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岁那年农忙,村长姑娘把我拉进麦秸垛,问我要不要跟她处对象
1982年的麦收来得特别急。五月端午刚过,日头就毒辣辣地挂在天上,把地里的麦子晒得焦黄焦黄的。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地里筛金子。生产队那口老钟天不亮就响了,队长老赵扯着嗓子在喇叭里喊:“各家各户注意了,今儿开始收麦子,男女劳力全上,谁也别偷懒!”我从炕上爬起来,揉着眼屎,摸起镰刀就往外走。我娘追到院门口,往我兜里塞了块干饼,说:“晌午别回来吃了,地头对付一口。”我揣上饼,跟着人流往麦地走。
那年我二十岁,在生产队挣工分。家里穷,爹死得早,娘带着我和两个妹妹过,三间土坯房漏雨漏风,炕席底下垫着干草,盖的被子露着棉絮。我十六岁就下地干活,挣了四年工分,一年到头分红百八十块,够买盐买煤油,不够扯衣裳。村里的姑娘们看见我,眼皮都不抬。我也不怨谁,我家这条件,谁跟了谁受屈。我娘有时候坐炕头上抹眼泪,说:“建华,你爹要是还在,咱家不至于这样。”我说娘,别哭,日子会好起来的。我娘擦了眼泪,说:“好什么好,你连个媳妇都娶不上。”我不说话了。这是实话。
麦收是一年中最累的时候。天不亮下地,天黑了收工,弯着腰割一天麦子,腰跟断了似的。麦芒扎胳膊扎脸,汗一淌,又痒又疼。手上磨出水泡,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,一层摞一层,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。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,队长老赵让大家歇半个钟头,男男女女往地头的树荫底下一躺,横七竖八的。有人打呼噜,有人拿草帽扇风,有人去地头的井里打水喝。井水凉丝丝的,打上来带着一股甜味,可不解乏,喝完了还是累。
我找了棵老榆树,往树根底下一坐,掏出干饼啃了两口。饼太干,是红薯面掺了玉米面的,黑黢黢的,噎得我直伸脖子。正难受呢,眼前递过来一个水壶。绿色的军用水壶,漆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铝白色。我顺着水壶往上看,看见一只手,手指头细长细长的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再往上看,是赵小芳。
赵小芳是村长赵德明的闺女,比我小一岁,在村里算头等人家。她爹赵德明当了十几年村长,管着全村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,说话跟敲钟似的,当当响。赵小芳在镇上的供销社当过两年临时工,后来临时工被清了,就回村了,在生产队当记工员。她不用下地割麦子,每天骑着自行车从地头过一趟,记完工就走。她皮肤比村里的姑娘白,说话比村里的姑娘大方,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,跟地里刚冒出来的山泉水似的。她扎着两根辫子,辫梢上绑着红头绳,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,打在人脸上痒痒的。村里好几个后生都对她有意思,可没人敢去跟村长开口。
我接过水壶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凉丝丝的,还放了糖精,甜。我说谢谢。赵小芳在我旁边蹲下来,用手扇着风,说:“张建华,你割麦子割得快。”我说不快,瞎割。她说:“我记着呢,你每次都比别人多割两垄。”我说多割两垄多挣两分,家里等着用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,然后移到我手上,看见我手心里缠着的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。她皱了皱眉,说:“你手怎么了?”我把手往身后缩了缩,说没事,磨的。她没再问,站起来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辫梢上的红头绳在风里晃了晃。
那天下午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我扛着镰刀往家走,腿跟灌了铅似的。路过村东头打麦场的时候,场院里堆着几垛麦秸,是上午拉回来的,还没来得及铡。麦秸垛堆得比人高,金灿灿的,在暮色里泛着暖光。打麦场上还有几个人在忙活,拿木杈挑麦秸,扬场,装袋。灰尘扬起来,在暮色里跟雾似的。我正走着,忽然从麦秸垛后面伸出一只手,拽住了我的胳膊。我吓了一跳,扭头一看,是赵小芳。她躲在麦秸垛后面,冲我招招手,小声说:“你过来。”
我跟着她绕到麦秸垛后面。麦秸垛跟一堵墙似的,把打麦场上的视线全挡住了。后面是一片空地,地上散着碎麦秸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赵小芳站在我跟前,两只手绞着辫梢,辫梢上扎着红头绳,在暮色里红得发暗。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跟中午递水壶的时候不一样了。中午她的眼睛是客客气气的,带着点关心;现在她的眼睛直勾勾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她说:“张建华,我问你个事。”我说你问。她咬了咬嘴唇,半天没出声。麦秸垛那头发来打麦场上有人说话的声音,还有牲口打响鼻的声音,还有木杈挑麦秸的哗啦声。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跟我离得不到一尺远,仰着脸,说:“你要不要跟我处对象?”
