屏幕发呆。
“他催我了吧?”我问。
她没答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你订了票就走吧。你爸这边有我。”
她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站起来,走到ICU的玻璃窗前,隔着玻璃看里面的建国。建国身上盖着白被子,脸朝着天花板,眼睛闭着。
她在那里站了很久,眼泪流了,也没擦。
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像是被人攥着。
08
第三天早上,晓雯走了又回来,提着早餐。粥,包子,还带了两杯豆浆。
她把豆浆递给我,也不说话,坐在旁边吃包子。
我喝了一口,烫,舌头都麻了。
这时候医生走过来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病历。他看见晓雯,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病人家属?”他问。
晓雯点头。
“你父亲的情况……”他翻着病历,“按理说,心脏支架手术后血压应该能控制住。但这几次测量,数值波动很大。”
他看我一眼。
“病人平时按时吃药吗?”
我点头。“吃的。我一直盯着。”
“不太对。”医生皱眉,“他现在这个血压值,不太像是规律服药的状态。我建议查一下他平时用的降压药,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调整。”
晓雯看着我。我低下头。
医生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,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晓雯站着,手里的包子凉了也没往嘴里送。她看着我,我就看着地板。
“妈。”她喊我。
我不答。
“妈,你为什么不敢看医生?”
我站起来,把豆浆放椅子上,往走廊尽头走。她跟着我。
“妈,你站住。”
我停下来。她在后面喘着气。
“你们瞒了我什么?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我爸的药,你们是不是没给他吃?”
我转过身。看着她,心里翻腾着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“妈,你说话啊!”她声音大起来,几个护士回头看我们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“你爸他……他自己把药停了。”
晓雯愣住了。
“他怕你走。”我说,“医生说他有高血压,不能断药。他自己偷偷把药藏起来,不吃。那天发病的时候,我打开药盒,发现里面少了半瓶的药。”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转ICU那天。”我说,“我收拾他东西,看见床头柜里藏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全是攒下的药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她吼出来,声音都劈了,“你要是早说了,我……我不会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蹲在地上,捂着脸哭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想拍拍她的肩膀,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
“他说。”我低着头说,“他跟我说,闺女要是走了,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。他说让他在医院躺着也比看着她上飞机强。”
我顿了一下,嗓子发紧。
“我也想告诉你。可我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我就想起我年轻时候,你姥姥也是这样求我的。我那时候觉得她自私。可现在我才明白,人老了就是自私。”
晓雯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水。
“你们怎么能这样?”她问,“用命来逼我?”
“不是逼你。”我说,“是你爸……他就是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留住你。”
她站起来,擦了一把脸,往ICU那边走。我跟在她后面。
她站在玻璃前,看着里面的建国。建国醒了,睁着眼睛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。
她看了好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我给Raj打电话。”她说,“告诉他,暂时走不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她拿出手机,拨通,走到楼梯间。我在拐角处站着,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。
“Raj,我爸这边情况不太好,我可能得过段时间才能走……不是,不是不去了,是晚一点……我知道你准备好了,可我不能把我爸扔在医院里不管……你听我说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哭声。
我靠在墙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白光刺眼。
过了十几分钟,她走出来,眼睛红红的,手机攥在手心。
“他说什么?”我小心地问。
“他说。”她咬着嘴唇,“他说,我要是这周不走,他就不等了。”
我胸口一疼。
“他说他在那边已经订好了婚礼场地,请柬都发出去了。”她抬头看我,“他让我选,是去,还是不去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委屈,有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“妈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走廊里静得很,就剩下心电监护仪的声音,嘀、嘀、嘀,像是倒计时。
09
那天晚上,我让晓雯回去睡了。她睡在医院对面的小宾馆,第二天一大早又过来,手里提着粥和包子。
建国今天精神好了些,能坐起来喝点水。晓雯端着碗,一勺一勺喂他。
建国不说话,眼睛一直看着晓雯。眼窝深陷下去,看人的时候目光散散的。
“爸,慢点喝。”晓雯说。
建国喝了半碗,摇摇手,说不喝了。
晓雯把碗放桌上,坐在床边,也不说话。
三个人就这么待着,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手机突然响了,是Raj的视频电话。晓雯看了一眼,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屏幕里,Raj穿着红色传统衣服,笑容灿烂。他身后挂着彩色的装饰,几个朋友在唱什么歌。
“晓雯!看我准备了什么!”他把镜头转过去,是一个布置好的礼堂,到处是鲜花和彩带,“这是我们的婚礼场地!你喜欢吗?”
