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西男老师带8年状元班，评优却没他。辞职去私立，第3天校长来电

黄志明把辞职信放在校长办公桌上的时候，手指头在信封上按了一下。信封是白色的，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，一块钱一个。里面那张纸写了三行字，他改了三遍，最后一遍是在昨晚十一点改完的，圆珠笔写的，字迹比平时用力，笔画陷进纸里。校长周德明正在接电话，看了他一眼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他没坐，站着等。周德明挂了电话，拿起信封，拆开，看了两遍。他把信纸放回信封，放在桌上，说志明你坐。他说不坐了，周校长，你批一下。周德明说你再想想。他说想好了。周德明说评优的事，明年我给你争取。他说周校长，这话你说了五年了。

黄志明今年四十岁，在县中学教了十六年数学。其中八年，他带的是高三毕业班，学校对外叫“状元班”。八年来，这个班考出了三十七个清华北大，一本上线率百分之九十八。县里每年高考喜报上都有他的名字，排在第三位，前两位是校长和分管副校长。他带的班数学平均分连续八年全市第一，他本人拿过三次市级优秀教师，两次省级数学竞赛优秀指导教师。但校级评优，他一次没得过。

校级评优是什么？是每年教师节前，学校评的那批“优秀教育工作者”，名额十来个，发一张奖状，奖金五百。评上了，年底考核加两分，评职称的时候算一个条件。黄志明评职称卡在高级教师那一档，卡了四年。每年名额两个，报上去的人里，总有一个是他。每年被刷下来的人里，也总有一个是他。理由每次都不一样。前年是“论文数量不够”，他补了三篇，发在省级刊物上。去年是“没有主持过课题”，他牵头做了一个市级课题，结了题。今年是“民主测评分数偏低”，他找了几个同事问，人家支支吾吾，说可能是有人没投你。他说谁没投。人家说不知道。

他知道是谁。周德明。每次评优之前，周德明都在全校大会上说，我们要公平公正，要把机会留给一线教师。然后评出来的名单里，总有几个不上课的行政人员。黄志明去找周德明问过两次。第一次周德明说，志明你年轻，以后有的是机会。第二次周德明说，你那个班成绩好，是因为生源好，不是因为你教得好。黄志明没再问第三次。

辞职的念头是什么时候起的，他自己也说不清。可能是去年冬天，他带的那个学生拿了全国数学奥赛金牌，学校开表彰大会，他坐在台下，台上念了学生名字，念了班主任名字，念了分管副校长名字，念了校长名字。他没听见自己的名字。散会以后那个学生跑过来，说黄老师，怎么没念你。他说念了，你没听见。学生说我没听见。他说可能你太激动了。学生说黄老师，我想跟你合个影。他拍了，后来那张照片他放在办公桌上，压在一摞卷子下面。

也可能是今年春天，他爱人查出甲状腺结节，要做手术。他请了三天假，回来以后周德明把他叫到办公室，说你这个班是高三，关键时刻，你请假要慎重。他说我老婆做手术。周德明说我知道，但你是班主任，你要以大局为重。他说我请了三天。周德明说三天也是假。他说那别人请半个月你怎么不说。周德明说别人是别人。

私立学校是四月找来的。南宁一家民办高中，开出的条件是年薪三十万，一套教师公寓，孩子入学全免。他在县中学的工资是每月六千八，加上班主任津贴和补课费，一年到手十二万左右。他老婆在县医院当护士，一个月五千。两个人一年不到二十万，在县城够花，但攒不下什么。儿子明年上初中，他想送他去南宁。他跟他老婆商量，她说你定。他说去了就回不来了。她说你想回来吗。他说不想。

他把辞职信递给周德明那天是周五。周德明没批，说下周一再说。周一他去问，周德明说局里要研究一下。周二他去问，周德明说你先上课，别耽误学生。周三他没去问，直接去了南宁。私立学校那边让他下周一报到。他回来收拾东西，办公室里的卷子、教案、参考书，装了三个纸箱。他教了十六年的书，攒了一柜子东西。他把那个奥赛金牌学生的合影从办公桌上拿起来，看了看，放进纸箱最上面。然后他把办公桌擦了擦，把钥匙放在抽屉里，关上门。