我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地上。
我看着她,她的脸在暮色里红扑扑的,分不清是晒的还是羞的。她的眼睛亮得吓人,里面映着打麦场上最后一抹天光,也映着我傻愣愣的脸。我张了张嘴,嗓子眼像被麦芒卡住了。我说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她瞪了我一眼,说:“你听见了。”我说你爹是村长。她说:“那怎么了?”我说我家穷。她说我知道。我说我底下还有两个妹妹。她说我知道。我说你跟着我吃苦。她说我不怕。
我站在麦秸垛后面,月亮刚升起来,照着麦秸垛顶上的草尖,毛毛的,茸茸的。赵小芳站在我跟前,瘦瘦小小的,碎花布褂子上沾着麦芒,辫梢上的红头绳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她跟在学校里那个坐前排的姑娘不一样了,可又是同一个。她以前在学校就爱坐在前排,腰挺得直直的,回答问题声音洪亮。我坐在后排靠墙的角落,拿课本挡着脸打瞌睡。那时候我觉得她是天上的人,我是地上的人。可现在她站在我跟前,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处对象。
我说:“小芳,你让我想想。”
她说:“你想什么?你就说你愿不愿意。”
我说:“愿意倒是愿意……”
她笑了,嘴角翘起来,两个酒窝深深的。她说:“那你还想什么?”我说:“我怕你爹不同意。”她说:“我爹的事,我自己说。”我说:“你娘呢?”她说:“我娘听我的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事。那天我从地里回来,路过村长家门口,看见赵小芳蹲在门口喂鸡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剪短了,齐耳朵,跟村里姑娘扎辫子的样子不一样。她看见我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说了句:“张建华,你家那窝鸡下了几个蛋?”我说三个。她说:“我家这五只鸡,一天才下俩。”我说你家鸡吃得好,娇气。她笑了,说你家鸡吃得好才下三个,那是我家鸡吃得好还是你家鸡吃得好?我被她绕进去了,答不上来。她笑得更厉害了,露出一排白牙。我走的时候,她叫住我,从鸡窝里掏出两个鸡蛋,塞给我,说:“给你妹妹吃。”我不要,她硬塞,我兜里装着两个鸡蛋回了家。那两个鸡蛋我娘没舍得吃,煮了给我妹妹一人一个。我妹妹问哪来的,我说路上捡的。我娘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还有一回,春天的时候,我去河边挑水,碰见赵小芳在河边洗衣服。她蹲在石头上,拿棒槌捶衣服,捶得嘭嘭响。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她的袖子,她把袖子挽上去,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。她看见我,说:“张建华,你帮我拧一下被单。”我放下水桶,帮她把被单拧干。两个人的手攥着被单的两头,往相反方向拧,水哗哗地往下淌。拧完了,她接过被单,说了句谢谢。我挑着水走了,走了一段路,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蹲在那儿洗衣服,辫子垂在胸前,一晃一晃的。我心想,这姑娘干活真利索。可我没敢多想。
现在她站在麦秸垛后面,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处对象。我忽然觉得,那些事都不是偶然的。她问我鸡下了几个蛋,她让我帮她拧被单,她给我递水壶,她记着我比别人多割两垄麦子。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,像一根线,把她那些藏在客气底下的心思串成了串。
我说:“小芳,你真想好了?”她说想好了。我说:“你爹要是打我怎么办?”她捶了我一下,说:“我挡着。”我说:“你爹要是把你关起来怎么办?”她说:“我翻窗户。”我说:“你爹要是把你许给别人怎么办?”她说:“我谁也不嫁。”我说那行。她说那行是什么意思?我说那行就是处对象。她笑了,笑着笑着眼圈红了。她说:“张建华,你这个人,真费劲。”我说我笨。她说笨好,笨人踏实。