晓雯笑了一下。笑得勉强。
“Raj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说了,我爸还在医院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!”Raj打断她,“但是婚礼已经准备好了,你不能让我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客人啊。你不能这样对我。”
“可我不能就这么走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Raj的声音变得急切,“你总是说爸爸,爸爸。你不走,爸爸就不会好了吗?你走了,我就会对你爸爸好吗?你要为你自己的人生做选择,不是为你爸爸!”
晓雯咬着嘴唇,没有回答。
“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Raj认真起来,“下周三的航班,如果你不上飞机,我们就到此为止了。我不会等你,你知道的。”
视频断了。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建国闭着眼睛,装睡。但他身子没动,我知道他听见了。
“妈。”晓雯转过头,看着我,“我该怎么办?”
我坐在椅子上,手搭着膝盖。这个问题,我昨晚想了一夜。
“你心里有答案了,对吗?”我看着她。
她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你要是不走,以后可能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”我说,“你要是走了,你爸……”
我没说完。因为说完了,怎么选都是错。
晓雯低下头,眼泪滴在被子上。建国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。
下午,刘浩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病房里的气氛,不知道该不该进来。
我走出去,跟他站在走廊里。
“舅妈,听说晓雯还在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印度人给她下最后通牒了?”
我点头。
他看着我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舅妈,房子的事……要不把那份遗嘱废了吧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你跟舅舅是为了防着那个印度人。”他说,“可现在这样,晓雯心里难受。她还小,该有自己的生活。你们老了,还有我呢。”
我没说话,靠在墙上。
“舅妈,钱和房子真那么重要吗?比闺女重要?”
这句话让我一愣。
我想起那个玉镯子。我妈给我的。她要我别回去了。我戴了三十年。
那年我从家里走,我妈跪在地上,撕心裂肺地喊我名字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等我再回去,她已经不在了。
所以我这一辈子都在后悔。
可让晓雯也后悔?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当天晚上,建国让晓雯回家吃饭。晓雯说不饿,建国坚持,说再不回去吃,家都要没了。
晓雯走了。病房里只剩我和建国。
“老张。”我坐在他床边,“你真想让她走?”
他闭着眼,不接话。
“你故意停药的时候,想过没有,要是真出了什么事,她这辈子怎么办?”我说,“你以为你死了她能高兴?她只会恨自己一辈子。”
他喉咙里咕嘟一声,像是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装病,她留下,然后呢?她心里恨你,你心里愧疚,这日子怎么过?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很。
我怕他激动,就没再说。给他倒了杯水,看着他喝下去。
“老王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我自私。可我就是怕。”
怕什么,他没说。我知道。
怕儿子走了,怕孤独终老。怕老了没人管,死在屋里烂了都没人知道。
我们这代人,都是这样的。
第二天早上,晓雯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爸,妈。”她站在病房中间,“我决定好了。”
我看着她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我给Raj发消息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,“告诉他,我不能去了。”
建国猛地坐起来,被他扯得皱眉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,声音发抖。
“我说我不走了。”晓雯看着他,“你是我爸,你躺在医院里,我不能走。”
我站起来,看着她,眼泪在眼眶里转。
她走过来,抱着我,下巴搁在我肩膀上。
“妈,你别哭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选的。”
可她的声音也在抖。
她松开我,擦了擦眼角。
“但是爸。”她看着建国,“你得答应我,好好吃药,把身体养起来。我还指望你以后照看我呢。”
建国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我看着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抖。
那天下午,我给刘浩打了电话,让他把那份遗嘱的事情放一放。
“先这样吧。”我说,“等老张出院再说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见晓雯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,看着手机发呆。屏幕上,是Raj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。
“你选择你父母,你失去我。”
她没有回复,把手机翻了个面。
我走过去,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。她眼睛望着窗外,太阳刚下山,天空一抹橘红。
“晓雯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心里疼吧?”