周四他去了学校最后一次。他想跟班上的学生道个别，站在教室门口，周德明来了。周德明说志明你进来。他跟着进了校长办公室。周德明说局里批了。他说谢谢。周德明说但你得带完这个学期。他说下周一就去报到了。周德明说那不行，你走了这个班怎么办。他说周校长，我带了八年，你从来没问过这个班怎么办。周德明说那是学校的事。他说对，那是学校的事。他转身走了。

周日下午他坐上了去南宁的大巴。他老婆帮他收拾的行李，一个行李箱，一个纸箱，纸箱里装着那些教案。他上车的时候她站在车站门口，说到了给我打电话。他说好。她说你别跟人吵架。他说嗯。车开了，他靠着窗，看着县城一点点变小。路过学校的时候他看了一眼，教学楼上的喜报还挂着，红底黄字，第一名是他的学生。

周一他去私立学校报到。校长姓李，四十来岁，戴眼镜，说话很快。李校长带他看了公寓，两室一厅，家具齐全，阳台上能看到学校的操场。李校长说黄老师，你的班是高二，明年高考，我们目标是一个清华。他说一个。李校长说一个保底，两个更好。他说我试试。李校长说不是试，是必须。他说好。

周二他上了一天课。学生基础不错，但跟县中的学生不一样，不听话，上课玩手机，他管了两回，没人理。他晚上在公寓里备课到十二点，把明天的课件改了三遍。周三早上他六点半到教室，学生来了十几个，有几个在抄作业。他把黑板擦干净，开始讲课。讲到一半，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，是周德明。他按掉了。下课以后他回过去。周德明说志明你在哪儿。他说南宁。周德明说你能不能回来。他说周校长，我签了合同了。周德明说那个班的学生闹了。他说闹什么。周德明说他们联名写了封信，要求你回来上课。他说谁带的头。周德明说那个奥赛金牌的，叫李什么。他说李昊。周德明说对，李昊。他说信上说什么。周德明说你自己看。

他挂了电话，打开微信。周德明发了一张照片，是一张信纸，手写的，上面密密麻麻签了几十个名字。信上写着：黄老师，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教我们了。我们问了学校，学校说你辞职了。我们不信。你带了我们三年，从来没有半路走过。我们数学平均分全市第一，你说过要带我们到高考。你不能说话不算话。底下是李昊的签名，还有全班四十二个人的名字。

黄志明站在私立学校走廊里，手里攥着手机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有人在喊他黄老师，他说等一下。他走到窗边，把那张照片放大，看着那些名字。那些名字他一个个都认得。李昊，数学课代表，家里条件不好，他给他垫过两次补课费。张婷婷，数学从六十分提到一百二，他给她开小灶开了半年。刘洋，上课睡觉被他罚站，站了一个礼拜，后来高考数学考了一百四。四十二个名字，一个不少。
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给周德明回了条消息：信我看了。周德明说那你回来吗。他说合同签了。周德明说合同可以毁。他说周校长，你让李昊给我打电话。周德明说好。

过了五分钟，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，李昊说黄老师。他说嗯。李昊说你在哪儿。他说南宁。李昊说你还回来吗。他没说话。李昊说黄老师，我们数学课现在没人上，那个新来的老师讲得听不懂。他说你们先听。李昊说我们不想听，我们想听你的。他说李昊。李昊说黄老师，你是不是因为评优的事。他说不是。李昊说我们都知道了，你带了八年，一次都没评上。他说那是大人的事，你们别管。李昊说我们联名写信了，校长说他会处理。他说李昊，你听我说。李昊说你说。他说你把班上的数学作业收上来，我周末回去给你们改。李昊说真的。他说真的。李昊说那你回来上课吗。他说再说。李昊说黄老师。他说嗯。李昊说我们等你。

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攥着手机，手指头捏得发白。李校长从办公室出来，说黄老师你站这儿干什么。他说没事，透透气。李校长说第二节课是你的。他说好。他走进教室，站上讲台，看着底下的学生。有人在玩手机，有人在说话。他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。他说这道题，我给你们十分钟。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黑板上的字。粉笔灰落下来，落在他的袖口上。他想，他得把这节课上完。然后周末回趟县里。李昊他们还在等着。四十二个名字，一个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