那天晚上,赵小芳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,塞给我。鸡蛋还温着,剥了壳,白嫩嫩的。我说你哪来的?她说她娘煮的,她偷偷拿了两个。我咬了一口,蛋黄是溏心的,微微咸,是她家腌过的咸鸡蛋。她说:“你吃,我看着你吃。”我就着月光吃了两个咸鸡蛋,蛋白嫩,蛋黄香,咸滋滋的,是我那年吃过的最好的东西。她蹲在旁边,下巴搁在膝盖上,歪着头看我吃,嘴角一直翘着。月光照着她的侧脸,照着她耳朵下面那颗小痣,芝麻那么大,黑黑的。我吃完鸡蛋,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碎麦秸,说:“明天还在这儿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然后转身走了,辫梢上的红头绳在月光里晃了两晃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娘以为我病了,伸手摸我额头。我说没事,就是热。我娘说那你把褂子脱了睡。我把褂子脱了,光着膀子躺在炕席上,脑子里全是赵小芳站在麦秸垛后面的样子。她说:“你要不要跟我处对象?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月亮刚升起来,照着麦秸垛顶上的草尖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我想起她给我鸡蛋的时候,手指头碰了一下我的手,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。我想起她蹲在河边洗衣服的样子,辫子垂在胸前,一晃一晃的。我想起她记工的时候,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,碎发挡住眼睛,她就用手指往上捋一下,动作轻得像风吹过麦穗。
第二天出工,我照常割麦子。赵小芳照常骑着自行车从地头过,记完工就走。可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车把上挂着的草帽掉了下来,正好掉在我脚边。我弯腰捡起来,她停下车,伸手接。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,她的手指头凉丝丝的,跟中午井里打上来的水一样。她接过草帽,看了我一眼,嘴角翘了翘,没说话,骑着车走了。旁边割麦子的二婶子看见了,凑过来问:“建华,赵家闺女跟你有事?”我说没事。二婶子撇撇嘴,说鬼才信。她又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说:“建华,你可想好了,那是村长的闺女。你要是招惹了人家,村长能饶了你?”我说二婶子你别瞎说。二婶子哼了一声,扭着腰走了。
过了三天,赵小芳又把我堵在了麦秸垛后面。这回是晚上收工,天更黑了,月亮细得像镰刀。她拽着我的袖子,把我拉到麦秸垛后面,说:“张建华,你想好了没有?”我说想好了。她说那你说。我说:“你爹要是打我怎么办?”她捶了我一下,说:“我挡着。”我说:“你爹要是把你关起来怎么办?”她说:“我翻窗户。”我说:“你爹要是把你许给别人怎么办?”她说:“我谁也不嫁。”我说那行。她说那行是什么意思?我说那行就是处对象。她笑了,笑着笑着眼圈红了。她说:“张建华,你这个人,真费劲。”我说我笨。她说笨好,笨人踏实。
那天晚上,赵小芳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我。我打开一看,是一双新纳的鞋垫,针脚细密,上面绣着两朵小花,一朵红的,一朵黄的。她说:“我纳的,你试试。”我把鞋垫塞进鞋里,大小刚好。她说:“合脚不?”我说合。她说:“那以后你的鞋垫我包了。”我说你哪来的工夫?她说晚上,我娘睡了以后,我点着煤油灯纳。我说费油。她说费不了多少。我看着她,月光照着她的脸,她的眼睛亮亮的,耳朵下面那颗小痣清清楚楚的。我忽然想伸手摸摸那颗痣,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她看见了,笑了笑,说:“你这个人,真笨。”我说我笨。她说笨好。