她不说话,点了点头。
我伸手,握住她的手,掌心里全是汗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我说,“人长大了,都要学会疼。”
她看着我,眼泪流下来。
“妈,我真的放不下他。”
我说不出话来。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10
那天下着小雨。
我从医院出来,想去菜市场买点排骨,给老张炖汤补补。手机响了,是晓雯。
“妈,你回家一趟,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她声音有点抖。我问什么事,她没说,直接挂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几天晓雯虽然留在家里,但整个人都蔫蔫的,像被抽走了魂。我知道她在想Raj,想那条没走成的路。
到家的时候,晓雯坐在客厅沙发上,面前搁着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一个印度女孩,裹着红色纱丽,额头点着朱砂,笑得很甜。
“这是谁?”我问。
晓雯抬起头,眼眶红透了。
“Raj的未婚妻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他在这边跟我谈恋爱,在那边已经订了婚。家里安排好的,去年就定了日子。”晓雯说话的声音很平,像是提前背过好多遍,“她叫Priya,家里是做生意的。Raj跟她结婚,能从她爸那里拿到一笔钱,还能办移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晓雯划了下手机,一段视频开始播放。
那女孩用生硬的英语说话,旁边配了中文字幕。她说她查到Raj在中国有个女朋友,通过朋友找到了晓雯的社交账号。她说她不想闹,只想让晓雯知道真相。
视频里女孩说着说着就哭了。
晓雯没哭。她只是盯着屏幕,眼睛都不眨。
“妈,你看。”
她又划了几张截图。是Raj跟那女孩的聊天记录,时间从去年就开始了。里面他叫她“宝贝”,说要带她去加拿大,说中国这边的事办完就回去。
还有转账记录。Raj每个月给那女孩转钱,数额不大,但很固定。
我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这个天天叫我“阿姨”的人,这个说会好好照顾晓雯的人,这个跪在我面前发誓的人。
原来都是假的。
“我一直觉得奇怪,”晓雯说,“他从来不让我看他的手机,每次视频都躲到阳台上去。我以为他害羞,以为他尊重我。”
她突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妈,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娶我。我就是他的跳板。”
我坐到她旁边,伸手抱住她。她身体很僵,像块木头。
“那女孩说,Raj家里已经给那边亲戚发了请柬,婚礼就在下个月。”晓雯把脸埋在我肩上,“你知道吗,妈?我这几天还在后悔,后悔没跟他走。我还在想,要是我狠下心,要是我不听你的,也许就能幸福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终于开始抖。
“结果全他妈是骗人的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听女儿骂脏话。
我抱着她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我能说什么?说你没错?说都是我的错?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。
过了很久,晓雯从我怀里直起身来,拿过茶几上的护照。
那是她前两天放在那儿的,说要拿去办签证。
她翻开护照,看着里面那张照片。照片上她笑着,头发扎得很利索,眼睛里全是光。
然后她一张一张把护照页撕下来。
撕到底,只剩个封皮。
“妈,我把机票取消了。”
她说完,把护照皮扔进垃圾桶,起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客厅里,看着垃圾桶里那个护照皮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印度女孩的脸,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。
突然觉得,我们赢了。
但心里一点都不好受。
11
一年后。
我在自家小店里擦货架,门帘一掀,老张进来了。
他现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,走路还有点慢,但总算能自己出来转转了。
“排骨买了没?”他问。
“冰箱里还有。晚上叫晓雯回家吃饭?”
老张点点头,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。
这家店是晓雯开的,卖些日用品和零食。店面不大,但地段好,人来人往的。她辞了外企的工作,用攒的钱盘下这个铺子,说要在家门口做生意。
我劝过她,说没必要。她说她想换个活法。
其实我知道,她是想离我们近一点。
这半年,她变了个人。以前的晓雯,穿高跟鞋,化淡妆,说话轻声细语。现在的她,裤衩T恤,嗓门大得隔三条街都听得见。每天忙着进货、对账、跟隔壁老板争门口的地盘。
她很少提去年的事。
有时候我夜里起来,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。透过门缝,能看见她坐在床上,抱着手机。
屏幕上是印度的照片。
那些照片她没删,全存在一个叫“别了”的文件夹里。
我从不去问她。
老张说过,有些伤口,不能碰。
下午,晓雯回来了,带了一袋橘子。她妈,我姐从乡下带来的,新鲜。
我们仨坐在店里,一人一个橘子。
“爸,妈,我下个月要去学烘培。”晓雯剥着橘子皮,“铺子后面那间房空着,我想弄个蛋糕房。”
老张嗯了一声,没表态。
“你高兴就行。”我说。
晓雯笑了。这一年,她很少这样笑。
晚饭后,我收拾碗筷,晓雯洗碗。水龙头的哗哗声里,她突然说了句:“妈,你说我真的爱过他吗?”
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。
“还是我爱的,只是他带给我的那个梦?”
我没回答她。
水声停了。晓雯把碗沥在架子上,擦了擦手。
“算了,不重要了。”
她走出厨房,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灯光下,她的脸上有了细纹,眼角也有了些许疲惫。但眼睛是亮的。
那个晚上,我睡不着,起身去客厅倒水。
路过晓雯房间,门没关严。她睡着了,手机掉在枕头旁边,屏幕还亮着。
我走过去,想帮她关掉。
屏幕上是她跟Raj的聊天记录。最新的一条,是去年那个周三发的。
“对不起,我不能去了。”
那边没回。
她一直留着。
我轻轻把她的手机关了,放到床头柜上。
窗外月光很淡,照在床头那盆绿萝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
我转身出去,轻轻关上门。
有些事,可能一辈子都放不下。
但日子,总得过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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