没过几天,事情就传开了。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,二婶子那张嘴比喇叭还快。说张建华跟赵小芳在麦秸垛后面约会,说赵小芳给张建华塞鸡蛋,说两个人拉手了。话传到赵德明耳朵里,赵德明在家里摔了茶缸子,骂赵小芳:“你找谁不行,找张建华?他家那条件,你跟着他喝西北风去?”赵小芳不吭声,她娘在旁边劝,说闺女大了,她自己愿意就行。赵德明瞪了她娘一眼,说你知道什么。赵小芳说了一句:“爹,我看中他老实。”赵德明说:“老实值几个钱?”赵小芳说:“不值钱,可我就要老实的。”
这些话是赵小芳后来告诉我的。她说她爹骂了她一宿,她一句话没回嘴,就是坐在炕沿上掉眼泪。她娘心软了,跟她爹说,要不你先看看那孩子再说。赵德明想了想,说行,让他来家里一趟。
那天晚上我去了赵小芳家。赵小芳家是五间青砖瓦房,院子用篱笆围着,篱笆上爬着牵牛花,紫的白的开了一片。院子里有棵石榴树,树上挂着几个红石榴,咧着嘴。我站在院门口,手心里全是汗。赵小芳探出头来,看见我,笑了笑,说进来吧。我跟着她进了堂屋。赵德明坐在堂屋里,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,里头泡着茶叶末子。他穿着件灰布中山装,口袋上别着支钢笔,脸黑黑的,眉毛很浓,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,跟能把人看穿似的。他看了我半天,问:“张建华,你会干什么?”我说我会种地。他说:“除了种地呢?”我说我会赶牛车,会修农具,会编筐。他说:“还有呢?”我说我会对我闺女好。赵德明看了我一眼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,把茶叶末子吐在地上。他说:“你爹走得早,你娘带你们仨不容易。你要是娶了我闺女,你拿什么养活她?”我说我有一双手,我能干活。赵德明说:“光干活不行,得动脑子。你脑子行不行?”我说我脑子笨,可我不偷懒。赵德明看了我半天,忽然笑了。他笑起来脸上有褶子,跟平时板着脸的样子不一样。他说:“你小子,嘴笨,可说的都是实话。”他站起来,背着手在堂屋里走了两步,走到石榴树底下站住了。树上有个石榴裂了口子,露出里头红莹莹的籽。他伸手摘了那个石榴,掰开,递给我一半。我接过来,石榴籽在煤油灯底下亮晶晶的,像红玛瑙。他说:“吃。”我吃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赵德明自己也吃了一口,吃完把石榴皮往地上一扔,说: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让你娘找个媒人来。”
我出了赵小芳家,赵小芳送我到院门口。月亮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,树上的石榴花红彤彤的。赵小芳站在门口,说:“我爹同意了。”我说嗯。她说你高兴不?我说高兴。她说那你笑一个。我咧了咧嘴。她说比哭还难看。我笑了,这回是真笑。她也笑了,笑着笑着眼圈红了。她说:“张建华,你以后得对我好。”我说嗯。她说你别光嗯。我说行,我对你好。
那年秋天,我跟赵小芳领了证。婚礼在村食堂办了三桌,赵德明没要彩礼,只说让我好好待他闺女。我娘把攒了两年的钱拿出来,给赵小芳扯了身新衣裳。赵小芳穿着红底碎花的新褂子,头上戴着我娘给她的银簪子,站在食堂门口迎人。她爹赵德明坐在主位上,脸上没什么笑,可也没板着脸。喝了两盅酒以后,他拍着我肩膀说了句:“建华,好好干。”我说嗯。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要是对我闺女不好,我饶不了你。”我说爹放心。他瞪了我一眼:“叫爹叫得倒快。”大家都笑。
婚礼上,赵小芳她娘拉着我的手,说了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。她说:“建华,小芳从小没吃过苦,你多担待。”我说娘放心,我不会让她吃苦。她娘擦了擦眼睛,说:“我看得出来,你是个实在孩子。”赵小芳在旁边端菜,听见这话,脸红了,端菜盘子差点翻了。我赶紧过去接住,她瞪了我一眼,小声说:“都怪你。”我说怪我什么?她说:“你要是不把我碰了,我爹能把我嫁给你?”我说那你还得谢谢我。她捶了我一下,端菜走了。
婚后赵小芳搬进了我家那三间土坯房。东屋我娘住着,西屋我妹妹住着,我们住中间那间,用布帘子隔开。她没嫌房子破,也没嫌炕不好烧。她把从娘家带来的两只小猪崽放进了我家猪圈,加上原来那头老母猪,一共三头。她说:“建华,咱把这猪养好了,明年就能翻盖房子。”我说嗯。她说你别光嗯,你得帮我。我说行,我帮你。
赵小芳能干,比我能干。她喂猪、做饭、缝补衣裳、下地干活,什么都干。我每天赶牛车出工,回来就帮她清猪圈、煮猪食。她喂猪的时候,猪食槽子满了她还在往里倒,我说满了,她说哦,然后蹲在地上拿手捧,捧了半天,蹲在那儿不动了。我过去叫她,她抬起头来,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,看见是我,赶紧擦了一把,站起来说:“没事,手滑了。”我后来才知道,那天是她爹的生日,她想回去看看,可家里的活走不开。我第二天借了辆自行车,驮着她回了村长家,她高兴得一路上都在笑。
那年冬天,赵小芳生了个闺女。我娘有点失望,赵小芳看出来了,抱着孩子说:“娘,闺女好,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。过两年我再给您生个孙子。”我娘破涕为笑,接过孩子亲了又亲。赵小芳给孩子起名叫李梅,说希望她像梅花一样,再冷的天也能开。月子里赵小芳没奶,孩子饿得直哭。赵小芳让我去供销社买奶粉,可一袋奶粉三块八,我一个月工分才挣几个钱。赵小芳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,里面是她攒的私房钱,一共十五块六。“拿去,”她说,“别让梅梅饿着。”我接过钱,手抖得厉害。我说小芳,这钱你哪来的?她说在供销社当临时工的时候攒的,攒了两年。我说你留着花吧。她说:“孩子重要还是我花重要?”我拿着钱去了供销社,买了一袋奶粉,剩下的钱给她买了一斤红糖。她看见红糖,眼圈红了,说了句:“你这个人,不会过日子。”
1985年,生产队解散了,分田到户。我跟赵小芳分了五亩地,还分了一头牛。赵小芳说咱不种粮食了,咱种菜。我说种菜卖给谁?她说卖给公社食堂,卖给供销社,以后日子好过了,城里人也要吃菜。我听她的,把五亩地全种了菜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挑着两筐菜去镇上卖,我在家喂猪带孩子。她卖菜回来,兜里揣着毛票,一张一张数给我看,说:“建华,今天挣了八块。”我说你辛苦了。她说辛苦什么,比喂猪轻松。
那几年日子慢慢好起来了。我们翻盖了房子,五间砖瓦房,上梁那天赵小芳站在院子里,看着崭新的红瓦,眼睛亮亮的。她说:“张建华,当年在麦秸垛后面,我要是没问你那句话,你说咱俩会怎么样?”我说不知道。她说:“我知道。你要是没娶我,我就天天去你家门口坐着,坐到你娶我为止。”我笑了,她也笑了。我娘坐在新房子门槛上,看着我们俩,嘴里念叨着:“你爹要是还在,看见这房子,不知道多高兴。”我说娘,爹看得见。我娘擦了擦眼睛,说:“看得见,看得见。”
1988年,赵小芳又生了个儿子。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说:“我家小芳,是观音菩萨送来的。”赵小芳给孩子起名叫李军,说希望他像他爹一样,老老实实做人,踏踏实实做事。那时候我在镇上的建筑队当小工,一天挣三块钱。赵小芳的菜摊扩大了,除了卖菜还卖豆腐,她做的豆腐又白又嫩,公社食堂都来订货。村里人都说赵小芳是能人,赵小芳笑着说:“什么能人,就是喂猪喂出来的。”
1995年,我们盖了村里第一栋两层小楼。上梁那天,老村长赵德明来了,看着新楼直咂嘴:“建华,你小子命好,娶了个好媳妇。”我说是,都是小芳的功劳。赵小芳在旁边听见了,说:“什么我的功劳,是那头猪的功劳。”大家都笑,不知道她说的是哪头猪。赵德明喝多了,拉着我的手说:“建华,当年我骂小芳骂了一宿,你猜她说什么?她说‘爹,我看中他老实’。我当时想,老实值几个钱?可后来我琢磨明白了,老实不值钱,可老实人靠得住。你爹走得早,你娘带你们仨不容易,你能长成现在这样,不容易。”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,我赶紧给他倒酒。
那年秋天,赵德明走了,走得挺安详的,睡午觉的时候没醒过来。赵小芳哭了好几天,我陪着她。她哭完了,跟我说:“建华,我爹当年骂我那一宿,你还记得不记得?”我说记得。她说:“其实我爹那时候就相中你了。他后来跟我说的,他说你那天去家里,问他能不能娶我,手一直在抖,可腰板挺得直直的。我爹说,这人行,靠得住。”她擦了擦眼睛,嘴角又翘起来了,两个酒窝还在,只是深了。
孩子们渐渐大了。李梅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,毕业后在县城教书。李军考上了中专,学了农机,回来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。赵小芳有时候去修车铺帮忙,回来跟我说:“李军那孩子实在,跟他爹一样。”我说实在好。她说:“实在好什么,当年你实在,把我骗到手的。”我说明明是你先问我的。她瞪了我一眼:“你再说。”我笑了:“不说了。”
2015年,我六十岁了,赵小芳也五十八了。猪圈早就拆了,院子里的菜地也改成了花园。李梅和李军都在城里,逢年过节才回来。有一天收拾屋子,翻出了当年那件红底碎花褂子——李梅后来把它改回来,重新缝好了,说这是传家宝,得放在老宅里。赵小芳把褂子拿出来,抖了抖灰,在身上比了比。褂子早就褪色了,碎花模糊了,可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。赵小芳说:“张建华,你再看看。”我说看什么?她说:“看我穿这件褂子,还好看不?”我看了看她,头发白了,脸上有皱纹了,腰也弯了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我说好看。她说:“你骗人。”我说没骗你,跟当年一样好看。她笑了,把褂子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
那天晚上,我跟赵小芳坐在院子里乘凉。月亮很圆,照得满地银白。赵小芳靠在我肩膀上,轻声说:“建华,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?”我说记得,在麦秸垛后面。她说:“那天我紧张死了,手心里全是汗。”我说我看出来了,你辫梢上的红头绳都攥湿了。她捶了我一下:“你再说。”我说不说了。她靠在我肩膀上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突然说:“建华,当年在麦秸垛后面,我要是没问你那句话,你说咱俩会怎么样?”我想了想,说不知道。她说:“我知道。你要是没娶我,我就天天去你家门口坐着,坐到你娶我为止。”我笑了,她也笑了。
我握住她的手,那双粗糙的手,关节已经变形了,手指上全是裂口和老茧。可就是这双手,当年在麦秸垛后面拽住我的袖子,后来翻盖了五间瓦房,养大了两个孩子,伺候走了两位老人,撑起了我们这个家。“小芳,”我说,“这辈子你跟着我,受苦了。”赵小芳摇摇头:“不苦。当年我要是图钱,就不找你了。我看中的,是你这个人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:“建华,如果有下辈子,我还跟你。不过下辈子,你得主动点,别让我先开口。”
我笑了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月亮挂在头顶,照着我们花白的头发,照着院子里那棵我们一起栽的枣树,照着堂屋正中那个镶着红头绳的相框——那是赵小芳当年的辫梢上解下来的,镶在相框里,挂在墙上。赵小芳说,这是咱家的传家宝。孩子们问这是什么,赵小芳说,这是你爹当年娶我的聘礼。孩子们笑,赵小芳也笑。
那年冬天,我跟赵小芳坐在院子里看雪。雪下得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枣树上,落在院墙上,落在堂屋门口那副红对联上。赵小芳靠在我肩膀上,头发已经花白了。她说:“张建华,你说咱俩这辈子,值不值?”我说值。她说:“那下辈子呢?”我说下辈子我还在麦秸垛后面等你。她说:“那我还在麦秸垛后面拽你?”我说嗯。她想了想,说:“不行,下辈子你得主动点,别让我先开口。”我说行,我主动。她笑了,靠在我肩膀上,闭着眼。
雪落在院子里,白茫茫的。枣树的枝子被雪压弯了,低低地垂着,跟那年打麦场上的麦秸垛一样。我握着赵小芳的手,她的手还是温的,跟那年麦秸垛后面她拽我袖子时一样温。我忽然想起赵德明那天在堂屋里说的话:“你小子,嘴笨,可说的都是实话。”我说了实话。说了实话,就得负责。负责了一辈子。
那年农忙,村长姑娘把我拉进麦秸垛,问我要不要跟她处对象。五十年过去了,麦秸垛早就没了,打麦场也盖上了房子,可那句话还在。那句话像一颗种子,种在麦秸垛后面的土里,长出了五间瓦房、两个孩子、一院子的枣树。这笔账,怎么算都是我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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